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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槐序庆幸自己此时是猫,远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一个个字钻入耳廓,跟鼓棒一般,敲得她心弦剧震。

七月十六。

她很难不联想到海滩上的那具尸,可那明明是覃安雅!

难不成,船上没来由昏迷的那位并非突发恶疾,而是受人迫害?

而覃安雅其实是误入战局,无辜受到牵连!

海上迷雾渐散,真相闹嚷嚷地顺着海波冲上舷窗,惊动三魂,渺渺惶惶。

商昭意冷淡地说:“我知道。”

蔺翠石有些咄咄逼人:“你们不合已久,她如今身亡命殒,你有什么感想?”

何其犀利,声调铿锵。

商昭意的目光裏混进去一些古怪的情绪,像惦念,乍一看幽深旷远,其实凶横彻骨。

沉默少顷,她隐去眼底情绪,用吞酸般的语气说:“我什么时候和她不合了?”

蔺翠石愣住。

“因为我和她从来不正眼相对,因为各种场合有我没她?”商昭意古怪地笑了,“这算得了什么不合。”

尹槐序有些诧异,这都不算不合?

蔺翠石垂眼长嘆,终归不好将两个小辈间的矛盾扩大化,半晌才说:“你走吧,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他不想怪罪一个小辈,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商昭意却好像那被激起的水花的冷湖,不让蔺翠石如意,冷笑说:“不用矫情饰行,商家与各家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就算我和商心鹿道不同,也很难取得各方信赖,幸好,我也不需要各方信我。”

“你——”

蔺翠石没想到她如此决绝。

商昭意眼波如刀:“尹老太的符是我买下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坐收渔利,您放心就好。”

蔺翠石错愕大于生气,面前的小辈变化太大了,如果对方还是以前那谦逊疏远的样子,兴许他还更愿意相信。

但不信也说不过去,确认符箓的真假太容易了,根本没必要顶着各方压力在此地与他面谈。

除非鉴符的人依然看不见鬼怪,且还孤立无援。

过了很久,蔺翠石朝身边的跟班伸手,跟班把夹在臂弯间的公文包交给他。

他翻找许久,取出一样东西说:“你的生日成了槐序的忌日,前些时候无暇见面,也不便祝愿,今天过后怕是更难再见,我给你补上一份贺礼,是能避灾的护身符。”

商昭意竟然没有推拒,接过去说:“多谢。”

很小一样东西,尹槐序看不清是什么,似乎是木头之类的雕刻挂饰。

商昭意说完就走了,将东西揣到裤袋中,手也埋在裏边,似乎紧捏着没有松开。

这荒郊野岭好来不好走,不一定能打得到车。

就在尹槐序以为商昭意要打电话叫人的时候,她径自走向了那辆尾号64H的车,拉开车门就对裏面昏昏欲睡的人说:“下来,去后排坐。”

那人半梦半醒,四肢有点不好掌控,几乎是滚下车的。

商昭意坐上驾驶位,将空调调得特别低,似乎有一肚子火气出不来。

下车的人赶紧坐到后排,省得被撇在这荒郊野岭,小声问:“老板和蔺翠石谈完了?”

商昭意冷笑,油门一踩就把车开了出去,火气果然很大。

后排那人也不敢多问,鹌鹑一样低下头,悄悄给事务所报信。

尹槐序跟这人坐在后排,看到发送出去的短信上写着:老板有路怒症吗?

那边回复:没有吧,怎么了?

这人:没有就好,她开车走了,看样子很生气。

那边:你在车上?

这人:我在。

那边:那你耗子尾汁。

尹槐序记得,商昭意打车出来的时候,车过了城北的收费亭,此时却是朝另一个方向开的。

直到身边那人的手机地图上显示了一个丰海区,她才意识到,商昭意不是要回瑞定新城。

瑞定新城在秀金区,两个区隔了有二十公裏远。

后排这人太紧张了,一直盯着地图,时不时又望向窗外,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商昭意到底也不想带着这人到处跑,放慢车速停在地铁口不远处说:“你在这裏下车,车我借用一天,明天你们再找我拿。”

这人听到话赶紧下车,在车外鞠躬屏气,恭送老板离开。

车上再没有旁人了,商昭意拨出去一个电话说:“许落星,你真是给我约了个好地方。”

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女生的声音格外响亮。

“难道那批符真是假的?”

“应该不假。”商昭意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裤袋裏拿出那只拇指大小的木雕挂饰,紧紧掐在两指间。

或许商昭意自己看不到,但尹槐序看见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出来了。

漫出来细细一缕,就好像爬藤植物的一根卷须。

卷须钻进小人模样的木雕,再伸出来时,莫名长大了一寸。

尹槐序愕然抿唇,她觉察不到木雕裏面有鬼气,或许是因为木头的材质非同一般。

而那黑烟并非善物,肯定是吃饱喝足才大上一圈的。

黑烟又潜回到商昭意的身体中,商昭意的面色阴沉得吓人,她伸手打开车窗,直接将木雕掷了出去。

“不是假的就好啊,不然就那些玩意,咱们可走不了法律程序。”许落星说。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关上车窗,看起来煞气很重,哪还有什么疏远谦逊,她不藏了。

“老板,老板?”

“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啊,这次是我没安排好,下回肯定选好地方。”

“我倒不是气你。”商昭意终于开口,“那老头果然防我,送我一块木头,裏边藏了墙上耳。”

“墙上耳?”

“隔墙有耳,这墙上耳是用来窃听的鬼耳。”商昭意冷笑,“说什么辟邪,我看邪祟就是他放的。”

许落星不过是拿钱办事,可不想参与到各家的冲突当中,嘿嘿笑了两声说:“老板火眼金睛啊,照这势头,您的眼睛肯定很快就能恢复。”

“恢复?我看难。”商昭意在导航上点了几下,目的地是梧桐路。

梧桐路……

尹槐序在记忆裏寻觅了一番,想起来,那是女孩留在信上的地址。

女孩叫路思巧,托商昭意把信送到梧桐路76号。

许落星得知这单子没出大问题,便也安心下了,长呼一口气问:“老板,还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帮我盯好鹿姑,我要知道她每天的行程。”商昭意说。

“盯着呢,事务所裏的人手全都出动了,不过她这几天哪都没去。”

得来的信息太少,商昭意很快就挂断了电话,跟着导航开进了梧桐路。

梧桐路在老城区,裏面的道路大都很窄,房屋也是错落凌乱的,不少旧楼拆了一半又不继续拆了,只围上安全防护网,并贴上高空坠物的警示语。

密匝匝的高压线横过头顶,挡住不少日光,显得这地方越发老旧黯淡。

尹槐序记忆中没有出现过这个地方,她没有来过。

大街上没有停车位,商昭意随便找了个角落停放,然后按着地址一户户地找过去。

尹槐序挺意外的,她以为商昭意至多答应下来,办不办另说,想不到她还是跑了一趟。

老城区有很多野猫,猫在墙头纷纷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窥探起闯入巷子的陌生人。

“没见过的人,她不知道前面管道漏了吗,满地都是水,把垃圾堆都淹了,走不了路的。”

“她等会就要掉头了,人的鼻子果然差劲,那么重的气味都闻不到。”

“啊,有鬼。”

“哪呢?”

数双眼在高处齐齐转动,探究的目光落到了尹槐序头上,尹槐序并未避开,反而仰头与它们对视。

猫中冒出一个声音:“你是脸着地摔死的吗,脸怎么这么黑。”

它话刚说完,就被边上的猫挠了一爪子。

“没见识的东西,这可是品种猫,外地来的。”

“外国友人啊,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

“喂,小猫咪,你跟着那个人过来的?”

猫口中的“那个人”正是商昭意。

尹槐序解释不了什么,她如今还不能和猫交谈,想想还是该学一门猫语,如果能和动物谈话,兴许能省下不少事。

有猫说:“外来猫这么傲慢,连话也不稀罕说,还是说,被咱们吓着了?”

尹槐序看向它们,姿态平和,不藏敌意。

猫很懂彼此,当即又冒出一个声音:“是哑巴,真可怜啊,身价高也不见得基因有多优良。”

尹槐序跟上商昭意,权当自己就是哑巴。

商昭意没走多远就掉头了,不远处的水管果然在徐徐漏水,水淌向半人高的垃圾堆,苍蝇在臭味中狂欢。

明明离目的地差不远了,却因为这漏水的管道和堆积成山的垃圾,她不得不绕行。

野猫们走在墙头上默默跟上,这裏的常住人口它们已经看腻了,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带猫的陌生人,就跟找着了新乐子一样。

商昭意有所察觉,诧异地朝墙上望去一眼,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吸猫的体质,动物和她惯来不太亲近,这次不知怎么竟然引来了一群猫。

猫们咪咪叫唤,却不是在和人交流。

“这么光鲜肯定是有钱人,富人家的猫吃罐头会舔盖子吗?”

“也会吃地上的猫粮吗?”

“你平时爱喝马桶水吗,我就很喜欢溜进别人家裏喝。”

尹槐序无言以对,好在自己立住了哑巴人设,不答也无伤大雅。

绕行的路更加狭窄,楼栋之间竟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些房屋外墙上裂痕如同蜿蜒的蜈蚣,看起来岌岌可危。

商昭意找到了梧桐路76号,只是事情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只因这楼裏不止住了一户,而路思巧给的地址裏并没有门牌号。

她走进楼道,敲了第一户的门,门裏没有回应。

猫在楼梯下说:“别敲啦,住这的出去上班了,要傍晚才回来。”

尹槐序便奔着另一户去,她不声不响地穿进门,屋裏寂静无声,显然也没人在家。

跟在后边的野猫瞠目结舌:“你们到底要找谁啊?”

商昭意已经敲门敲到楼上去了,尹槐序看她暂时没有回头的意思,便在墙根处刮出路思巧的名字。

一群猫凑在一起打量墙皮上的痕迹,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外来的猫果然不一样,有文化的,这什么字啊?”

“路,路……”

“路!路牌上有这个字,我认得。”

“路思巧?”

“路思巧啊,我记得她刚上六年级,前段时间被人抬走了,她妈妈差点哭断气。”

“好像是什么机器出了问题,她就死掉啦。”

“她喂我吃过猫条,好可惜,年纪还那么小。”

“住三楼朝北那侧的。”

“她出事前,这裏也来过陌生人,我跟了一路,那个人在她家门口停了一阵就走了,很没意思。”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7章 第 27 章

送来长信换生辰。

27

在上三楼的楼梯拐角处, 放着没烧完的香和余下边角的纸钱。

香灰和纸灰积在角落,和烂掉的橘子摆在一块, 橘子顶上的枝余下一小截,不知道是谁在上面系了一根鹅黄色的发圈。

枝太细了,发圈得绕上好几圈才能缠牢,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用来祭奠的橘子,别家的大人有所避讳,肯定不会做这种往供品上绕发圈的事,或许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做的,也或许是祭祀死者的人特地缠上去的。

这附近住了不少人, 和路思巧同岁的孩子应当不少, 多半……

是思念她的玩伴所为。

商昭意不知道身后那群猫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倒是看到了地上的香灰。

她弯腰捻了一下, 香灰已经不算新鲜, 是好几天前的了。

尹槐序矮着身在商昭意身边经过, 停在三楼朝北那侧的家门前,果然是这家。

这家的对联已经换成挽联, 入目只有黑白二色,何其凄清, 和另外几家形成鲜明对比。

在商昭意走到的时候,尹槐序先一步穿进门内, 只见裏面空无一人, 拾掇得实在干净。

干净到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住人,桌上空无一物,柜架上的摆件也都收起来了, 只剩空落落的桌椅。

门窗大概关了很久, 屋中没有透气, 裏边全是尘埃味,还有零星说不清的余味未完全消散。

很轻微,或许只有猫能闻到。

商昭意在外面敲门,想必她敲到天黑,也未必会有活人给她开门。

她腿边蹲了几只猫,猫叫声虚虚地传进门中。

“别敲啦,这家就住了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知道上哪去了。”

“没人给你开门的,除非有鬼。”

这话刚落,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蹲在门边的几只猫炸毛跑开,真是一语成谶,真的有鬼!

门是尹槐序在裏面开的,那群跑开的猫察觉到屋裏的鬼是猫非人,便又纷纷凑上前,从商昭意的腿边飞快蹿过。

猫好像连成了串,人还没进去,它们就已经全在裏面了。

尹槐序四处张望,想找到路思巧的死因,整个碧原市每天都会有人死去,为什么鹿姑偏偏选中了路思巧?

又思及猫们先前的话,恰恰路思巧死前这地方还来过生人,她当真不是被人害死的?

商昭意进了门,往门把手上轻轻触碰了一下,皱起眉头张望远处。

门上有残余的稀薄寒意,明显有鬼知道她要进来才开的门。

尹槐序被那目光扫过,脊背忽生寒意,所幸这人没有动用黑烟,不过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

自昨晚过后,商昭意的面色不改苍白,想来是消耗太大,伤身了,她一时半会未必还会再动用黑烟。

想到这,尹槐序略微安心。

远处猫们到处闻闻嗅嗅,有一只在临近厨房的地方停步,大声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出事的时候,她家一直散发臭味,我隔着窗都能闻到!”

尹槐序闻声前去,看到了被砸得稀烂的煤气竈。

厨房是整个家中唯一混乱不堪的一处,煤气竈上玻璃四溅,下手的人似乎不单单想毁坏此物,还起了同归于尽的心。

刚才她觉察到的臭味……

竟然是煤气洩漏。

密闭的房子裏大概只有路思巧在,她中毒而死,而她魂体上的伤痕,全部都是鹿姑施加的。

偌大一个碧原市,含恨而终的人并非没有,鹿姑却奔着这么个小女孩而来。

干净的鬼魂没有恨,她便制造恨。

商昭意就当猫们在给她引路,也踏进了厨房,她打开煤气竈下的木柜细细查看,还伸手摸索。

随之她两指一钳,摸出来一只黄豆大小的虫尸,乍一看好像蜘蛛,偏偏还长了两根赤红的触角。

尹槐序没见过这样的虫,归咎为自己见识太少。

想不到商昭意还挺在意这只虫,从包裏取出纸巾,将它裹在其中,仔细地收了起来。

“那是什么?”

“没见过这样的,有点像草丛裏的蜱虫,但又不是。”

“那可差太多了,我吃过蜱虫的亏。”

一群猫嘟嘟哝哝,跟着也到别处找那样的虫,可惜翻遍全屋也只有那一只。

尹槐序直觉路思巧的死并不简单,肯定和商昭意手裏那只虫有极深的关联。

收好了虫尸,商昭意便不再在厨房中逗留,推开两间卧房的门分别打量,最后走进了路思巧的房间。

看得出女孩是被爱着的,房间布置得格外温馨,床上放置了许多玩偶,每只玩偶的头上都绑了发圈。

或是绑在耳朵上,或是绑在头顶稍长一些的绒毛上,绑得五花八门。

这些发绳和橘子上的一模一样,但路思巧死后就被鹿姑关起来了,发绳又怎么会是她系的。

果然是思念她的人留在那裏的念想,以为她回来之时可以看到,只是她一次都没能回来。

尹槐序在桌上看到了女孩的作文本,本子是打开的,标题的方格内写了字。

我的妈妈。

内容却是空着的,只在头两个空格后落下了一笔,然后便戛然而止。

没来得及写,就结束了。

商昭意打开抽屉翻找,她翻得还算小心,没将东西翻乱。

尹槐序猜不到她要找什么,莫非还要找虫?

没找到,商昭意物归原位,这才扭头进了对门的另一间卧室。

和路思巧的卧室不同,这裏已经被搬空了,不论是桌上还是柜子裏都空无一物。

猫在门外探头看她,有猫说:“我记得客厅的电视柜边上有电话,想找人的话,为什么不打电话?”

“她有手机,为什么要用座机打电话?”

“万一她不知道号码呢,那座机下面压着电话簿,路思巧平时会翻。”

尹槐序微微一愣,扭头回到客厅,她没在客厅的电视柜边找到座机,反倒在柜子裏看到了。

线被拔了,老式的座机收在了柜子裏,而猫口中的电话簿就压在座机下方。

她故意将柜门关上又打开,好引起商昭意的注意。

嘎吱,嘎吱。

商昭意听到动静便从卧室出来,不出意外看到了客厅那无缘无故敞开的电视柜。

好在她很平静,毕竟都有鬼替她开门了,再帮她开个柜子,也不算什么难事。

柜子裏的红色座机很显眼,听筒上贴了个动画人物的贴贴纸,想来是女孩贴的。

在看到底下那本电话簿时,她不假思索地捧出座机,重新插上了电话线。

电话簿上第一个号码的前面,端端正正地写了“妈妈祝萍”四个字,这簿子显然是为路思巧准备的。

字写得很整齐,生怕小孩看不懂。

商昭意用这臺座机,拨了祝萍的电话号码,没表情地等待对方接听。

陌生的号码,祝萍未必会接,但如果是自家座机的号码,就不一定了。

只是尹槐序觉得,祝萍可能会受到惊吓,接到自家拔了线的座机拨来的电话,怎么想怎么诡异。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了,声音从听筒裏传出来,和外放没什么两样。

商昭意没有先行开口,许是因为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电话裏的女人用颤抖又期许的声音说:“对,我是路祝萍。”

两边沉默了很久。

女人哽咽了,好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船。

“路祝萍。”商昭意将听筒放在桌上,将随身携带的牛皮本拿了出来,翻到路思巧写信的那一页,继续说:“不管你现在有没有时间,都劳烦你回来一趟,我在这裏等你。”

她撕下那一页,听到听筒裏传出来女人急慌慌挂断电话的声音。

尹槐序转身走开,看到客厅的墙上有蜡笔涂鸦,还有身高记录。

每一年都有好几次记录,所以横线画得密密麻麻,边上还有路祝萍用铅笔留下的评语,每一句评语后面都画有太阳笑脸。

而端正的铅笔字上方,是路思巧留下的稚嫩字迹——

等我长得比你高了,换我给你扎头发。

透过满墙的涂鸦和字,尹槐序隐约看到了许多爱,这样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想必不论离开多少次,路思巧都是想回来的。

可她没有回来,她怕不舍。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女人从门外进来,错愕地望着商昭意不语。

她的头发用鲨鱼夹松散地夹在脑后,发丝已经一绺绺地垂落,她也没有打理。

衣服上沾了不少油污,手上还戴着没来得及摘下的一次性手套。

这房子除开厨房之外,都整洁得一丝不茍,路祝萍像个外来者,她太落魄了。

那些猫听见声音,不约而同地藏了起来,可不像商昭意这么自在。

商昭意捏着从牛皮本上撕下来的那页纸,伸向路祝萍说:“过来看。”

路祝萍喘着粗气走过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忌惮却又抱歉地说:“我……我刚从饭馆过来,我招的人手不多,不方便走开太久,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商昭意不答,只晃晃手裏的纸页让她接住。

路祝萍摘下一次性手套,捧起纸页的瞬间泪如雨下,周身都哆嗦起来。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些字,这是她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今天的雨下了好大,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下了这么大雨。

你随身的那把伞破了,我悄悄在破洞的地方贴了贴纸,你发现了吗?

贴的是坏笑小羊,才不是什么垂耳朵狗。

不过我今天很开心,我又能想起你了,只不过我好像不能像约好的那样帮你扎头发了。

我变了,变得好轻好轻,能荡到很远的地方。

……

如果有人发明时间倒流的机器,我希望能回到和你一起住在76号的第一天。

还记得吗,那天我们都好开心,那是特别好的一天。

那天,我在墙上画了向日葵,我说很像你,后来你在向日葵边上画了小太阳,你说那是我。

可是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做你的太阳了,我想你靠自己发光,想你一直温暖。

这样,如果我以后变成小鸟,还能躺在你温暖的手心裏睡觉。

现在的我就不去见你了,我好怕你看到我就要跟我走。

我不要你走,这裏太冷了,我想你留在人间。」

路祝萍蹲在地上捏着那一纸信,尹槐序在她身后看到信裏的内容,终于明白路思巧的决定。

是不该回来,路思巧不舍,路祝萍也同样不舍。

路祝萍的落魄源于她放弃了自我,如果她得幸见到路思巧,说不定真的会跟着去。

“她给你写的信,我帮你带来了。”商昭意说。

路祝萍泣不成声,抬头朝商昭意望去,喉咙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她反复地深吸,脸色极其苍白,再这么下去必定会过度通气。

商昭意朝她走近,平淡地说:“我不诓你,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不算太难受。”

“她、她……”

路祝萍用尽全力,才从唇齿间挤出除了抽泣以外的声音。

这叫她如何不难过,她看到号码的瞬间只以为自己痛苦到出现了幻觉,偏偏身边的帮工轻拍她的肩膀说:“老板,电话不接?”

电话裏没有传出熟悉的声音,往常路思巧在家中来电,总会以固定的句式起头。

固定的开头,自然也有约定俗成的回答。

喂,我是思巧,请问你是祝萍吗?

对,我是路祝萍。

路祝萍哽咽着说:“她去了哪裏?”

活着的人如何知晓死去的世界,就算商昭意身在这一行,也未必能答得出来。

“去该去的地方。”商昭意回答。

路祝萍浑身无力,蹲在地上起不了身,她摸起地上的瓷砖流泪,眼泪一颗颗砸在瓷砖上。

“我四年前带她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当天就搬家来到这裏,这地方很旧,但我和她说,风雨过后肯定会有彩虹。”

“可谁能想到,彩虹还没来,幸福就结束了。”

“我开了饭馆,攒下来一些钱,明明很快……就能换大房子了。”

“我那天出去太急,忘了给她梳头,她给我打电话说头发打结了。”

“我跟她说,自己梳一梳,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我记得我明明关了煤气的,怎么会呢……”

路祝萍哭得呼吸急促,冷不丁犯起恶心,肠胃一阵痉挛便躬身欲吐,艰难地说:“打结了,是死结啊。”

尹槐序想,已经被有心人盯上,路思巧怕是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打上这个结的,也许是鹿姑。

她看向商昭意,以商昭意那冷面无情的姿态,她真怕路祝萍会晕在这裏。

商昭意却说:“路思巧把结梳开,你自己又系上了,枉费了她的心意。”

路祝萍愣住。

“我也不是白白过来送信的。”商昭意又说。

不是白来的,她会索要一些报酬。

路祝萍还在流泪,好在气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促,只是她依然难受,她痛苦到猛拍了两下胸口,才吐得出一口浊气。

她又看了两遍路思巧的信,看了很久,然后好似想通了什么,也终于能思考商昭意的话。

她苦笑着说:“我本来不相信世上有鬼的,现在觉得有鬼是一件很好的事,特别特别好。对不起劳烦你走这一趟,只是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尹槐序也好奇,商昭意想从路祝萍这裏索要什么。

商昭意说:“如果可以,麻烦你告诉我路思巧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8章 第 28 章

你是女人还是猫?

28

来的路上, 路祝萍想了许多,她觉得电话那边的人要么是为了欺诈讹钱, 要么就是她无意中与人结下了梁子。

梧桐路这块片区一直不太安宁,地头蛇一任接一任,打着各种幌子收保护费的人比比皆是,即使警方曾经深入过几次,也铲除不完全。

这裏太贫穷,各种人聚集在此,像是独立在碧原市外的灰色地带。

或许因为商昭意过于郑重的语气,她还是来了, 来得匆忙而忐忑, 挟着一丝毫无可能的希冀。

可路祝萍想再多, 也没想到商昭意想要的竟然是路思巧的生辰。

生辰是很重要的东西, 和人的盛衰福祸相系, 老一辈的常说, 被歹人知道生辰,极有可能会被偷走福运。

她不禁想, 或许思巧的魂魄还没有离开,这人想借思巧的生辰行不善之举?

商昭意有所预料, 心下暗觉不快,却还是不紧不慢开口:“路思巧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写信的时候, 是我给她打的伞,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微微躬下瘦颀的身,弯腰时, 苍白的脸冰冷无情, 食人花般徐徐朝路祝萍迫近。

“如果没有伞, 这些字迹已经在雨水下洇开了,你要收好了。”

路祝萍又想流泪了,捏紧信件哽咽着问:“你要她的生辰做什么?”

尹槐序看出路祝萍眼底的顾虑,很清楚商昭意肯定不会明说,不过她想不到,商昭意要用怎样一种方式打消路祝萍的疑虑?

总不能随意撒个谎,说是用生辰就能让故去的人起死回生。

这简直是把人当成傻子耍,不仅不道义,也不仁德。

只见商昭意再次取出那册牛皮本,撕下空白的一页说:“路思巧给你留了点念想,得有她的生辰,我才能给得了你。”

路祝萍微微张开嘴,不由得想,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愿意相信。

她爬起身,双腿浮软地往路思巧卧室走,在飘窗上一只带锁的木盒裏,找到了路思巧的出生证明。

许多她与路思巧牵系甚深的物件,都被她锁在盒中,最初上锁的时候,料不到还会有打开的一天。

她锁上木盒,何尝不是锁住了自己的心,那时她将念想主动封进心底,再不愿直面。

然而商昭意口中的念想,是思巧留给她的啊。

那她,还是想要的。

路祝萍不得不信,垂头看了良久的出生证明,才递给商昭意说:“这上面有详细的时间,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商昭意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近查看了少顷,接着便用随身携带的笔,在撕下来的牛皮纸上写字,写的正是路思巧的生辰八字。

墨迹从笔尖流出来的瞬息,尹槐序看到,有东西也跟着从商昭意的身体裏流逸而出。

像烟,却不是黑蒙蒙的火烟。

它寡淡易散,纯净得就像海中肉眼极难捕捉的水母,又或者某些漂浮的生命组。

就好像路思巧不再是囊蝓,变得干干净净时候的魂灵。

不错,那就是从路思巧身上撕下来的其中一块。

原先浓墨般的鬼气已被噬食干净,它不再具有攻击性,变得纯粹而和善。

那缕烟覆在牛皮纸上,与纸上的生辰字迹融为一体。它令墨迹变得水盈常新,却轻易抹不散。

商昭意随后便将牛皮纸撕成数片,举动干脆利落,让旁观者心惊胆战,就好像她是要将生辰所指之人也撕成碎片。

路祝萍惶惶伸手去接,不料碎纸没落到地上,而是被商昭意用一些素白的棉线连在了一起。

线上和纸上都没粘着糨糊,但它们粘黏得如此紧密。

商昭意连了好几串碎纸,接着随手在路思巧的书桌上取了只巴掌大的零食罐盖子,将几串碎纸间隔着接在盖子边沿。

她提起零食盖,碎纸串长短不一地垂落,明明只是一些没什么重量的薄纸,却被她吹动着互相磕碰,撞出叮当响。

好清脆。

薄纸变成风铃了,好似附在墨迹裏的那缕烟在畏痒发笑。

它的喜怒怨愤全被商昭意吞食干净了,也失去了灵识,或许不再懂得开心与哀愁,却会对冷热痛痒做出反应。

商昭意拎着这纸做的风铃说:“它不会一直都能响,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也许在你释怀的某一天,它就不会响了。”

她不至于太无情,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了。

尹槐序有些许改观,这人是古怪了些,倒不算坏。

路祝萍颤着手将风铃接过去,想将之按在怀裏,又不敢太过用力,流泪说:“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可是这也不能算作给对方的报酬吧,明明受益的还是她啊。

她看商昭意作势要走,忙不迭问:“我还能给你什么,我……”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什么也不缺的,一则太过光鲜,二则太过冷漠,不容窥探。

路祝萍到嘴的字音硬生生卡住了,她想说她有钱,却隐约觉得,商昭意并不图钱。

“我不缺钱,也不缺别的东西。”商昭意微微侧过头,似乎能读心。

路祝萍很急切地想送给对方一些东西,只不过她能拿得出手,实在是太少了。

“我不缺物质,有缘再见。”商昭意说话很奇怪。

不缺物质,那就是缺别的。

这个说法太过宽泛,就算是尹槐序,也猜不出个大概。

过会儿,路祝萍很拘谨地问:“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我的饭馆就在附近,离这裏不到三百米。”

尹槐序没见过商昭意吃饭的样子,好像这个人不需要进食,她下意识觉得商昭意会拒绝。

商昭意却应了一声好。

想想也是,许多事情有前因就会有后果,商昭意必定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路祝萍一定要还她,那她应下这顿饭,两人也算终了。

路祝萍闻声露笑,忙不迭擦干眼泪,将怀裏的风铃挂到窗边。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响得格外清亮。

尹槐序由衷觉得,如果不是商昭意双目受限,她说不定能比现在还要厉害。

只是不清楚,与鹿姑相比,商昭意是稍逊一筹,还是更胜一筹。

商昭意踏出屋门,她后脚刚迈出去,几只猫咪呜着从房中各个角落蹿出,跟着挤出门缝。

“快跑!”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纸做的风铃也能响?”

“以为是活人,原来活人才是真的鬼!”

“外来的猫不同凡响,怎么连外来的人也有特异功能!”

猫跑得太急,差点将商昭意绊倒,商昭意看到猫群跑远,皱眉睨向身后。

尹槐序就在不远处,被扫一眼便毛骨悚然。

路祝萍急急忙忙地跟出来,锁上门愧欠地说:“就是这附近的路不太好走,太窄也太脏,如果是开车过来的,还得麻烦你吃过饭再过来取车。”

“没事。”商昭意四处打量。

路祝萍心头一紧,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有鬼祟之类的东西,诧异地问:“这裏怎么了?”

商昭意看向楼上:“这上面还住了多少户?”

“这是以前的安置楼,一层有两户,最开始的住户大都已经搬出去了。”路祝萍苦笑,“太旧了,治安也不太好,有点钱的人早早就搬走了。”

商昭意微微颔首,下楼时边说:“治安另说,环境是差了点,我本来走的大门,那后面的水管坏了,不得不绕道。”

“不好意思。”路祝萍歉意满怀,“那根水管漏了有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人来修,其实不知道是不是人为损坏的,毕竟它年前才换过一次。二十多年的水管了,要不是老化得不成样子,社区也不愿意来换。”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商昭意又仰头往上望,淡声:“治安这么乱,楼裏不装监控,居民很难住得安心吧。”

路祝萍摇头说:“没有人愿意承担费用,而且梧桐路这地方就算有监控,也防不住贼啊。”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远处的岔路口说:“路口倒是有监控,只是不太能照到这边,平时这裏来过什么人,监控也查不到。”

商昭意抬了一下眉,不接着问了,只说:“麻烦带路吧。”

“请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路祝萍一边拿手机发信息,让店员准备好菜式。

“有。”商昭意说。

尹槐序沿着墙根走,心下腹诽,恐怕不止挑食,甚至还节食。

她不信真的有人一天下来也不觉得饿,即便没到饥肠辘辘的地步,多少也会精力不济。

偏偏商昭意不会,似乎她光靠那几口鬼气,就能捱过一段时日。

路祝萍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不料商昭意一开口,她根本来不及记。

“我不吃葱姜蒜,蔬菜只吃包菜和豆芽,腥膻味重的肉类不吃,内脏不吃,头脚不吃,甜味重的不吃,带苦味的不吃,凉拌之类的冷菜不吃。”

“目前只想得到这些了。”

尹槐序不太记得商昭意口中的这些食物是什么味道了,不过她觉得,她应该是吃的。

在她的认知裏,每一样食物都应该被珍惜,她的珍惜首先是接纳。

路祝萍竟没觉得自己在被刁难,还认真回忆前边的内容,边在手机上打字。

她把手机递给商昭意看,只惭愧于自己记性不够好,讪讪说:“我记下了一部分,你看看是这些吗?”

商昭意看了一眼便说是,没再加上别的。

沿着下行的岔路过去,中途又拐了两个弯,走了不到三百米就能到巧萍饭馆。

已到饭点,这时候的生意不算火爆,好在也称不上冷清。

店裏的员工做事都很利索,在路祝萍招呼商昭意坐下后不久,就端来了菜。

实话说,就商昭意那挑嘴的模样,尹槐序很难想象店裏能做出什么菜品,偏巧员工上菜不停,到最后菜盘把桌子占了个满。

新鲜食物的味道和炉裏的粉末差距极大,光是闻着香味,她竟然能想象出各种不同的口感。

或是脆生生的,或者绵软易化,或者韧性十足。

她果然不挑食,想象出来的每一种口感都极具特点,都不讨厌。

如果不是吃不了,她会很想试试,而不是在旁边看着,一心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商昭意动了筷,却吃得很少,她不点评菜品,倒是每样或多或少都尝了一些。

鸡鸭肉只吃没有皮的,还专挑小块的夹,多不过两筷。

还很给面子地夹走了炖牛腩裏的一颗黄豆,也就一颗。

路祝萍讪讪露笑:“是不合胃口吗?”

商昭意咽下嘴裏的菜,说:“不是,我平时也吃不多。”

“那……”路祝萍微愣,“那你平时爱吃什么,我去准备准备。”

商昭意没说,突然的沉默让路祝萍有些尴尬。

她吃鬼,尹槐序冷不丁一个念头。

“不用麻烦。”商昭意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满满一大桌的菜剩下许多,要不是商昭意先前已有所解释,路祝萍肯定会陷入自疑——

或许她与员工都厨艺不精,饭馆只是误打误撞才开成功的。

不过路祝萍仍然觉得自己有些招待不周了,虽然做了这么多菜式,却都不是商昭意爱吃的。

她看商昭意要走,忙不迭脱下围裙跟上去说:“我送你。”

“不用了。”商昭意在门外回头,“那个念想我已经留给你了,别的事情别再追问。”

路祝萍颓然顿步,躬着身将她送离,直到看着那个身影走远,才惘惘回头。

在商昭意回去找车的路上,一群猫又在墙头探出脑袋。

“她怎么又来了?”

“不会是觉得后面这条路更有挑战性,特地回来走一遍吧。”

“你们猜猜,她还会什么把戏?”

“会堵住你的嘴巴。”

猫们当即一声不吭,惶恐地看着商昭意莫名其妙地绕远,又绕到了房子后方。

狭窄的巷子裏全是肮脏的积水,垃圾堆裏散发出各种难闻的气味。

尹槐序很好奇,商昭意来这裏干什么,然后她便看见,商昭意停在了漏水的管道边,顺着管子往上打量。

就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路思巧的房间,想必垃圾的臭味也很容易从窗外进去。

不光路思巧和路祝萍家,住在这一侧的许多人,必定都会把门窗关紧到密不透风。

商昭意平时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这时却忽然出声:“有一派不擅驭鬼,却会用蛊虫驱使各种各样的死尸,有细长条像鱼一样的尸,叫人皮瓮。它们的骨头被蛊虫腐蚀变形,皮肤上也会分泌虫液,管道多半就是这么坏的。”

她眼底泛起古怪而锐利的寒意, “你说,会不会就是人皮瓮?”

这裏没有别人了,尹槐序后颈涌生凉意,还徐徐流向四肢。

商昭意唇角微扬,眼底却好像险象环生,足够令人慑服于她。

她环顾四周说:“在观福园的时候,有人说我背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你是女人,还是猫?”

尹槐序在旁施助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刻。

只是她不大愿意承认自己现今是猫,二来也不想商昭意太顺遂,如此陷入不利的,便是她了。

猫爪很难把控,不过她还是用沾湿的爪子在墙面上写了个字。

人。

能把笔画写清楚,就已经是极难的事,她已管不上笔锋。

只是在落笔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关于写字的事。

譬如运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第29章 第 29 章

没养过鬼,别跟。

29

万般皆可为笔, 善书者从不择笔。

只是笔锋弹性强弱,毛质蓄墨的多与少, 都会影响行书的流畅度。

和各种羊毫狼毫的质地相比,猫爪显得太过生硬,蓄墨能力几近于零,能写完人字的两个笔画,就已经算好了。

完完整整写完两笔,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尹槐序心下微松。

好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裏,还余有字的写法。

也好在鬼可以飘上天, 不至于真的像猫那样, 只能在墙角印个梅花印子。

字太低, 太浅太小, 都不容易被看到, 也都佐证不了自己的说法。

墙头上那群猫探头探脑地打量墙上的痕迹。

“我认得这个字, 是人!”

“它说它是人?”

“它说它是人,哈哈哈哈。”

“西巷有条狗也总觉得自己是人, 可它又不会说人话,只会在那er。”

尹槐序无言以对。

“人”字差不多和商昭意的眉头齐平, 撇捺平稳大气,只可惜粗细处理得不够明晰, 也不怎么像人手指头写出来的字。

像炸毛的笔, 落笔僵硬而郑重。

商昭意看着那一撇一捺徐徐展露,眉梢略微一抬。

她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不过也是, 在观福园裏见过她和鬼交涉, 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对鬼声失聪。

想来, 在卧室裏动了她东西的,也是这个“人”。

她定定注视墙上的水痕,冷不丁伸手去描,指尖差点就从尹槐序脑门上穿了过去。

尹槐序有片刻觉得,面前的人很像秃鹫,会凝视着猎物直至猎物真正死亡,再以百毒不侵的身躯饱食一顿。

区别在于秃鹫吃腐肉,而商昭意吞吃鬼祟。

秃鹫嘴如金鈎,周身遍布短羽,而商昭意……

商昭意是好看的,是惨白不似活人的好看,瑰丽而诡谲,很像上色单一的纸扎人。

商昭意就着墙上的两笔,指腹很用力地擦过,擦得水痕边缘都模糊了。

“人?”不咸不淡的一声。

尹槐序如临大敌,听出对方话裏的怀疑,不由得思索,是哪裏出了岔子。

“跟我干什么,还跟了这么久。”商昭意眉梢微抬,“我没养过鬼,不会养,跟我也是白跟。”

她把流浪的鬼魂,当成和讨食猫狗一样的存在。

不能说有多轻藐,只让人觉得,她根本不怕鬼。

不过倒是糊弄过去了,她甚至没用黑烟求证,果真是精气神消耗过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用。

尹槐序想写用不着养,只是这四个字的笔画加起来太多了,横竖又密得很,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索性不写。

商昭意又问:“跟了多久了?”

墙上倏然出现一个阿拉伯数字。

2。

两天。

从你搬到瑞定新城那天起,尹槐序心说。

商昭意的镇静似乎在一瞬间碎成了渣,眼眸不动,眼底阴冷的光泽却凝滞了。

她大概想到了什么,连气息也急了少许。

她连按在墙上湿痕处的手指也顿住了,像足大漠裏渴水的旅人,急切却彷徨无力地寻觅一线生机。

尹槐序不过是跟了商昭意两天,对这人的了解少之又少,她以为商昭意难得脆弱,却没想到,那双眼裏又泛起了异样的光。

难以言说的凶蛮煞气,从商昭意的眼底涌上眼梢眉尾,各种期许、愤懑和幽怨错乱地纠缠在一块,使得她的指尖不由得哆嗦。

极怪,怪的不只有商昭意的执拗和渴求,还有她混乱复杂的情绪。

说是身体裏有两个不同的灵魂,在争夺主导权也不为过。

尹槐序怔住,为什么这人的心绪变化如此之大,是因为她出现的时机非同一般?

两天又能意味着什么。

“你再多写几个字。”商昭意用指甲抠住水泥墙,像是想将湿痕从墙上剥下来。

她低声:“我总不会算错,时间和地点明明都是对的。”

尹槐序想起来了,蔺翠石曾说,商家精通九宫三命。

所以商昭意会搬到瑞定新城,根本不是凑巧,她算准了在这个地方能碰见某个人。

可是写什么,上写字课呢。

这次尹槐序连阿拉伯数字也没写,只是在墙上画了个问号。

有点没把控好,问号底下的那个点变成了猫肉垫的形状。

商昭意好像被放进冷库的热油,一下就凝固了,顿了半晌才移开手。

她不摩挲墙上湿痕了,而是伸手在墙壁前面前捞,五指抓起又松开,想擒住什么。

捞摸了半晌,她连丁点鬼气也碰不着,因为尹槐序已经暗暗避开了。

尹槐序有点想像猫那样啃手,好在忍住了。

她就不该画那个问号的。

巷子安静了很久,久到商昭意眼底又只剩下薄凉。

墙头的猫看着她捞摸空气,舔起爪嘀嘀咕咕。

“北二巷裏有个傻大个,也成天在家裏摸空气,说是天上的蘑菇开花了,他要撑蘑菇伞飞走了。”

“那傻大个前些天不见了,可能真的撑伞飘走了。”

“屁,我看到他家裏人送他住院去了,他那是脑子有问题,难道你脑子也有问题?”

“那她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啊?”

“她可能只是在施法。”

“那还不快跑!”

一群猫矮着身在墙头上飞快蹿远。

要不是尹槐序知道商昭意在摸索什么,她必也会往病症上想。

那双手明显是在描摹人形,像盲人摸骨那样,势必要摸出鬼魂的相貌。

只是商昭意根本碰不着,她面前只有空气。

又过了许久,商昭意的目光凉如寒冰,硬生生用手心将“人”字的轮廓完全抹散了。

“不是她,她从来不会对我说笑,你们俩合伙耍我。”

俩,不出意外指的就是女人和猫。

尹槐序没澄清,其实这裏只有她。

“你们从哪裏来的?”商昭意平静下来了。

尹槐序暂时还写不了太复杂的字,当然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商昭意冷笑,却因为自己承过帮助,不得不将硝烟炮火,换成不足称道的一瞥。

“你们帮我两回,想跟可以跟。”她转身欲走,“只不过我在找人,暂时还没空奉上谢礼。”

尹槐序不要什么谢礼,她并不是会用势利多寡,来决定亲疏远近的人,而且说到底,现在是她有求于商昭意。

有求,又不能求得太分明,省得将自己陷入不利。

从巷子出去,没走多远就又到街上,这裏的闹市不同于别的区。

这裏更像是县镇的集市,推车挤挤攘攘,喇叭裏传出各种提前录好的叫卖声。

商昭意戴上蓝牙耳机,装作在听电话,实则却是在对身边的鬼说:“你们见过人皮瓮吗?”

尹槐序没见过,实在想象不出,被虫操控的细长条人尸是什么模样。

既然骨头已经被侵蚀变形,那皮肤大概也不成样子了,可能长满脓包凹凸不平,也可能千疮百孔。

商昭意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说:“你打字,打字会吗?”

会是会,但二十六键未免太考验猫爪了,尹槐序心有余而力不足。

键盘未被触碰,备忘录上空空如也。

商昭意当这鬼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连拼音也不会,便把二十六键切成了手写。

尹槐序写得很吃力,笔画要么错漏,要么来不及写完就被读取了。

她还得一边防着商昭意,省得这人突然伸手捞她,她可不想被商昭意知道猫也会写字。

商昭意还真就状若无意的这么做了,好在猫躲得快,她手边空空如也。

捞空了两回,她嗤笑一声。

过了很久,备忘录没出现汉字,倒是出现了两个英文字母。

No。

尹槐序发觉,英文要比汉字好写很,简单且快捷。

“还挺洋气。”商昭意没什么表情地收起手机,走到车附近才知道,这段路因为她堵得水洩不通,移车电话怕是都打到事务所了。

后方的车都在急急按着喇叭,不少被堵在后面的人还探头打量,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尹槐序有些汗颜,换作是她,她恐怕已经敲窗挨个道歉,而不能像商昭意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从旁路过。

不过这段路本来也堵,街边的摊贩太多,有的已经挤到机动车道上。

商昭意刚上车就接到了电话,手机裏传出叭叭几声,并非事务所打来催促移车的。

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叭叭几声变得愈发吵闹。

“意意姐,你卧室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裏面有声音,你说不能进去的,我们可没进去看啊。”

“是猫吗,意意姐你养猫了?”

纪葵光说了一连串,商昭意才插得上话:“我没养猫。”

“那门怎么自己开了?”纪葵光问。

商昭意语气很平常地说:“可能有鬼吧。”

这话刚出,手机那头就没声音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纪葵光才带着哭腔说:“要不意意姐你再搬一次家吧,这小区不干净啊,我顶多再帮你收拾一次。”

远远的,有人说:“你别大呼小叫的,门可能只是没关紧。”

纪葵光嚷嚷:“那你怎么解释房间裏面的动静!”

关藜:“蟑螂。”

比起那通体油滑的虫,尹槐序更情愿房子裏面有鬼,毕竟她现在就是鬼。

以商昭意的体质,不招鬼是不可能,就算她人已经离开,卧室裏必定也还余有“香味”。

可不是每只鬼都讲规矩,总会有鬼闻着味找过去。

纪葵光小声:“真的假的,我怎么不信呢。”

关藜在她边上说:“你更愿意接受哪种解释?”

就在这时,若有若无的关门声紧随在两人话音之后。

嘭。

纪葵光和关藜都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电话已经挂断,然后冷不丁惨叫一声,喘气声此起彼伏。

两人应该是跑出去了,没走电梯,而是顺着步梯往下跑。

“真的有鬼啊意意姐,门突然又自己关上了!”纪葵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还一边指责关藜,“你还说蟑螂,谁家蟑螂会开关门,都能直接统治人类了!”

“我不也是猜的。”关藜气喘不顺,“你别拽我了,要跑自己跑。”

“你不怕鬼啊?”纪葵光连声音都在颤抖。

关藜认真回答:“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很显然这两人都不清楚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不然以纪葵光怕鬼的劲,肯定不愿意接近商昭意,哪还会乐呵呵地上门。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良久,要不是商昭意开口,指不定得对峙到天荒地老。

“是风。”商昭意说,“我房裏开着窗。”

“早说!”纪葵光干笑两声,“我也觉得是风,大白天怎么可能闹鬼。”

商昭意睨了一眼后视镜,似要透过这镜子,看到坐在车裏的鬼魂。

尹槐序没动,吓人的事她不会做,她没吓着人,就不算大白天闹鬼。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

“你别搁这觉得了,有本事再上去一趟,意姐家门还敞着,进贼怎么办?”关藜说。

“我不。”纪葵光不假思索。

“门开着就开着吧。”商昭意倒也没勉强她俩,“你们在楼下等我,我很快就回到。”

纪葵光吸了下鼻子,“意意姐你可快点回来,你这小区怎么选的,感觉入住率很低啊,我的第六感很准的,这裏肯定有东西。”

商昭意默了少顷,淡淡开口:“说过了,路过恰好看到招租广告,就来了。”

又是诓人,尹槐序已是一清二楚。

“签了几个月啊?”纪葵光执着于让对方退租。

“押一付三,签了一个季度,一个月两千八。”商昭意淡声,“你还我?”

纪葵光不说话了。

商昭意过会又说:“想吃什么,我路过给你们带,记得把垃圾带走就行。”

纪葵光挺难以置信的:“怎么突然这么善解人意,意意姐你不对劲啊。”

边上冒出个声音:“总不能让意姐说,她家真的有鬼,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然后啪一下,纪葵光的一巴掌也不知道糊到哪了。

“吃不吃?”商昭意听着她俩闹。

“吃的吃的,想吃榴莲。”纪葵光吸溜起口水。

商昭意沉下一口气,过了一阵才说:“在楼下吃完,嘴裏散完味了,你再上去。”

回到瑞定新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艳阳当空,小区裏密密麻麻的绿植在风中摆动,留下大片摇曳的阴翳。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还真在沿途的水果店裏买了开好的榴莲,好在保鲜膜封得足够紧密,气味没窜到车裏。

白天地面上很少能见到鬼,地下停车场裏倒是有不少。

这次盯着商昭意的鬼不多,目光几乎只聚集在尹槐序身上,全多亏了那几圈红绳。

电梯停在一层,商昭意在大堂喊了纪葵光一声,把打包好的榴莲递给她。

尹槐序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出来太久,也不知道周青椰怎么样了,赶紧绕开活人沿着步梯上楼。

刚到楼层,她就看到有只鬼在拐角处很幽怨地看她。

是周青椰。

周青椰嘆气说:“你又跟她出去了,你天天跟她出去。”

这是事实,尹槐序没有反驳。

周青椰丧着一张脸:“我醒来没见着你,赶紧跑到隔壁找,她卧室门上的符纸撕了,床下的没撕,我刚往床底探头就被符力撞开了。”

原来不是陌生鬼不守规矩,而是熟人鬼关心则乱。

尹槐序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在墙上划了正字的两笔,以为你看到就会知道。”

周青椰都不想说那两笔,她还以为是个T,毕竟校园猫会英语也不奇怪。

长喜

第30章 第 30 章

尹家画符墨迹动。

30

电梯停在一层, 楼下的人久久没见上来。

隔壁的门果然敞着,裏面已经收拾一新, 许多垃圾用塑料袋装着堆迭在门边,加上那些拆开的纸箱,垒起来能有楼下一个垃圾箱那么高。

尹槐序往裏看了一眼,想起回来时商昭意的说辞,便回头问:“卧室的窗是开着的?”

“没啊。”周青椰还在摸着磕疼的脑袋,“你说她好端端的撕掉符纸干什么,给我一种能进门的错觉。”

尹槐序心说,你那是没见过撕之前的, 那符纸连了一长串, 能直接曳到地上。

周青椰上下打量暹罗猫, 看猫毫发无伤, 终于长吁一口气:“你跟她上哪去了?”

这半天裏发生了太多事, 如果要从头说起, 尹槐序还得捋一捋。

周青椰倒不是特别好奇,没等尹槐序回答便兴冲冲地往自家走, 从门裏伸出来一只手使劲招呼了几下。

“快来,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尹槐序刚进屋, 就被墙上那百寸大的电视惊得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空落落的房子裏再没有其它家电,墙上平白无故出现一臺大电视, 远处连桌椅都没有, 显得极其突兀。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看似很苦情的电视剧,色彩十分还原, 即便窗前毫无遮挡, 屏幕也没有过度反光。

这看起来是活人的东西, 想必还得活人送货上门,总不能是周青椰自己去拉回来的。

周青椰用坐姿飘到半空,投以欣赏的目光:“怎么样,我特地托局裏的活人帮我买的。”

尹槐序默了一阵,其实这么问不大好,不过在局裏工作的活人应该没有这种忌讳,于是说:“你给的是活人钱,还是死人钱?”

“当然是死人钱啊,我能有什么活人钱。”周青椰把遥控器放到猫面前,“生前多攒点鬼饭,死后不论怎么样都饿不着,这多好啊。”

“是挺好。”尹槐序在遥控上按了几下,无意调到了本地的新闻频道,这频道不算严肃,看起来更类似于娱乐性质的。

碧原市近日新闻不少,播音员先是播报了海滨的烂尾度假工程,转而又提起那废弃的庄园。

烂尾的度假工程触目惊心,废墟一般屹立在海边,而在附近,同样有个长满杂草的废弃庄园。

尹槐序上次看到那座庄园,还是在警车裏的时候,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些,因为记者深入其中,拍到了许多珍贵的画面。

庄园是上了锁的,平常没人进得去,而即便是有心,也没人敢擅闯,毕竟原主死于非命,车无端端就撞开围栏,冲进了海裏。

这个记者说是得到了后来接管者的应允才进来拍摄的,只是接管者的身份从始至终未曾提及。

荒芜了许久的地方,此时突然公开,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拍卖。

本也不是特别正规的新闻媒体,一些弹幕倏然从画面上飞掠而过。

“终于要卖了?”

“这是广告吧,能拿多少提成啊?”

“这么大块地方,又是在海滨圣地,谁买得起啊。”

“要不官方收了吧,做成广场之类的地方,我们普通人也能随时进去逛逛。”

“谁敢逛,不怕死于非命?”

果然像极了售卖展示,只是记者没能进到楼房裏面,只能在外围绕着走上一圈。

镜头无意晃过一处,看起来像是园中挖了一个深坑,草坪上忽地凹陷下去,底下黢黑,不知道有多深。

弹幕变成一串问号,有人问,这是在挖地道吗。

也许接管者没有忌讳,也可能对方没有过多约束,所以记者畅所欲言,不加遮掩。

“这处庄园的主人车祸身亡,至今没有查明车祸原因,而就在七月十六,海上同样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事故,对于事故起因,当然也是众说纷纭。”

画面转接到另一处,正是发生了意外的忒尼娅号。

那边的记者站在舷窗前说:“面前的舷窗就是乘客坠海的地方,据警方通报,该乘客是主动投海,尸检并未检测到任何药物干扰,也没有在乘客的社交媒体上发现任何不良社交诱导。”

密密麻麻的弹幕又飞快滑过。

“不是隐形精神控制?万一是催眠呢。”

“都说是闹鬼了!”

“这和庄园主人一样,都死于非命了啊。”

“水鬼吧,海裏肯定有水鬼,他们都是被拉下去的。”

警方的通报和尹槐序意料中的一模一样,或许是怪力乱神,或许是“人为”的怪力乱神。

所以车祸事出无因,而跳海的女生也只能是自寻短见,作祟者藏头藏尾。

尹槐序愣了良久,直到新闻播到下一则,才意识到众人都只提及游轮上跳海的女生,而没人说起昏迷的那位。

“是那件事啊。”周青椰看得津津有味。

“当时船上还有一个昏迷的人,昏迷是假的,其实是死了。”尹槐序说。

当时在警车上,周青椰也有听说乘客昏迷,不过死亡一事闻所未闻。

尹槐序的目光有一剎那是放空的,过会才说:“死的就是照片裏的人,今天我跟商昭意出去见了那个姓蔺的老头,他也有提起。”

“蔺翠石啊。”周青椰一张嘴差点合不拢,“他也认识照片裏的人?”

“对。”尹槐序掂量了一下,“他话裏的意思是人祸,人在海上时就已经遇害了。不过船上乘客昏迷不是小事,为什么没有报道?”

“除非……”周青椰急中生智,“她是自己下的船,而不是被抬下去的。”

“死了的人,怎么自己下船?”尹槐序忽然想起观福园裏,那些被贴了哭脸而齐声嚎啕的活人。

还有商昭意口中所谓的人皮瓮,不也是能行走自如的尸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有千万种法子让活人不像活人,死尸不像死尸。

所以船上的昏迷其实就是死了,只是无人发觉。

周青椰问:“蔺翠石还说了什么?”

“他怀疑是鹿姑做的。”尹槐序说。

周青椰一听到鹿姑就来劲了,坐直身说:“十有八/九就是鹿姑,鹿姑不还放了只囊蝓在女寝害她么,囊蝓还被我亲手送到局裏了。”

她皱起眉头,“得找个机会去青江东路一趟。”

青江东路,正是路思巧被关禁的地方。

那裏未必就是鹿姑的住处,但鹿姑说不定还会再去。

“不过蔺翠石和那商昭意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点。”周青椰轻啧一声。

尹槐序怀疑是家族相争,当局者自然最清楚个中事由。

她犹豫了少顷,冷不丁出声:“或许有尹姓,擅长画符的世家吗?”

“这又是从哪听来的?”

话题跳转太快,周青椰恍惚以为是自己撞伤了头,赶紧又揉了几下伤处。

“也是蔺翠石说的。”尹槐序没避着周青椰,“商昭意从他那买来的符不是假符,是尹争辉亲手所画,而照片裏的女生……”

她倏然顿住,话音变得既慢又轻:“也姓尹。”

口中吐出“尹”这个字,看似只停顿一秒不到,在这秒内,她的思绪实际已经掠到千峰万壑之外。

周青椰脑仁嗡嗡的,她对活人世界本来就知之不多,懵了半晌才理清楚脉络,诧异道:“这么说,照片裏的女生也是做那一行的?还是被业内人士害死的?看来哪一行都免不了纷争啊,就像我在局裏,也常常为了一个单子和别人抢破头。”

业内人这个说法很特别,尹槐序还反驳不了。

她差点就被周青椰带偏了,提点了一句:“我在风云录上,好像没有见到过尹姓。”

周青椰回头又掏出了风云录,这次翻得更仔细些,把所有擅长画符的世家都看了个遍。

就在上次曾提及的丹荑县芈氏一族那几页,尹槐序在挨挨挤挤的姓氏间,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尹”字。

随之周青椰也看到了,在纸页上滑动的手指头倏然顿住。

“这!”

尹槐序定定看着。

尹家便是从芈氏分化出来的,自然也会画相似的四方剑符,只不过这家的相关记载相当稀少,除却姓氏外再找不到其它。

或许是隐世无争且鲜少出手,慢慢就淡了踪迹,故而也不像别的氏族,不管是在活人还是死人之中都赫赫有名。

尹争辉的符和风云录上的四方剑符差别很大,除去四角上的剑形图案,二者便再没有别的相似点,更重要的是……

看着风云录上的这些符文,尹槐序看不到墨痕游曳。

不像在商昭意家裏的时候,她深觉得符纸上的墨迹像鱼,会在纸上灵动地窜来窜去。

“符文只有画在符纸上,才会有效果?”她问。

周青椰托腮道:“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画在符纸上效果会更好,换作是画在白纸上的,大概只能当成有效期三分钟的一次性用品,更别提印刷和临摹的了,效力得被扣掉大半不止,多半只能杀个蚊子鬼。”

尹槐序明白了,风云录上的符文未必不会动,可能只是失效了。

门外哐当几声响,似乎是楼下的人上来了,正把垃圾拖进电梯。

周青椰神经兮兮地凑到猫眼前,对那几张符记恨在心,气愤道:“你和她走那么近干什么,她这体质是大凶,你天天跟她,小心天降横祸!”

尹槐序专心看着面前那本风云录,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过,你们这大半天就只去见了蔺翠石?”周青椰半信半疑。

尹槐序正在找关于蛊虫的记载,猫爪困难地翻动页角,闻声抬头:“人皮瓮到底是什么?”

周青椰露出恶心的神色:“那可是脏东西啊。”

皮肤上分泌毒液的人形皮囊,应该是挺脏的,尹槐序寻思。

“你知道恐怖谷效应吗。”周青椰打了个冷颤,“这东西不论是活人看见,还是鬼魂看见,都免不了犯恶心,因为它们既不算人,又不算鬼,偏偏还得靠饲养才能存活。”

“所以还有专门养人皮瓮的人?”尹槐序问。

“有啊,他们会让蛊虫寄生在各种各样的皮囊裏面,也许是人尸,也许是牲畜。”周青椰越想越觉得恶心,摆摆手走开了,“你自己翻吧,风云录上有,好像是姓沙的。不过这一族也分出了好几个姓,主家没落,分支大多也都隐姓埋名了。”

翻了很久,尹槐序果然找到了养蛊的沙氏。

不得不说周青椰这本书果然买亏了,记载太少又太过老旧,沙氏的记载只有寥寥三页,与各家的关系图更是一片空白。

她合上书,心说算了,这书能作为参考,就已经算是尽其所长。

“你怎么突然问起那东西?”周青椰的恶心劲还没过,敞着嘴把脖子架在窗前,呼吸草木的香气。

尹槐序习惯物归原位,她没别的办法,只能用嘴把风云录叼回原处,其实她觉得这个举动并不雅观,好在这裏没有别人。

“路思巧好像是被人皮瓮害死的。”她合上抽屉。

“又是鹿姑吗,她还会操控这个?”周青椰舌桥不下,“按理来说各家秘术鲜少外传,鹿姑不应该会那么多,她偷师了?”

接着她便很幽怨地又接了一句:“你跟那姓商的出去,长了不少见识啊。”

尹槐序摇头,她不确定害人者是谁,总之路思巧原本命不该绝。

随之想到那只被商昭意包在纸巾裏的虫尸,她忽然很想知道,商昭意打算如何处理。

看着猫不发一言地走到门边,周青椰从怀裏掏出两颗鸡蛋,丧裏丧气地埋怨:“你又要去找她!我一个人孵了大半天的蛋,你回来不帮我也就罢了,你还要去找她!”

尹槐序顿在门边,看到那两只蛋还是觉得有点荒诞。

不过周青椰的表情太认真了,她索性说:“等会我再回来——”

半晌,一个“孵”字勉为其难地挤出嘴角。

隔壁门裏,纪葵光和关藜气喘吁吁地躺在沙发上喘气。

纪葵光一个劲往卧室那边瞧,生怕商昭意听不见,又或许是为了壮胆,扯着嗓子说:“意意姐,你住在这真的没问题吗,晚上要是有东西在你耳边哈气怎么办?”

关藜翻了个白眼。

过了很久,商昭意的声音才从卧室传出:“没鬼,你要不要进来看?”

“真的假的?”纪葵光搂着抱枕坐起身,“不是私人领域吗,怎么现在又能看了?”

“你来。”商昭意说。

尹槐序跟在纪葵光后面走过去,看到商昭意正将那张拍立得夹在细麻绳上。

商昭意侧对着门,不知道是因为逆光还是别的什么,目光专注得过于病态。

就好比照片裏不光有影像,还有许多不得而知的宝藏。

只是尹槐序一时又无法将商昭意的怪异全部归咎于那张照片,毕竟麻绳上还夹了许多别的照片。

别的照片裏没有人,全是各色各样的花草器物。

总不能……

全是照片中人的所有物。

她觉得有些荒谬,又好像水落石出,杂思纷纷攘攘地挤作一团,尖利地指向一处。

看起来商昭意打从一开始想见的鬼,就是照片中人。

“啊,我知道她。”纪葵光很守矩地停在外面,半个身扒住门框往裏探头。

“我见过她在校内参展的水墨画,我那天去看展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她……”

她有点词穷,唇齿张张合合了几个来回,讪讪地说:“人特别好看,讲话也好听,我光顾着看她脸了,根本没仔细听她介绍。”

“不过我本来也不懂欣赏,只觉得她的画好像活的。山水会动,青松和墨竹会动,禽鸟鹿群也会动,全都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