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驱鬼要杀尹槐序。
23
已经变成囊蝓的鬼魂, 如何还有神志与人交涉。
周青椰见多识广,惰倦地瞥了一眼说:“你看它会不会答应, 对牛弹琴呢。”
可偏偏……
商昭意面前那只鬼静得像在聆听,它单单保持凶相,而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太静了,断头上倏然又开出黑洞洞的六只眼,目不转睛地睨着她。
“她怎么做到和囊蝓有商有量的?”周青椰完全麻木,她前两百年苦心积攒的阅历被推翻了大半。
似乎白活了,也白死了。
探测仪上的数值停止下降,又在徐徐攀升, 刚才的下降仿佛只是系统错乱。
周青椰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样才符合常理, 她不至于白活和白死。
她虚眯着眼说:“这样才对嘛, 囊蝓没有理智, 只会越来越凶, 好像高山滚雪那样,势不可逆, 并且越滚越大。”
尹槐序注视着墙边的人影,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完全和周青椰说的一样。
一切皆有可能, 未必势不可逆。
远处,商昭意不单和囊蝓有商有量, 更是单刀直入, 似乎她认定断头鬼无法抗拒,一定会回答。
尹槐序来不及思索别的问题,如今唯一好奇的是——
商昭意看不见鬼魂, 也听不到魂魄的声音, 她要怎么和断头鬼交谈?
断头鬼很静, 依然没有回答,八只眼无异于蜘蛛。
不说商昭意能不能听见,这鬼愿不愿和她交谈,还是个问题。
眼看着探测仪上的数值还在继续攀升,周青椰幸灾乐祸地哦豁一声。
她晃动两下探测仪,幽幽地说:“断头鬼安静不了多久了,除非她再吃一块。”
事到如今,她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接受活人吃鬼的事实。
这时,墙上的断头鬼缓步朝商昭意贴近,黑蒙蒙的八只眼徐徐转动。
它的发丝也蜿蜒着逼近,这次不夹杀意,只像波动的海浪,又像藤蔓的柔荑。
仪表上的数值稳定上升,似乎只要没到临界点,它就不会忽然发狂。
商昭意果然不畏惧鬼魂,她又朝鬼魂伸手,看得周青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尹槐序也屏住了气,她很轻易就分辨出,商昭意此时的举动,和描摹轮廓的时候相比,明显更具侵略性。
商昭意寻觅了一番,修长的五指穿到断头鬼的胸膛之中。
她的五指被鬼气埋没,只能看到手腕在旋动,好像搅肉的刀,转了不止一圈。
断头鬼本来是可以走的,但它竟然甘心留下受痛。
它的八只眼因为忍痛而瞪直,就连发丝狰狞得缠成一团,变得乱七八糟。
很怪,怪得像是有恋痛癖。
它痛到从头到脚都在抽搐,鬼气呼啸着搅乱冷风和雨水,周遭的树全都压得很低。
折断的树枝被气旋卷走,呼啦一声砸碎办公楼的玻璃。
好在窗裏面没有人。
周青椰又抱起枪,错愕地说:“她在做什么?”
“吃鬼。”
尽管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好好一个活人为什么要吃鬼。
那只鬼被搅成泥浆状,黑沉沉的一滩粘在墙上,断头甩动着从中探出。
周青椰看呆了,差点想扣动扳机把这只鬼救下来。
这还救什么人,在受折磨的分明是那只断头鬼。
商昭意游刃有余地旋动手腕,整只手好像精心雕刻的工艺品,微微隆起的腕骨如她本人一般锋利。
她毫不怯惧地正对着黑浆,目光随着手腕徐徐而动,看不见,便只能靠触碰来感知。
“找到了。”
冷不丁一句。
随着商昭意话音落下,黑浆裏有银河般深沉的蓝光流淌开来,流光在挣脱魂体的瞬间,碎成了萤虫一样飞舞的颗粒。
再看,不是颗粒,是极微小的字。
只是它们消散得太快,让人没法细究,只知道应该是符文一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尹槐序追向微光。
“咒术!”周青椰惊呼,“这鬼是有人养的吗,怎么敢的!”
有微弱的碎芒飘近,不过米粒大,尹槐序看清楚了,确实是符文。
写法很特殊,字体变化极大,已经不是寻常字形。
一眨眼,碎芒完全消失。
商昭意收回手,弹开沾染在指尖上的鬼气,不紧不慢地说:“我帮你解开鹿姑的符力了,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清醒过来了吗?”
很平淡的一句问话。
断头鬼没有应话,就算它有话可说,商昭意也听不见。
它瘫软的身像苔藓一样,从墙面上整片脱落,渐渐又凝聚出手脚的轮廓。
肚腹有了,双手双脚很齐全,头颅……
头颅竟严丝合缝地接在了脖颈的切口处,这次是拼正了的,面庞不再和后背一个朝向。
尹槐序听明白了,商昭意口中的符力与断头鬼的记忆相系,这鬼不一定被人养着,但一定受人掌控。
而商昭意口中的“鹿姑”,恰就是那个被拒接了来电的人。
“鹿姑还是卤煮?”周青椰琢磨不出究竟,“有这号人物吗?”
尹槐序看过去:“你饿了?”
“不饿,倒是有点累了。”周青椰坦白。
大半夜在这观福园裏还能保持旺盛精力的,大概只有商昭意了。
商昭意沉着出声:“我要问你一些事情,一五一十答仔细了。”
断头鬼褪去一层黢黑的浓浆,逐渐显露出原来面貌,竟然是个……
羸弱单薄的女孩子。
女孩长手长腿,纤细得好像刚到抽条的年纪,她双足微跛,捂脸的五指崎岖变样,不光骨头歪扭,指头还都是破的。
她跛脚站立,捂脸的十指微微岔开,露出一双流着泪的眼。
脸很小,眼睛占比很大,乍一看依旧吓人。
“不是,真能逆转啊,这么邪门?”周青椰目瞪口呆。
她不饿了,嘴张得老大,光吃惊就吃饱了。
探测仪上的数值又下降了一截,坐过山车似的。
说完,周青椰赶紧掏出记事本,就地打起报告,证据确凿,商昭意绝无可能是简单人物,她必搬家不可。
尹槐序按住了周青椰手中竖起的笔,湖蓝的眼一眨不眨:“你说过不会上报的。”
“我说过吗?”周青椰指起自己。
“你说过。”尹槐序面不改色。
“行吧。”周青椰到底还是颓惯了,此刻已经累得不想再到处奔走,心想那房子实在要住,也不是不能住。
不过她努了一下嘴,忍不住嘀咕:“就她这模样,迟早会被别人报上去。”
尹槐序不太在意,只要不是这几天。
褪去囊蝓的外皮,女孩连目光都被洗涤一清,清而瑟缩,愣愣地四处张望着。
她混沌的神志重归故裏,惶恐到只想离开,干脆跛着脚颤抖转身,背对起商昭意,边走边又很害怕地回头看她。
她忘记了作为囊蝓时候的事情,恰好商昭意还替她解封了记忆,她不再漫无目的,也不会再胡乱伤人。
只是才跛脚前行了几步,她就僵在原地。
“我知道你在哪裏。”商昭意低着声,显得语气阴恻恻的。
单薄的鬼魂不敢再走,捂在脸上的十根手指哆嗦不已,她迟疑着还没回头,商昭意身上的火烟就漫了过来。
被火烟笼罩的一瞬,鬼魂被烫到一个趔趄,痛嚷出声。
商昭意收敛火烟走过去,因为小鬼挪了一步,所以她的朝向不对,她正对着空气,鬼却在她右手边。
尹槐序既觉得可怕,又觉得有些可笑。
瞎子,这是真瞎,不是装模作样。
商昭意垂头,眼底阴翳渐深:“告诉我,鹿姑指引你去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寝七栋。”周青椰嘟囔,“S大吗?”
尹槐序目光定定地说:“七栋是照片裏那个女生的宿舍楼,商昭意果然认识她。”
周青椰又咕哝:“照片裏的女生估计就是经常喂猫的好心人吧,总不能是和猫一起上课的好同桌。”
尹槐序不反驳了,心说是就是吧。
女孩眼泪直流地顿在原地,哪敢直视商昭意的双目,她眼裏流露出和她模样一致的童真,不遮不掩地哭出声。
和刚才作为囊蝓的时候,根本是天差地别。
果真是恢复了,彻彻底底的。
可惜商昭意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即便听见看见,多半也不会心生怜悯。
女孩跛着的脚支撑不住,干脆蹲下抱住双膝,雨声裏的呜咽尤其潮湿,又尤其幽远模糊。
边上的商昭意再次逸出黑烟,凭借黑烟辨清了鬼魂所在。
她侧身撑开伞,将伞沿微微倾向女孩,这姿态很像是在为对方遮雨。
是怜悯吗,想来不是。
尹槐序转而又想,能制得住鬼的人,哪会不知道鬼魂淋不着雨。
女孩错愕仰头,身影又透又薄,比糯米纸还薄。
商昭意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只是想找人,没想到引来了你,学校裏偷藏了这样的鬼,还挺稀奇。”
女孩瑟缩不言。
商昭意又说:“意外之获,你身上竟然有鹿姑的痕迹,说说吧。”
“鹿姑?”女孩呢喃,捂在脸上的十指微微抠进皮肤,露在指缝间的一双眼瞪得巨大。
瞳仁在哆嗦,她怕起来了。
仪表上的数值登时蹿高一截,乱了节拍。
就在此时,商昭意身上又漫出黑雾,蚕食起飞腾的鬼气,硬生生令指针跌了回去。
周青椰麻木地拍打探测仪,纳闷地说:“世界上如果有十个这样的人,哪还会有囊蝓肆虐人间。”
尹槐序不认为囊蝓就能从此绝迹,十个商昭意也不行。
毕竟,如果不是这鬼有利于商昭意,商昭意肯定不会跑到观福园。
“鹿姑。”女孩目光怔怔的,苍白嘴唇略微张合。
她不断地吞吐着“鹿姑”二字,每念上一声,神色间便多上一分痛苦,眼底的怨愤褪成恐惧,随之紧紧闭上双目。
饲养的鬼合该是被供着的,她不是,她分明只受到了折磨与挟制。
尹槐序莫名怀疑,女孩就是这么变成囊蝓的,她的眸光这么清,哭得又这么干脆纯粹,能有什么怨。
“那个鹿姑的能力可不一般。”周青椰皱眉,“饲养小鬼的都怕被反噬,驱使囊蝓可就更难了。”
尹槐序第一次见到鹿姑这个名字,是在商昭意的来电显示上,她不禁怀疑,商昭意与鹿姑会是一丘之貉吗。
理应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鹿姑。”女孩牙齿哆嗦,嘴裏似乎只能吞吐出这两个字,“鹿姑,鹿姑……”
商昭意肯定是听不到的,她微微躬身附耳,许是因为耳畔只有雨声,所以神色有些失望。
不过那双眼也就阴沉了一瞬,她伸手摸索,指尖勾出一缕丝带状的鬼气。
细弱的一缕,似乎能散在雨水裏。
她又吃了,鬼气像墨汁一样洇在黑雾裏,和她融为一体。
女孩屈起的腿踢蹬了两下,捂住脖颈往上挺身,溺水那样挣扎,等那抹鬼气完全被吃净,双眼才清明少许。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印象吗?”商昭意淡声。
尹槐序不知道这个地方,但总觉得,她应该知道。
女孩反应剧烈,掐住自己断痕明显的脖颈说:“是她,她敲断了我的膝盖,我的头也是她勒断的,她没有用刀,是用一根红绳,在我脖子上捆了一圈,我的头就掉了!”
她好痛啊,痛到周身都在颤抖,她就是在花临区身首异处的!
尹槐序怔住,活人很难因为一根红绳就断了脖颈,女孩被折磨的时候,大概已经死了。
“我喊痛,她也没有放过我,我只能在地上爬!”女孩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和扭曲不堪的指骨,“我在地上爬,爬了很久也爬不出去——”
哭嚷变成了啸叫,风雨愈发萧瑟。
“造孽啊。”周青椰怔住,“这是把亡魂活生生逼成囊蝓了。”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莫非她这会又能听到了?
听不到。
商昭意垂头说:“如果你在回应,那你可以写给我。”
女孩愣愣地仰头,气球一样,被商昭意戳一下便洩下点儿气,只有眼眶还通红得像在流血。
她翻动双掌,又拨动地上的积水,想找一个能写字的东西。
水纹漾动,只映出商昭意一个人的影子。
水裏有折断的树枝,但总不能用树枝在水上写字。
商昭意拉开包,拿出一本包裹在牛皮革裏的记事册,封皮上别着一只笔。
看起来极古旧的本子,牛皮革已经斑驳,翻折处还有些明显的褶皱印痕。
她递出牛皮本,因看不到,本子硬生生从女孩额头上穿过,给人开了个颅。
女孩后仰了少许,小心翼翼接过翻开,没敢细看前边的内容,只要纸上有字,她就飞快翻过。
“写吧。”商昭意说。
女孩便捧着牛皮本写字,只是手指折断得太过厉害,字写得很困难。
她写着又哽咽起来,想一笔一划将字写好,故而写得慢如蜗牛,笔画深深浅浅都不好掌控。
商昭意似乎没什么耐心,光看那略显崎岖的笔画,眉头就已经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发话。
尹槐序揣测,多半因为女孩知道的事情,于商昭意而言太重要了。
对于在意的事情,商昭意就很有耐心,就比如在实验室裏的时候。
纸上一笔接一笔地显露出字,笔画稚嫩,大体却还算端正乖巧。
间隔太远了,尹槐序看不清楚,撂下一句话便往那边踱。
“我过去看看。”
反正没人觉得猫会认字,就算她走过去明目张胆地打量,也不会引起怀疑。
周青椰压低声:“你就不怕姓商的把你吃了!”
“实在要吃的话,应该不会等到现在。”尹槐序没后退。
她都在商昭意面前晃悠多少次了,也没见商昭意像擒断头鬼那样来擒她。
商昭意应该还是挑食的,她想。
周青椰藏严实了,摆摆手说:“我就不过去了,省得惊扰那只小鬼。”
尹槐序不是太给面子:“小鬼比你大两个型号,这个称呼会不会太冒昧了?”
那只鬼看起来可是加大码的。
“当然是按辈分排。”周青椰汗颜。
半白不黑的暹罗猫踏着步子路过,举止间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端正,往常这么大的幼猫,合该是咋咋呼呼的。
猫的步子也不如寻常猫那么轻快,它每一步都很扎实地踩在地上,脚后跟放下来很多,更像是人在走路。
那张黑脸和夜色很近,要不是身上长着打绺的白毛,许还没人能看出这裏有猫。
女孩已经写了足足三行字,写得很用心,连句号都画得分外圆润。
「原来她叫鹿姑,我只知道她坐在轮椅上,留了很长的头发,穿青黑色的短衫,脸和你一样苍白。」
“是她。”
商昭意松开眉头,却在看到纸上描述时,眸子很古怪地转了一下。
太诡谲了,像毒蛇在草丛间故意显露行迹。
“鹿姑对你做了什么?”她接着问。
很直白的问法,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女孩急切地吸气,哆嗦着写字,好在有伞遮掩,雨水淋不着牛皮本。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个很狭窄的房间,没有窗,墙上贴满了黄色的纸。」
贴满了符纸……
尹槐序一下就想到商昭意那几只装满符箓的信封,所以那些符也许是鹿姑的手笔?
“还有呢。”商昭意问。
「我被关在裏面,听她用很慢很沙哑的声音说话,她每做一件事,都会告诉我。」
女孩的手指本来就扭曲得不成样,如今一抖,更是写不好字。
商昭意弯腰扶稳那杆笔,问她:“是什么事?”
「她说她要敲碎我的膝盖,然后拿贴了黄纸的榔头,很大力的敲断。」
「还有我的头,她说要用朱砂绳勒断我的脖子,就那么缠一圈,我的脖子就掉下来了。」
「掉在地上,我捡不起来。」
商昭意说话很没有人情味:“她要把你逼成厉鬼,当然不会让你好过。”
「我后来就记不清事情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了话。」
“你身上烙了符文,头不论怎么样都接不正,接不正,自然就说不了话。”商昭意语气冰冷,“封锁记忆再加上酷刑折磨,三天就能造出一只囊蝓。”
尹槐序更惊讶于商昭意的语气,似乎这种行为和她做石膏像一样简单。
又一样的不足为奇。
「姐姐,你是怎么帮我的?」
女孩颤抖着写字,她腹饥得肚子直响,不由得望向吊唁区,又猛地收敛目光。
“解开鹿姑的符力不足以让你清醒,只能让你摆脱指令,恢复记忆。你之所以能恢复神志,其实是因为,我吃了你的一部分。”
商昭意的脸上无端端露出餍足神态,很淡,只是一闪而过。
“你出现在女寝七栋,肯定是因为鹿姑。”她凝视着那杆竖起的笔,“至于你为什么来观福园,还得问你自己。”
女孩泪如雨下,笔下的字已经抖得跟蚂蚁乱爬一样。
「我的骨灰在这裏,我就来了。」
「对不起我吃了别人的祭品,我以为那是我的,可是棺材裏的尸体和我是两个模样。」
「我好像害人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笑意被水汽浸湿,眼梢分外阴沉。
“那只鬼没有事,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鹿姑要你在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孩滞住,咬起手指头不肯写字,眼珠子转得很快。
尹槐序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她没必要这么害怕。
“鹿姑不会听到,你已经平安了。”商昭意低声。
女孩的字力透纸背。
「她要我杀一个人,我没能做到。」
杀这一字上搁着两道刃口,就是涂满鲜血的。
鬼魂杀人从来不是无稽之谈,怪就怪在,委以鬼魂此任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叫鹿姑。
尹槐序的目光定在那个“杀”字上,后颈涌上一阵寒意,好像被捅出了个口子。
有不知名的杀意飘荡在风中,和冷雨一起灌进她的魂体。
“谁?”
商昭意问得并不迫切,似乎早有意料,而今只是为了确认猜想。
女孩急急呵气,手又抖成筛子,笔尖抵在牛皮本上,画出许多杂乱的线条。
尹槐序心慌意乱,会是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发生在女寝七栋,又恰恰那个女生许久没有出现,巧合出现太多就会变作必然。
女孩还没写,笔下的线条已经变作一团乱麻。
商昭意提起那杆笔,省得墨迹洇下去太多,笔尖戳破纸张。
“你想好了再握笔。”她低头吹干墨迹。
过了有近一分钟久,久到那一人一鬼似乎是静止的。
女孩小心地伸手,从商昭意手裏一点一点地抽出笔,不敢碰到商昭意的一根汗毛。
她埋头写字,颤抖的唇齿间吐出字:“我没有做到,害人的不是我,不是我……”
她不断重复最后三个字,在纸上找了空白的一处写字,每一笔都抖成了蛆虫。
「尹。」
「槐。」
「序。」
“她叫尹槐序。”女孩的瞳仁缩得很小,猛地移开笔尖,生怕误加一笔也会对名字的主人造成伤害。
商昭意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半晌竟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如释重负?
三个字跟锚鈎一样,赫然穿进尹槐序的眼底,她反倒觉得,双腿像被灌满铅,她要沉入水底,再无法上岸。
槐,左木右鬼,生来就是要做鬼的。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拿出那张拍立得,拍立得没有因湿水而变色,还和起初一样色彩饱和度极高,质感很好。
她把相纸举到女孩面前说:“是她吗?”
女孩凑很近打量,几乎占满整张脸的一双眼瞪得极大。她看到对方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死意,干涸的眼又流出泪。
纸上唰唰出现两个字。
「是她。」
“她已经死了。”商昭意语气冰冷地述说事实,“你没有做到,别的鬼做到了,鹿姑不止造了你一只囊蝓。”
女孩呆住,飞快地写出字,此时字形已保持不了端正。
「鹿姑为什么要害她,要把她也做成像我这样的鬼吗?」
“我不知道。”
商昭意的眸色一瞬就沉了下来,又稀奇古怪地扬了一下嘴角,眼底有憎厌的意味。
随之她又说:“这不关你的事。”
女孩哑口无声。
商昭意冷不丁弯腰,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听说我身边跟了个女鬼,是照片裏的样子吗。”
这句问话,尹槐序没太听清。
「不是。」
商昭意收回照片,没打算让女孩多看,用沾着潮意的声音说:“照片倒是拍得挺机灵的,实际上老好人一个,木讷又老实,做得了什么恶鬼。”
说的是照片裏女生。
“我也……”女孩垂头,“不想当恶鬼的。”
事非她所愿,她边呢喃边写在纸上。
写得多了,扭曲的手指头似乎灵活了些许,只要手不抖,就能写得很端正。
“她不行。”商昭意很明确地说。
女孩又写。
「如果她也变成我那样,拜托你也救救她。」
商昭意又笑:“我当然会想办法救她,不过养鬼的乐趣,我还没有体验过。”
尹槐序后颈的寒意直直蹿向天灵盖,养鬼,养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深的共鸣,脑仁中仿佛能探出无数根线,扎实地捆在那三个字上面。
尹槐序。
谁是尹槐序?
有如云开雾散,又好像柳暗花明,那些深深浅浅的牵绊,全因这三个字而来。
她唯独能像溺水者,死死攀住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漂浮物能供她抓牢。
那鹿姑为什么要害尹槐序?
再者,商昭意这么个与鹿姑关系匪浅,且又有心养鬼的人,真的值得她靠近抓牢吗。
什么虚实深浅一时间都经不起推敲,鬼怪世界太光怪陆离,不能按常理来解释。
杀人放火也许是为了掳财越货,也许是有血海深仇,不得已血债血偿,而按照阴阳两界的节律来看,倒也符合买寿借命。
寻根究底,总是有所求才会痛下杀手。
商昭意的确生出了不安分的念头,可她又亲口说出想救二字,她既然能唤醒迷途失神的饿死鬼,如何不算好心。
有这样的好心,便算不上彻彻底底的坏人。
不过只是个不安分的念头罢了。
尹槐序不看牛皮本了,她走向周青椰,脚后跟越来越往下,就好像人那样将脚掌踩实了走路。
猫用这样的姿态行走多少有些别扭,筋骨被拉扯着,和在地上拖行没什么不同。
“匍匐前进,你越来越通人性了。”周青椰惊呼,“要不是你会说人话,我肯定得向局裏举荐你,往生局的动物品种还是太少了,地狱犬都不及你灵性。”
一句话就打消了尹槐序对于直立的执着,她还没有人身,一只猫像直立猿那样走,多半只会让人觉得有病。
尹槐序还是抬起了脚后跟,果然万物自有其规律,这样走得更轻捷些。
周青椰隔了太远,不知道牛皮本上写了什么,只依稀听到商昭意几个零碎的字音,便问:“你看到什么了,那一人一鬼在嘀咕个什么劲?”
她没听到回答,低头瞧向暹罗猫,被那双幽蓝的眼摄得心神微乱。
“除人以外,真的有物种能凭借完整的自我意识口吐人言吗?”尹槐序问。
好问题,周青椰寻思了一下才说:“鹦鹉。”
“完整的自我意识。”尹槐序重复。
“僞人。”周青椰又说。
“……”
尹槐序就知道,她不该在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鬼身上找寻认同感。
“又自我怀疑上了?”周青椰轻嘆一声,“鹦鹉借尸还魂变成猫,你是想听这个吗?”
尹槐序绝不是想听到这个答案。
“借尸还魂也得是活的,按理来说魂魄就是最真实的状态,不论夺舍到什么样的躯壳裏面,魂魄都是不会变的。”周青椰说,“你就是猫,货真价实的猫。”
尹槐序很服气,周青椰这鬼其实不算顽固,她能接受一只猫口吐人言,却不能接受人的灵魂易换成猫的模样。
但她其实也不是必须要找到认同,只要她自己清楚,她原本该是什么模样就足够了。
是人也好,猫也好,会说人话的猫也好,总该要找到确切的证据证实自己。
要足够确切,不留余地,毫无疑问。
“别想了,做人做猫都精彩,不过人人都有追梦的权利,你把自己想象成人也未尝不可。”周青椰露出一个她都懂的表情。
尹槐序不是太想和周青椰谈论做人和追梦,干脆说起不远处的一人一鬼,将她看到的、听到的都简单转述出来了。
当然,她没有全盘托出商昭意的一些话,省得周青椰知道这人起了养鬼的心思,更加要将她上报。
以及那个名字,也被她有意隐去了。
“鹿姑?”周青椰神色古怪,“有这能耐,应该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她。”
“可能是韬光养晦,不然要是被你们知道,她还怎么使得了手段。”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觉得奇怪,皱眉说:“擅长画符的世家有不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走那歪门邪道的,养鬼终有一日会被反噬,不可取。”
“我以为你要翻书,才能记得清有哪家哪户。”尹槐序口中的书,便是那本古旧的风云录。
周青椰讪讪:“我肯定记不清,但我知道画符的那几家都很正派,往生局前几任的活判官裏,就有出自那几家的。”
尹槐序思考了一会才问:“你还打算上报吗?”
“怎么报。”周青椰拿出探测仪,绝望地看到指针近乎稳定地停留在某个数值上,“再给她多吃一口,这鬼兴许就和新鬼没两样了,我总不能领着别的无常过来说,看,这小姑娘不久前还是只断头的囊蝓。”
“那商昭意的事呢?”尹槐序看向那个身影萧索的人。
周青椰就跟吃了苍蝇一样:“你看到她养鬼了吗。”
没有,尹槐序心想,至少目前没有。
“你看到她害人了吗。”周青椰自问自答,“没有吧,她甚至一晚上救了两只鬼。”
暴雨下,倾斜的伞面被砸出阵阵噼啪声。
女孩的意识又模糊起来了,身形摇晃两下,差点没拿稳手裏的牛皮本。她用扭曲的手指头牢牢捏住牛皮本,用央求的目光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对着曚曈夜色问:“你叫什么名字?”
悬在半空的钢笔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路思巧。」
她无比相信商昭意,沉沦中难得的清醒,就是商昭意给的。
尹槐序看到女孩落笔,当即知道,果然正如周青椰所言,没去过往生局就不会丢失记忆。
所以除了她,每一只鬼都记得自己的生平往事。
商昭意又在伸手摸索那个她看不到的虚渺鬼影,等到指尖沾着微薄的凉意,她便知道自己碰到了。
女孩战栗地看她,既怯惧,又怀揣了满满的希望。
人终归是要死的,可是谁想糊裏糊涂的当鬼,当鬼是在人间戏臺上演绎的最后一个角,当然要……
清醒着唱完最后一段啊。
少顷,商昭意弯下腰,明明只凭感觉倾身,脸却恰恰好凑到女孩面前。
“你给我再吃一块,我能帮你彻底变回原样,好吗,路思巧。”
路思巧血泪如雨,脸上好像抹了油彩,她阖紧双目后,连眼皮子都在哆嗦。
她写了个“好”字,然后合上牛皮本,用双掌举高至头顶,就好像在自己的一部分义无反顾地交出去。
“你吃吧。”
牛皮本还在她手上,商昭意没有接过去。
随之,商昭意身上好似披了沉黑的雾幔,冷不丁掀起一角,以风卷残云之势朝路思巧荡近。
那只孱弱单薄的鬼被黑雾兜头裹起,幽幽袅袅,却连风雨也无法将之穿透。
无需咀嚼,直接侵吞。
在黑雾撤去后,路思巧的魂体清澈得好像一泓水,水中纤尘不染,清洌可鉴。
她脖颈上因朱砂绳而留下的印痕消失了,手指头却没有完全笔直,脚也依旧微跛。
探测仪上的警示音彻底消停,指针落在了安全区域内,从此一动不动,再没有回升的趋势。
黑雾又隐入商昭意的躯壳,她还是那么苍白,身上没沾到一星半点死气。
她餍足地微眯起眼,语气很平淡地问:“你还有什么话想留?”
路思巧撑膝站起身,写字变得很急,字潦草难辨。
“写慢点。”商昭意说。
路思巧摇头,一边用手背粗略地擦拭眼角,她很怕下一秒就会被无常带走,她得写得更快一些。
很长一封信,署名的后方附上了地址,是梧桐路76号。
商昭意收起牛皮本和钢笔,转身朝漫天漫地的雨水掠去一眼,说:“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停车场还有车在亮着大灯,那位车主言出必行,甚至还多等了一会。
只有路思巧还在原地,她站了很久,最后穿过月洞门走回吊唁区,躲在榕树后挨个偷看那两家人。
后来的那只鬼瞧见她,吓得不轻,看她没有恶意,才招呼道:“你要不要也来吃点啊,还热乎。”
铁盆冒着黑烟,还有人持续不断地往盆裏丢纸钱。
路思巧走过去和那只鬼并排蹲着,吸起鼻子说:“我没赶上。”
“什么?”鬼魂不解。
“有人祭拜我,我没赶上。”路思巧把脸埋在膝上。
“那你回家去啊。”鬼理所当然地开口。
见了就得告别,路思巧不想再经历分别,见面意味着要重新割舍一遍,是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她觉得,还是不见了吧,她写了信的,信会送到梧桐北路。
尹槐序也穿过月洞门,看着同行的周青椰取出了一副粉色手铐,便知道小女孩该去往生局了。
就在那只冒着火光的铁盆前,路思巧认出了周青椰背上那把鬼差的枪,很顺从地伸出了手,嘴裏很突然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崎岖的手指微微缩起,两只手腕并在一块,还不及常人胳膊宽。
周青椰愣住,收回手铐说:“你跟紧我,别乱跑就行了。”
另一只鬼指起自己:“那我呢?”
“你想多呆几天吗?”周青椰问。
“我想。”
“那你多呆几天吧。”
尹槐序转身说:“你去局裏交差,我不方便跟着,我先回瑞定新城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周青椰犹豫不决:“你怎么回去,你认得路吗?”
从观福园到瑞定新城,可太远了。
“我会搭便车。”尹槐序说。
好在停车场亮着灯的那辆车没有立即开出,因为车主睡着了,商昭意敲了好一阵车窗,才把她敲醒。
尹槐序先商昭意一步到了车裏,差点被一屁股坐到身上。
做鬼还是太不起眼了。
她搭便车,还差点被人撘上了。
【作者有话说】
=3=
入V啦,依然感谢陪伴!
第24章 第 24 章
怀疑蔺家卖假符。
24
暴雨之下, 风窗玻璃上落了不少叶子,车主关闭车顶灯, 粗疏地摆动雨刷,将叶子刮到旁边。
她系好安全带,朝后视镜瞥去一眼,困惑地问:“怎么你一上来,音响裏就会有杂音。”
话刚说完,那笔直潮湿的人影扎得她心头发紧,她眼底困意消失,忙不迭把车开出了观福园。
尹槐序很清楚, 音响会闹出杂音, 大概不是因为商昭意, 而是因为她。
此刻的商昭意没有黑烟傍身, 乍一看无异于寻常人, 不过想来就算那些黑烟全部涌出, 也不会对音响造成影响。
毕竟就连周青椰的探测仪,也探测不出黑烟的异样。
烟下的东西, 像是被密不透风地裹藏在果冻裏。
没想到商昭意一语道破。
她用不像开玩笑的冷静语气说:“可能因为我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尹槐序僵住。
这话落在车主耳裏, 简直是地狱级的冷笑话。
车主踩住剎车,轮胎哗啦一声停在泥泞当中, 她紧握方向盘, 紧张到有些口齿不清:“同学,这大晚上的可不适合在观福园开玩笑。”
尹槐序不认为这是玩笑话,或许商昭意就是故意说给鬼听的, 只是如今“女人”不在, 就只有猫。
商昭意淡笑:“出了观福园的门, 就能开玩笑了?”
她明显又戴上了面具,在外人面前呈现出突兀的友善,内在冰冷至极,还是带刺的。
车主鼓起劲又朝后视镜睨去,所幸镜子只照出了那个湿淋淋的女生,而没有别的她想象中的“脏东西”。
女生在用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举动很像活人,她松下一口气,也同时松开剎车,刚才冷不丁的一个急剎,她心脏都快撞出胸膛。
“瑞定新城是吧。” 她没把商昭意当鬼,鬼应当不会住在那么新的小区裏。
“劳烦了。”商昭意拿起手机,尽管车主没给这一单算钱,她还是把路费用打赏的方式给出去了。
车主没留意平臺的消息,抖着手就把音响关了,耳不听为净,缓了良久才缓过来神。
只剩尹槐序还有些发僵,她无端端被提了一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她转而想到,商昭意就是个睁眼瞎,在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黑烟在旁的情况下,很难觉察到鬼魂。
想来正是因为这样,商昭意才理所当然的,认为女人和猫还跟着她。
只是不管商昭意此举是出于恫吓,还是其它,尹槐序都是要跟着的。
车开出观福园三百米外,车主才彻底安下心,长舒一口气问:“你养了猫?”
“什么。”商昭意看出窗外,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触碰了几次,像在描摹路灯。
看那纤长的手指起起落落,尹槐序寒毛乍竖,很轻易就联想到,商昭意在她面前勾勒人形的姿态。
她的确被恫吓到了。
“你刚才提了猫。”车主说,“养了猫的人,无时无刻都会提猫,就像我那个大侄女。”
商昭意黑魆魆的眸子裏,路灯一闪而过。
她语气冷淡,却还算有问必答:“我的猫死了。”
毫无情绪起伏的一句话,淡得好像凉白开。
“啊?”车主微怔。
尹槐序后颈拔凉,她认为商昭意不像养猫的人,养过猫的,不论过去多长时间,总能在各种刁钻的罅隙间,找到猫留下的痕迹。
身上,器物裏,记忆中,以及举止间……
这些,商昭意都没有。
下一瞬,她想到商昭意在旧生化楼裏的那一声“小猫”,头皮间的麻意倏然蹿向四肢。
恰恰,拍立得裏的人也死了。
车主理解为女生一下失去太多,情绪已经麻木到毫无波动,便说:“要知道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猫知道你如此挂念它,一定会很开心,不如再养一只吧,有后来者陪你,猫也能放心许多。”
“我也没养过她。”商昭意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嘴角似乎扬了一下。
车主轻啊一声,过会才揣测着问:“流浪猫啊?”
谁会对外边的猫有如此强的占有欲,喜欢怎么不捡回去养着呢,她想不明白。
尹槐序越发确信,商昭意嘴裏的猫根本不是猫。
是人啊,原本活生生的,而今冰冷的人。
“以后如果遇到喜欢的猫,还是……带回去养吧,风餐露宿的流浪猫能活上一天就很不容易了。”车主吞吞吐吐,“这样对猫好,对你也好。”
商昭意合上眼:“如果我还能遇到她。”
“猫不是去世了?”车主莫名觉得古怪,就当女生累昏头了,“你困了吗,困了就睡一会吧,到了我会喊你。”
“谢谢。”商昭意脸色苍白地睡过去了。
待那双漆黑到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完全闭上,尹槐序嘴唇微松,滞住的鬼息潺流而出。
暴雨忽大忽小,一些排水不好的道路,积水已经快涨到车底盘了。
车开得很慢,到瑞定新城的时候已经近十二点。
不必车主转头呼唤,商昭意就醒过来了,她撑伞闯入雨中,刷卡进入小区大门。
尹槐序自然不用刷卡,只是过人脸识别仪时,那电子屏很轻微地花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机。
出来时分明还不会花屏,她有点不信,退回去又重新过了一次人脸识别,屏幕不出意外地花了。
怪事。
随之她才看到,手环上的数值赫然多了0.5。
这下好了,83.6了。
刚才车上明显没有别的鬼,不必多想,是商昭意吓着了车主,恐吓值转移到她这了。
简直是飞来横祸。
雨夜的小区裏见不到半个人影,路灯下的草木被雨水浣去尘埃,崭新得如同新生的枝笋。
是没有人影,却有鬼影。
到底是往生局选定的住址,这裏的鬼只多不少。
淅沥大雨下歌声阵阵,热闹得恰似街心闹市,有穿着很嘻哈,一边扛着音响唱歌的鬼,也有齐刷刷在跳广场舞的。
尹槐序没有号码牌,不适合太引鬼注意,她再不情愿靠近商昭意,此刻也不得不矮着身贴到商昭意边上。
偌大一个人,多少能挡着她点。
偏偏鬼魂眼力奇佳,那送鸡蛋的老太瞧见她,嘴上嘬嘬几声,想把她招呼过去。
廖奶奶停下舞步,对身旁朋友说:“小周养猫了,又白又黑的,跟挖矿回来的一样,看!”
数十双眼齐刷刷望过来,尹槐序如芒在背,生怕自己太过另类,只得像猫那样踮脚走路。
目不旁视,故作听不懂人话。
众鬼没有看猫,反将目光投向商昭意,有馋嘴的直接涎液横流。
“好香啊,怎么这么香?”
“我还是头一次闻到这么香的。”
“吃上一口能顶一年吧,吃两口可不就赛神仙了。”
尹槐序早有意料,以商昭意的体质,不戴红绳可不就是自掘坟墓。
乌泱泱一片鬼影都在望着商昭意,所幸这裏面没有混迹凶鬼,且还有局裏的员工维护秩序。
有鬼喊道:“都咽着点口水,别一个不留神全扑上去了,我手铐电棍可都准备着。”
廖奶奶回过神,讷讷说:“是啊,看什么人,看猫啊。”
还有人嘀咕:“我们小区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的,局裏没做调研?”
多数鬼已经收敛目光,商昭意却停下了脚步,她似乎能觉察到此地鬼魂成群。
看她定住脚步,尹槐序怕极她又要伸手摸鬼。
好在商昭意眼裏的兴致稍纵即逝,就和在生化楼裏开窗迎鬼的时候一样,微光一下湮灭。
尹槐序心裏浮上一个莫名的念头,也许商昭意真的在等一个死去的人。
怪的是,既然在等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卧室裏贴符?
想见却要拦下,哪有这么矛盾的事情。
商昭意穿过鬼魂走进楼道,乘坐电梯上楼,一路上身后跟着的鬼魂越来越多,长长一串,像树上黑褐色的皂荚。
众鬼没行不义之举,只光是紧跟在后,各种扭曲的鬼脸流着涎液往商昭意背上凑,贪婪地嗅着那股腐朽的香气。
他们不饿,只是太馋了,一下就被勾起了食欲。
尹槐序有些慌不择路了,她先一步进门,没进周青椰的门,进了商昭意的。
屋裏昏暗,有几双眼跟夜猫似的亮起,转瞬又四散奔逃,穿墙而出,原来早有鬼闻着味来了。
门响了三声,是商昭意在外面叩门,就连进自家的门,她都要先轻叩三下,才按住指纹锁。
门开后,商昭意迈进屋,一众鬼全被隔在了外面。
数双灰黑的鬼手穿过门扇,急切地往裏掏,差点就碰到她的背。
“按规矩,不能再进去了。”
手铐叮当响。
尹槐序庆幸这是在瑞定新城,换作别的地方,兴许就没有这么讲理的鬼了,更难碰到局裏的员工帮着维持秩序。
只见商昭意浑然不觉地弯腰脱鞋,还一边拉下裤子的侧边拉链,把湿透的工装连体裤也脱了下来。
尹槐序怔怔背过身,匆忙间余光瞥见一片白。
很苍白,后腰却是殷红的,似乎是纹身。
耳畔啪嗒几声,商昭意将连体裤勾在指尖上,那衣料一直滴着水。
黑暗倏然被侵蚀殆尽,只剩光亮,顶灯被打开了。
尹槐序没回头,只凭借声音和气味,辨出商昭意走向了卧房,随之嘶啦一声。
她错愕转身,只见门上的符纸被撕掉了,只留下裂痕歪曲的一小截。
商昭意在卧室裏拨了个免提电话,有水声哗哗传出,应当是边洗漱边打的。
这么着急,连一会都忍不了。
电话变作忙音,她又重新拨了几遍,每遍都会以忙音作为结束。
尹槐序对商昭意本也不了解,只能凭借自己现有的认知,猜测对方是在给鹿姑打电话。
浴室裏,商昭意越来越急,只要手机响了超过十声,她便要重新拨打,显得急躁而气势汹汹。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商昭意,什么友好面具不过是戴上诓人的。
她装也装不彻底,冷淡就已经是友好的极限。
电话忽然拨通了,那边的人打了个呵欠说:“双寐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水声停歇。
商昭意按捺着怒意,用潮湿而冰冷的声音问:“没看来电备注?”
“啊。”女生醒神,话裏已不剩下半点困意,“是您啊。”
“你们找来的符,不像是真的。”商昭意说。
尹槐序有些诧异,那些符似乎不是鹿姑画的,如果是鹿姑所画,应该用不着托人去找。
女生惶惶澄清:“不可能!那可是我们找了不少渠道,才从蔺家高价收过来的,蔺翠石原本还不愿意出,毕竟这批符已经绝版了,画符的人早就金盆洗手啦。”
“我贴在门上,有鬼进来动了我的东西。”商昭意说。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指的应该是那臺笔电。
女生小心翼翼地说:“这批符年份比较早,效力肯定不如刚画的时候,也许是您贴太高,鬼爬着进去了?也或许是壁虎鬼、蛇鬼、蟑螂鬼,小猫小狗鬼之类的东西……”
她没招了,梦到什么说什么。
“猫?”商昭意哧笑。
“是啊,猫!”女生又说:“怎么可能是符的问题,蔺家就算没落了,那也是名门大家啊,骗钱的事肯定不会做,不过您怎么知道是猫,您眼睛好啦?”
竟连事务所的女生也知道商昭意的眼睛不同寻常,且还出了岔子。
商昭意捂起一只眼,倒是不火燥了,只是冷静下来后,语气越显阴沉。
“坏着呢,别问。”
女生不问眼睛的事了,改说别的:“说实话,这批旧符溢价太高了,真金白银都没这么贵,光是一张就要花个好几万,还好我们会讨价还价。您如果是想买来自己用,还不如在市场上收那些常见的。”
“我就要这些。”商昭意说。
女生小小声:“商蔺两家间应该经常走动,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蔺家?”
商昭意冷冷道:“我是不想让商家知道,才托你们出面,你事前已经问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的女生牙齿颤颤:“对不起,是我太八卦了,我绝对不会再问,也不会往外说的!”
“我会再亲自验证一次,这批符是真是假。”商昭意停顿,“如果是假,问题不是出在你们事务所,就是出在蔺家。”
“那肯定是蔺家呀。”女生全忘了刚才自己对蔺家的信任。
电话一挂,水声又响起来了。
尹槐序望着商昭意丢在床头柜上的半张符,也不知道是不是盯出了神,隐约觉得符文的笔画会游动。
游动,像丝线一样游曳。
每一笔都活过来了,在金黄符纸上嬉戏翻腾。
可再一定神,笔画又是定在符纸上的,根本没有变化。
过会浴室门打开,商昭意从水汽中迈出,脸色比出门前更加苍白,像是生息全部耗竭。
也许动用黑烟,于她而言并不容易,她轻易不会用。
她把擦拭头发的毛巾丢在床尾,蹲下又从信封中取出符箓。
这次她仔细地辨别了每一张符,转而还用胶带将这些符连接在一起,贴成了一长串。
尹槐序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次商昭意连道缝也不留,符纸从门框上垂落,直接曳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亲亲][亲亲][亲亲]
(突然发现不用=3=了,可以发表情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城郊约见蔺翠石。
25
如此一来, 即便薄如蝉翼,也穿不过这扇门。
好在尹槐序本来也没打算走, 再说这房裏还有几扇窗没被封牢,还有的是缝隙可钻。
只是钻缝的行为太失礼,不到万一,她不会轻易尝试。
商昭意未如她意,扭头攥上一沓符纸,把几扇窗也贴了个严严实实。
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密匝匝的黄符好似旧照相馆墙上积迭的废片,只是这些“废片”一张张如出一辙。
尹槐序有点发懵, 这下她还怎么走?
当即, 熊熊火烟朝她漫近, 不由分说地包裹四面, 像拢起的五指, 势必要将她囚在掌心。
火烟每逼近一寸, 其携来的炙炎和寒意就越发分明。
互斥的两种温度,竟毫无阻碍地衔在了一起, 显得热愈热,冷愈冷。
热的是火烟, 那冷若冰霜的会是什么?
是商昭意身体裏的那只鬼吗。
尹槐序不敢想,如果这火烟完全裹上她身, 会痛到何种程度。
想必是求生不能, 求死也不能,就好像观福园裏被蚕食的路思巧。
就在这一拳的范围内,黑烟滞住, 站着的人影转向了她, 那张苍白的脸依旧阴郁, 不过是多添了一分不以为意。
“真是猫啊。”商昭意走近,头发湿涔涔地往下滴水。
她不以为意,也正是因为紧随她而来的,是真真正正的猫,而不是她想见的某个谁。
水珠啪嗒穿过尹槐序,在地板上溅开花。
“那个女人呢?”商昭意寒丝丝地问。
尹槐序自然没答,她不指望商昭意能听见,也不太希望商昭意知道猫能说人话。
她不想做猫的,不过照现在看,做猫也好。
商昭意也并不期待猫能写字什么的,冷不丁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显得冷凄凄的。
“跟我一路,想做我的猫?”
她收回黑烟,脸色登时又多苍白了一分,像一具完全失去血色的尸。
尹槐序只觉得瘆人,就算火烟撤去,她身上也依旧是拔凉的。
幸好商昭意认知裏的猫就是猫,猫跟着人未必是出于什么古怪的缘由,多半只是想讨一口吃的。
商昭意转身端详窗上和门上的符纸,没情绪地说:“既然跟了我,就老实在这呆一整晚。”
一整晚,倒也不难呆。
尹槐序只担心商昭意会不会出尔反尔,她不了解对方的品性,很难评估出个结果。
她只能先不去想别的事,姑且装作真猫,等这人睡下了再说。
没想到商昭意不睡,她看了很久的符纸,用目光描摹。
每张符的差异不过毫厘,她张张都要细看,就好似这些符文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机关算计。
已是深夜,商昭意还不算困,甚至还拿来纸笔,将符文一笔笔描下来。
描摹的笔迹自然不能完全同于符上的,她的力道太重,而笔画太过涩滞。
既要真正的符,又要临摹,看姿态很像在学习画符。
就像练字,也常从临摹开始。
这样的解释倒不是行不通,符纸于商昭意而言肯定是消耗品,如果能自给自足,必然能省下一笔钱。
毕竟那事务所的女生说,这批符溢价太高,真金白银都没那么贵。
不过这符文寻常人能学得会?
没有老师引进门,恐怕只能学到形,而学不到神。
尹槐序凑过去端详,没靠太近,距离刚刚好,不至于看不清楚,也不至于让商昭意觉察到她。
她不指望自己能琢磨出个所以,偏偏多看两眼,符文的笔画又在游曳。
也不知道,符文是只在她眼中有变,还是在商昭意眼中也有。
丝缕般的符文好似被大风刮乱,一时拼凑不回原本的形状,如同万花筒中千变万化的图案。
再看商昭意纹丝不动,目光直勾勾的,明显没被游曳的符文晃着眼。
商昭意描完一遍大约还是一无所获,学不来也看不懂,便躺到床上,伸手把灯关了。
屋中寂然无声,过会浴室水管中传出哗哗声响。
当鬼的最了解鬼,尹槐序明白鬼魂向来不走寻常路,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哪只鬼馋意大发,顺着水管就来了。
她踏进浴室打量,无意中碰着浴缸边上没被收起的瓶罐,罐子咕咚一下滚到门边。
是楼上住户用水,水顺着管道排下来了,并不是鬼魂斗胆夜闯。
不过浴室还是闹了鬼,她闹的。
轻微的脚步声落了地,商昭意在黑暗中摸索着捡起那罐洗发膏,过了一阵才放到洗漱臺上。
她垂眸看向地砖,冷声:“猫咪,劝你老实点。”
这回喊的“猫咪”,不是“小猫”。
莫名生疏了不少,毕竟这不是她想养的“猫”。
尹槐序已经不敢妄动。
商昭意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给事务所的女生发了短信,信息裏只有三个字,醒着吗。
女生回复了一个问号。
商昭意:不管那批符是真是假,帮我约见蔺翠石,别太明显,也不要被不相关的人知道。
女生:老板,蔺翠石可不好约啊。
商昭意:我想见蔺翠石。
女生:好的老板。
看完这对话,尹槐序就走了,走的浴室通风口。
不碰实物能省下不少鬼力,整夜下来,才吃的那点鬼粮根本不够消耗,她又饿了。
此时周青椰还没回来,对门静谧无声。
尹槐序进门时已经精疲力竭,到厨房吸了口鬼粮才恢复些许气力。她缓了片刻,踱到茶几边,将抽屉裏的那册风云录拿了出来。
蔺家。
蔺翠石……
这册风云录的确太古旧了,从头翻到尾也找不到蔺翠石这个名字,不过倒是见着了蔺翠石的先祖,蔺佩好。
蔺家并不擅长画符,蔺佩好是以出马起家的,能替人断事治病,可沟通阴阳二界,附身的仙家传承百代,相传是古时头顶金冠的万蛇之王。
而与蔺家交好的氏族分布各地,有海外名家,也有隐居山林而销声匿迹了的,蔺家广结善缘,四处交好,世交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在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裏,尹槐序眼花缭乱,一时找不出,商昭意的商家究竟是从哪个姓氏分化而来的,而其交善交恶,也很难辨清。
她只好把风云录放回抽屉,等到后半夜,才等到周青椰回来。
门外穿进来一个鬼影,周青椰一声不吭往卧室飘,气喘吁吁地悬浮在床上,双手交迭着放在小腹上,显得格外安详。
她心力耗尽,哀嘆一声说:“我重新领了五发子弹,管兵械的问我子弹都打哪去了,那么只小鬼也犯得着用上子弹吗。他怕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只鬼事前差点让探测仪爆表,我耳膜都快炸了。”
尹槐序问:“送到局裏了?”
“过了安检,她的状态很正常。”周青椰用尽全力地坐起身,腰板软塌塌地弯着。
尹槐序猜到了。
周青椰接着说:“商昭意吃鬼的能力在活人裏面是独一檔的,史书上肯定找不到类似的记载,这人太玄乎了,怎么没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需要本钱,尹槐序不先判断商昭意想不想,只寻思其能不能。
一来商昭意没有身体的本钱,连鬼魂也见不到,二来没有原始资金,光是买符她怕是就花光积蓄了。
周青椰长嘆:“折腾了一晚上,害我腰酸背痛。”
“你也不是毫无收获。”尹槐序安慰。
“你说得对。”周青椰一愣,“如果顺藤摸瓜查下去,在那个叫鹿姑的人手裏劫走三两只囊蝓,今年的业绩就不用愁了。”
尹槐序沉默了少顷,借机说:“那你就更不能搬家了,我看瑞定新城挺好的,商昭意和鹿姑关系匪浅,你近水楼臺也能先得月,业绩肯定不会到别人手裏。”
周青椰心说这猫可真聪明,一环套一环的,把她套进去了。
她哑口无言好一阵,才正色说:“不过我得跟你明说,鹿姑背后肯定牵扯了不少事,如果那姓商的曾经助纣为虐,那我可担保不了她后续会怎么样。”
尹槐序自然知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周青椰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尹槐序便问:“商昭意家裏的符文,还能找到出处吗?”
“我要真有这能耐,早给你找出来了。”周青椰把头发揉乱了,耷拉着眼皮。
尹槐序想想也是。
周青椰只好又说:“阳间符文一如沧海桑田的天地,也遵循革旧从新的道理,因循守旧只会步向灭亡。千千万万的符文稍变一笔,就能有千万不同的效力,其中还有许多模仿学习的,硬要找出处,只能问专家,我可不认识专家。”
尹槐序迟疑着开口:“有没有一种符,已经写好的墨迹在符纸上是会动的。”
“嗯?”周青椰撑开一边的眼皮。
“就是像鱼一样,在符纸上窜动。”尹槐序问,“这是只有鬼魂才能看到的吗?”
“不。”周青椰用两根手指把眼尾吊起,“这可能只有精神恍惚的才能看到。”
“……”
尹槐序改而又说:“那如果那批符很值钱,几万才能买一张,而且还是蔺家好不容易才肯卖的,是不是就能找到出处了?”
说到底,没有人会花大钱买些名不见经传的东西。
周青椰诧异:“你怎么知道蔺家,从隔壁听到的?”
尹槐序没有否认。
周青椰轻吸一口气:“蔺家以前名气很大,他们供奉的仙家非同一般,在所有世家裏是能排在前列的,能让他们收购的符箓,肯定不是一般人画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说,什么辟邪符咒能值几万块,镶金子了?辟邪可只是基础功能。”
她摆摆手,眼皮快撑不开了,说话有气无力:“行了别问了,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尹槐序没接着问,她不太习惯和人共寝一室,就到客厅歇着去了。
夜只剩下小半,已经不算漫长,就这短短几个小时,竟然也能做梦。
原来鬼也有梦。
恍惚中她看到万千墨痕像刀斧一样劈在雪白之地,开天辟地地勾勒成字,又游离着重新拼成高山流水。
一笔就能成树上花,一笔就能成水中鱼,湖光山色倏忽远逝,摇身一变成为百鸟朝凤,变化接二连三,墨痕不多不少,好像万花筒一扭就换了姿态。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尹槐序心想她肯定是太惦记那符文的变化了,连梦裏也突发了周青椰口中的心疾。
睡久了也就起晚了,还好隔壁的商昭意还没出门,门还大敞着,裏边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看到门上没贴符,尹槐序才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女生在吭哧吭哧地打扫客厅。
两人汗如雨下却不敢有怨言,扎马尾的那个只嘀嘀咕咕:“你说我能不能来打地铺啊,学校住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短发那个睨她一眼说:“你觉得意姐肯天天看到你?她那已经不是有边界感了,是排外,没有人能冒犯她的私人领域。”
扎马尾的女生拿着拖把,从客厅南边一直拖到北边,兴高采烈地说:“趁她不在,我要狠狠冒犯。”
“你要真想冒犯,那就进她卧室。”短发女生怂恿道。
卧室门关着,门框上的符纸藏起来了,此时已看不出什么蹊跷。
马尾女生嘁一声,从兜裏掏出手机:“我要是把你刚才的话录下来,你说意姐是会瞪我还是瞪你。”
电梯门打开,商昭意提着购物袋从裏面出来,沉甸甸一袋子。
尹槐序及时避让,省得商昭意又觉察到有鬼上门了。
商昭意进了门,看到屋裏两人呆如木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放下东西说:“提前给你们带了午餐,饮料和零食也都有,我还要出去一趟,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扎马尾的女生先奔了过去,提起保鲜袋说:“山夏楼的餐,意意姐好大方!”
短发那个被她的迭字无语到了,冲商昭意点头说:“这裏交给我们就好。”
商昭意又出门了,尹槐序怀疑她要去见双寐事务所又或者蔺家的人,匆匆回去在墙上的夜归二字后刮出两笔。
一横一竖,说不准她还要出去多少次,不过应该能凑出一个正字。
一人一鬼隔了三米远,除了在车上的时候。
尹槐序留意到,商昭意重新戴上了红绳,看来不戴还真是为了招鬼。
她不便离商昭意太近,如今商昭意有红绳傍身,她无缘无故靠太近,只会显得别有用心。
车一路开到二环外,司机沉默寡言,连音乐也没放,只在到目的地的时候说:“麻烦给个好评。”
万裏无云,树影婆娑,路边停了不少车,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商昭意下了车,迎着日光眯眼,拨通了一个电话问:“你给我约哪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声不算大,好在音量调满了,恰能让尹槐序听见。
“我们可不敢明着帮您约呀,您说过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要是被商家知道了,我们两边都不讨好。我打听到蔺翠石今天会在林莺湖钓鱼,您这时候去,一定能偶遇到他。”
“照片给您发过去了,蔺翠石今天的OOTD是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偶遇。”商昭意冷笑,“我连钓具都没带,你让我来这偶遇他?”
“东西也给您备好了,车牌尾号64H,您打开车尾箱,钓具就在裏面。”女生考虑周全。
商昭意神色阴沉:“那我多说一句,符就是假的。”
“啊?”女生惊叫,“不可能!”
“猫不见了。”商昭意面色不善。
“猫?”女生纳闷。
尹槐序躲在车边的阴影下,看到商昭意走到一处,径自打开了车牌尾号64H的车尾箱。
裏面钓具齐全,甚至还有电鱼机,这是上赶着把老板送去警局喝茶。
商昭意只拿了饵料、塑料桶,鱼竿往肩上一抗便没表情地移步岸边,却见岸边的遮阳伞下,清一色的白衬衫和西装裤。
她找了片空地,目光很收敛地睨向远处,索性也不装模作样钓鱼了,直接撒手放下钓具,奔着蔺翠石去。
尹槐序呆在斜坡上,分不清这裏面哪些人能通阴阳,和蔺翠石一路的多半都不是寻常人物,她不敢莽撞靠近。
大红色遮阳伞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摘下墨镜,泛白的眼因畏光而虚眯。
他认出商昭意了,并不奇怪商昭意为什么出现在这,只招手说:“昭意,上一次见你还是年前。”
商昭意自知瞒不过,坐在一边空着的马扎上,看着蔺翠石说:“蔺老,我托人在你手裏买了一批符,抱歉当时我隐瞒身份,没有亲自出面。”
蔺翠石眼底的笑意完全消失,泛白的眼定定盯她,眼裏带着不同于说话语气的疏远,其中还挟了几分锐利。
商蔺两家,似乎并不如传言那般交好,尹槐序想。
“符裏面,是不是混了假的?”商昭意问。
蔺翠石倏然拄拐起身,冷冷道:“我原本就不想卖给商家,商家精通九宫三命,什么时候还学起画符了?”
商昭意不意外蔺翠石会冷脸相待,跟着起身说:“我买符不是为了偷师,只是买卖的事也得讲仁义道德,蔺老可以不卖,但没必要让我高价换仿品。”
尹槐序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商昭意本心不是偷师。
第二,商家不擅画符,鹿姑肯定是偷师学来的。
蔺翠石背过身:“我不卖假货。”
“当真?”商昭意问。
背着身的人回头看她,瞠目道:“那一批符,全都由尹争辉亲手所画!”
姓尹?!
尹槐序犹如白日惊梦,思绪拧成了万花筒,瞬息万变。
更惊诧的,是商昭意的话。
“我知道您怀疑尹家频频出事是因为商心鹿,但鹿姑做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和她连坐。”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6章 第 26 章
老城区的梧桐路。
26
林莺湖的芦苇荡下有鱼窜过, 偏偏不咬鈎。
蔺翠石的钓竿还搁在地上,他沉默地看了商昭意许久, 拄拐的手略微颤动。
他神色锐利,拗不过商昭意的目光更加寒冽,终归还是在小辈面前败下阵来。
远处一同钓鱼的老人轻咳了两声,收起钓竿说:“我换个地方打窝。”
说是换地方,其实是避嫌。
蔺翠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姿态的商昭意,这个小辈在这代裏面算得上领头者,行事稳重,能拎得清轻重, 也能权衡是非利弊。
尤其商昭意在尊长面前总是谦逊得体, 即便谦逊中总是透着疏远冷淡, 似乎并非真真正正的温良。
温和大方的另有其人, 二者都是这代的佼佼者, 可惜一人染病, 一人过世,当真可惜。
他早些时候常常以为, 商昭意会成为六门新生代之首,想不到商昭意病发突然, 紧接着许多事都变了。
做这行的,有一双澈亮的眼尤为重要, 商昭意错失阴阳眼, 无异于常人痛失双臂。
这病来得突然,像是飞来横祸,不明缘由。
紧接着鹿姑闭门不出, 好几家接连出事, 后来不论各家如何极力相邀, 鹿姑都不肯露面。
她甚至……
还在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裏,学去了各家的绝活,意味不明。
不怪蔺翠石怀疑,各家相继式微,伤的伤、亡的亡,总得找出罪魁祸首,其中难免会有错判误判。
而在他眼中,鹿姑就是最为可疑的。
鱼跃出水面,又嗵一声砸回水生植物间。
“蔺老,怎么不说话。”商昭意问。
蔺翠石看着商昭意,忽然又想起尹家的那位千金,那位同样出彩的小辈。
百花齐放的年代,诸家各骋所长,形成了针尖对麦芒的场面。
那位千金一如众星拱月的中心,明光锃亮地脱颖而出,赢得了许多人的认可。
相貌极好,温和又大度之人,在哪都是吃香的,更别提她那一手妙笔。
那手灵符妙笔能引得百鬼折腰,胜过古籍上的许多先人,说是天造之才也不为过。
偏偏……
寿数太短。
蔺翠石神色复杂地说:“你与槐序向来不合,你可知道这月的十六号,她在海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