此时,双菱轩。
梁荷颂刚来双菱轩,看厉鸿澈。清早起来她就听了太医说,“曦嫔”孕吐得厉害,只能用针灸疗法能止住,但是被施针者可能会疼痛难忍,是以来请圣意。
梁荷颂自是知道厉鸿澈为何不适——虽已经换身,但那灵石出错的后遗症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摒除的。
郝温言与太医藤九扎针出来,恭敬地给梁荷颂禀告,大赞!
“曦嫔娘娘真乃女中豪杰,针灸下去竟然半声未吭!想来曦嫔娘娘腹中的孩儿也是勇敢坚强的好孩子。”
藤九拍起马屁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透过珠帘,梁荷颂瞄了眼里头那痛苦的翻着身的大肚子影子,清了清嗓子,粗声道:
“朕的子嗣当然勇敢坚强,有劳二位,康安年,带去领赏吧。”
梁荷颂说完看两人的吃惊神情才想起来:她现在是皇帝,不必给太医打发赏银,不过说都说了就罢了。
闲杂人等一走,梁荷颂才忙放下假端着的架子、进去。
“皇……颂儿,你感觉可好些了?”
厉鸿澈挺着大肚子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条缝隙,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翻身朝墙里,没理她。
康云絮断了热水进来,见皇帝没得理会,待床上的“佳人”睡熟了,才小声禀告“皇帝”:
“皇上,藤太医和郝御医说,娘娘怀孕辛劳会影响情绪,所以还请皇上多多包涵娘娘……”
言外之意是孕妇又小情绪是生理问题。
包涵,当然包涵!梁荷颂心里暗说,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点头表示知道了,让康云絮下去外面伺候。
厉鸿澈睡了一会儿,睡醒了,觉得口干舌燥的,像吃点酸的,但又挺个大肚子,下床困难。
梁荷颂正在一旁打着小盹儿,猛然醒来。
“皇上可是想吃酸橘子?”
“……”厉鸿澈憋了一会儿,本想自己动手,无奈实在无力,在梁荷颂目光下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一片儿一片儿的剥开,梁荷颂闻见那酸味儿就觉得牙都酸倒了,然而看厉鸿澈那双眼睛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橘子,可见真是想吃极了!
于是,梁荷颂越剥越慢,剥了皮儿,再一丝儿一丝儿的理那橘子的白须,直到厉鸿澈看得眼睛都绿了,还没等到那橘子分家裂瓣儿。
梁荷颂心下暗笑,见厉鸿澈那耐心等吃的样子竟想起了儿时她吃饭时家门前蹲坐的小狗儿。
“皇上,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梁荷颂终于剥好橘子,递过去一小片儿。厉鸿澈一口吃下,又看着她手里的橘子……
从双菱轩出来,梁荷颂看了看天色,已经傍晚。
“今晚去欣兰宫,你先行去传旨吧。朕想一个人在菊香园走走。”
康安年一听,急了。
“皇上,您身边怎么能一个人都没有呢?老奴还是让小福子过去传旨吧……”
他话还没说完,便挨了梁荷颂一瞪,闭了口,下去了。
梁荷颂看了眼那隐蔽在远处的侍卫,心下暗暗笑叹。
就算她不带任何侍卫,厉鸿澈安插的护卫,也会十二个时辰片刻不离的跟着她,要甩掉他们是很难的。
一批又一批的。
虽然不想怀疑,但是,有时候她觉得,也许并不只是保护,一部分是监视,看她这个敌国棋子,会不会背叛他。有时候,她也忍不住猜想,假若,她是说假若,她真的背叛了他,站在梁烨初那一边,厉鸿澈会如何?按照历史上那些前车之鉴,他应当会杀了她。
这些护卫虽厉害,不过……
梁荷颂往那一角随风摇曳的桃花树丛一看,心下已经有了预估。
不过,约莫一会儿这些护卫都会被清理掉,在下一批护卫交接上来的时候,暂时换出小小的空档来……
梁荷颂快步往树丛茂密出一钻,没了人影,暗中保护的护卫出来,寻找……
梁荷颂只听隐约有刀剑相接的声音,很快,那先前跟在她身后的护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黑衣人,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有些骇人,其中,走出个梁荷颂熟悉的身影来。
“有溪哥哥,别来无恙。”
梁荷颂朝来人淡声道。
来人体型高瘦,闻言微微一惊,而后摘下黑面纱,露出一张清俊端正的脸来,有些阴戾。“小姐竟然主动承认身份,有溪真是意外。”
说罢,他让身后个个带剑的高手退远了些,留出他们单独说话的空间。
“有溪哥哥跟随太子身边,万事了如指掌,有什么能让你意外?”
梁荷颂浅淡的笑带着些让有溪陌生的冷意。
“意外的是我才是。你当年自称来京城赶考的书生,住在府上,我尊你为兄,什么事都与你说,却不想都是假的。”
“既然小姐已经知道事情真相,又何必还追究这些过程?蜀国被大晋所灭,多少蜀人家破人亡,包括小姐的生父母,都死在皇帝当年献给舜熙狗皇帝的计策之下!小姐既然已经知道这些真相,早日做出正确的决断才是应该做的。”
他见梁荷颂不为所动,仿佛听废话一般,眉头一皱:“荣华富贵不可贪。小姐别忘了,你身上背负的可是国仇家恨、蜀国的大义,多少人辛苦努力的结果!”他顿了顿,“公子在府上等着小姐的决定,小姐还是尽快回头是岸!”
☆、117|10
“正确的决断?”梁荷颂只觉听了荒唐,“真是枉费了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敢问三百年前可有蜀国?蜀国又是从何处割裂而来?答不出来,是么?”
“呵呵,三百年前蜀国只是晋朝的城池。别用你们那套家国仇恨来糊弄我,我只知道,蜀地百姓现在过得也挺好,比被蜀国昏君统治的时候过得好!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打着这旗号,想要谋得自己的权利罢了!哥哥是被你们这些所谓的忠心臣子蒙骗了、利用了……”
啪!
梁荷颂猝不及防挨了个嘴巴子!
有溪双目血红!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祸害!真是应了师父的预言,但凡是国师府血脉是女子,就是不详!”
银光一现,有溪拔刀刺来!梁荷颂不会功夫,好在采霜早就埋伏在暗处,冲出来,还能抵挡一二,但久之还是落了下风,眼看情况极为不利。
有溪冷笑。“我本就没有指望你会助太子殿下,今日,太子殿下就算割了我脑袋,我也要在此之前把你这条命除了,省得他犹豫不决!”
筹谋这么多年,他们不能再错过这此天赐良机!杀了这个身子,大晋必将大乱!到时候,朝中真正囤积的势力会大肆爆发,名正言顺的夺了江山!
就在剑尖毕竟梁荷颂喉咙的瞬间,咔一声,一柄扇子将有溪的利剑折断为二。然而危机并没有解除,有溪见一剑未得,再掷出毒镖,朝梁荷颂飞去!
啊!梁荷颂眼见毒镖快速逼近,心下也也有些怀疑,是否今日这个赌,她会赢,是否,梁烨初真会为她放弃这条复国险路。
千钧一发!
一抹白影从暮色中而降,毒镖被他修长的手指所接,刹那被他内功化作米分末!梁荷颂一下落入这一抹白色之中,接着在有溪等人的低声惊呼中,被这一抹柔软的白,带着飞离。
有溪等人追上一步,却因着到底是皇宫中,不敢大肆宣扬,再者刚才处理掉了一批护卫,迅速会有新的护卫填补起来!皇帝挑选的高手,他们为了争取这一小会儿时间,也死伤惨重,不得不撤离。
有溪捻起地上那被梁烨初化作飞灰的毒镖,咬牙。太子的内功虽好,但是身子已经不济,却如此耗费内力救个女子!这女人,真是祸水!
有溪的师父,正是蜀国最后一位国师,而他也是国师的最后一位继承人。国师一职的权利,在蜀国政治中举足轻重!要维护这权利,就不容得人破坏原则……
虽然她是师父的女儿,但也必须除去!跟上一代国师亲手毒杀自己的女儿一样,若不能为己所用,那就必须除去!
·
这是一处陌生的荷塘旁。梁荷颂在这一抹白的拥护下,再睁开眼就到了这处僻静之地。
“安全了。”
梁烨初温声道。
梁荷颂忙从他怀中出来,有些不自然。虽然暮色浓重,但却无法将他的白衣沾染半分晦暗。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纯净的人,会如此满腹心计手段。
“哥哥……”梁荷颂忙打住情不自禁说出的称呼,语气也愣了许多,“不,应该是太子殿下。敢问您救我,可是又有什么阴谋想要算计?”“杀了我,立刻所有事情都结束了,皇帝的身子没了,他至少短时间内是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你的,你只要杀了我……”
梁荷颂话音还未落,便一下子被梁烨初揽入怀抱,紧紧抱住!
“你知道我没办法杀你!!”
梁荷颂再多的话,一下子全被这一句话堵住了。
你知道,我没有办法杀你。
略带讽刺一笑,梁荷颂也不反抗,任他抱着,泪水渐渐湿了眼眶。
“是,我知道没办法杀我,可你却可以随意的利用我、欺骗我!十几年!”
亏她一直将他视为最重要的人,亏她一直敬爱他超越一切,包括她自己!
梁烨初抱着她的手指一僵,而后更加用力紧紧拥抱着梁荷颂,心口有一口气血堵着,他竭力的忍着咳血的冲动,声音竭力平静缓和。“颂儿,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所以你应该知道……”
“所以应该知道什么?知道你是逼不得已么?”
梁荷颂不留情打断。
“我不是逼不得已,从一开始,我就挑中了你为棋子……”梁烨初顿了顿,在她耳畔轻声,“我是说,你应该知道,我心里喜欢你,很深……”
这,算是告白?
梁荷颂捏成拳的手心骤然一松,心情复杂。是的,她是一早就感觉出来了,只是,从前她只以为他是兄妹间单纯的喜欢,知道后来她才明白,不是……
“你也应该知道,你对我,也不只是单纯的兄妹感情。”梁烨初说得淡然而笃定。
梁荷颂心下略有一虚,而后又坦然。“是,我承认,我曾经说过你就是我最喜欢的理想类型,曾经,我也把你当做世上最重要的人,为了你我可以舍弃性命……但,现在来说这又如何呢?一切都晚了。”
梁烨初的拥抱,又紧了些。
“都已经晚了……梁烨初,你若当年带我远走,告诉我你不是我亲兄长,我定会喜欢你,因为我是你一手养大的,按照你喜欢的女子类型培养的。不过,你没有想过,而是一步步将我推入宫墙,让我成为别人的女人……”梁荷颂话渐渐冰冷。
“不,颂儿,你永远都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梁烨初道。
“哪怕我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
梁荷颂故意这么说来激他,明显感受到这总是平静如水的男人心中染起一丝怒气和冰冷,然而,也只是瞬间,就消失在他平静之下。
“……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可以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抚育。”梁烨初紧紧搂着她,“相信我,这一切只是个过程。你只要安心过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皇宫,到时候我会带你离开,我会给你幸福。”
梁荷颂听了,笑起来,笑得梁烨初心都寒了一寒。她从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
“给我幸福?杀了我孩子的父亲,毁了所有,你告诉,给我幸福?”
梁烨初终于难以再平静以对,钳住她双肩,俊眸用力的看着她。“相信我,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比我更爱你!”
“相信你?我就是太相信你,才落到这个地步!”梁荷颂眼泪在眼眶打转。
梁烨初忽然哑口无言。
看着这一张与自己“相依为命”十余年的脸,梁荷颂心又不觉软了软。
“哥哥,若你真的爱我,就收手吧。我现在的日子很好,也不想离开皇宫了,我只想平静一些,大家都好好的……”
梁烨初双目染红,平静幽深的眼睛涌动着暗潮,许久,仿佛做了决定,才道:“……好,那你要我如何做?”
梁荷颂一时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梁烨初这句话是,是愿意放弃的意思么?
“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放弃?”
梁烨初微微笑,家国仇恨,仿佛只是他谈笑间惊起的一点灰尘,在他面前不过蝼蚁之事。“我何时骗过你?”
梁荷颂会心一笑。梁烨初想抬手抚摸她毛茸茸的头顶,然而,待廊上的灯笼光明亮了一些之后,梁烨初看见怀中略带青黑胡茬的俊男脸孔,一下子……摸不下去了!手凌空僵在当场!
梁荷颂看了看与她差不多高的梁烨初,脑袋顶发僵:“……”
☆、118|10
两人这才觉察出这拥抱动作有些“不妥”,忙各自放开,各退一步。
梁荷颂不自然的捋了捋方才乱了的袖子,整理了心情。“哥哥,哥哥的意思还请明言。你打算如何做?”
“……我现在已经没了官职,若不再谋复国之事,我自然离京,远去江湖……”
梁烨初虽然谋划不少,但对着她还从未说谎,梁荷颂心下明白,他说的是真的,难以下相信,也不知如何感激。
双菱轩。
厉鸿澈将将草草吃了些晚膳,又给一个孕吐给倒干净了,摸摸大肚子,真是心下无限崩溃,每天数着日子过!
将来这小兔子崽子出世了,他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这么可恶顽皮!
刚躺下,他便得冯辛梓来回报。
“皇上,有好消息。”冯辛梓难掩喜色,“方才奴才亲耳听见梁烨初说,放弃复国之事!远离京城!”
他知道皇帝这些日子为了不伤曦嫔的心,不牵扯出她的身份,两面为难。
梁烨初武功如何高,若不是他故意让冯辛梓来听,他又怎会听到。厉鸿澈心下明白。事到如今,其它的,他都摸清得差不多了,梁荷颂是梁烨初安插在皇宫里的一张王牌,只是这张王牌他培养得很是失败,并不听话,事到如今,他唯有一事不明:
梁烨初朝廷中的势力已经被他铲除干净,为何他还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梁烨初离京后,你一路跟着,不得有失!”
他不信,他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厉鸿澈吩咐后,冯辛梓得令,不敢久留,迅速闪入夜色中不见。
关上小窗,厉鸿澈对着那面铜镜微微叹了一息。
屋子里全是梁荷颂的气息,是他冒着险想要保留的气息。
他决不能让这女人再步贤妃的后尘!
当年的贤妃,而今的曦嫔,都是蜀国送来的美人计。上一回,他父皇狠心斩了心爱的女人,在悔恨中死去,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当年舜熙帝临终场景:那老人看着虚空,眼中终于没有再看江山,也没有再看社稷,只是追随着墙上那副挂了半辈子的女子画像……这一眼,他是为自己而看,不再为天下,为百姓……
他当时尚且年少,便在父皇平静的眼中,看出了无限的哀凉,至今都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心惊。
虽然一切仿佛还平静着,然而厉鸿澈丝毫不怀疑梁烨初一定也知道他掌握着他的动静。他们只是各自都没有点破,在等待最后这一丝不确定因素——梁荷颂的选择。
毫无疑问,这次对峙,梁烨初输了,他赢了她的心!
不枉他兵行险招,冒生命危险赌上所有!
厉鸿澈牵了牵嘴角,笑,铜镜里挺着大肚子的佳人也跟着牵了嘴角……
刹那,厉鸿澈笑僵在嘴角,凝眉而视镜中,忽觉方才赢了梁烨初的那点儿高兴一下子烟消云散状,又笑不起来了!
“该死!”
拾掇起桌上那本孕妇生子相关的医书,厉鸿澈只觉头痛!简直不敢想象这肚子里的肉球滚出来时,会是如何的壮观!更无法想象,那肉球球从那……那羞涩的地方出来时如何情况……
“哎呀,娘娘您怎么了?手流血了啊……”康云絮进屋便见“梁荷颂”紧攥着木桌边缘,生生扣出几条木屑来!
淡定地松开木屑,厉鸿澈坐定,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按照每日的养胎计划,坐了一会儿、走动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看了看外头的风景,呼吸了一刻钟的新鲜空气,上榻休息小半个时辰。
*
梁烨初从宫里出来,看看黑漆漆的天空,仿佛一个巨大而深不见底的漩涡,吸在他头顶,又像一团黑漆漆的阴云,压在他肩上!
不过,他不会被压倒,这世上,只有他主动放弃的东西,绝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左右他!摆布他!强迫他!
有溪带着三条人影出现在梁烨初身后不远处,待走近几步之后,他让身后的那几条人影都隐了去,独自上前。
梁烨初觉察他跟上来,也缓缓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来。
“参见主子。”有溪单膝跪地,见梁烨初没有反应,脱口问出从下午就一直盘旋在心口的话,“主子,您难道真的要放弃筹谋这么些年的复仇计划吗?”
梁烨初微微侧了侧深邃若夜色的眸子,仿佛将黑暗的天空都尽数收纳在眸子中,又柔又浩瀚无际。有溪忙收回视线,不敢再轻易视梁烨初的眸子。
“我既有能力困他第一次、第二次,便有能力再困他第三次。”梁烨初的声音轻得想夜风,却让人不敢忽略他话语表达的威胁力量和笃定。
有溪心下吃惊。
“主子是说您打算这次又放过狗皇帝,再等下次吗?难道,难道这么大好的机会,又错过吗?”有溪急得顾不上主仆之仪,皱眉欲起身,“主子,您可要想清楚啊!狗皇帝不是等闲之辈,何况他似乎已经察觉出朝廷里咱们安插的真正实力所在,恐怕……”
“你是在怀疑我的话,和能力?”
梁烨初轻飘飘的视线落在有溪身上,瞬间让他仿佛承受了千斤的重量。有溪有话也都憋住了,只是脸色不太好,显然嘴里不说,心里也是不认同、不甘愿的!
梁烨初薄雪的眉间微微蹙了蹙,瞟了他一眼,仿佛冬风扫过:
“今日我并没有准许你行动,你如此行动当知,我可以就地杀了你。”
有溪一惊,被这一句听来温和的话吓得一身冷汗,蠢蠢欲动想起的身子,闻言一下子钉在了地上一般,请罪。
“若,若主子要杀有溪,有溪没有任何怨言。但,有溪还是想说,有溪无愧于心,是为大蜀国而死。”
梁烨初轻声笑,带戏谑。
“主子?我何时当过你的主子……”
“从今天起,我便去找你真正的主子吧。”
话音还未罢,白色的影子刹那闪得无踪无际。
“公子!”
有溪起身想快步追上梁烨初,却不想他想得太天真了,梁烨初迅速消失不见,根本无迹可寻!仿佛刹那间消失在夜色里!
想着下午在皇宫里发生的事情,有溪脸色明明暗暗的。辛辛苦苦等待筹谋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若是现在还等,而且是冒着一败涂地的危险等,让他如何甘心!
有溪飞身到了一处无人的花酒楼外,入楼去找相熟的姑娘,去了无人的雅间。实际这姑娘是个眼线,这小青楼只是个接头地。
“唉!”
有溪啪啦将剑插在桌上,大喝了几口酒,是气急了。
“难怪蜀王临终那般嘱托!”
姑娘上前:“有溪公子,蜀王临终嘱托了何事?”
有溪越想越烦闷,他原本是书生,不喜多喝酒,但想起这回梁烨初的立场也是生气。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蜀王临终说,绝不能把大蜀太子之位给永烨二王子么!而今看来,蜀王当真是有先见之明,二王子杀伐决断,可两次临阵就心软不做了!真是!!好在,蜀国太子之位其实并不是他!这个主,这回他也没资格再继续任性地做下去!”
有溪嘴角一丝儿笑。
没错,许多人都不知道,梁烨初并不是蜀国真正的传人太子,不过是个二王子罢了,还是个庶出的。真正的太子,就隐藏在这座楼里!梁烨初只是个幌子,说白了就是大难临头时,蜀王安排的替死鬼。太子,才是蜀国江山社稷的真正传人!国师府一向只忠于真君,是以,太子才是他真正的主子。
不过……
有溪想起来那才智比之梁烨初稍逊色,但性情却残酷许多倍的太子,心底颇有些烦躁。
复国大计,如果没有二王子,是断然不行的。蜀王临终时说,二王子是剑,但不能是主人,因为他虽锋利,却不够无情、斩尽当斩之人。太子,能。
二王子应该知道,不过,他顾念着兄弟之情,多年来明明有能力杀了太子成为真正的蜀国太子,但他却没有。难怪,蜀王当年那般说。他确实不够无情。
“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选二王子为主子,只可惜……我没得选!”抬头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有溪将酒杯捏为飞灰。
再者,梁烨初计谋再无双,武功再高,终究是活不长久的,他身子顶多再撑一年就是极限!
☆、119|10
这是京城之郊的一方小院儿。
一轮明月,照苍山如影,碧潭如墨,天地山水一片暗黑,唯有这一抹白色,遗世而独立,不浸染半分污浊,浑身上下,遍布皎皎月光。
梁烨初出宫之后,便来了此处。以往他每次出宫来都必有人“押送”,迫使他回博通府,而这一次没有。因为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虽然他们两人之间没有正面就对话冲突过,但各自都是心知肚明。
月亮又从东山上向中空移了一寸。茅草房里出来个佝偻背的老人,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壶丹药,步履蹒跚的朝他走来。
“二王子……”
他声音苍老得沙哑,皱巴巴的眼皮下一双眼珠尚还算清澈。
梁烨初回身扶他在石凳上坐下。
白发老人瞅一眼药又瞅一眼梁烨初,欲言又止的,半晌抖着手憋出句话来。
“二王子殿下,这药还有最后一粒,服下便可暂解殿下虚弱之症,三载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暂时的康泰并不代表真的健康,三载后,殿下的身子就会消耗殆尽,大罗神仙也就不回来了。殿下,您可想清楚了?”
“若永烨没有想清楚,也就不会来找您了。”
梁烨初很平静,哪怕是对着自己的生死。
他伸手接药,老人却愣是握住半晌没给。
“完颜大夫?”
老人眼含泪:“二殿下,您要是不服这药,以老头子的医术保您十年寿命,约莫是没有问题的。您若吃了这药,那后果可就注定了,没法儿改了……”
轻轻一笑,梁烨初拿过药来。“若不吃这药,这十年我亦不过苟延残喘,什么也做不了,不若精精神神的过三年,倒是随心……”
老人着急,又无奈。“二殿下,这些年真是苦了您了。但愿颂儿小姐不辜负您的一番等待和期望。”
梁烨初看了看月色。
“自古君王皆薄幸,我可以等到她看清楚男人的真面目,之后再覆灭这所有,带她远走,脱离大蜀,脱离大晋。”
“……”老头儿盯着梁烨初看。说得他好像不是男人似的?
梁烨初微微清了清嗓子。“我与颂儿之间,自然不只是男女之情……”
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富贵贫穷都一起走过,自然不只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在梁荷颂心中,他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这一点他从不怀疑。也因为着份感情,他实在无法让她做出这样艰难的决定,在她认为接近幸福的时候,突然毁灭所有,让她痛不欲生。
他可以等,等到梁荷颂腻烦,等到她像小时候那样说:哥哥,你可算来找我了,带我走吧。
长指送,药入喉,带去一片温热在胸口间。
牵了牵唇角,梁烨初淡淡一笑,仿佛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落下。
他,可以再等。
眼下最要紧的,是决不能让太子直接插手进来,否则颂儿一定会遭他毒手!
这也是这些年他主动鞍前马后、操控一切的主要原因之一。太子若主导,颂儿的命运就会如同上一位来大晋的女子,死无葬身之地。
*
三日后。
双菱轩里,厉鸿澈一早就得了冯辛梓暗暗来报,这几日,梁荷颂每日都会偷偷见梁烨初,二人单独腻在小园四处,说话下棋,很是亲近。
梁烨初已经打算稳住自己那方人马,他要暂时离开了,是以,厉鸿澈虽然心有不悦,倒是不至于不能容忍,但,有一点他真是不能忍!
今日双菱轩里的奴才都有些古怪,因为嘛,大清早的飞燕就从外头带回来个消息——“我听说,最近皇上来咱们这儿少了,原因是因为娘娘的兄长和皇上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仿佛一整日都在一处,有时候还搂搂抱抱的。刚刚我听宫里的人说,皇上这行动可能是意味着看上娘娘的兄长了。宫里好多暗暗喜欢梁公子的宫女,这会子都哭着呢……”
康云絮收拾了下床铺,也心事沉沉的,过来试探着问一直一语不发的“曦嫔娘娘”,问她怎么看。
他能怎么看!厉鸿澈他根本看都不想看!可恶的女人,放他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养胎,她倒好,整日里拿着他的身子去亲近别的男人,真是自由得很、心宽得很呐!
哼!
厉鸿澈爷们儿德将苦涩的安胎药一饮而尽,根本连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一袖子擦干嘴角。
旁边一屋子奴才都被她们娘娘这粗狂、豪迈的动作,给吓蒙了!
‘遭了,莫不是他们娘娘破罐子破摔,或者是要找皇上算账了?’
厉鸿澈喝完药,挺着大肚子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想:也不怕,两个大男人,他就不信还能做出个什么来不成!
这个念头刚闪过,厉鸿澈忽然又想起“男宠”这个词来……
嘶……
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来……吧?!厉鸿澈忽然心里头忐忑,担忧起自己起自己的清白来。
梁荷颂来双菱轩时是下午,看得出心情很好,步履十分轻快。倒是厉鸿澈挺着大肚子,躺在床上很是郁郁。
梁荷颂才走到双菱轩门口,康云絮就上前来行礼,委婉提了一句:“娘娘近来心情都不大顺畅,御医说是有胎的缘故,胎儿活动筋骨,容易引得母体心情郁郁……”绝对不是对皇上您有意见……
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梁荷颂表示了解、理解,大摇大摆走进去,抬手威风的挥退左右,大喇喇地在厉鸿澈的冷眼相看中,笑呵呵地走来。
厉鸿澈:“你这般大摇大摆的,哪里是皇帝的步子,根本是地痞。”
梁荷颂:“……”
迈小了步子,成莲花步来。
厉鸿澈:“……”
还不如地痞!
闭眼,叹气,翻身,朝里,厉鸿澈不想再多看梁荷颂一眼。别烦他,他现在是孕妇,需要静养!
眨了眨眼,梁荷颂察言观色完毕,猜定厉鸿澈是因为这两天受了冷落而不高兴,软下语气,温柔道:“皇上,您这两日身子可还好?哪里有需要的就说出来,千万别委屈了自个儿。”
他需要她少惹麻烦事,来麻烦他心脏!
厉鸿澈不理会。
梁荷颂乐了。这么久了,总算轮到他吃瘪,是以故意道:
“见皇上没有大碍,吃得好睡的香,我就放心了。臣妾告退……”
“你刚来就想走??”厉鸿澈猛地翻身过来,盯她,视线如质问。说罢,忽然觉得这话不妥,脸上表情虽未动,但眼神已经透露出不自然。
这求宠一般的话……
厉鸿澈暗暗咬舌后悔!
梁荷颂暗暗弯唇角得意。
厉鸿澈面无表情撇开眼睛。
“你走吧,朕现在想歇息了。”
梁荷颂点头。“那臣妾告退了。”
从没发现,男人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啊。
厉鸿澈果真躺倒睡觉,听见步履声远去,而后,而后真的关上了门!
可恶,她真的走了!
心底暗暗生气,厉鸿澈看着粗壮的大肚子,又无奈。难道他进了女人的身子,性子也婆婆妈妈了么。不就是走了么,走了就走了,最好几天都别来烦他!
厉鸿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仿佛,他体会到了些后宫妃嫔争宠的感觉……
老实说,这感觉,不大好……
想了一会儿,厉鸿澈叫来了康云絮。“你去给皇上带句话,说御医说了,我现在需要保持心情舒畅。”
这女人不傻,听得懂话中的意思。
☆、120|10
三日前,余秀玲带着二猫共入地道的消息去了欣兰宫,不巧当时欣兰宫里孝珍太后正在黎惜兰叙话。
余秀玲等了好半晌,也没得机会进去,最后姑姑胥常芬出来将她叫走了,让她明日再来。
然而第二日,余秀玲再去的时候,又没得见黎惜兰——宗人府的皇亲在与黎惜兰说话。不难猜想,他们说的定然是被一拖再拖的封后之事。余秀玲等了大半个时辰,知趣的走了——封后之事,对后宫妃嫔来说当然是大过天!
是以拖到了今日,她才得见了黎惜兰,说出了这惊天发现!
黎惜兰听了,先是一惊,而后一阵沉默,让余秀玲继续密切注意着,便让她下去了,没再多说什么。
虽然黎惜兰没有什么下一步动作的吩咐,然而,余秀玲笃定:淑贵妃一定会采取行动,只是这行动是背着她、不让她知道的行动罢了!
‘黎惜兰可不是等闲之辈!’余秀玲觉得心口有些压抑,近来日子虽然比从前过得好了,但是心底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自己接触得越久,她越发发现从前对黎惜兰的估计和印象,都大错特错了。
“人走了?”
黎惜兰抬了抬眼皮,问胥常芬。
瞧了眼外头已经空无一人,胥常芬点头说是。
“我记得宫里曾经有传闻,说舜熙先皇的贤妃,其真实身份并非长孙家的大小姐,仿佛是那二老老年丧女,从郊外机缘巧合捡回来的女儿。”
黎惜兰生在富贵朝堂之家,通过父母对皇家贵戚的动向、往事掌握得就不少。
“奴婢在宫中仿佛也曾听闻过一些闲言碎语,不过众说纷纭的没个定论,现在长孙家已经悉数被斩,要追查恐怕也是很难,但既然宫中对贤妃的身份讳莫如深,想来应该如娘娘所想,是有古怪的。”胥常芬道。
黎惜兰思量了思量,对胥常芬做了些吩咐,而后带人,去了养心殿外的那处石林园子。
果然,那里有着一个地道,略被人做了些掩藏,若是不仔细看也难以发现。进-入之后,便通到一处暗室,里头空旷无一物,显然这两日已经被人挪动过,搬走了些要紧的东西。
“娘娘,看来咱们来晚了。”胥常芬道。
黎惜兰蹲下身,捻起地上洒落的一些香灰,让婢女拿灯笼凑近些。地上赫然有这一块见方的痕迹,像是此处摆放过香案,以至于灰尘较之别处要薄上许多。
显然,这里曾经放着一张香案,供奉这什么东西。供奉之物,除了神仙,便是牌位。这处阴暗之地必然不是供奉神仙之处,那便是……牌位!
黎惜兰看看四周齐整的墙面,显然不是仓促修建。能在这养心殿旁石林中修建地下密室,祭拜的,除了皇族,还能有谁?
当今皇帝住在乾清宫,唯有舜熙帝曾在年老后退居养心殿十余年,直到驾崩。如此推算,难道这密室和牌位,和舜熙皇帝有关?黎惜兰想到此处,心底是吃了一惊又一惊!□□皇帝显灵,会说话的猫,现在又是养心殿的这密室、未知的牌位,一桩一桩,单说哪一件都让人心惊,何况还是加在一处!
后宫之中,在她眼皮子底下竟然就隐藏着这么多秘密!
“东西都别动,保持原样。”黎惜兰吩咐,也不多做停留,往乾清宫去。
这些诡异的事情,仿佛都与双菱轩的梁荷颂扯不断干系。
走到半路,黎惜兰忽然改了主意,改而去了懿宁宫。
别的人不知道,她黎惜兰是知道的,皇帝看似寡淡,实际上对梁荷颂动了真心!她若去告知这事,未必能讨得了好!
*
自三日前,贤太妃从地道出来便来找了梁荷颂,说了大灰猫待它去密室中看到的而情况。
梁荷颂当日就去看了,并且带走了牌位。
牌位上,赫然刻着贤妃的名字。那香案上新的、陈年的香灰都有,显然每年时时有人祭拜。
这事儿来得突然又猛烈,真叫人难以消化。
这三日来,贤太妃兴致缺缺,猫也懒了,睡不着,吃不下,连大鱼大肉都没了兴致,整日把自己关在小木屋里,也不来缠着梁荷颂。
梁荷颂见它心情不好,想安慰又无从安慰起。太妃娘娘定然已经猜到,是谁在祭拜她。试问一个自己一直因爱生恨的人,突然在死后发现他竟然对自己动了真情,如何不是一件让人心郁的事?
不过,有一点梁荷颂有些疑惑:如果这香案是舜熙先帝所设立,那后来这些新的香灰是谁落下的?
思来想去,梁荷颂觉着,这事儿估计只有厉鸿澈最清楚,本以为会费一番周折厉鸿澈才会说,却不想他竟然坦承,一点都未隐瞒!
“这香案是父皇所立,祭拜贤妃。临终之时,他告诉朕这处密室,让朕每年中秋和重阳,必须祭拜之。”
厉鸿澈回忆道。
梁荷颂想了想。
“原来是皇上在祭拜,不过有一点臣妾还是不明白,舜熙先皇子嗣众多,为何要皇上来祭拜贤妃娘娘?”
略作沉吟,厉鸿澈看梁荷颂,打量得她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问他是不是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了。
“这一点当时我也问父皇了,父皇说,诸位儿子中唯有我他最信任,是以此事只许我一人知晓。”
厉鸿澈说罢,见梁荷颂皱眉而思,略有疑惑。
“你是如何发现这密室的?”
这密室极为隐蔽。
“额……臣妾也是机缘巧合,见那处有猫儿藏食,就过去悄悄,却不想一个脚滑一跌,恰好按到了机关暗门,打开来地道门。”
李红侧点点头,表示明了,但梁荷颂见他仿佛并不太相信的样子!
总之,不能让他知道贤太妃就附身在黑猫身上的秘密!毕竟贤太妃身上还有太多没有搞清楚的事情,若身份泄露出去指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比如,究竟当年贤太妃是怎么死的,她所记得的,脖子上有一颗黑痣的仇家,又是谁。
“虽然此事已经过去多年,但宫中关于贤妃之事仍然是禁忌,你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厉鸿澈道,见梁荷颂点头答应,才略略放下了些心,眼皮盖住眸子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神色。
关于贤太妃,他隐瞒了一些事情!比如她的死因,和真实的身份。
厉鸿澈这会儿还并不知道梁荷颂已经知道了自己蜀国人的身份。说起来,梁荷颂其实也挺狡猾的,都没有露馅儿。
“皇上为何叹气?”
梁荷颂观察到了厉鸿澈脸上细微的情绪。
厉鸿澈忙淡淡一笑,抚摸她的头顶,然而伸手之后才发现……手有点儿够不着!缩回来!背过身!
“没什么,你只要安心扮演好朕,待孩子生产下,日子就好了。”
待孩子生产下……梁荷颂听着这时间点,心下苦涩而又欣慰的一笑。
‘皇上恐怕不知道,多少人现在就想要他的性命呢……’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厉鸿澈为了救她而死。
两人各怀着心思,一起除了晚膳。
许多事情都在暗地里进行着,风暴在酝酿,表面依然平静、祥和。比如,此时,孙尚书府上,孙燕绥的母亲房中,杨氏母女已经按捺不住等待煎熬和孙燕绥的软硬兼施诱惑,犹豫着将梁荷颂的身份秘密吐露出来了。
梁荷颂,不姓梁,也不是大晋人,而是被大晋灭亡的蜀国安插过来的亡国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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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七日过去。这七日间,厉鸿澈的肚子越发大了,足不出户的在双菱轩养胎,以及等待梁荷颂的临幸;贤太妃四处躲避灰猫,闷闷不乐的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包括梁荷颂;欣兰宫里淑贵妃该干嘛干嘛,并没有什么异动一般,偶尔余秀玲过去,偶尔她差人送些吃穿的过来双菱轩表示对怀有孩子的妃嫔的问候。
不过,这些梁荷颂暂时都顾及不上,因为,梁烨初这七日之后就要走了,远离京城。说实话,她心里真是千万分的不舍得!
这日一早,梁烨初进宫最后一次与梁荷颂话别。
这一次,他终于不是一身洁白,而是披着她上回给他做的黑色披风。披风底下隐约有白色衣袂飘飘,长发如墨,轻轻而动,远远的,他含笑走近,梁荷颂渐渐湿了眼眶。
“哥哥,此去南境路途遥远,你千万要保重……”梁荷颂牵着梁烨初的衣袖,忽然觉得很愧疚。为了成全她,就让梁烨初放弃了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远走他乡。
忍住了心口的咳嗽,梁烨初淡淡笑。
“不管多远,也都是一步一步走的,并不多辛苦,颂儿不必担心我。”
他本想抚摸她的长发,可是看了眼梁荷颂此时高大魁梧的身材以及粗狂豪迈的男人身体,也就……算了……改为露出灿然一笑,亮了梁荷颂的眼睛。
“宫中危险重重,我此去最不放心的,便是你。平日里你若要做什么,只管吩咐采霜和飞燕,她们二人虽然看似青涩,实际上心思缜密,另外,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可让哲颜和郝御医帮忙。我已嘱托了他们好好照顾你,还有……”
梁烨初叮嘱的话还没说完,梁荷颂已经热泪盈眶,一下子扑倒在梁烨初的怀中,泣不成声,嘴里只有哥哥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这熟悉的两个字,在梁烨初耳朵里,忽然变得有些刺痛。
“颂儿,你现在已经知道,我不是你的哥哥,我对你来说,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和别人无异……”
曾经,他想到她因为哥哥这个身份,万分的信赖依恋他,他哪怕置身冰窖、阴暗,身处被人利用、利用别人的重重狠毒阴谋中,心底也会生出温情、倍觉温暖,而今,却觉得自己仿佛也将在这份温暖中,渐渐失了心跳,心底的渴望和真实感情,也将死在这两个字上头,所以,他需要说明白——
“颂儿,从今往后,我希望你只把我当做个普通的男子,不再当做兄长。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亲兄长,你从前不知道这些,但我……一直是知道的,所以……我对你的好,并不是出于兄妹之情……”
咬了咬唇,梁荷颂对着这双眼睛,不知道怎么接话。知道真相后,她真是恨他,恨他欺骗、利用,然而,再多的恨,仿佛也被多年的相依为命和爱护所产生的感情所淹没。
这感情不是爱,却并不比爱情轻。
四目相接,两人各自都仿佛有话噎在心底,但都只是互相凝望,没有说出来。
良久,梁烨初轻轻抱了抱梁荷颂,毅然转身,朝宫外的方向走去。
“哥哥……”梁荷颂无声的喊了一句。隔着十多步的距离,梁烨初本该是听不见的,然而,他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回头来——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临别又能多说上两句话,梁荷颂心下一喜,忙上前去。“哥哥尽管问。”
看着梁荷颂的眼睛,梁烨初启唇:
“你曾经说,我是你世上最重要的人……”
“我想问,而今,可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