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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为了收集,应该会更妥善处理,而不是继续放在牛皮信封裏面。”尹槐序说。

她别的猜不到,只清楚商昭意花大钱买回来几大沓符,根本不是买来用的。

商昭意吝惜着不愿意多贴,好不容易贴上几张,竟然只是为了验明真假。

后来还得靠蔺翠石的一番话,商昭意才确信符文都是尹争辉亲手画的,之后反而没有继续挂符了。

“反正也不是为了辟邪。”尹槐序说。

周青椰坐上沙发,一副不信的模样,努嘴说:“不是为了辟邪,总不能是钱太多了着急花出去吧,还是说她要把那些符拼成装饰画再挂起来?”

“那就得问商昭意了。”尹槐序摇头。

巧的是刚提起商昭意,商昭意就到了。

门咔嚓打开,开门的剎那还伴随着一段憋闷的手机铃声。

商昭意没理会包裏边响边震的手机,她大概真的能猜到来电人是谁,脚步很明显地滞了一下。

铃声好像被含在鬼口内,显得格外含糊。

响了一阵它便停了,来电人又重新打过来。

商昭意进屋后反手关门,在玄关处不紧不慢地换鞋,任由手机在包裏呜嘤呜嘤地震动。

她在黑暗中把鞋放进柜中,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打开顶灯,像是习惯了黑暗的人,一时忘记所在地已经通电。

灯亮的剎那,那双阴谲的眼赫然显露,黑魆魆的眸子不带转动。

就连对灯光,她都有种古怪的疏远感。

尹槐序莫名觉得,这人是被关在极昏暗的地方养大的,就算重获光明,也没能重新适应。

“她怎么又不接电话。”周青椰掏了掏耳朵。

“我猜是鹿姑打来的。”尹槐序淡声,“商家的人擅长推演,她肯定算出来了。”

她的话并非毫无依据,来电的换作是其他人,商昭意的反应肯定不是这样。

商昭意会不夹情绪,连嘴角都不屑于撇一下,而不像此刻,她就连眼睫翕动,都好像能将人剜肉刮骨。

手机响了很久,来电人锲而不舍,接着打来第三次。

事不过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四次。

商昭意放下餐盒,转头把包挂到衣帽架上,她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挑开包的磁扣,从夹层裏拿出手机。

不过她还是没有接听,只是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不看一眼就到厨房倒水去了。

尹槐序看到了号码备注,还真是鹿姑打来的。

周青椰本来还有气无力地倚着,在瞄见手机上鹿姑那两字后,腰板噌一下就打直了。

业绩这不就来了,她忙忙碌碌跟了半天,好在没白跟。

电话那边的人心急火燎,比催命的鬼还要急切,没等铃声变作盲音,便主动挂断,继而打来第四次。

茶几上的手机歇憩不到半秒,又震了个地动山摇。

看鹿姑来电的频率,必定是有急事,不过商昭意接不接就不一定了。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是不会接的。

“你说商昭意明知道两只鬼跟着她,还明目张胆地把手机放在桌上,是不是想我俩替她接了?”周青椰突发奇想。

尹槐序说:“是你想,她应该没想过。”

“她是不是没招了,想我们帮她震慑一下鹿姑?”周青椰眼都亮了,还在那替旁人完善逻辑动机。

尹槐序寻思了一下:“肯定不是。”

毕竟谁震慑谁还不一定。

能将养出来的囊蝓弃之不顾的,未必只会养那一只囊蝓。

而周青椰还是那见着囊蝓连子弹都射不准的,本就稀烂的枪法更是雪上加霜。

拿什么震慑,靠头铁拿头震慑吗,尹槐序看破不说破。

“她接不接?”周青椰听着那铃声,跟着也心急,“她不接我接了。”

“这合规矩吗?”尹槐序不信周青椰会这么没轻没重。

“当然不合。”周青椰不过是嘴上说说,哪会真的接,“业绩事小,丢工作事大,长线和断线我还是分得清的。”

况且……

周青椰暗暗打了个冷颤,真要她接她也不敢接。

死人怕活人这种话,说出来太匪夷所思了,所以她决定全部咽进肚子裏。

厨房裏传出水流声,商昭意洗完杯子就出来了。她在茶几前弯腰拿起手机,很平静地注视了很久。

这次不等铃声停歇,她便在屏幕上滑动了手指。

或许商昭意任由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几回,并非有心想让鬼魂帮忙接听,但她按下外放功能,必定是想让鬼魂也听个一清二楚。

一串电流声,然后滋滋嘎嘎的。

周青椰本来还不胜其烦地托着腮,听到手机那边的声音时,脸上的倦丧顿时好像瀑布,哗地就冲远了。

尹槐序微怔,商昭意的举动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灵魂不由得一阵嗥鸣,古怪的感觉闹腾腾地淌遍全身。

她不厌恶这种感觉。

其实单凭这短暂的相处,她对商昭意的任何揣测,都能被称作为鲁莽灭裂,显得草率而不负责任,她合该向商昭意致歉。

只是这一阵嗥鸣,竟不关乎她内心的自省和懊恼,她单单觉得……

她对商昭意的认识又多一些了,似乎能慢慢将棱边画成弧,将方角画成圆了。

手机裏的声音很奇怪,似乎是老旧的木头被挤压碰撞,除此之外没人说话。

古怪的静谧比闹鬼前夕更让人胆战心惊,商昭意也不说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目不转睛地垂视。

半晌,一个沙哑低沉的女声闷咳两声,听起来虚弱得好像久病未愈。

“咳咳。”

周青椰不出声了,指了两下手机冲尹槐序使眼色。

她想鹿姑肯定是能通灵的,能通灵的人也能通过电子设备听到鬼话,她们最好保持沉默。

尹槐序想到路思巧所描述的鹿姑,悚然觉得,滋滋嘎嘎的不一定是木头,也可能是……

正被调驯的鬼。

想到这,她一身猫毛竖得根根分明。

咳嗽声愈来愈烈,胆汁都快咳出来了,伴着急促的喘息,近似垂死之人。

这样的人竟能养得出囊蝓而不被反噬,也是极稀奇一件事。

商昭意没有动容,和在尹争辉面前相比,她像一柄开刃却没出鞘的尖刀,眼裏寒芒炯炯。

垂头弯腰时,她的发梢垂向手机,连发梢都像抵颈的针。

咳了有近十分钟之久,鹿姑用破锣般的嗓音说:“昭意,什么时候回来?”

她语气平和,像对待一个任性耍闹而离家不归的晚辈。

商昭意平静道:“你不应该盼我回去的。”

鹿姑不气,温声说:“我天天盼你回来,外面哪裏有自家好,况且这段日子你在外面应该不大好过,别家的人都不担待我们。”

搅得风雨晦乱的人,还想博得别人的担待。

尹槐序想不通鹿姑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她想,鹿姑的所作所为在她自己眼中,一定是极寻常的一件事。

不论是饲养囊蝓,还是起了杀念,祸害别家,都是极寻常的,作恶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恶。

商昭意冷笑:“为什么不担待,你心裏没数?”

“他们误解我了。”鹿姑闷咳,“你也误解姑姑,我打过几次电话,你都没有接。”

商昭意沉默了。

鹿姑又说:“是时候回来了昭意,我找到办法了,你不是想让身体好起来吗,姑姑给你治,你以后不用再受苦了。”

商昭意讥讽:“我倒是没什么大病,不过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不给自己治治脑子?”

“商昭意!”鹿姑的好声好气一瞬消失。

“不用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商昭意不以为意,“我的眼睛坏了,我现在只想治眼睛。”

鹿姑愤怒而颤抖的声音从手机传出:“眼睛的事情另说,你越来越虚弱了昭意,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替你找到了补身体的药,你不能不识好歹。”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虚弱,是因为谁!”商昭意阴冷讥诮。

鹿姑说:“你受苦了。”

“我受苦了?”商昭意阴测测地笑了,“一句我受苦了,好像很体恤我的样子,你算什么东西。”

一句目无尊长的话,足够让鹿姑暴跳如雷。

鹿姑却不生气,又软下声,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那样,说:“昭意,你身体裏的鬼是从阴间招回来的,它带来的火不除,迟早会烧坏你的身子,你的魄本来就有缺损,所以它才烧得这么旺。”

“火不灭,你的其它几缕魂魄处境堪危,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绝顶契合的药填上你自身的缺漏,把那簇火捂灭。”

尹槐序心惊,原来商昭意身体裏果然有鬼,那只鬼还真是从往生局裏出来的。

而鬼,必然是鹿姑的手笔。

就连周青椰也瞪大双目,进过净化系统的鬼居然还能出来,肯定是用了招鬼邪术。

那个鹿姑真是手段了得,还避开了地狱犬的耳目。

商昭意冷冷问:“你说的药是什么,从哪裏来的?”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鹿姑温声,“药暂时还没在我手上,它不见了,我们错过了用药的最好时机,不过不用担心,现在用依然奏效。”

“最好时机。”商昭意咬牙切齿,“魂魄的缺漏只能用魂魄来补,补上缺处,就好比隔绝空气,业火顺势也能捂灭,是这个理吧?”

“当然。”鹿姑说。

“你原来是想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用,是不是?”商昭意又问。

“那是很难得的寿元日。”鹿姑应声。

“寿元日做事的确事半功倍。”商昭意言辞犀利,“你说的药是人魂吗,是尹槐序是不是!”

一声“尹槐序”,落地铿锵。

尹槐序的心好像遭天锤重创,麻痹到思绪渺渺,好像已经魂飞魄散。

鹿姑淡笑:“人魂当然要用人魂补,不过你怎么提起槐序了,这关槐序什么事?”

“你这是杀人。”商昭意咬字用力。

鹿姑轻声:“只是取走灵魂,不伤其肉身,怎么能算杀人。”

商昭意弯腰拿起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像要将之嵌进掌中。她沉默的时候,双眼煞气深重,一张脸妍丽而诡谲。

“昭意,你要明白我的苦心。”鹿姑并不悔过,“早点回来,我也一定会早点拿到药。”

商昭意的冷静烟消云散,胸膛起伏不定地呼吸着,良久嗤出鄙薄而厌恶的一声笑,冷声:“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治好脑子,我自然会回商家拿回我的东西。”

“药留不久,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鹿姑劝道。

“既然药还没在你手上,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意。”商昭意挂断电话,屈指啪一下将手机弹远。

手机滑至茶几中央,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尹槐序的魂魄像海波那样晃漾,思绪也泡过水,变得蒙蒙昧昧。

一个人的灵魂被当成另一个人滋补的药,生命变得不值一提,何等荒谬。

周青椰憋了良久,终于能出声:“还绝顶契合……看来对症下药才能治她那病啊,那她为什么吃鬼,难不成想把身体裏的鬼养成大鬼?”

尹槐序没有心思回应。

“太邪门了,把一只鬼从往生局招走,寄养在活人的身体裏,那鬼还跟个分身一样,能被她身上的生气遮得密不透风,连检测仪都检测不出来。”周青椰磕磕巴巴,“活人活受罪,就算她能和那只鬼和谐相处,却也得饱受业火的煎熬啊,难怪脸色跟个鬼一样!”

她继而又愤愤:“那个鹿姑还到处害人,如果路思巧的八字真的和尹槐序相克,她千方百计想用来当补药的生魂,不会就是尹槐序吧?”

商昭意低沉地站着,长发遮住半张脸,半晌才说:“都听到了?”

这裏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鬼,话只能是对“女人和猫”说的。

周青椰一个激灵。

商昭意转身说:“鹿姑腿不好,也不擅长抓……”

“灵魂。”

她不想承认对方是鬼。

“她只能操控自己标记过的鬼,药不见了,会有人代劳,就像在梧桐路带走路思巧的魂魄那样。”她面色惨白地打开餐盒,很快地吃了几口。

所谓的有人代劳,其实就是人皮瓮代劳,路思巧就是这么被带走的。

她吃得仓促,被烫得舌尖发红也没有停下,囫囵吞枣一般。

几口过后,她重新将餐盒盖回去,转身走到门边,把柜子裏的鞋拿了出来。

尹槐序隐约能猜到,商昭意想去做什么了。

商昭意带上包,接着说:“我下午取了蛭蛊的毒液,不算白取。沙家的人皮瓮会帮鹿姑搜寻,我先找到人皮瓮,再先她一步拿到——”

“我的药。”

第37章 第 37 章

长喜乐园欢迎您。

37

我的药。

三个字好像山泉, 潺潺泻出,意味深长。

把人魂当药, 明明就是鞭墓戮尸之举,从她口中说出,竟然没有茹毛饮血般的杀意,反倒还生出些眷恋不舍的意味。

大约是咬字慢了些,所以显得莫名缱绻。

尹槐序微愣,不存在的胸腔似被心跳骤砸数下,一边无声嗥鸣,一边还瑟瑟震颤。

好像她的魂魄变得很鲜活, 重新寄宿在某个躯壳裏。

才亮了不久的客厅, 倏然又陷入黑暗。

商昭意关了灯, 拖着疲乏的身挨住墙, 险些站不稳。

她喂了鬼, 躯壳裏的鬼长大一寸, 难忍是必然的。

吃过饭后的胃是不饿了,被挖空的魂魄只能靠“药”填补。

尹槐序却觉得, 商昭意没那么想吃“药”,她就只光要找, 找不到就一直找。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活要找, 死也要见, 挖肉补疮,誓不罢休。

“她真不要命啊。”周青椰幽幽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真要吃的话, 她早该听鹿姑的了, 依我看,她就是想供起来,真变态啊。”

“她不是。”尹槐序摇头。

她灵魂的嗥鸣还没停定,她觉得,商昭意不是为了供。

尹家绝对想把那个魂魄塞回到死躯裏,商昭意也是。

商昭意缓了片刻终于缓过来些许,她推开房门,沉重的嘎吱声唤醒楼道裏的感应灯。

她半边身背着光,半边身很是光亮。

停在门边,她眸光轻微转动,淡声:“你们还是走吧。”

“哟,还赶客。”周青椰环起双臂,“答应好的纸钱都还没烧呢,虽然我也没图你纸钱。”

鬼魂没什么动静,所以商昭意又说:“我的意思是,我和鹿姑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你们帮我,帮错了。况且,鹿姑这人不简单,你们还是及早走了好,省得被误伤。”

尹槐序从商昭意腿边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商昭意的眉目间看到一丝落寞。

那种疏远到近似排除异己的劲,从商昭意的骨子裏淌了出来,她不装了,也没心思再给别人好脸色。

周青椰本来就累,差点不光眼皮了,整张脸皮都得往下耷拉。

她一看商昭意这态度就来气,有气无力地说:“她在说什么呢,我图她是个好人?要真是好人,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跟她了。”

这倒是实话,全凭商昭意和那个鹿姑关系匪浅,她才难得分出点精力盯着。

尹槐序仰头说:“她心肠不坏。”

周青椰差点翻白眼,嘴裏嘟哝:“往常这个时候,我要么在别家看看家庭伦理剧,要么蹭游戏打打,哪会像现在这样,休息没休息好,大晚上还得在街上飘。”

兴许是商昭意没动静地站了太久,感应灯暗下去了,漆黑的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

周青椰打了一下响指,活人听不到,但活人造出的设备却能有所感应。

灯又亮了,没吓着商昭意,还能令商昭意知道,身边还有鬼魂在。

“不是要去找吗,要走就走,怎么磨磨蹭蹭的,等会药跑了,你哭都来不及。”周青椰快没脾气了。

商昭意抬头看了一眼灯,平淡地说:“你们跟着我没好事,赶紧走了吧,我现在也没时间给你们烧纸,食言了。”

这是她最后的忠告,说完她关上门,沿着步梯下楼。

脚步声响,楼下拐角处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吓得那只翻垃圾箱的小鬼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鬼从垃圾箱爬起来,正想再吓商昭意一回,没想到一眼瞄见了商昭意身后一大一小两只鬼。

这楼栋的鬼几乎都认得周青椰,鬼们不论什么编内编外,总之只要是给往生局打工的,他们多少都会避着点也敬着点。

“小周姐,带着猫出去上夜班吶?”小鬼鞠了个大躬,硬将自己别成了直角。

周青椰瞪他:“我是自愿上班的?”

“我、我自愿也没班上。”小鬼发抖。

周青椰一顿,垂头丧气嘆气:“我还真是自愿上班的,算了,都是讨饭的,你也不容易,下次上我家吃饭啊,别客气。”

本来生无可恋的一只鬼,好像那涂了润滑油的老旧机器,吭哧吭哧干起活来,硬凹出斗志昂扬的姿态。

尹槐序生怕周青椰是回光返照,索性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来跟她。”

想吓人没吓着,小鬼反倒被吓了一个激灵,左右张望之下,也没看到这附近有别的能说人话的东西在。

声音不是周青椰的,那活人说话了吗?

似乎也没张嘴啊,总不能是腹语吧。

周青椰竟还和那个声音聊得有来有回:“她如果只是出去逛夜市,那我肯定回去歇着了,可她不是啊,她要去和鹿姑硬刚了!”

“以她的能力,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尹槐序说。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我可不怕她遇到危险啊,你不担心我工伤,还担心起她来了。”

到底是谁说话啊!

小鬼听得头皮发麻,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爬,怎么也没料到鬼也有撞鬼的一天。

反正……

说话的怎么也不该是猫吧。

商昭意一路返回地下停车场,路上按了好几次眉心,脚步慢慢从虚浮走至平稳。

好像是把余下那口气,用尽全力地提到嗓子眼了。

车才刚启动,就有一些想要增长鬼值的鬼爬上车头,一个个纷纷大施鬼力现形。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太低,鬼们好不容易才在大晚上逮着一个虚弱的活人,四面八方都有鬼闻声赶来。

车头上趴了密密麻麻一大片鬼,迭罗汉似的,跟尸堆一样吓人。

鬼们争先恐后,就怕活人被吓多了脱敏了,谁也不想按照先来后到排起长队。

商昭意自然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车窗外也满是鬼,一颗颗扭曲的头颅挤在一块,把车窗填得密不透风。

太多了,和成窝出动的虫鼠如出一辙。

车载音乐自动播放,却因为周遭鬼魂太多,好像音响坏了一般,每个音符都变成尖锐的杂音,吱吱哇哇。

在双眼没坏之前,商昭意大约是见过群鬼出动的场面的,她浑不在意,只是压低声音,皱眉说:“来的还挺多,好在挺规矩,没进车裏。”

周青椰料不到瑞定新城还能有这么多野鬼,凭空取出手铐说:“嚯,这姓商的可真有本事,大明星啊,走到哪都有聚光灯照着。”

这可比观福园裏的壮观多了,至少园裏的鬼没有冒昧贴近,只在数米外挤眉弄眼。

尹槐序愕然不动,皱眉问:“能把它们都带走吗。”

周青椰摇头:“可能都是不愿意往生的鬼,这种鬼就算把它们逮回局裏,也不算业绩,它们宁可在局裏消散。”

不过也不是不能吓唬。

她猛地在车裏站起身,脑袋毫无阻拦地穿出车顶,就好像车上长了颗头。

周青椰幽幽地说:“吃自助餐来了?妨碍办公了啊。”

众鬼看到那锃亮的手铐,倏然散去大半,还有些是被气味吓跑的。

自然不是商昭意身上那股腐朽的香气,而是蛭蛊的气味。

鬼魂一散,音乐就变得正常了许多。

商昭意微微皱眉:“你们赶走的?”

周青椰环臂哼哼:“不然呢,就凭你这个丫头片子?”

商昭意自顾自地打开容器,那股酸臭陈腐的味道冷不丁逸了出来。

多半是在容器裏发酵久了,它变得更具侵略性,仿佛能直接蚀穿呼吸道,让封闭的车厢好像地下化粪池。

蛭蛊不是鬼魂,商昭意自然也闻得到,她忙不迭打开车窗,脸色苍白地探出头,和一只被熏得脸都绿了的鬼打了个照面。

那只鬼本来还想趁着当下没有别的鬼在,捡个漏,却在和商昭意脸对着脸的时候,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有诡谲的黑烟从活人身上漫出,包藏在裏面的邪煞,比囊蝓更胜一筹。

白惨惨的鬼脸匆忙退却,随之看到,那活人只手一拂,就把黑烟按回到自己身体裏了。

尹槐序虽然是猫的形态,神色却不见得好到哪去,胃裏一阵翻滚,差点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幽蓝的眼半阖着,也有些没精打采了。

在车裏拔开瓶塞,也不知道商昭意怎么想的。

商昭意显然想不到容器裏的蛭蛊毒液会变成这样,她平复气息 ,把瓶塞堵了回去。

周青椰倒是好受些许,毕竟她站得高,脑袋还露在了车外,有气无力道:“这又是做什么,难道她想用这臭味把人皮瓮引过来?这哪是去找啊,这是钓鱼呢,愿者上鈎。”

“她活取的蛭蛊毒液。”尹槐序说,“人皮瓮闻到的话,会不会还当蛭蛊是活的?”

周青椰耸肩:“那东西受人控制,没那么多自主意识,如果它真的在奉命追那个人魂,就算中途闻到了看到了,也不一定会分出心思搭理。”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将装了蛭蛊液的长形容器放在中控臺上,将之旋动了十几次。

起先几次,尹槐序只以为她是闲着没事转动玩弄,后来看她嘴唇微动,好像在无声地低吟什么,才知道这并非玩闹。

以容器瓶塞为指针,八方类比为八卦图,一面为阴,一面为阳。旋动十数次下来,恰好能对应卦象。

尤其蛭蛊与人皮瓮相系,也许用这臭气熏天的东西,真能找到人皮瓮所在。

那容器转一圈,周青椰的目光也跟着转一圈,十几次下来,她双眼直瞪瞪的,就差没眼冒金星。

“这又是干什么,招魂啊?”周青椰拍了两下脑袋。

“她在算。”尹槐序心底冒出些许异样的熟悉。

掩埋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好像滋芽的花种,只是芽尖太过稚弱,没能到破土而出的地步。

各家都有独属自己的看门本领,卜算的确是商家精通的。

容器旋了十数次,商昭意蓦地按住容器,令其顿在原地。

她神色古怪,冷冷道:“羊刃劫煞,山风蛊卦?有点意思,短短几天,我算了你几次你都在变换位置,这次居然停住了。”

“什么意思?”周青椰没听明白,“叽裏咕噜什么呢。”

尹槐序迟疑了一阵才说:“人皮瓮被困住了,凶多吉少。”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纳闷了,“S大还开了这门课吗,猫都能学得懂,那我算什么?”

尹槐序沉默不语,她不清楚自己算不算知道。

她的心潮成了涨动的海浪,每一下都恰好拍到心弦上。

如果能摸准那粒花种埋在哪处就好了,摸准了,兴许还能揠苗助长,顺势找回全部记忆。

商昭意将容器放回包裏,拨动檔位轻踩油门,低声自言自语:“西南方向,高处金属,明亮,有雨?”

车开出停车场,尹槐序看向车外,云稀处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星,不像是有雨的。

商昭意踩住剎车,也仰头朝天上望了一阵,后来干脆停住车,给许落星发了信息。

“今晚碧原市哪个区有雨?”

大致过了三分钟,手机嗡一声响。

“西湲区局部有雨。”

“怎么连这种问题也要问,我是天气预报吗?”

“你是。”

“好的老板,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青椰在边上探着头看,目瞪口呆地说:“这也能算出来?”

“能的,万事都能算。”尹槐序望出窗外,道路两边的树木楼房徐徐倒退,车已经开出了瑞定新城。

秀金区没有雨,即使夜色渐浓,街上也还有许多人,但在将近一个小时后,车驶进西湲区,好像误闯无人之地,连车影也见不到几个。

轮胎碾上雨湿后的沥青路,车下簌簌作响。

此时雨势渐小,街上四处都是积水,飘落在车窗上的雨滴却只有细细一毫,就算刮雨器躺着不动,也没有太大影响。

商昭意显然已经有了主意,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手在导航上轻点数下,重新确认了目的地。

“长喜岭乐园。”周青椰念了出来,“人皮瓮这么有闲心。”

目的地不算远,过了三个红绿灯后,便能遥遥望见。

尹槐序抬眸望向高处,只见长喜岭顶上的摩天轮即便在雨天也还旋动着,大屏灯光熠熠,从电子烟花变作四肢纤细的白兔。

兔子头上有横幅状的红条徐徐穿过,中间有字——

“长喜岭乐园欢迎您”。

浓郁的红从兔耳上卡顿地切了过去,一对兔耳看起来好像血肉模糊。

周青椰也看到了,嘀咕一句:“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不过如果人皮瓮真的在乐园裏遛弯,又能对劲到哪去。”

“可它如果是被困在乐园裏,应该遛不了弯。”尹槐序平静纠正。

周青椰长嘶一声:“还是不对。”

“哪裏不对?”

猫耳竖起。

尹槐序还有点纳闷,一些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根本不受她控制。

“人皮瓮用不着显形就能吓到人,万一裏面有人,你可就惨了,我们不应该来的。”周青椰指指自己的手腕,示意尹槐序留意手环。

尹槐序没这么顾忌手环上的数值,避着点人群,总不至于受到牵连。

况且数值又稍微回落了一些,还有的是回旋的余地。

“没事,我会小心。”她决意跟商昭意入园。

周青椰托腮嘆气,眼皮就跟挂了铅似的,半睁不睁地说:“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鹿姑在搞什么名堂。”

她一顿:“不过我有个疑问,怎么人人都叫她鹿姑,她不是姓商吗,总不能连那姓蔺的老头都小她一辈,她长生不老啊?”

尹槐序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商昭意都这么邪门了,鹿姑不会比她更邪门吧?”周青椰打了个寒战。

邪不邪门,尹槐序也说不准,不过还真被周青椰说中了,雨天的长喜岭乐园也有不少人。

只不过聚集在门外的人并非游客,而是维修工人和乐园保安,似乎还有几个项目负责人员。

几个人看到有人靠近,便摆手说:“闭园了,改天再来吧。”

“闭园了?”商昭意不以为意地走过去。

身穿工作服的几名维修人员尤为苦恼,只是彼此相视一眼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看他们携带的工具,要么是设备出了问题,要么就是电路问题,不管是二者中的哪一个,这事都不便向游客透露。

管理员转身露笑:“不好意思我们闭园了,现在园裏例行检查,麻烦明天开园再来。”

商昭意倒是没冷言拆穿,她瞥向乐园深处,只见路灯全暗,许多娱乐设施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除了摩天轮。

管理员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用对讲机说:“刘工,D区检查完了吗?”

那边没人应答,倒是边上的其他检修人员神色古怪地说:“还在忙吧,D区是摩天轮那边。”

话刚说完,对讲机裏咔嚓咔嚓地响,信号似乎受到干扰。

平淡的男声混淆在电流音中:“差不多了,你们一起过来看看吧,我有个工具箱落在外面了,帮我提进来。”

就在安检口往裏两米处,大道的正中立着一只灰蓝色工具箱。

尹槐序已经看得足够仔细,却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第38章 第 38 章

恶鬼圈地引人进。

38

检查完的区域昏暗无光, 大道上零零散散的几盏灯根本不顶事,只有进门这处稍微光亮些。

工具箱正朝着安检口, 抓握处留着个湿淋淋的手掌印,看不清楚到底是沾了水,还是沾了其它液体。

拿着对讲机的人懵在原地,暗暗咽下唾沫,眯眼细看了好一阵,寻思雨水不可能只下在握把上。

“他什么时候放在这的?”他摸不着头脑。

刚从裏面检修完出来的几个维修工相视一眼,后背拔凉,已经起了退却的心思。

“不是吧,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看到路上有东西啊。”

“绝对没有!”

“他刚才跟在我们后面出来了一趟?”

“没看到他啊, 那摩天轮还亮着呢, 他中途出来做什么, 还一声不吭的, 吓谁呢……”

不说维修工了, 就连这不精通维护的负责人也周身发毛,原来以为是电路故障, 现在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故障,早该修好了。

“问你呢, 你刚才出来了一趟吗,你出来干什么呢, 进去的时候没拿工具箱?”负责人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裏只有暴雨般哗啦啦的电流声, 再没有人说话。

只是那边的按键一直是按着的,所以声音一直传过来。

“搞什么啊!”负责人差点就把对讲机丢出去了。

有维修员工说:“总不能是中途出来了一趟,突然觉得自己能行, 又进去了。”

另一人:“倒也不是没可能, 哈哈,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负责人的额角突突跳动:“那不可能会把工具箱落在地上,是觉得自己徒手能修?”

就在这时,摩天轮倏然静止,连带着那边的灯光也一瞬全暗。

远处的山头噤若寒蝉,瞬间就跌进了墨裏。

负责人眯眼打量,举起对讲机:“修好了?工具箱还在这呢,你还真是空手修的啊,铁人啊?”

哗哗。

那边还是没人应答。

同行多是熟识多年的,有人忧心忡忡:“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别出什么岔子了。”

负责人后颈竖起的寒毛还没塌回去,听到这建议恨不得撒丫子跑,偏偏又不能跑得太明显,只好故作不以为意:“你们去吧,我在这等你们消息。”

几人相视一眼,一鼓作气地往裏走。

明明道路宽敞,几人还是走得挤挤攘攘的,怕得很,彼此间鞋都快踩掉了。

尹槐序看着那几人的背影,隐隐觉得他们在踏进安检口的一刻,身上好像洇开了墨,连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在门外时暗沉了许多。

园裏那么暗沉,或许不是因为路灯稀落,而是因为……

鬼气。

她又闻到鬼魂的气味了,那股味溃烂陈腐地弥散在空气中,把那几人的身影卷在其中。

偌大一片乐园,竟然好像食人花那样,把那几个人牢牢圈住,偏偏他们浑然不觉,还在挤挤攘攘地走。

越走,脚步放得越开,越轻快。

越走,拥挤的几人间距越开,至少不再摩肩接踵。

本来以为长喜岭乐园只有人皮瓮,没想到不止,显然是鬼把那几个人引进去的。

对讲机另一头的人肯定出事了,说话的未必是他。

“你闻到了吗。”尹槐序问。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顿时冷汗狂冒:“我知道了,裏面有鬼在圈地,太久没遇到了,差点忘了这一茬!”

“什么意思?”尹槐序知道鬼气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圈地莫非是把整片地都视为己有。

“被圈下来的地界叫秽方。”周青椰抬起手,指着长喜岭乐园外墙,“你看啊,从围墙开始,裏面都是秽方,边缘叫煞尾,在煞尾处很难感知到鬼气,但一旦……”

她的食指转向那道安检门:“一旦经过鬼门,就很难还能活着出来,会圈地的鬼大都是有杀心的,并且离变成囊蝓,都只有一步之遥。”

囊蝓可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东西,它把人引进去,绝无可能只是想拉着人玩游乐设施。

周青椰双掌一拍:“鬼魂困住人皮瓮,不会是想抢走躯壳吧,可是那躯壳早就被腐蚀得用不了了啊。”

尹槐序微怔:“人皮瓮用不了,所以它才想把那多人引进去?”

“是啊,换洗呗。”周青椰摊手,“只不过我有点看不清秽方的边界,到底是从哪裏到哪裏。”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不存在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生怕商昭意也要跟着进去,好在商昭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外。

走在园中的几人倏然回头,齐刷刷的,举动分毫不差,把门外那鬼鬼祟祟想要跑路的负责人吓得一个激灵。

黯淡路灯下,几张惨白的脸均以一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他们还在走,因为看不了前路,又走成了拥挤的一团。

被挤在中间那人动了动嘴,好像只是嘴巴在动,面颊肌肉完全僵住了。

“冯哥也进来吧,还要当场验收签字的。”

叫冯哥的负责人两腿发软,摆手说:“我就不进去了,等会你们把维修单拿出来给我签吧。”

那几人本来还生硬地绷着脸,一下又好像约好的那样,纷纷放松神情哄然大笑,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开玩笑。

“进来吧冯哥,吓着你了?”

“哈哈,这就被吓到了,冯哥你不行啊。”

“走啊,不是要当场验收吗,我们可不敢随便给您签,出了问题我们也有责任,这责任担不起啊。”另一人也捧腹大笑。

冯哥微愣,不过倒是放轻松了不少,骂骂咧咧地走进去了。

尹槐序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这几人的异常真是装的?

鬼魂会骗人,人也会骗人,人装鬼和鬼装人都是常有的事。

并非。

在冯哥穿过安检口的一刻,他的胸膛猛震了两下,随后便拖起疲软的腿继续往前挪。

行尸都没有这么扭曲,他早被吓晕了,如今完全是鬼魂在拖着他走。

没走几步,他回头看了眼商昭意,嘴动了动,挤出咬字不清的声音,连说话都像是半梦半醒。

“你不是想进来吗,一起吧。”

商昭意没应声,神色阴阴地看他。

门口的灯连闪数下,频率恰如呼吸。

一暗一亮,一暗一亮。

这鬼应该离得很近,它似乎已经被商昭意惹得心烦意乱,只因商昭意没如它的意。

只是附近的鬼气依然很稀薄,稀薄到无迹可寻,不知道源头在哪裏,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奇怪。

这鬼总不能像水一样化在了地下,它无处不在,来去自如,所以才既近又远。

“好。”商昭意突然走了过去,不假思索的。

“她疯了吗,又不要命了!”周青椰惊慌失措,匆匆拦在商昭意面前,可惜没能拦住,商昭意直接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商昭意感受到鬼魂的存在,眸光略微别向身后,垂在身侧的手腕利落一摆。

是赶客的意思。

尹槐序总觉得这人不会冒失找死,她来长喜岭乐园,明明是为了找人皮瓮,还有那个“药”。

周青椰又想去拦,还学着蚊子在商昭意耳畔说话。

“别进啊,你以为你是神仙还是什么,误闯别人的地盘还想活着出来?”

“她——”

尹槐序有点犹豫:“应该有办法。”

周青椰指着商昭意的背:“就她?她再怎么有能耐,也只是个活人,连人皮瓮都会被困在裏面,她凭什么活。”

尹槐序也急切地想要寻到一个答案,心跟擂鼓一般,越擂越急。

真相就快大明,她不想在闸口处退却,尤其商昭意找人皮瓮的心,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至少她和商昭意可以同进同出,不必在某个节点上发生分歧。

“算了,爱死死,活人的事我才不管。”周青椰眼皮往下一耷,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拦着她还不合规矩了。”

随之,商昭意好像毫无防备地推动了三棍闸,就和前面那伙人一样,过门的剎那,身影骤黯。

不过是一步路的功夫,她身上的光彩和生气似乎都被汲尽了。

只是商昭意和前面的那些人不同,她失去的生气不是被攫去的,而是被一身黑烟盖了过去。

那混沌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了出来,饕餮大张嘴般,将她整个人吞在其中,令她看起来不像活人。

商昭意完全融入秽方,身上哪还瞧得出半点生息,已不足以引起鬼魂的注意。

她往后睨去一眼,低声:“回去,别跟。”

尹槐序只知道商昭意能对身体裏的黑烟操纵自如,没料到黑烟还能这么用。

她刚想跟上去,冷不丁被周青椰拽着尾巴,硬生生遏住了身形,有些不自在地说:“劳烦松开。”

太礼貌了,周青椰又不好意思了。

她眼如铜铃,瞪了半晌才放开手说:“松了松了,我们先别急着进去。”

“下次不想我走,你说话就好,别一声不吭地抓我尾……”尹槐序并不好受,提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多少有点赧颜。

昏黑园径中,商昭意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她竟然还提上了“刘工”落在路上的工具箱。

有鬼影从她的影子裏钻出来,触手般探向黑烟。

许是被烫了个正着,鬼影一下窜开,融到了张牙舞爪的树影中。

尹槐序明白了周青椰的担忧,秽方裏的那只鬼似乎已经无差别攻击,别说人皮瓮和活人了,即便进去的是鬼怪,怕也会遭来杀身之祸。

可她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商昭意走远。

周青椰猛戳手机,嘴裏嘀咕:“别急,我已经下单了,订单正在派送中。”

尹槐序不明所以,鬼界还有外卖?

算下来也就十秒不到,周青椰收起手机,猛从虚空中抖出来一大一小两件斗篷。

一件成人款,一件幼儿款。

小的那个穿在猫身上刚刚好,除了短了点,遮不住尾巴。

“到了到了,仓库有存货可以直接调配。”周青椰窸窸窣窣把斗篷披到身上,拉链从脖颈直接拉到头顶,连脸都遮严实了,有点像防护服。

“这是什么?”尹槐序心觉莫名,这东西还能遮蔽鬼气?

“我们有时候出任务会用上这种斗篷,所以仓库那边的余量一向都是充足的。”周青椰穿好后,直接给她也披到身上,还顺手把她的尾巴扣在了裏面。

尹槐序脸上也被拉上拉链,好在这斗篷是透明的,不会遮蔽视线。

不过她实在想不通:“你们出任务的斗篷,为什么会有婴儿款?”

周青椰双手往身前一环,做出个抱着襁褓的姿势,说:“还有那种小孩鬼啊,局裏有位高层就是小孩鬼,虽然不长身体,智商还是长了的,只是一些习惯改不掉,办公的时候总爱叼着个奶嘴。”

尹槐序左耳进右耳出,听别人妄议他人,总归不太好。

周青椰说完赶紧捂嘴,四下打量了一眼说:“没事,她不在意这些,而且鬼能化形,她不想当小孩了,还能变成别的样子。”

当啷一声,一些机械旋动的声音遥遥传来。

整个秽方虽然还是灰蒙蒙一片,却在轰响后变得绚烂多彩。不单是高处的摩天轮,就连其它几个片区的游乐设备,都在这刻通通启动了。

云霄飞车钢啷啷地驰向至高点,短暂停顿后疾速下落,底下的旋转木马倒是不疾不徐,在音乐声中朝同个方向不停转动。

摩天轮上的灯光又彙聚成兔子和横幅,“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六个字缓慢飘过半空。

兔子的脸好像变了,从笑脸变成哭脸。

在沾染上横幅的红光后,又好像怒火中烧,血淋淋一片。

尹槐序敛回目光,再想寻觅商昭意的身影时,只看得到路边的各色标识。

她生怕中途生变,已经顾不上尾巴别在斗篷裏好不好受,矮着身便从三辊闸下钻过。

周青椰火急火燎,跟着也想钻,后知后觉自己是鬼,且不说这三辊闸也不是锁死的,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了,她干嘛跟着猫一块钻。

傻了,这猫天天好像个人,倒是她越来越像猫了。

“慢着点,别引起那只鬼的注意,这裏面可是它的地盘!”她低声喊。

尹槐序慢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商昭意肯定是朝着摩天轮过去的,园区的岔道再怎么多,再怎么弯绕,也总能通往那一处的。

她庆幸商昭意是人非鬼,不像鬼那样一窜就能窜老远,一时半刻跟丢也能找得回来。

“分辨不了那只鬼在哪裏是吗?”周青椰颤起声,“辨不清就对了,它就融进地裏,甚至能把自己分成百八十块,完全覆盖整个秽区,鬼气也会跟着化开变淡。”

尹槐序看向脚边,鼻边的气味确实很像好像污水渗进泥土,闻着滂臭,但很难找到源头。

她一顿:“如果是这样,再小心也避不开它。”

周青椰小声说:“那我们就努力和它打打商量。”

在花车表演的路上,商昭意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几人身后,间隔不远,也就三米左右。

维修人员和负责人一味地朝摩天轮靠近,几个维修人员是睁着眼被鬼魂上身的,此时半梦半醒,腿脚还算中用,有几分像梦游。

那冯哥屈腿歪身,像被什么东西拖拽前行,裤腿都磨破了,对讲机却还牢牢捏在手裏,一个劲地滋滋嗡嗡。

尹槐序找过去时,正巧看见那几人齐刷刷倒地,跟在他们身后的商昭意跟没事人一样站着不动。

倒下的人鲤鱼打挺般接连醒来,就差那冯哥还昏迷不醒。

几人刚睁眼看清周边,便忍不住喊叫着爬起身飞奔,狂沿着来路往回走。

有些个连跑都跑不动,跌坐在地,回头看到商昭意笔直站着,跟看到鬼一样,蹬起腿噌噌往后退。

“嘘。”商昭意食指往唇前一抵,随之指了指那人身后。

蟒一样的黑影在那人背后挺身,再看不是蟒,是……

软溶溶像蚯蚓一样被腐蚀成柱的人形。

是人皮瓮。

第39章 第 39 章

人皮瓮遭鬼控制。

39

和装了开水的矿泉水瓶没有两样, 自身的轮廓已经被消融得差不多了,脖颈和肩齐宽, 五指也看不出形状,跟个蹼似的。

五官哪还立体,眼耳口鼻仿佛化掉的冰雕,俱是歪歪斜斜,很像画在平面上的,显得扁平而怪异,还有几分像时下流行的那种老鼠干玩偶。

老鼠干玩偶充棉不会太过,这人皮瓮则鼓囊得过分, 皮囊下全是涌动的虫。

那软溶溶的一条立了起来, 蛭蛊能让皮囊变形, 却左右不了皮囊的面容表情, 只能令之旋转脖颈扭头。

脖颈被拧出褶子, 头很古怪地旋了过去。

坐在地上的其中一人当场失禁, 连喊都喊不出声,差点吓死过去。

还有的干脆闭眼躺在地上装晕, 实则害怕得一阵一阵地抽搐着,装也装得不像。

商昭意微皱眉头, 她此前指定已经见识过人皮瓮,所以不害怕, 至多只露出些许厌恶。

周青椰弓起身哕出好大一声, 她真的怕了这玩意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看见就犯恶心。

她按捺住翻滚的胃, 嘟囔:“人皮瓮这不是好好的吗, 没被控制啊。”

“它出不了秽方, 怎么不算被困。”尹槐序摇头。

周青椰左顾右盼,“人皮瓮在这了,商昭意的药呢?”

尹槐序也在想,药呢。

人皮瓮身边哪有什么鬼,它边上空空如也,显然是独自出现的。

“难道被制造秽方的那只鬼逮住了?”周青椰说完,另一个念头遽然冒出,“不对啊,这秽方不会就是小尹的手笔吧,真是做人做鬼都精彩啊。”

尹槐序没有头绪,她心下空落落的,像是立了一座被掘过千百遍的衣冠冢,本该待在裏面的东西行迹不明,她再深挖多少次也是徒劳。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

她肯定丢失了自己的一部分,失忆也正是由此而来。

周青椰不想多看那人皮瓮一眼,奈何此地还倒着几个活人,忍不住斜去一眼,当即目瞪口呆。

“这东西还真被控制了!”

按理来说,人皮瓮成型后,蛭蛊是不会大量脱壳的,当下的躯壳再如何破烂,那也是适应了且还用惯了的。

除非养蛊者断了水粮,决意弃养这一只人皮瓮,蛭蛊才会全部脱巢,令这具躯壳完全腐烂。

此时直挺挺的人皮瓮竟做出呕吐状,密密麻麻的爬虫从它的耳鼻口中爬出,朝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靠近。

遍地都是虫,园径灯光黯淡,只看得到黑漆漆的一大片影。

“糟了!”周青椰大叫,忙不迭从半空抽出个火折子,点燃了便冲蛭蛊挥舞。

蛭蛊是活物,阴间的火折子很难将它们烧伤,至多只能烫它们一下。

那虫被火折子逼得倏然退却,两根触角机敏摆动。

“还是老东西好用啊。”周青椰苦着一张脸,不想正对着那平滑的皮囊,可她又做不到背过身盲甩。

她不是练过功夫的高手,眼观六路已经够难,更别提耳听八方了。

尹槐序诧异:“怎么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

人皮瓮的皮囊当即瘪下去一大片,黑魆魆的蛭蛊像秽物一样从它口中爬出,密密麻麻地溅在地上。

这下更像那老鼠干玩偶了,那种漏棉的。

周青椰挥得手臂都累了,哭丧脸说:“人皮瓮早就失控了吧,失控才会和主家断联,一定就是因为这个,鹿姑和沙家的人才找不到‘药’。这东西现在跟提线木偶似的,被鬼当枪使了,鬼就指着它杀人呢!”

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还有人继续被引进秽方,按照人皮瓮的失控程度,这些人必死无疑。

尹槐序有心无力,自己已经自顾不暇,就算想救这些人也没法。

她怔愣地想,“药”如果真的是秽方的主鬼,岂不是差一步就会变成囊蝓,以商昭意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真的还能再救一次鬼吗?

就在此时,手环上的数值冒出红光,涨潮般越过警戒线,已经突破90大关。

90.1、90.3、90.6……

她丢下一句话反身离远:“我走开一下。”

如果秽方裏一次出现两只囊蝓,那可就刺激了,也不知道她争不争得过。

周青椰看到猫匆匆离开,就知道是数值出了问题,她头皮发麻,忙不迭问:“多少了?”

“91了。”尹槐序倒还是不慌不忙,“没事。”

只要没过百,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没事?!”周青椰听懵了,“要是变成囊蝓,可有的是你哭的!”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哭的应该是她。

这地方又有秽方,又有人皮瓮的,如果再加上个囊蝓,她还真的……

该烧香了。

不是烧给自己吃,是虔诚烧香拜佛,求上天给一条活路。

平坦点的死路也行。

“我退远点就好。”尹槐序看到手环上的数值停止上蹿,便顿住了脚步。

“真松弛啊。”周青椰有点幽怨。

反观她,死了两百年,真是越死越回去了,心态一下就崩。

尹槐序并非浑不在意,只是觉得局势还算可控,便镇定地问:“秽方能解除吗?”

“当然。”周青椰绕着那几个活人挥火折子,忙左忙右,“但是难度系数不低,这么大块地方,得把它散开的魂魄全部聚在一起才能解除。”

尹槐序若有所思:“秽方解除后,人皮瓮还会继续找药吗。”

“当然,除非沙家不要它了。”周青椰手臂酸痛,“它没脑子的,就跟那些机器一样,只要程序没解除,又不被鬼祟干扰,就会继续按照吩咐做事,不论任务对象是死是活。”

以商家和沙家的交情,商昭意未必不知道这些。

尹槐序总觉得,商昭意会想办法揪出秽方底下的那只鬼。

商昭意就是奔着“药”来的,如果想临阵退缩,早在过三辊闸的时候,她就该退了。

周青椰哽住:“事到如今,她想着‘药’也就算了,你也心心念念?那尹槐序哪来的这么大魅力,为了找她,一个两个的都舍生忘死了。”

尹槐序不语。

“别找了,人皮瓮都被困在秽方裏了,小尹是方主还好,她要不是方主,怕是早就没了。”周青椰说。

商昭意的目光裏挟着郁沉沉的湿意,双眼沿着脚下地面,寒凛地轧向远处摩天轮。

她听不到鬼声,眼神却好像有所回应。

如此沉默而铿铮,她笃信人皮瓮所追寻的灵魂与秽方的出现无关,还安然地呆在此地的某个角落裏。

周青椰不瞎,幽幽一嘆:“真不让鬼省心。”

有个还算清醒的活人看着满地的黑虫不敢扭头,面朝着商昭意喊:“救救我,救救我!”

紧接着,装死的那几个也睁眼使尽全力地大喊救命。

“救命啊,把我拖出去,求你了!”

摩天轮的灯光闪烁起来,有连串的灯泡嘭嘭炸开花。

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几个字逐渐暗下,最后只剩个“喜”字。

尹槐序看得一怔。

什么喜,丧还差不多。

周青椰手裏的火折子此前已经用过好几次,这次光挥几下就快烧到头了。

她看一眼人皮瓮和商昭意,眼珠子又使劲往猫那边瞥,深吸一口气说:“人命关天,我现在就彙报总局。”

谁知商昭意踩上了蛭蛊,鞋下吱哇一声。

爆浆似的。

蛭蛊这玩意还是活人自己应对最好,活物活人管,死物死人管。

只是如今局面稍显复杂,死的活的混淆在了一块。

周青椰快不行了,她心理上已经有点绷不住。

商昭意用鞋踩碾,她看出了蛭蛊势如浪涛起落,逼近后又急遽退缩,淡声:“你们还在?”

能将蛭蛊逼退的,只有她看不见之物。

地上那几人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闻声齐齐僵住。

这话是冲谁说的?

“我知道你们在这裏。”商昭意又说。

几人本来以为自己要觅得一线生机了,毕竟能面不改色站在这地方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只是没料到,这地方除了他们能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东西……

这些话,根本就是对鬼说的吧!

随之又吓昏过去两个,还有一个是硬生生被蛭蛊的汁液熏晕过去的。

眼看着除了商昭意,这裏的活人一个个都昏过去了,尹槐序才从远处踱步靠近。

这样也好,害怕的人都昏迷不醒,她的鬼值就不会继续受到牵连。

周青椰的火折子彻底烧没了,她随手丢进虚空,一心只想找援助。

“我在又能怎么样。”她嘀咕,“你就找你那药去吧,人家是被吓得走不动,你倒好,你往坑裏踩啊,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不劝了。”

商昭意能听到她那嘀咕就怪了,她面无表情地碾着鞋底,身上的黑烟让这一众蛭蛊都畏惧她。

不管是有没有灵智的东西,总会对危险分外警觉,这是与生俱来的。

密密麻麻的蛭蛊想绕开她,却又被一脚踩住,坚硬的壳嘎吱作响,汁液四溅。

踩了两脚蛭蛊,商昭意认定跟着自己的女人和猫还在,尽管她不清楚,这两只鬼是怎么避开秽方主鬼耳目的。

她淡声说:“我要把方主找出来,麻烦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周青椰心裏嚯一声,还指使起她了,于是又嘀咕:“年轻就是好啊,精力足还不知道敬畏鬼神,我都不一定能找到方主,她还想找到。”

人模人样的鬼没想应声,猫却替她回应了。

尹槐序沾了坑洼处的积水,在稍干些的地面上用猫爪画了个问号。

她想问是什么事,只是这三字笔画太多,她不好写,便用问号替代。

湿答答一个问号就在商昭意脚边。

周青椰直瞪瞪地看她:“你不会真指望她能做到吧?”

尹槐序倒也不是指望,她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对商昭意报以期待,只能说一切都恰恰好。

恰好商昭意想做,恰好商昭意不同寻常。

又恰好商昭意狡愎不逊,恰好她看着那张照片时……

神采执拗而阴谲,有着非见不可的锐势。

商昭意看到那个问号,冷笑着说:“要你们做的事情不难,只需要帮我看住这东西,别让它跑了。”

“怎么看?”尹槐序错愕。

那皮囊像吐黑水一样,蛭蛊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随之好像那腹中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软趴趴地折下一个弯角。

这不像是她和周青椰能看住的,那皮囊裏说不清还有多少蛭蛊。

周青椰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信她,还不如信我。”

她拿出手机,正想给局裏的领导发信息,才打出报告两字,就被商昭意的举动惊得嘴都合不上。

商昭意拿出了那管蛭蛊虫液,拔开塞子便弯腰捏开那几人的嘴,把虫液滴了进去。

“她在做什么!”周青椰大吃一惊。

这样的行为尹槐序并不认同,但她深觉得,商昭意不是什么没轻没重的人。

虫液腐蚀性极强,就算只有芝麻大一滴,也能在那些人的口腔中镂出孔来。

而且……

这玩意可太臭了,和敞开肚皮吃化粪池没有区别。

昏迷的活人惨烈大叫,这下晕得更彻底了。

商昭意大约猜到女人和猫不予理解,收好容器说:“毒液渗透力强,能很快分散在他们的血液中,不用担心,就这么一滴伤不了他们的性命,至多伤口疼点,还得散发几天的臭味。”

“能驱虫?”周青椰没见过这路数,这和她此前的猜想迥然不同。

“也许可以。”尹槐序定定看着。

“蛭蛊会误将他们当成同伴,就算方主有意驱使,这些虫也不会再伤害他们。”商昭意踢开脚边挨挨挤挤的蛭蛊。

“我这是在救人。”她古怪露笑,“我很少救人。”

果不其然,蜘蛛模样的蛭蛊纷纷爬开,彙聚到皮囊上,又从耳鼻口处钻了回去。

只是有一部分蛭蛊被商昭意踩死了,此时皮囊内已经没有血肉可食,蛭蛊停止繁衍,缺的那部分只能缺着,不能再补上。

皮囊就没能和先前一样被填得密密实实,颅顶上塌下去一小块,好像脑袋被铲去一角。

蛭蛊胡乱涌动着,想填起这处缺漏,将皮囊的眼白翻了过来,眼珠子差点被挤掉。

商昭意又取出黄纸,弯腰用地上积水将之浸湿,靠近贴住人皮瓮的耳鼻口几处。

明明沾的是积水,那黄纸竟然黏得比粘了糨糊还要牢靠,任人皮瓮怎么甩头,也没有脱落。

人皮瓮把头和脖颈甩长了一截,皮囊裏的空隙更多了,半个头耷拉下来。

它挣扎着挥动双臂,渗出毒液的手近乎要碰到商昭意的脸,商昭意堪堪弯腰避开。

周青椰嗓音凉丝丝:“活人被碰一下,脸都别想要了。”

她低头看手机,心狂跳不停,这信息她发还是不发?

身边的人和猫都松弛镇定,显得她有点一惊一乍,她还被连带着有点相信这姓商的了。

好比百岁老人向襁褓问路,信了婴儿的随手一指。

她可是两百岁的鬼啊!

尹槐序其实并不镇定,只是猫脸上很难看出什么表情。

她靠近人皮瓮的时候,心绪突然被触动了一下,魂灵虚悸地搏跃起来。

“别靠太近!”周青椰喊住她,“鬼魂在地下操控它,我们这披风遮上不遮下,很容易露馅的。”

尹槐序有一瞬又以为自己活过来了,魂魄有力地搏跃着,很像心跳。

“它……”

“你被熏晕了?”周青椰屏息弯腰,想把猫揽过来。

“它此前不久刚接触过那个。”尹槐序微顿,“药。”

周青椰停住手:“你怎么知道?”

尹槐序没再说,她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是她明显能感受到一种戳心灌髓的牵连。

很近了,还很鲜活,她很快就能见到。

第40章 第 40 章

皮囊被困后脱逃。

40

雨忽然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地织出蒙蒙一片雾,灯光愈发黯淡。

各种设施持续运作, 摩天轮忽远忽近地飞驰起伏,摆锤旋动不停,没有间断。

夜间摆锤尤其可怕,好像蝙蝠,呼啦一声飞扑而下。

商昭意周身又被雨淋得湿透,她不躲雨,而是有条不紊地拿出一捆细金线,随意掂量了一下长度, 飞快打了个结。

绳圈恰恰能套在人皮瓮的脖颈上, 只稍一拉就能拉紧。

“好大的手笔, 她有备而来啊, 带的东西这么齐全。”周青椰决定还是先收着手机, “金线不容易被腐蚀, 如果换成别的,肯定一下就断了。”

尹槐序想, 大概不是有备而来,而是有备无患, 商昭意天天带着的那个包裏面,指定还有不少除祟镇鬼用的东西。

她猜到商昭意肯定会设法将人皮瓮困住, 再去找秽方的源头, 但是此刻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不靠符术仪式,不用画地做瓮,竟然全凭蛮力束缚。

那么一勒, 人皮瓮就跟气球一样, 被拧成各种造型。

倒也是, 她把商昭意想得太厉害,其实商昭意并不是什么都会。

不过不管是取巧,还是生硬捆缚,能困住就算好办法,到底不算太悖理伤道。

只是先前听周青椰说,这人皮瓮会变得跟水管一样细,能出入各种狭道,就算金线打成死结,也未必约束得了它。

果不其然,在人皮瓮被金线套住的剎那,园中本就闪烁不定的灯光,更像疯了一样,跟迪厅裏一样癫狂。

全闪起来了,每闪灯都狂闪着。

一瞬亮,一瞬快,飞快交替,照得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原来呼吸式的闪烁恰似秽方鬼魂的呼吸,那这下,它的气息完全乱套了。

商昭意紧皱眉头,冷冷道:“我没有应对过人皮瓮,你们如果有别的办法,不用管我,直接做就是。”

频闪的灯光下,她密密的额汗被雨水冲散,眼眸猛转着望向四面,想找到鬼魂藏身的地方。

她手上动作没停,金线紧到不能更紧,手筋用力到泛白突起。

人皮瓮的脖颈很像棉花娃娃,硬生生被勒成漏斗形,中间纤细欲断。

再紧些,蛭蛊一只挨一只地往下钻,将头颅完全放空了。

它的头化成细长条,从线圈处滑溜溜地淌了过去!

太诡异了,好比人脖子上顶着根天线。

还是软塌塌的金线。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这东西不怕鬼啊!”

尹槐序直觉不好。

虽然说手裏拽着金线的商昭意离人皮瓮还有一些距离,但只要人皮瓮想,随时都能像金线一样,把直条条的脑袋系到商昭意身上。

人皮瓮脱离了金线圈,脑袋充棉般重新鼓起,它的一颗头随之还变成开口的食人花。

它不光把封住口鼻耳的黄纸龇破了,蛭蛊还汹涌地奔泻而出。

乍一看如同污水喷涌,一股脑喷向商昭意。

商昭意收回金线,趔趄着退开数步,镇静的面容上初现惊诧。

蛭蛊落在地上,开花的皮囊又合拢回去了,看不到丁点开绽过的痕迹。

只是“棉芯”漏掉,那颗脑袋又瘪了,软趴趴地挂在脖颈上,好像断颈上挂了块围脖。

密密麻麻的蛭蛊围向商昭意,人皮瓮还歪着身伸臂抓她,手臂越伸越长。

一处延伸,另一处弥补,它的另外半边身瘪进去大片,变得奇形怪状。

商昭意脚边全是蛭蛊,蛭蛊还一只迭一只地扑向她,她哪还有退路可走。

“帮我!”她扬声。

“帮帮她。”尹槐序是魂魄,不会被蛭蛊腐蚀,上前就能将垒高的蛭蛊打散,只是会消耗些许魂力。

猫就是猫,反应力比寻常人要快,她直觉原本的自己出不了那么快的拳。

只是不论她鬼值再如何疯涨,魂力也还是原样,根本无法持续抵制蛭蛊。

和周青椰一比,她的续航短到不能更短,称得上充电一小时,待机十分钟。

周青椰也慌了,匆匆取出新的火折子,催得一众蛭蛊齐齐退却,神色恍惚:“她不会还要再试一次吧,这东西怎么捆得住?”

商昭意的确还要再试一次,她看出来,猫和女人拿这些虫没有办法。

她冷笑着从蛭蛊的围困中逃脱,这次系结系得更快,手翻花似的。

她绕人皮瓮数圈,脚下如踩罡步,让操控人皮瓮的鬼摸不清她的走向。

纤长好看的十指飞快弹动金线,这金线如果是弦,想必已经弹出十面埋伏。

不过尹槐序想,商昭意大概不会弹琴,她的乐趣不在这。

那商昭意乐趣在哪?

是雕刻,解剖,还是……找人?

在蛭蛊的层层包围下,商昭意一边绕着人皮瓮打绳结,一边拿出新的黄纸。

这次她不只是用贴的,而是把黄纸捏成团塞进人皮瓮耳鼻口内。

塞完了,再贴胶带般,将黄纸封在它的面庞正中。

只要人皮瓮没法吞吐黑虫,它便没法完完全全瘪成一张纸,顶多一端细如发丝,一端好似葫芦肚。

它变化快,商昭意的手也快。

它没来得及将蛭蛊挤向别处,就被勒成了晾晒的香肠。

一节节的,在地上蛹动着,已经看不出半点人形。

这捆法还挺别出心裁,再如何五花大绑也比不过这种捆法。

“这都能行?”周青椰从来不觉得自己见识浅薄,这刻不由得自愧不如。

“捆好了,我们替她……”尹槐序面对着那长长一根蠕动的香肠,默了一秒,“看住人皮瓮。”

商昭意把余下的那捆金线放在地上,从包裏拿出罗盘说:“这东西现在是我们的了,我去找方主,劳烦你们留在这守它。”

金线是留给两只鬼的,省得人皮瓮蹿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冒犯背后的方主了,频闪的灯光剎那全暗,连带着各种设施也不动了。

音乐骤停,静得毫无预兆。

商昭意微怔,皱眉紧盯罗盘。

盘中指针晃出虚影,八面全指了个遍,让人找不出规律。

忽然间脚下震颤不已,跟突发地震一般,不过这场地震只局限于此,震中是在——

人皮瓮的身下!

尹槐序伸手摁住金线一端,线轴狂转不停,是人皮瓮在另一边拖拽。

石板路轰然开裂,指甲宽的裂缝把人皮瓮吞了下去,那一节节蛹动的皮囊直接消失在人鬼眼前。

线被越拉越长,从猫爪下脱出,周青椰扑上前,堪堪拉住余下的金线一端。

周青椰咬紧牙关往高处飞,想把人皮瓮从地底拽出来,只是她的力气远不及人皮瓮和此地的方主,往天上飘了不到半米,就飘不动了。

“这鬼有点厉害啊,开天辟地就差开天了!”她用尽全力,连牙齿都在打颤,“它对这片秽方的控制力怎么这么强!”

“人皮瓮要跑。”尹槐序看到裂痕延伸至远处。

金线已经被拉扯到极致了,地底下的人皮瓮还在奋力逃窜,地面一直开裂到远处。

“我扯不回来了!”周青椰还被拉得往前晃了一下。

尹槐序想帮,可惜一只猫哪能叼得稳细线。

商昭意看到线头浮在半空,匆忙伸手助力,冷声:“拉住,别让它逃。”

一人一鬼都搭着手,还被拖得往前滑步,尤其周青椰还飘在半空,跟风筝似的。

周青椰呜哇大喊,全忘了不能惊动方主这回事,甚至还变出一双腿,蛙泳那样继续往上蹬。

蹬不动,线还脱手而出了。

她惨叫一声:“这谁能看得住啊,人皮瓮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那只鬼这么不想人皮瓮落到别人手裏?”

尹槐序总觉得哪裏错了,好像方主困住人皮瓮不是为了夺走皮囊,它把活人引进来,也不是为了夺舍。

只剩商昭意还握着线端,积水湿滑,她仰身跌倒,硬生生被地底的人皮瓮拖到十米开外。

这样就算穿着长裤,也会被磨个血肉模糊。

尹槐序想咬住商昭意的裤腿,没咬着。

金线太细,在商昭意掌心上割出血痕,一下便滑进裂隙。

商昭意吃痛地爬起身,轻嘶一声捡起罗盘,面色煞冷地朝裂痕延伸处追去。

人皮瓮藏到了更深的地方,地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金线的痕迹了,只有持续延伸,且还越来越窄的罅隙还在昭明它的去向。

周青椰鼓起一口气说:“不如我下去看看。”

尹槐序不置可否,对于秽方,她可不比周青椰乃至于商昭意更了解。

万一到了地下,周青椰和那只鬼脸对着脸,事情还不知道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算了。”周青椰自己否决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躺平不理,手往虚空中掏了掏,拿出一臺类似于全景相机的玩意。

她唉声嘆气,很是不舍,手上动作没慢,伸长相机杆就往缝隙下探。

“这也是往生局出产的?”尹槐序问。

周青椰一边拿出手机,猛摁几下连接相机,然后丢给猫说:“上半年才上市的新品,这东西拍鬼拍人都清晰,还带滤镜呢。”

尹槐序用猫牙接住手机,好在手机坚固,没被猫牙磕坏。

画面昏暗,因为周青椰正拿着相机追那不断延伸的裂口,所以看起来还摇摇晃晃的。

追了一阵,周青椰才想起来杆上有亮灯键,摁了一下喊:“怎么样,看到了吗!”

商昭意也在追,裂痕延伸到哪裏,她就追到哪裏。

但很快,地面不再开裂,人皮瓮似乎消停了。

尹槐序看到地下的裂石和泥,窄窄一道罅隙几乎能将相机牢牢嵌住。

屏幕忽然被挡住,比先前没开灯时还要暗,已经连丁点泥土轮廓也看不清了。

相机在地下免不了磕碰,难道碰坏了?

她正想转告周青椰,就看到屏幕上转过来一张脸。

翻白的眼几乎占满整个画面,它凑近后又缓慢退开,咧开的唇比血还红。

它在笑,笑完,画面猩红近黑。

相机嘎吱几下就和手机断连了,这次是真的坏了,被鬼魂嚼坏的。

“它果然在。”尹槐序看向周青椰,“它把你的相机啃坏了。”

周青椰早做好心裏准备了,索性松开手裏的相机杆,耸肩说:“坏了再买,钱没了再赚,我……”

她双手举高,故作投降,其实是从半空中掏出鸟铳,对着缝隙射出一枪。

这是枪管裏的最后一发子弹。

“我打死你!”她咬牙切齿,“我用三个月鬼粮买的相机啊!”

子弹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地底动静全无。

周青椰丧起一张脸,丢开鸟铳问:“它长什么样,还是人样吗,是不是小尹?”

“人的面孔,是个女人,不是她。”尹槐序微微一顿,“她刚刚用头发遮住了摄像头,转过来的时候,她……在笑。”

在她的印象,除开廖奶奶那样意识清晰的鬼,极少有鬼会笑。

观福园裏一眼望过去全是鬼,那些鬼几乎都是一样的神色,更别提这种能制造秽方的鬼。

周青椰神色古怪:“总不能是天生的大鬼吧,起步高,不容易受鬼值影响。”

原来也有的鬼生来就在罗马,尹槐序心道。

而她恰恰在罗马的十万八千裏外。

商昭意完全失去方向,手裏罗盘的指针从狂转到微弱弹动。

弹动的方向和边上的周青椰一致。

周青椰讪讪退开,瞄见指针最终指向一处,长吁一口气:“看见了吗,罗盘很敏锐的,以后看到有人捧着罗盘,就赶紧走远点。”

“我不会贸然靠近。”尹槐序循着指针的方向看向远处。

那是园区的主题厕所,临近七月半,园内装修也有些阴森可怖,厕所门竟然是大张的鬼口。

商昭意顿了片刻才走上前,罗盘上的指针不再变化,她的方向没有出错。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周青椰寻思,“要不你别进去了,你的鬼值太高了。”

尹槐序不怕商昭意忽然被吓到魂飞魄散,紧跟着她的脚步迈入公厕。

“哎你!”周青椰瞪眼。

迎面就是成墙的镜子,镜子另一面似被重重拍了一掌。

嘭——

一个血色掌印洇墨般,逐渐从玻璃内显现。

待掌印完全显色,镜后嘭声接连,比摔炮还响。

密密麻麻的血掌印填满整壁镜子,好像猛鬼企图撞破囚笼,从中脱身。

商昭意没被吓着,尹槐序有点被吓到了。

尹槐序退远几步后,后脑勺好像挨了一记闷棍,竟又听到嘭一声响,害她周身微震。

她扭头才看到,厕所进门的左右两面墙上都有镜子,而这面镜子上没有掌印,只有一个迭一个,迭得密不透风的血字。

层层迭迭,越来越多。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我的!

什么是它的?

尹槐序竖起寒毛,在心裏将所有的可能罗列了一遍。

是入园的活人,还是这裏的游乐设施?

还是说,园区裏的每一寸地都被鬼魂标记了,它不准别人擅闯?

商昭意扭头看见密密麻麻的血字,不以为意地嗤出一声。

她将双手放在洗手池上,倾身朝面前满是红手印的镜子靠近。

她的鼻尖近乎抵上镜子,故意阴恻恻地激怒对方:“你的?不见得就是你的。”

歘一声。

镜子裏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手上指甲发黑,部分脱落。

这手扣在商昭意的脸上,手指朝她的眼窝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