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0
自路过苍兰苑回来,梁荷颂就心口有些闷,让康云絮等人都下去了,独坐在小榻上发呆。
回想来,自有了身孕,她过得就有些麻木、苟且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是哀,就像只宫墙下的蝼蚁一样,仿佛只求个生存,其它的一切,都不奢望。
然而,尉迟香言的死,却仿佛是她昏昏沉沉堕落时该的一锅滚水,将她烫了痛、烫了醒、烫了着急!而,这苍兰苑新进的、夺了皇帝注意的神秘美人,又是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上下一个激灵,醒了个明明白白——
哪怕她得过且过,这日子,也不会放过她!
摊开掌心,梁荷颂看着自己手心纹路,有一些迷惘。是挣扎奋起,还是如同从前那般得过且过,任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
若苍兰苑那美人真如传言所说,是皇帝心头肉,那,他又是否是旧情复燃,是否会在这她身子即将撑不住、不得不换身的时候,再次冒险呢?厉鸿澈会选择她么……
“唉……”梁荷颂不禁叹了口气。
厉鸿澈是个勤政的君王,江山在他心中分量自是非同一般。江山与儿女情长……她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梁荷颂翻看着这两日做的小孩儿的衣裳。这料子是上回厉鸿澈与她一起挑选的。
那美人是二皇子生母,可二皇子,仿佛没听说是穆赦帝的孩子,但,厉鸿澈明明……
二皇子,是否是他的孩子呢?
还有哥哥,他仿佛有着许多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梁荷颂看看空荡荡的窗台,有些想念被关养在小黑屋里、大鱼大肉的贤太妃。梁荷颂抿了抿唇,眼神闪现戒备。她有种直觉,似乎自己陷入了一张无形大网,有一场风暴,正在这大网之后,虎视眈眈!而她还浑然不觉!
哥哥,他到底瞒了她什么?梁荷颂想起梁烨初那双明明温和的眸子,却不觉有些深不可测。而今想来,他说的好多话,仿佛都意有所指。比如,他说万事有他在,一切都只是个过程……
那,到底是个什么“过程”?
再有,采霜和飞燕都是哥哥的人。康云絮虽然暂时看来忠诚,但也不可全信。她身边,仿佛除了贤太妃,并没有个完全可信之人。额……贤太妃,不太算人……
“对了……那些猫儿……”
思及此处,梁荷颂忽然想起了贤太妃那些喽啰手下。但,那些猫儿看起来个个蠢蠢的,仿佛不太可靠的样子啊……
正说猫儿,先前那空荡荡的窗台上就闪上来一只花狸子猫儿,喵喵呜呜地叫唤了一声,嘴里叼着一只小布口袋,模样煞是可爱。
这不是贤太妃的“四大护法”之一、绰号泥鳅猫的那呆猫么,专业跑腿的。梁荷颂上前,取下它嘴里叼着的布口袋,打开来,里头放着的竟是人参鲍鱼。
笑了笑,梁荷颂抚摸了抚摸花狸子猫儿的头顶。
“是太妃娘娘让你来送的?”
“喵呜……”
猫儿跟听懂了似的,喵呜了两声。
食物还散发着香气儿、热气儿,梁荷颂真是忍俊不禁。
贤太妃被隔离去了小屋,虽然是被“隔离”,但其实根本是被当祖宗供着,好吃好喝的,若不然她早回来了。这隔三差五的,它还叫喽啰来给她也送些吃的,骂淑贵妃好做面子,故意勤俭节约,克扣梁荷颂粮食什么的,所以她要在那边多呆些日子,弄点好吃的来给她补身子。
**
一晃眼,便是半个月过去,到了大年,十五的日子。梁荷颂已经虚浮无力,没有多的力气去参加宫中的灯会宴席了,在双菱轩躺了一宿。
梁荷颂小憩着,朦胧听见屋外采霜与飞燕在说话。当然,主要应该是飞燕在说。
“皇上也真是的,喜新厌旧,现在有了新佳人,就不管咱们娘娘了。这几日总共才来了一次,匆匆就走了。”
“皇上这几日一直忙于朝政,并不是去看美人。”采霜平静陈述。“再说,那个美人才是最旧的,娘娘是新人。”
康云絮来,将两婢女训斥了一顿,让她们都别说了。
今晚,整个皇宫都热热闹闹的,唯有双菱轩却有些冷清。
梁荷颂躺了一会儿,正要睡着,忽然康云絮神色有些异样的进来,小声道:“娘娘,柔妃来了,您……要不要见?”
柔妃?梁荷颂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想起来,柔妃不正是苍兰苑那位,穆赦帝的柔妃,传说中皇上金屋藏的娇么?
这次,梁荷颂总算见着了柔妃的全貌。秋水作眸,顾盼生辉,远山为黛,清秀脱俗,行走间婀娜娉婷,衣袂无风而动,虽然年已三十出头,但并不见什么岁月老态,只有微微笑的时候,才有些许的纹路在她眼角,不觉得不好看,反而有些沉淀的内敛,看来便觉温和。
不过,她眼神显得有些孱弱、无力,也没有多少狡诈之色,与她妹妹黎惜兰不同。
“曦嫔娘娘,今晚来扰,是受人嘱托,有东西要交给娘娘。”
“你……”梁荷颂被她开口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的嗓子粗哑得不成样!
黎惜念并不以为然,淡淡一笑,仿佛习惯了。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梁荷颂忽觉自己的惊诧,在这样的美人面前,显得小家子气了。
“许多人会当场吓得尖叫,对比起别人,娘娘是第二个如此镇定的。”黎惜念道。
第一个是谁,梁荷颂不必问也知道。厉鸿澈。
思及此处,梁荷颂眸中闪过一丝阴郁,情不自禁的抚摸了抚摸肚子。抬头来,再对黎惜念,梁荷颂又生出些同情的感觉。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光说她身为前皇帝妃嫔,儿子不在身边,又颠沛流离,就已是不幸了,或许,厉鸿澈与她并不是传言中说的那样。
黎惜念将梁荷颂眼神看在眼里,淡然一笑。
梁荷颂让人搬来软椅,又把炉子朝黎惜念那边搬过去了些,让她暖身。
黎惜念有礼的感谢了。
梁荷颂本以为与黎惜念想见,就算不是剑拔弩张,也应该是紧绷的气氛,却不想,黎惜念言语举止间都甚是礼貌、和善,和黎惜兰给人的那种和善又不同,多了些真意。是以,气氛竟然异常的和谐。
“曦嫔娘娘定然有许多事想知道,我今日来送的东西,便是一些陈年旧事。娘娘今日什么都可以问,若我所知,定不隐瞒。”
梁荷颂心下微动,对着黎惜念这双仿佛看尽了风霜雨雪的眼睛,总是有种自愧不如的卑微感。难怪,厉鸿澈这么多年对她都念念不忘。
“柔妃娘娘聪慧非常,我有什么疑惑,您应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梁荷颂抬了抬手,让下人们都去屋外候着。
黎惜念微微一笑。“聪慧的,是曦嫔娘娘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慢慢渺远,仿佛看见了遥远的过去。“一切,还要从十三年前,舜熙帝驾崩,皇子夺帝位说起……”
舜熙帝驾崩得突然,让不少人措手不及,朝廷局面混乱,加之尉迟将军一直野心谋反,众皇子也都各有野心。然而,这些野心勃勃的皇子中,并不包括厉鸿澈。当时的厉鸿澈还未弱冠,不过十七岁的少年。
“当时的皇上工于书画,诗词化作都颇有名气,不过,都是用的化名署名,并没有人知道……”
黎惜念说着,有淡淡的笑容,而见了梁荷颂的面庞,笑又有些苦涩,“说起来,你倒是和皇上当时花的一幅美人图里的美人,颇为神似。不过当时你应当才两三岁,应当不是你……”
梁荷颂也回应了礼貌的笑容。黎惜念身上有一种与世无争,让人生不出半点敌对、怨怼的心来。这就是那种,让你讨厌都讨厌不起来的女人,就像水,就像风。
黎惜念继续说着。当时,所有皇子中,最得势并不是六皇子,也就是先皇帝,穆赦帝。六皇子深陷危难,多亏厉鸿澈顾念兄弟恩情所救,却不想,被他反咬一口,而后……“当时皇上也并未多想,想着去爹爹那里求亲,与我逍遥江湖。”
梁荷颂一震。‘逍遥江湖?厉鸿澈竟然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梁荷颂吃惊。他不是最爱江山的么?
“那皇上,又是如何生了夺位之心,后来居上呢?”
闻言,黎惜念一黯,眸子乍然闪现一抹浓重的恨意,翻滚在暗色下。梁荷颂忽觉,她这一问,定然牵动了她的陈年伤疤。
“对不起,我……”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今日我来,便是来告诉你这些……”
☆、112|10
黎惜念走后,梁荷颂久久不能回神。
推开小窗,梁荷颂看着黎惜念那抹浅淡的影子渐行渐远,心中已经没有什么疑虑、怀疑。
原来,当年六皇子为厉鸿澈两人所救,却看上了黎惜念,起了色-心,隐忍道夺得帝位之后,便百般逼迫,利用强权,用卑劣的手段将黎惜念玷-污了。
而后,他必然又强行将她接入宫中,厉鸿澈当时并没有参与□□,也没有培养势力,必然受尽了身心折磨。这后面一点,黎惜念虽然没有说,但梁荷颂却能猜出来。
想到这儿,梁荷颂忽然有一些愧疚。原来,一直以来,是她没有真正的去关心过厉鸿澈,还对这段伤疤来对他横加猜测、昂敲侧击问他。
不过……梁荷颂再看那处,已经不见了影子。
黎惜念竟然说,是受了尉迟香言的信中嘱托,她之所以回来宫中出现在厉鸿澈面前,以及告诉她这些的,为的是化解她与皇帝之间的心结、隔膜。那问题来了,为什么香姐姐要这么做?
梁荷颂百思不得其解,但,脑子里一下冒出个人影子来——
梁烨初。
正想着,梁荷颂忽见窗台上又闪上来个猫儿,一看,可不就是贤太妃派来给她送吃的那个猫儿么?
猫儿跳过来,放下小布囊,喵呜了一声讨好。梁荷颂摸了摸它脑袋,让康云絮带它去吃点好吃的,想来它一路叼着香喷喷的东西也是馋的难受。
“小猫儿,看来你们老大没有给你好吃的,都自己吃独食了。”梁荷颂笑说,说完,不禁咳嗽了几声。飞燕忙端来热汤给她喝了两口。
梁荷颂喝罢,又摸了摸猫儿的耳朵,忽然想起方才黎惜念无意说的一句话来——她说,舜熙帝驾崩时,宫殿外围满了猫儿。
“辰良呢?”梁荷颂问飞燕。
飞燕左右看了看。
“这几日天亮时还看见它四处逮老鼠,一到大白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
夜里。
“你这两日身子可做好准备了?”
厉鸿澈领着太监端了些孕妇爱吃的酸食儿来,与梁荷颂坐谈。
“好多了。”
厉鸿澈忽觉今日的梁荷颂有些不一样,好似……更温和了些,也不如从前那般客套,无形的刺儿也少了。
梁荷颂抬了抬眸子,见厉鸿澈察觉出来,抿了抿唇,笑了笑,欠身。
“皇上,今日柔妃娘娘来过了,告诉了臣妾许多事情……”
先是微微一皱眉,厉鸿澈而后又释然。
“你都知道了?”
梁荷颂点头,抬眸来,看着厉鸿澈微微有水光。
“臣妾之前也有过许多猜想,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
她顿了顿,“只是穆赦先帝如此害你,你还以德报怨,打算立他儿子为储君,臣妾实在……心疼皇上。”
厉鸿澈叹了叹气。“这应当是你自己猜的吧?朕要立二皇子为储君之事,惜念应当也不知道。”
梁荷颂默认。
在她知道二皇子是穆赦帝的儿子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黎惜念是穆赦帝命中最后一年才出现在宫中的,按照时间推算,二皇子厉嘉念正是在她入宫之前受的宠幸,才有的。难怪皇上一直不热衷后宫,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子嗣,以及那次在小船他们……之前,那么郑重其事的告诉她,打算让她怀个孩子。厉鸿澈真的没有骗她,这后宫里,只有她,有他的孩子。
当年,厉鸿澈夺了穆赦皇帝的位,要了他的命,是替黎惜念报仇、是替自己报仇,而治理好江山是对天下责任。
实际上……他并不是真心喜欢这个龙椅。这,也是梁荷颂今天听了黎惜念亲口细说,才恍然大悟的事。
“皇上……从前,是我误会了你……”
梁荷颂愧疚,低首。
厉鸿澈微微笑,有些淡,有暗浮着一些深沉,将她扶起来轻轻揽在怀中。
“惜念是我儿时一直仰慕的大姐,但年纪相差也不大,之后长大,便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却不想,皇家之中,没有权利便没有一切……所以,当时我厉鸿澈就发誓,必拿下江山,任谁也无法伤害我在乎的人……”
梁荷颂静静听着。厉鸿澈以“我”的口吻慢慢说着,这样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听见,心底都忍不住触动。
“却不想,当我龙袍加身,却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在乎、可以舍命去保护了,直到……”厉鸿澈低头看怀中,眼睛闪烁着湿意的梁荷颂,“直到你出现,我才发现,不是‘没有’,是还‘没有遇到’……”“我找惜念,也不是想找她回来重燃旧情,只是希望她能在宫中抚育二皇子,他日好让他登基,我也可以圆满的结束报复完成之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梁荷颂动了动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淑贵妃不是抚育得好好的么?为何,非要把黎惜念找回来呢?但,她一看厉鸿澈那缥缈的目光,仿佛对淑贵妃之事,还另有安排,便没问。
厉鸿澈看穿。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她先打开心扉,因为厉鸿澈知道,这个女人看似感性,实际上理性至极,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恐怕难以解释清楚,再者……有许多事,他也不能解释。
“淑贵妃到底不是二皇子的生母,你不也觉察出她对二皇子并不是真正的关心,所以时常照拂厉嘉念么?”
微微哂然之后,梁荷颂喉咙有些酸涩,脸颊上不自觉的爬上泪珠儿,又被厉鸿澈温柔的拂去。“皇上,臣妾曾经也假想过、猜测过,却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她是如何也不会想到,事情还有这么多的波折。
厉鸿澈眸子微微一暗,略沉吟,“朕也有过许多的猜想,也没有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这个他终于在意了上心了,可以舍命保护的人,竟然是蜀国太子故意惊心谋划了,布在他身边的死局!
在外,梁烨初操纵挑拨朝廷官员内斗、谋反,盛家,尉迟家,都是其中的棋子罢了。他本以为,这已经是全部,他铲除了外头的祸患,就安全了,却没想到,他早已经不知不觉得、心甘情愿地,将脖子一次又一次的伸进悬颈套索里!
上次换身,他以为是意外,直到年末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是蓄意安排……
上回梁烨初错过了杀他的时机,这一次他故技重施,他又怎会再错失?只不过,有一点,厉鸿澈想不明白,而今他已经牢牢将他掌握在手中,梁烨初究竟还有什么法子,能威胁到他!
“皇上?臣妾叫你好多回了,怎么不回答……”梁荷颂故作生气。
厉鸿澈这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夜深了,该歇息了。”
“原来是累着了。”
梁荷颂的微笑。厉鸿澈一时移不开眼,情不自禁摸了摸她滑嫩的脸儿。
“若是你能一直这么贴心真心的对朕笑,朕便什么都不担心了。”
她若知道他与梁烨初是对立,到时候,她是否会选择在他这边?若她站在梁烨初那边,他,恐怕便没有什么胜算……
“皇上说的什么话。你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孩儿的父亲,臣妾自是相信你的。”
☆、113|10
清早下了一场雪,到处枝头都白茫茫的,就是现在也有细小的雪花从天飘下,因为没有风,所以摇摇晃晃地落下来,铺在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琉璃瓦上,哪怕走进看,也只能看见瓦片起伏的轮廓,不见半点儿金色。
屋檐下俩宫女正哈着白气、搓着手低声交谈。
“哟,这雪倒是知趣,正到大白天了、该干活儿了,它就停了。”
“可不是。一会儿娘娘去太后哪里请安送补品,咱们也就不必打伞冻手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都齐齐噤声——远远就见一对主仆从宫门口那方雪中的走来。那宫女是个脸生的,长相什么的除了不好亲近,没什么特别的,倒是那主子,虽看不清脸,但远远看着那举止形容就觉得有一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二宫女愣看了一会儿,直到黎惜念走进了,才回过神来行礼。
“柔妃娘娘里头请,咱们贵妃娘娘等候多时了。”
黎惜念将那咬重的“贵妃”二字听在耳朵里,没多大反应。
·
黎惜兰早沏了茶,等候黎惜念到来。姐妹相见,都是淡淡一愣,而后一笑。
“惜兰这两日身子不济,都没能及时去姐姐那里看姐姐,姐姐可莫要怪罪。”
“你我同胞姐妹,我不会介怀。”
黎惜念神色淡然,仿佛并不只说的这件。黎惜兰容色微僵,而后一笑,让婢女斟茶给黎惜念。
“姐姐最喜欢的茶。”
黎惜念喝了一口,之后便不主动挑话了。气氛一时让黎惜兰觉得有些尴尬。
黎惜兰看黎惜念的目光略有一丝凉意,温婉道,“姐姐总算回来了,爹娘、怀薇还有惜兰都甚是想念姐姐啊……”
黎惜念抬了眸,看黎惜兰。“爹娘和怀薇想念我,我还相信,但你,我却不信。”
黎惜兰脸色略白,强牵着笑。
“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不想念你呢……”
“若你想念我,就不会明知我在何处,而视而不见。我这些年并未可以隐藏行踪,却一个人都没有发现我,你说,这是为何呢?”
“……是啊,是有些奇怪。”黎惜兰低了眼睛掩饰过去心中的情绪。
这一整串事,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心虚的事,“好在姐姐已经回来了。姐姐与皇上历经艰难困苦,而今能破镜重圆,真是让人高兴。”
黎惜念忽然沉重的一叹息,再看黎惜兰眼睛里连敷衍的那一丝热都没有了。
“当年的事,当时或许我还想不明白,可现在过去这么些年,我头上也开始生白发,若还看不明白,就是白活了这几十年了!”
黎惜兰闻言,手情不自禁绞紧了袖子。“……”
“你学我的性子学了这么多年,难道不觉得累么?当年的缘由我已知道,你不必再掩饰什么。”黎惜念顿了一顿,“当年若不是你故意拖延时间、不报,我也不会被那畜生欺侮,走上这条命运。”
黎惜兰想要辩解,可是面对黎惜念这张与她相似的脸,一下子又说不出什么了,默了许久,才开口:“所以,姐姐这次其实并不是被皇上找回来的,而是想回来找我报仇的,是吗?”
“报仇?”黎惜念冷声一笑,“我若要报仇,你还会在这里?”“论心计论才智,我每一样都远胜于你。”
黎惜兰不觉紧抿了唇角,略有颤抖。黎惜念不是在威胁她,她说的是事实,她知道!这也,是她这几日一直忌惮、不安的地方——她故意透露消息让她回来这个决定,是否有错。
姐妹俩四目相接,沉默对看良久,黎惜兰跪在了黎惜念面前。
“姐姐,当时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就在那日之前的几日,我无意听爹娘说起,黎家要出一个女儿送进宫去。爹爹说,你已经和皇上情投意合,不能拆散,便要把我送进那心狠手辣的男人身边,送进冷漠的宫墙里!姐姐,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你莫恨我,可好?”
黎惜兰泪痕斑斑。黎惜念没有扶她,而是无情的转身,“我早就不恨你,只是,也不再把你当自己的妹妹。不过,你也没有把我当做姐姐,如此也正好。”
“不是的,在惜兰心里,姐姐一直是姐姐……”
“若你真当我是你姐姐,就不会想利用我来铲除你的宫中的敌人。”
黎惜念一语道破黎惜兰的心头所想。
黎惜兰略措手不及。
“既然姐姐都一清二楚,我也没有什么好掩饰、解释的了。没错,这次是我故意把消息放给皇上的。宫中那位身怀龙种的曦嫔,姐姐应当知道了。姐姐是皇上心中所爱,单就你们的感情而言,她也是姐姐的敌人。她若继续恩宠下去,对姐姐的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还有念儿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都是巨大的威胁!难道姐姐就不怕念儿的日后被人欺负么?”
“我是故去皇帝的妃子,与当今皇上已经没有任何瓜葛。”
黎惜念说着就往外走,又被黎惜兰捉住袖子拦住。
“姐姐,你可想清楚了!皇上那么爱你啊……”
黎惜念缓而坚定的抽回袖子。
“亏你在他身边守了这么多年,还是不了解他……”
厉鸿澈对她,是仰慕和敬爱,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她明白。
黎惜念决然的走了。黎惜兰脸色不太好。
黎惜念回到苍兰苑,收拾好了东西,搬到了离太妃住处不远的一处僻静宫殿,独坐对看了一下午的雪,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当年她遭穆赦皇帝毒手那天,当时正在教黎惜兰做女工,突然穆赦皇帝强行进入她房中。她心知不妙,让黎惜兰去报信求救。可是,黎惜兰却没有去,事后谎称是一时情急崴了脚,耽搁了。
厉鸿澈少时与黎恭芳学文,与她少年相识。她比他大,且自小聪明,颇有才气,厉鸿澈少时就很佩服她,后来,自然而然走在了一起。
黎惜念对雪叹了叹气。
她也以为厉鸿澈是一直深爱她的,直到她被穆赦皇帝强行占有,之后他一怒奋起夺了江山,解救了她,她才明白:不是的,厉鸿澈对她不是真正的爱,只是敬慕和爱护。
若是真正的男女之爱,他是如何能接受这样残缺的她,还这样理智、包容的为她安排下半生。他为她报仇,为她出气,可是……她觉查出了,除了怜惜、疼惜,他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赌气、吃醋、介怀。这放在谈情说爱的男女之间,是不正常的!他对她的感情,和她对他的,不一样。
其实当年她可以随他走,是她拒绝了……既然是她引起的这场风暴,也就让她来结束,所以她才再回到了这宫中,解开他的心结。
厉鸿澈为她付出、劳累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除去心头的枷锁,解脱了。
“娘娘,二皇子来了。”
宫女轻声来告。
黎惜念回头,乍见个小少年从朱红柱子后探出个头来,打量她。
**
本以为是场不得了的大风暴,却不想,那柔妃竟然乖乖地悄无声息的搬去了偏远的冷宫,与舜熙帝的太妃们住在一处,也不生事,应该是说连门都出得少!
雪停,宫中的人事出奇的安静,仿佛有看不见的大手故意清理作乱的人,让后宫安宁下来。与梁荷颂不对盘的庄婕妤和韩贵人一前一后的都得了风寒,门都出不来。
宫中的奴才们不乏有感觉敏锐的,都直觉不大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大对,或许应该说,哪里都对,所以才不对。
这日,终于发生了一见“不对”的事——曦嫔突然讨厌起猫儿了,双菱轩的猫儿都统统赶了走,倒是皇上的乾清宫猫儿多了起来。乾清宫的太监都说,皇上这两日举止变“温柔”了,但行动间却有些……娘气,走到哪儿,都有猫跟着。
乾清宫。
康安年在研墨,稍远些的小太监斜眼偷偷打量皇帝——皇上那本书都看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翻页呢?
“咳咳……”清了清嗓子,厉鸿澈起身往外走,“摆驾,双菱轩!”
声音洪亮,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奴才称是,退下去准备。
厉鸿澈抖了抖袖子,做足了气势,往外走,忽觉身旁的太监以异样的眼神盯着他的……他的小碎步?
“咳!”厉鸿澈清了清嗓子,大摇大摆,的大跨步走出去!
☆、114|10
寒冬渐入尾声,□□在枝头米粒儿大小的花苞里酝酿着,还未破衣而出。
梁学士烨初的博通府,紧闭的铁钉朱门前,人来人往,偶有路过的行人看紧闭的大门,闪过一丝短暂的奇怪,但都没人久留,因为门口站手拿□□的官兵,看样子很是凶悍。
隔着院墙的庭院深处,药草味道弥漫着园子,呼吸都略有清苦味。三条黑色衣人,恭敬地围着个白衣公子——梁烨初。
“主子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您还想再放过那狗皇帝一次?”
“是啊。皇帝已经怀疑上您了,或者,或者他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若不是咱们事先做好准备,昨日喝下毒酒的,就是公子您了!”
空气里有些薄雾,显得园子雾霭沉沉的。梁烨初透过薄雾看那一枝头打着花骨朵的桃花,每次看见桃花,总让他情不自禁想起梁荷颂。
“公子,咱们这些年做了多少辛苦,若这个女人让您困扰,那有溪,就为您解决这个麻烦!”有溪说着就起身,捏紧了手中薄剑,却还没有走两步就被一股功力喷来的气流击飞在地。
梁烨初终于说话。“我的人,谁也不许动!哪怕是大蜀太师来了也不行!”
蜀国的太师,相当于宰相。
这时,仆人跑来——“公子,有个客人来见。”
客人?
几人都很意外,因为博通府已经被暗自幽禁,没有人进得来!
“谁?”
梁烨初话刚问出口,那转弯处就来了音色苍老,却包含精气儿的老辣声音,接着是两声打官腔式的笑声。
“太子殿下,一别数年,当年再见太子老夫竟未能认出你来,实在是老夫之过。”
梁烨初看去,只见个戴着披风帽子的老人迈着异常沉稳的步伐走来,嘴角两边的皱纹有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眯了眯眼,梁烨初一眼认出来。
“黎大学士……”
黎恭芳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笑脸的瞬间,梁烨初身边的有溪几人都是防备!因为他正是帮助拔出了盛家和尉迟家的人!而他,方才一口就喊出了梁烨初的真是位分!
抬了抬手,梁烨初让属下送剑回鞘。
“太子殿下果然儒雅,这般情形对老夫还如此礼遇。”
“大学士学富五車,礼遇是应该。只是外头门禁森严,不知大学士是如何进来的。”
黎恭芳和蔼慈祥的笑容仿佛变得老谋深算,眼神瞄了瞄大门的方向笑了笑。“外头门禁是森严,可是对太子殿下以及几位英雄来说,不还是来无影去无踪吗?呵呵……”
“看来大学士身手也不是等闲之辈,这门禁对您来说也是形同虚设,不是么?”梁烨初凉凉牵了牵嘴角,“不知大学士身为大晋一品忠臣、皇上身边最受重用的一品保和殿学士,来我这破陋府邸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黎恭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囊来,打开来里头是只鸡心血玉,“老夫是来和太子殿下,合作的。”
梁烨初微微一震,而后笑,越笑越开。“忠,臣?哈哈哈……”他点着黎恭芳,“忠,臣。”
竟是他!
父王临终前让他来找一位拥有鸡心血玉的逆臣,这位逆臣能够与他共谋复国报仇之事。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大晋传诵了三朝的忠臣,黎恭芳!
梁烨初明白过来。
“大学士真是好手段……不必自己亲自出力,只需顺应皇上的旨意,就借刀杀人铲除了两大劲敌,不仅赢得皇上的信任,还赢得一身好名誉,现在朝中大臣几人不对大学士心悦诚服。”
梁烨初点破。
黎恭芳一点不生气。“若要论官场博弈,太子殿下再聪慧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句古话——姜还是老的辣。哈哈哈…”
“虽然我已猜到大学士处心积虑是为了谋逆,但还是要问一句,所求为何。”
黎恭芳一收笑,慈祥的声线骤然一阴冷。“你要你的国,我要,我的国,咱们,各取所需。”
**
自换身后的这几日,厉鸿澈整日呆在双菱轩没出去,想着事情。后宫里梁荷颂的几个小敌人都暂时稳住了、没工夫生事,朝中,盛家、尉迟家这两大不稳定的毒瘤也被拔出了,唯一难以控制的,就是梁烨初的一举一动!然而,他总觉得,除了这个,好似还有一双眼睛潜藏在黑暗里伺机而动着……
总觉得,这几个月来,一切事情都太顺利,可是,细想又仿佛没有什么抓得稳的破绽……
厉鸿澈正想着,外头就突然传来了婢女飞燕和“皇帝”的声音。
“皇上,您可算来了,您都不知道,娘娘已经猫在小榻上,一句话也不说,也不许御医来瞧,奴婢们好生担心。”
“那可曾吃饭?”
“饮食倒还正常……”
“……”皇帝的声音好似是放心了下来。
厉鸿澈低头看了看饱满的胸脯和滚滚的肚子,翻了个身朝墙里,被子盖住。
不一会儿他就听见背后有走路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皇上……”梁荷颂试探着轻轻问了句厉鸿澈,想起换身前,厉鸿澈与她敞开心扉谈的那次话,她又改了口,推了推他肩膀,“夫君,别假装睡了,我知道你没睡。”
说着,她轻笑坐近些,捉住他的肩膀,捏得他肩膀一颤。“爱妃,你行动不便,朕给你按摩按摩身子吧。”
厉鸿澈终于给弄得忍不住了,冷冷看来。“虽然上回朕说过你可以随心而言随心而为,但并不代表你可以这样态度来调戏朕。”
哟呵,这模样是生气了?梁荷颂心下暗暗一笑,若是换做刚认识的时候,唬弄她还差不多,梁荷颂一想起小船那晚,厉鸿澈“事前”还在抱着春-宫图册研究学习,就忍不住发笑。
屋外,康云絮刚送了好吃的给贤太妃那处,回来见飞燕、采霜都紧紧站在门窗旁,敛了敛眉色,将她们哄远了些,隐约听见屋里有梁荷颂与皇帝的谈话嬉笑声,恩爱之情景虽没有亲眼看见,但已经能够想象。
叹了叹气,康云絮看了看天上晦暗之色。
“风雨,要来了……”
自从黎惜念回宫,二皇子便常往她哪里跑,干脆几次就不回欣兰宫来。黎惜兰心下恐慌,失去这唯一能够吸引厉鸿澈来的筹码,但碍于上次与黎惜念的谈话以及对这个自小就比她聪明的长姐的了解,黎惜兰也不敢擅动。
“皇上有多少日子没来我这里了?”黎惜兰问胥常芬。
胥常芬粗略算了算,见黎惜兰脸色不好,也就没有如实说,少算了十日,反正她这些日子一直缠绵在病榻上,估计也算不清楚,便说约莫又一个月。
黎惜兰仰起头。“不,你算错了,是一个月,零十一日。”
黎惜兰起身下榻,望着门口走去,仿佛在看厉鸿澈来没来。胥常芬忙给她披上衣裳。
“不,我也算错了。这些年,我这样等待的日子,又岂止一个月零十一日……”
黎惜兰红了眼眶,却强作着镇静,而后坚定的擦去眼泪。“不过,我不后悔!”“备肩舆,本宫要去菊香园走走。”
余秀玲后于黎惜兰去菊香园,与她“偶遇”。两人一路散步,看开得早的春花,在走到那条通往双菱轩的小路时,各自都情不自禁顿了顿,而后又继续没事一般。
“最近可有什么新发现。”黎惜兰道,似无意的看了眼身边跟来的黄白猫儿。
余秀玲想起新发现,暗暗兴奋。“娘娘,发现是大大的有!那猫儿确实会说话,自称什么……什么太妃。”
太妃?饶是黎惜兰再沉得住气,也忍不住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什么太妃?”
余秀玲想了想。“嫔妾当时隔得远,听得也不太真切,仿佛是……贤……”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黎惜兰一指点住了双唇、眼色一厉不许她再说!
“贤”这个封号,在后宫里,可是禁语!
余秀玲这才反应过来,不觉环顾左右可有旁人听见,有些后怕,兴奋之色也全数收敛起来,禀告道:“此怪猫定和梁荷颂牵扯甚深,嫔妾每日给它喂了慢性药,一旦毒发,无解药定会死,到时候梁荷颂定然会来求,要定她利用□□皇上口谕妖言惑众的事,就不愁没有证据。”
黎惜兰嗯了一声。
余秀玲见黎惜兰有疑虑状,道:“娘娘放心,嫔妾行事隐蔽,绝对没人看见!”
“那就好……”
此时,一大片猫儿在草丛里,摇晃着尾巴看二女。
☆、115|10
春-光从云层中乍泄而出,梁荷颂在菊香园的湖边儿大石头上晒太阳。而今在厉鸿澈这副身子里,那精神真是,倍儿棒!不过,仿佛不必上回身子那么壮硕精神了,有一些疲累。
摸了摸心口,梁荷颂默了默,看了眼一旁的康安年以及小福子等奴才。
“你们都下去吧。”
奴才们唯唯退远了些,梁荷颂趁机一转走进桃树林子,一下子失去了踪迹,众人寻不得。
这一处是桃林与梅林相交之处,十分隐蔽。
采霜候在此处,脸色竟比在双菱轩时还要恭敬。
“圣主,您……真的决定了吗?”
眸中暗了暗,梁荷颂透过还未长叶却也浓密的枝桠,看稀薄的天空。“我若不走,他永远不得安宁……”
采霜的眉目天生有种凝重之感,所以现下看着越发凝重。
“采霜不懂男女之情,也不在意什么复国大计,采霜谨遵夫人遗命,护好娘娘,所以娘娘若是为了太子,而不得已,采霜愿全力为娘娘分忧!”说罢,她又低了些声音补充,“虽然大晋陛下看起来寡情,但……他明知娘娘是蜀国的棋子,还甘愿为娘娘冒如此之险,实属不易。”
叹了叹气,梁荷颂看着远远找来的厉哲颜与康安年一行,轻声道:“正是如此,我更不能让他的真心换来一场毁灭。”他不能一无所有,若他没了皇位,便是死路一条。“你回双菱轩吧,好好保护皇上。”
采霜瞄了一眼远处的人,恢复如常,告退。
梁荷颂鼻息叹了口悠长的气。
她老早就觉得哥哥有些奇怪,自他自请辞官却又留在宫中开始,她便觉得仿佛有些事情就像一只密匝匝的网在朝她慢慢靠拢来。只是不曾想过,他是蜀国太子,而她,是他悉心培养了十多年的棋子。而且她这颗棋子,还不是普通的棋子,是在蜀国有着祸国殃民不祥传说的巫女。
蜀国有国师,代代相传,一般都生男,若是生女,便视作祸水,有亡国之险,要么溺死,要么送到别国,做细作、做血手美人,永不得回来。
梁荷颂无奈的牵了牵嘴角,仿佛自嘲。这么多年,竟然错认了亲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身份。
采霜是国师府的旧人,当年她娘力保了她的命,仿佛算准了她而今的命运一般,早早就派采霜来大晋。实际上,采霜的年纪远比看起来老。采霜说,似乎几十年前上一代国师,也出过一个女儿,未被溺死,仿佛也是被送出了蜀国……
“皇上,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真是让世子和奴才好找呀。”
康安年生怕梁荷颂出事,快步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厉哲颜作为臣子,行了礼,低着眸子盖在浓密的睫毛之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梁荷颂看着他微低的眸子和神态,越发证实了心中所想:厉哲颜知道,她与皇帝换身的事情!所以,他也是哥哥……不,太子的人。
现在想来,她对厉哲颜也早没了恨,有些感激,有些怜悯。当年,她一个人孤苦,没有朋友,他受了任务来到她身边,保护她,陪伴她。分开,是因为时间到了,任务完成了。不是他变心抛弃。三王爷府孙燕绥与他的感情之事,连宫里都有所传闻,她自然也知道。
说到底,是她害了厉哲颜。
挥退了康安年,梁荷颂单独与厉哲颜走了走,说了几句话。
“乌图雅公主在府上可还好?前阵子朕听说,公主和你原夫人不睦……”
他单膝跪地,垂着眸子,像天上留下来的一抹天青色的天空之色。“都是不实传闻,臣府上一切安好。”
“安好,就好……”
梁荷颂本想再说些什么,让他重拾笑容,可是张口却发现仿佛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
贤太妃在木屋里养了这么许久的膘,一下子又肥滚了一大圈儿!!尖突突的小脸儿变成了圆盘子脸,圆滚圆滚的!
这处院子而今是她的地盘儿,每日又好吃好喝的,还有一堆喽啰猫任它驱使,小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贤太妃学着人的动作,大喇喇的坐在软垫椅子上,背后花白的猫儿“泥鳅”正在给它按摩肩膀,殿中还有几只苗条的猫儿在跳舞。
“左边点儿,左边点儿……”“过了过了,往右往右,哎呀右!左右不分……蠢东西……”
贤太妃嫌弃的气哼,睁开条眼缝儿看红毯上那“群魔乱舞”——七只猫儿正摇尾巴撅屁股的跳贤太妃指定的仙葩舞,跳着跳着忽然地缝儿里钻出只蟑螂,群攻而上,喵呜喵哇地争抢起来!
乌,烟,瘴,气!
贤太妃头疼。“孺子不可教也,真是太蠢了……”
一爪子拍飞身后的奴才猫,贤太妃借着椅子居高临下俯视群猫,有簇小火苗儿在它心口哔哔啵啵的烧。“想当年哀家宠冠六宫,谁人不知道贤妃之名,你们这些蠢东西,比起当时伺候哀家的宫女,舜熙先帝赐的乐师,真是差太远了……”
花白猫是个狗腿子公猫,喵呜喵呜的仿佛在说是,想听更多,在贤太妃面前点头哈腰,伏在椅子下作长凳子状。贤太妃哼看了一声,一跃,高雅地踩在它背上,下地,在红毯子上转了个圈儿,颇有得色地说起来。众猫不敢造次,依次序坐成一排。
“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蠢东西哪里懂哀家当时的风光,呵,哀家要吃什么,除了王母娘娘的仙桃,什么没有吃过,哀家要的戴什么,除了天上闪烁的星星,什么宝物是哀家没有戴过的。舜熙先帝夜夜宿于哀家之处,六宫米分黛也黯然失色……唉,仙桃就好比至尊美味的鱼,星星就好比绒球,懂?”
贤太妃用尽量直白的话费力的说着,然而发现众猫蠢呼呼地,虽然看似在听训诫,然而众猫眼却随着那瘸腿儿蟑螂逃跑路线,四处游移,最后——“啪”!
贤太妃眼睛也没眨一下,将蟑螂怒拍死,一爪子蹬飞了!仿佛有烈烈的火焰在燃烧。
“哀家才是蠢了,竟然无聊到跟你们这群畜生说这些。你们脑子里也就只有蟑螂了!”
虽然近日吃得好,但是没人能陪她说人话,朕是寂寞……贤太妃叹了口气,看了眼群猫,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感。
“哀家一个人,是挺久了。”
竟然无聊到说起那个负心的男人。那些“宠爱”都是假的,她有什么好风光,好说的……
贤太妃跳上软垫子,打算睡一觉,一会儿偷偷溜出去找梁荷颂去,抬头正看见窗台上坐着一座灰色的小山,可不就是大灰猫辰良么?它双目沉沉的,依然糙汉似的厚重感,静坐在那里看着她。
☆、116|10
贤太妃跳下椅子,上窗台,与灰猫对视。仿佛有流光在二猫视线中涌动。屋里的猫也都安静了下来。
眯了眯眼睛,贤太妃盯着灰猫:
“你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贤太妃也没期望得到回答,转身打算下窗户去乾清宫找梁荷颂去,忽听——
“不知道。”
声音低沉。
“乓”的一声,贤太妃跳至空中闻言一个腿僵、砸在地上,摔了个脚朝天,起来甩甩身子上的灰尘,吃惊!
“你……你会说话??”
大灰猫跳下来,坐盯着它,又不说话了,好似刚才都是贤太妃她自己的幻觉一般。而后,大灰猫领着它去了个地方——养心殿外的石头林,灵犀石。
灰猫一爪子按在灵字右边那一点上,立刻,那石头竟然倒开,下现出一个洞坑!
“这……”
贤太妃吃惊,跟着灰猫入地道去。
二猫刚隐入地道,不远处,那石头后隐藏的宫女走出来,上前来看那地道,犹豫了一会儿,原路返回玉福宫!
“果然那些怪猫有问题!我早看出那灰猫非同寻常,总是围着双菱轩转!”余秀玲捏着梁荷颂上回送她的玉簪,冷冷笑了一声。宫女在一旁盯得玉簪看,生怕她一个激动就把玉簪摔折了。
“你喜欢,就赏你了……”
余秀玲轻巧巧地将簪子往宫女手中一丢,而后坐到梳妆台看铜镜里越发美丽的自己,瞧鬓角尚还空无一饰舞。
“把上回淑贵妃娘娘赐的步摇拿出来,给本宫戴上……”
有宫之妃才能自称本宫,玉福宫的主位从前是韩贵嫔,而后因为虐待梁荷颂的神猫之事,被将为贵人、禁足处罚,主位也就空出来了。
虽然淑贵妃没有明说,但是她余秀玲不傻,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要她帮着她扳倒了梁荷颂,就能得到这个宫主位的位置。
她暂时不得圣宠也没关系,想要出头,能得高等妃嫔的庇护、提携,也是一条出路。
打开一只小木盒子,余秀玲拿出里头的玉石,摸了摸那滑腻的质地——这是出入宫时,她与梁荷颂互相交换的信物,想起往昔的旧事,眸中略有些歉意和不安。
“你放心,我只是助她去了你的恩宠,不会要你们母子的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