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布阵镇魂再解窍。
81
石室内灯光昏黄, 小小煤油灯照不全四壁,人在其中, 连神情都显得影影绰绰。
尹争辉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讨回魂瓶。
她知晓尹槐序的身影就缩在魂瓶当中,能听得到瓶身外的所有动静。
瓶中魂魄静坐,并未因为商昭意忽然的“冒犯”而躲闪,想来……
是默许。
尹争辉便将另一只魂瓶端起细看,看到猫儿在裏边沉睡,缩成圆溜溜一团,甚是可爱。
侧颊贴着魂瓶的商昭意良久没动, 贪婪地嗅闻着魂瓶上木制调的香味。
这香气自然不是出自槐序, 应当是裹住瓶身的那块黑布, 被香火熏入味了。
她想着, 槐序呆在瓶中, 魂魄是不是也会沾染到这股清冷香气, 她贴近嗅闻,岂不是闻到了槐序的气味。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闻着, 好像置身无人之境,外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尹争辉又想到商倚晴了, 昔时倚晴也黏她,她不曾抗拒, 只是她在情感的表达上更克制内敛, 所以总让人觉得冷漠。
旁人权当倚晴自讨没趣,倚晴也不收敛,总会停留在她身边, 比尹家人更懂得照顾她, 能看穿她寡淡神色下的任何悸动。
倚晴啊, 自幼在外漂泊,过得十分艰辛,将自己养成了顽强不屈的白茅。
可惜这株白茅没能在春风中复苏,永永远远地变成了一抔黄土。
她太优秀了,自小在外还能出落成那般,就更显宝贵,宝贵就会遭人忌恨,恨意会杀人。
幽暗石室裏冷不丁响起一声嘆息,尹争辉望着那口棺,隐约能想起当初商倚晴躺在裏面的样子。
嘆息声唤回了商昭意的神思,她百般不舍,还是把魂瓶还了回去,恭敬知礼地说:“多谢奶奶。”
尹争辉将槐序的魂瓶揽回怀中,掌心还能触碰到商昭意侧颊的余温。
她一顿,指起那处石床说:“我把倚晴尸首带回来的那年,和你们此时差不多年纪。那是我和倚晴第三次下水,许是因为事不过三,有些人坐不住了。”
商昭意诧异:“什么意思?”
“商家内部不合,多年下来早已乱成一锅粥,就这么一家人,怕是能划分出三四个阵营。你在商家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深有体会。”尹争辉说。
商昭意的确知道,自打鹿姑继任家主起,商家人更是争吵不休,所有人独独在天窗人选这件事上意见一致,不许鹿姑插手。
若非不合,她也不必吃百家米长大,这些人要她回来,又不管顾她。
她与商家人不熟,和其他几家更加生疏,看似有家可归,实则无依无靠。
尹争辉接着说:“倚晴当初是在商家选拔继承人的节骨眼上,被认回商家的。那时家主病重,认回骨肉极为高兴,就跟枯木逢春一般,一下又能吃能睡了。即使倚晴刚回来不通玄术,没有资格争当继承人,商家内部也还是有许多人看不惯她,寻根究底,是他们不想家主重拾生机。”
都是半路回到主家,其实也不怪尹争辉能在商昭意身上看到商倚晴的影子,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的确确有些像。
尹争辉怜惜地望着商昭意,语气沉沉:“家主亲自教她玄术,带她四处走动,精神一抖擞起来,就出乎意料地多活了好几年,后来还指定要倚晴下天窗祭祖。
“他们怕继承人的位置被商倚晴半路截走?”商昭意问。
尹争辉没有纠正商昭意的称呼,她很清楚这孩子与其他商家人都生分,尤其倚晴还只是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长辈。
“可不是吗。”她平静道,“得品行端正、玄术超群,才有资格下天窗拜先祖,有的人但凡心裏头藏了点龌龊心思,就算当选为下水者,也不敢穿越深湖。”
她蓦地一顿,“槐序如果醒来,也该轮到她去了。”
商昭意抿唇,她自认作风不够正派,却也想和槐序同行。
尹争辉目光飘远:“不过我现在想想,先祖拜与不拜,又有何差,要后来人事事做好,其实先祖们也并非磊落之辈。他们借玄术占下通岩天窗,汲走断斧沟的灵气,窃走了红露村的福运,铸下了祸根。”
她冷哼,言辞犀利:“在石洞内刻下诅誓,刻下所有后人的生辰,看似是为了团结一气,其实是沆瀣一气,六家死死捆在一块,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这场闹剧,是该想个办法终结了,那些灵气和福运,该是谁的便还给谁。”
商昭意心跳如雷,她看到遍洞的刻字时,也曾想到先祖们的良苦用心。
先祖将六家命运联合在一块,六家同盛同衰,互相不能背叛,不可退出。
简直是手牵手跃入泥潭,越染越黑,各自都沾了满身腥,只有共沉沦的份。
可她没想过,尹争辉口中会冒出“终结”一词。
尹争辉太正直了,她教出来的槐序也端正得好像一根竹子。
商昭意想,换作是她,她至多觉得,烂就烂了,破碗破摔也有出路。
尹争辉沟壑纵横的脸上映了火光,莫名像嶙峋山石上映了万丈霞光。
这摇摇欲坠的山峦,终还是伫立住了。
她看着商昭意,视线灼灼:“我没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红露村死伤惨重,如果我不幸遇难,还盼你能出手拉槐序一把。”
商昭意自然不想尹争辉遇难,可这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竟也是值得托付之人吗,她也担得了如此重任?
半晌,她应声:“我的命是您救的,我定倾尽全力。”
魂瓶中,尹槐序虽看不见外面的种种,却能听得到两人的对话,心潮遽然起伏,多想穿出魂瓶,替尹争辉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
她的高山,自当由她捍卫,无需任何人伸手助力。
即使是商昭意。
莫放和柳赛出去一趟,很快就将东西带进来了。
两人低头布置缚鬼阵,红绳在石室内接连不断地环绕了三圈,避开了那张嵌了水晶棺的石床。
尹争辉捧着一块木牌,在木牌正面刻了商昭意的名字,又在背面刻了她的生辰,解释说:“那只鬼与你同源,它如果企图破阵,我得用你的生辰来压制它,这期间,你或许也会受伤。”
“无妨。”商昭意伸手拿起另一块木牌,亲手刻下自己的生辰。
尹争辉看了她一眼,将刻好的木牌放在腿边。
两人不紧不慢地刻了八枚木牌,八枚木牌由莫放和柳赛分置八方,压在三圈红绳之上。
莫放回头把鸡血端近,鲜血一晃,就将瓷白碗壁染红了一圈。
她低声在尹争辉耳边说:“要给商小姐镇魂了。”
“我来。”尹争辉接住那碗鸡血。
莫放愣住:“可是您……”
“我来。”尹争辉又重复了一遍。
柳赛瞪直了眼,少顷拉住莫放的手,微微摇头。
尹争辉将那碗血放到边上,食指探进血裏,说:“解开任意一窍,你的魂魄都会惊悸难忍,或许会乱心志,让体内的鬼有机可乘,我给你镇魂,助你压制那只鬼。”
商昭意垂视那碗鲜血,慢腾腾将手腕的红绳解下,转身背对尹争辉:“劳烦您。”
“你年幼时杀死了多出来的这抹魂,它可曾做过什么恶事,它魂上似乎裹了狱火。”尹争辉将掌心覆向商昭意的后颈。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可不论过去多久,商昭意都记得一清二楚。
鹤山医院每天夜裏很早就熄灯了,会有护士巡房,她将自己裹在有些发潮的被子裏,和那个魂抗争着。
她不敢睡,好几天都不敢闭眼,这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那个魂每每苏醒,都不会让她好过。
曾有一晚,仅因为她无意冒出了一个,想让所有人陪她度夜的想法,那个魂便操控她的身体,像鬼一样爬到空调顶上,将病房内所有人唤醒。
它还扯断电线,勒住熟睡者的脖颈,害她第二天她在电击中回魂,生不如死。
她越抵抗,那个魂苏醒后便闹得越凶,屡试屡验。
后半夜她精疲力竭,护士巡完一圈又回去了,在行眠立盹之际,她隐约察觉那个魂又要醒来。
于是她用一根电线吊死了“自己”。
两个意识在躯壳裏互相扼喉,各不相让,都抱着要将对方焚骨扬灰的杀意。
她想死,却更想将那个魂杀死。
那个魂被挤了出去,她也几近断气,要不是护士遗漏了东西又回来一趟,她肯定也跟着没了。
鹿姑七日后到鹤山医院看望她,承认自己驱使那抹魂犯下累累罪行,使之吞吃孤魂无数,且还疏于防范,害其被鬼差带走,堕入烈火熔岩。
商昭意犹记得,那天鹿姑噙在嘴边的一抹笑,鹿姑问她,想不想见到另一个自己。
她毛骨悚然,看到那个裹在大火中亮煌煌的鬼影,狞笑着冲她扑近。
作恶?
短短七天,那抹魂犯下的罪行恐怕已经罄竹难书,归来时鬼力赫赫,成果可见。
商昭意全部说出,这下,她在尹争辉面前,当真成了一片玻璃纸。
莫放和柳赛两人瞠目无言,将画好的符贴在木牌上,又将染了朱砂的一碗糯米放到尹争辉身边。
尹争辉再将手指没进鸡血中,转腕搅动血液,从容不迫地开始仪式:“脱下衣物,我为你镇魂。”
商昭意脱去外衣,微微躬着身盘腿坐定,后腰有一处殷红的纹身,竟然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和尹槐序画在书侧的那些相差无几。
尹争辉知道尹槐序有在书侧画蝴蝶的习惯,看到时沾血的手微微停顿。
她不大能接受年轻人以各种各样的缘由,在身上留下自残般的刺青,不过因为图案熟悉,她多看了两眼。
这刺青似乎有一段时间了,总不能是这几天才纹上的。
不过,昭意为甚要在身上纹这个?
尹争辉顿了十来秒,才将手指抵向商昭意的后颈,从商昭意后颈开始,一笔笔缓慢画符。
沾了血的手指略显冰凉,商昭意微僵,忽地问:“您早年金盆洗手,这算不算破例?”
尹争辉身侧的魂瓶骨碌倒下,是魂瓶裏的魂惊慌挣动。
【作者有话说】
=3=
温水煮奶奶
第82章 第 82 章
争辉破例退囊蝓。
82
莫放和柳赛不敢干涉老太太的决定, 老太太要往东,她们就跟着往东, 绝无可能吐出一个“不”字。
魂瓶嘭地倒下,在两人心头上炸开花。
她们忽然有了胆,就当是替尹槐序说话。
“您曾经立下誓言,金盆洗手后如果破例再用玄术,就自断双臂。”莫放依旧背着身,肩颈完全僵住,没回过头。
柳赛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抖得尤为明显。
平日撞鬼破邪, 两人都不曾怕成这般, 此时单是尹争辉的一个举动, 就乱了她们心弦。
商昭意也曾听说, 尹争辉当年金盆洗手, 立下了破例断臂的誓言。
她弓着背倏然挺起, 错愕地转头看向尹争辉。
尹争辉未将魂瓶扶起,灰白的眼像一潭死水。
魂瓶又滚了一圈, 尹槐序全听见了,惊慌觳觫地冲向瓶塞, 想从瓶裏钻出。
她顶不开瓶塞,便撞动瓶身, 企图引起尹争辉的注意。
尹争辉看她一眼也好啊。
尹争辉素来说一不二, 当年立下誓言,而今肯定不会违背,她……
不想尹争辉断臂。
莫放听见魂瓶滚动, 一心觉得瓶裏是尹槐序, 但也保不齐是猫在玩闹。
她心一横, 半猜半蒙地转身,拿起魂瓶掂量出瓶中的重量,才敢扬声:“您就不怕槐序小姐伤心?”
魂瓶被捧高,正对着尹争辉的脸。
尹争辉寂寂的眸色终于动上一动,望着莫放手裏的魂瓶说:“我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如果连小辈都救不了,怕是以后都担不起小辈的一个注视,也枉活一世。”
魂瓶剧烈晃动,差些从莫放手裏摔出去。
莫放心跳如雷,当即又问:“此前需要画符布阵的,我和柳赛都能代劳,这次为什么不行?”
尹争辉揉捻指腹上的血迹,方寸不乱:“我说不准昭意体内的鬼究竟有多凶,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我得对你们三人负责。”
莫放与柳赛相顾失色。
尹争辉朝红线外的空地指去,又说:“你们等会站到阵外去,在自己周围布置一道新的屏障,我担心会有外物闯入。”
“我……”商昭意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决绝,不由得起了退却的心思。
一因尹槐序,二因尹争辉,再便是因为自己。
槐序定已惊慌不已,而尹争辉如若因她断臂,她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尹争辉?
要不是她无力自救,又何必牵连身边人为她犯险。
破罐子破摔的是她,踩着碎瓦鲜血横流的,却是旁人。
她原先看尹争辉信誓旦旦,还以为解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没想到尹争辉心裏其实根本没有底。
“我这窍如果不好解,便不解。”商昭意伸臂捞回外衣。
尹争辉思索了良久,又将食指没到血碗中,搅拌了两下。
她重新抬手,沾血的手指触及商昭意后颈,将方才没画完的那一笔接了下去。
腥腻腻的血腥味从身后绕至鼻边,商昭意被尹争辉点住了后背正中,当即酸痛难忍,不得不用双臂撑住地面,哪还拿得起那件衣服。
“专心。”尹争辉聚精会神,继续画符,“当年金盆洗手,我的确立下了誓言,誓言是因倚晴而立。”
商昭意不敢再动,随着符文一笔笔往下延伸,一股温煦绵绵的暖意渗入她的肌理,循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
这股暖意和鬼魂上的狱火不同,狱火烧得她彻夜难眠,从魂到身苦痛难忍,这股暖意却像清流,能冲散热炎,涤荡疼痛。
“前提是人不犯我。”尹争辉冷声。
“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我主动冒犯,便以断臂为偿。但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破例出手,如此,断的只会是他们的手臂!”
铿锵有力的话音定住了莫放和柳赛的心神,魂瓶也倏然静下。
“你们到法阵外,布好藏身咒和驱鬼屏障,护好两只魂瓶。”尹争辉将身边的另一只魂瓶也交了出去。
两人不作声地退到三圈红线外,在机关石门前,伏地画下藏身咒,将自己圈在其中。
尹争辉画了很久,画满了商昭意的整个背。
殷红符文盖住了刺青,翩跹欲飞的蝴蝶隐在其下。
“抬臂。”尹争辉说。
商昭意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臂裏外两侧也被画上符文。
鲜血很快在身上干涸,就好像遍身长满了密匝匝的痂,转身时牵扯到皮肉,难以忽略其存在。
尹争辉接着又在商昭意的面部、脖颈和胸口上画符,符文隔着皮囊,镇住了她的魂魄。
符成后,商昭意神清气爽,她竟好像觉察不到那抹鬼魂的存在了。
尹争辉放下手,淡声诵咒,五指并在一块,轻碰碗中鲜血。
每诵完一句,她就要抬手将指尖上的血甩到商昭意的面庞上。
商昭意紧闭双眼,血珠沿着面颊淌下,神魂似乎游离到了四海之外。
通身飘飘然,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尹争辉弯腰在纸上画符,画好便将符纸烧入碗中,随后搓好了一根棉绳,棉绳浸入符水,绳身骤黑。
她捏紧棉绳一头,将之悬到商昭意的颅顶上方,随着手缓慢下沉,红绳末端徐徐触及商昭意的头发。
一滴符水缀在棉绳末端,要落不落。
在尹争辉又念完一句咒文的瞬间,符水从棉绳上滴落,当即打湿商昭意的发根。
商昭意魂轻如燕,轻得几近穿云,一道尖锐的痛刺入颅顶,将她拉回世间。
封住的魂窍像堵死的山门,被洪流撞开。
霎那间相邻的两处窍得以贯通,就好像勒在身上的压脉带被一刀剪开,两窍间麻木的一隅恰若苏生。
而随着那一窍松解,骇人的鬼力冲荡开来,震得她躯壳打抖。
商昭意晃了晃,又有种莫名的抽离感,她的意识被大力挤压,跟进了碎纸机一样。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鹤山医院,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与那抹魂互相较劲。
只不过那时无人帮她,此刻有尹争辉在旁。
“昭意,切记定住心神。”尹争辉说。
商昭意企图定神,但思绪还是飞远了。
她还记得,那时在鹤山医院,鹿姑在病区的护栏外看她,阴恻恻地露出笑,好像要给她喂饭,打开了一个食盒。
护士路过,想提醒家属不要喂食,看到食盒裏空无一物,便诧异地走开了。
盒中并非空无一物,实则藏了一只火烟裹身的鬼魂。
当时那抹魂吞吃孤魂无数,却还是略显孱弱,毕竟它和其它鬼怪不同,它只是商昭意魂魄的一部分,不齐全,格外单薄。
鬼魂扑入躯壳,商昭意未觉得有多痛,顶多像被百根针扎了一遍。
此时这只鬼被饲养多年,已不像昔时那么单薄,其身上鬼气胜似刀斧,似乎能将躯壳内的其它魂魄劈个稀碎。
商昭意差点撑不住身,一股力拢向她的肩,掰直了她的背。
尹争辉的话音近在耳畔:“默念静心咒,千万不能被它影响。”
静心咒不难,商昭意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还能倒背如流。
倒不是对咒经本身有多喜欢,有多依赖,而是因为槐序曾在她枕边轻念此咒,助她入眠。
从那之后,她每每心乱,都会在心裏设想槐序的声音,用那个声音为自己吟诵咒文。
夜,便也没那么长了。
商昭意苍白的唇无声翕动,两片肩胛骨微微颤抖,背上赤红的符文也跟着起伏不定。
尹争辉继续解窍,还有多个窍尚未解开,她垂头接着搓起棉绳。
画符,烧灰,沾符水……
又解得一窍,商昭意魂魄畅通的同时,免不了要被强劲的鬼力洞穿神志。
幸有静心咒,静心咒能壮大自身神魂,为她争到些许喘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自外冲向石门,冻骨的鬼气钻入门缝。
黑黪黪的鬼手从石门上下左右的窄隙间穿出,细条条的,如橡皮泥般,拉得极长。
一簇簇的鬼手开成了花,不断挥动。
有藏身咒在,鬼手察觉不到莫放和柳赛的存在,冷不丁撞上结界,被烫个正着。
“囊蝓!”柳赛惊道。
尹争辉察觉到了,冷冷吩咐:“不要出去。”
莫放和柳赛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鬼手贴着石室顶部不断伸长,绕开了她们二人所在的屏障。
上百根鬼手,看似有数十近百只鬼,偏它只有一道鬼息。
一道鬼息即是一只鬼,可不就是囊蝓异变而成的。
这只鬼显然是冲着商昭意来的,它企图从天花板上垂落,蜿蜒的手臂像足了树上垂落的榕树须,挨挨挤挤一大片。
莫放寒毛直竖,随之双眼瞪直。
数不胜数的手掌同时张开,掌心无一例外,都长了两排锯牙,啃得屏障近碎。
咔咔咔的啃咬声近在头顶,尹争辉神色未变,还在给商昭意解窍。
莫放皱起眉头,心想不好,如果再来两只囊蝓,屏障肯定支撑不住。
她违背尹争辉命令,取出红绳踏出符阵,将门上鬼手束在一块,回头对柳赛道:“愣着做什么!”
柳赛跟着动身,取出一把刀割向自己的掌心,令刀刃沾上她的血,直接削断了束在一起的那簇鬼手。
掉下来的鬼手化作黑烟,嚎啕着钻出石门缝隙,门边余下的断臂好像并在一起的铜芯截面。
不料切口处又长出手来,莫放冷不丁被抓伤腰腹,鬼气一下就渗进皮肤。
她侧身躲开,额汗流到肩窝上,抖着手取出之前准备好的符水,洗掉腰上鬼气。
柳赛趁鬼手还没完全恢复,用符纸将之逼退,并贴符封住门缝。
可囊蝓哪是好挡的,符纸从中间撕裂,数不尽的灰黑手指在石缝间抠抓,鬼气又一点点往石室裏渗。
尹争辉抓了一把染了朱砂的糯米,苍老的手背上青筋隆起,随着五指一张,糯米恰若天星,袭向石门。
看似是以卵击石,但如果力大无穷,速度又足够快呢?
但见红糯米砰地钉向石门,半埋进石裏。
如果用笔串连,定会发现,糯米井然有序,能连成咒文之形!
“小小囊蝓,可笑。”尹争辉沉稳道。
第83章 第 83 章
坠入心境斗鬼影。
83
石门后的囊蝓翻滚啸叫, 数不尽的手从胸腹、后背和颅顶伸出,身上没有一处空余。
手掌上的锯牙不约而同地张开, 百道喊声同时传出。
尤为刺耳!
它的魂体被罡气洞穿,留下了多处赤红的眼孔,哪能不痛。
可囊蝓已经是鬼,又怎么会流血,这几处眼孔如此之红,是因为糯米沾过朱砂。
而因为朱砂,几处孔洞均无法愈合,只能大喇喇地敞着。
囊蝓鬼魂破损, 嘶叫着扭身欲走, 偏偏有一道无形之力促使它撞向石门。
这一撞, 它反将自己撞得两眼昏黑, 差点变成一滩黑水。
石门轰隆作响, 摇摇欲坠。
伴随着尖利叫声, 人在石室内,耳膜近破。
外敌未攘, 石室裏也闹起鬼来了。
有股寒烫混杂的鬼气冲开隘口,从商昭意体内涌出, 若非其色墨黑,还看不出它是鬼气。
莫放和柳赛匆忙转身, 惊骇于商昭意体内鬼气之浓, 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走么,外面有囊蝓等着她们,不走, 怕是要死无全尸。
两人看向尹争辉, 想等尹争辉发话。
没想到尹争辉处变不惊, 压根没将这游墨般的鬼气放在眼裏,继续解窍。
随着她再解开一处魂窍,那从商昭意体内奔出的鬼气越发强盛,其裹含的鬼力,胜似惊涛怒浪。
鬼气搅得风动,激出一声呜鸣。
霎时间,石门外的囊蝓静若消亡。
有那么一息,尹争辉觉得她呼吸骤停,血液也跟着停止流动了。
心脏被沉重地压了一下,喉头已涌上一点腥甜。
莫放和柳赛也顿在原地,连眼珠子也没眨,好似灵魂出窍,要见太奶去了。
下一秒,尹争辉汗涔涔地从碗裏拈出一粒糯米。
她盯紧压在三圈红绳上方的木牌,手腕一旋,便将糯米掷了出去。
其中一枚木牌被击中,裹着木牌的黄符登时倒下。
符纸无火自燃,连带着木牌也被烧了个半焦。
“啊——”
商昭意战栗痛叫,她体内的鬼魂也在悲鸣,这悲鸣独独她能听到。
符纸燃完最后一个角,好像有人对她当头棒喝,她整个身沉沉往下坠,筋骨无一处不痛。
痛得她神识清醒了一分,又能接着默诵静心咒了。
鬼气随之收敛了少许,莫放和柳赛二人跌坐在地,只是她们才刚松下一口气,身侧石门又被外物撞动!
隆隆声,整个石室好像快要坍塌。
柳赛惶恐问:“这算不算腹背受敌,商小姐还认得我们吗?”
莫放下意识看向尹争辉,却见尹争辉还是专注于解窍,她根本不在乎商昭意失神到何种程度,体内的鬼变得有多凶。
“老太太!”柳赛以为尹争辉被魇住了。
“还有最后三处窍。”尹争辉说完,干脆利落地又解开了一处窍。
魂窍连通,鬼力更盛,更多的鬼气控制不住地喷吐而出。
商昭意诵念咒文的唇陡然顿住,眸光涣散。
她又失神了,眼前煤油灯昏黄的光被吞没,她好像掉进了一处无底洞,只眼前的鬼影是有形有色的。
说是眼前,不如说是镜子的另一面,又或者说是水波倒影。
她仍保持着盘腿静坐的姿势,像坐在擦拭干净的玻璃上,座下是她的影子,只是那个影子与她姿势不同,是蹲着的。
和她相貌如出一辙的鬼影蹲在另一面,像打量地板一样,垂眼用好奇的神色端详她,唇边噙着阴冷的笑。
商昭意想动,后知后觉自己周身都被鬼气缚住了,动弹由不得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自己”了,此前被鹿姑封窍,这只鬼僵苗一般,再无长进。
反观她,她的心志越来越坚定。
如此才能够循序渐进地将那只鬼死死压制在心底,不给它露头的机会。
不料鬼力蓬勃壮大,死魂魂识渐强,两个意识互相搏击,她露出歹势,又被拉进了晦暗的心境当中。
鬼影观镜一般看她,说:“好久没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商昭意问。
“一样……”鬼影眸色一阴,似乎生出了许多诡诈的回答,“一样招笑,到处找法子折磨自己。”
商昭意不言,她很清楚这抹魂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惯来横行无忌,说话恼人。
鬼影笑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解开魂窍,你觉得解开后,你还能赢过我?”
商昭意不想理会它,合紧双目,想静心醒神。
鬼影伸出一根手指,画圈圈般在她心脏的位置打圈,划出数道水纹。
每荡出一圈涟漪,商昭意的胸口就会被重创一下,痛得死去活来。
见她不答,鬼影站起身,自顾自地走。
惨遭鬼气约束的商昭意,被迫动起了手脚,紧随着鬼影移步。
鬼影踏一步,她便被逼跟上一步,上下两个魂魄如影随形。
一个单薄些,能透光,却不甚澄澈,显得浑浑浊浊。
一个厚实些,也更干净些。
鬼影自得其乐,垂头吃吃地笑,又说:“为什么不回答,是怕我吃了你吗?”
商昭意状若木偶,被牵线驱使,跟着一直往前,看到远处隐约有一束光。
“我是你,你也是我,你何必这么排斥我呢,我什么时候做过戕害自己的事?”鬼影朝那束光走去,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极为和善,和善得很是虚僞。
“反正你想做的,我也想做,我和你的想法,从来都不是相违的。”
此话倒也不假,鬼魂心中的所有恶念,都是商昭意心尖上曾浮现过的。
就算只是蜻蜓掠水般,轻飘飘掠过心迹。
商昭意不否认自己出现过的所有过激念头,但也不予认可。
鬼影还在不停地迈向前,穿过重重雾障,朝光源处靠近。
越近,周遭就越亮堂,似乎已脱离心境,回到现世。
商昭意心力不济,几乎迈不出步子了,鬼气便拖着她向前。
她看到一处庭院,庭院关不住春色,石榴花探出了黑瓦。
她看见黑瓦与石榴花,心头狂悸,她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尹家老宅!
是了,她初次拜访尹家的时候,刚好是石榴的末花期。
槐序便是在那纷红骇绿的树下,吃着一碗青提冰粉。
鬼影停步,商昭意也跟着停步。
面前是铺满石子的曲径,沿着这条路,能走到树根下,踏进雅韵深深的尹家老宅。
“你想解窍,那就解,不过,我能置死地而后生,再睁眼的时候今非昔比,你猜你能不能?”鬼影说话的调子拉得极长,“我们的魂魄不是缺了个口子么,你有没有想过,魂魄有缺,不一定要用生魂来补。”
商昭意望着庭院深处,树下没有人,她不知道槐序去哪裏了。
她皱眉问:“我是活躯生魂,不用生魂补,还能用什么补?”
“你未必就是活躯啊。”鬼影大笑,“此刻你的确是生魂活躯,得用生机补生机,填了空缺,才熄得了狱火。可如果你能平衡生气与死气,躯壳就能从阴阳两界中剥脱,你非生非死,就无所谓补料是生魂还是死魂了。”
商昭意从未听说过这种言论,心咚地一震,冷声:“你说得轻巧,狱火不灭,本就孱弱的生魂受大火灼烧,更加虚弱。而死魂有鬼力护持,根本伤不到根本,我拿什么平衡生死两气,还不是得以生魂为食。”
“你和鹿姑的想法一模一样。”鬼影将重音放在了“一模一样”四个字上,以此激怒商昭意。
商昭意恨鹿姑入骨,说她像鹿姑,根本就是折辱。
鬼影幽声慢调:“我们在心境中相杀,比的是谁为主、谁为客,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也忘记了?你设法再杀我一次,或许就能制衡生死两气。”
它徐徐引诱:“制衡意味着非生非死,说难听点是半死不活,说好听点是长生不灭。等躯壳炼成,你再熄狱火,与其痛斩所爱,为什么不用自己多出来的死魂来补,同根同源,怎么都比外来物要好得多。”
说得头头是道,甚是好听。
商昭意看到远处月洞门内有身影路过,板正得跟竹子一样。
鬼影语气薄凉:“这次就听我的,听我一句,你想要的都能得到,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它指着远处,“就像现在,你看,只要你想,你就能有。”
话音入耳,商昭意浑浑噩噩,束缚她的鬼气不声不响地从她身上爬开,潜到水波下。
月洞门内又有身影晃过,她神思昏沉,只记着捕逐那道身影,朝光亮处的石径仓皇靠近。
身后黯黪夜色霎时化为乌有,足下鬼影也消失了,一切变得极慢。
风慢,摇曳的树影也慢了,就连月洞门裏那个来回穿梭的身影,也好似蜗行牛步,徐徐闯入眼中。
商昭意心跳骤慢,落进平淡流年中,周遭安然无事。
困意兜头盖脸地袭来,她恹恹欲睡。
不对——
商昭意后退一步,踏碎了心境中的重重幻影。
心境外,石室四面全是掌心长满锯牙的鬼手,它们胡乱抓捞,锯牙咔咔张合。
至此只剩下两面干净的石墙,一面在众人脚下,一面是石门所在。
好在棺椁上贴满符纸,还缠满了链条,鬼怪轻易触碰不到棺中躯壳。
尹争辉解开了商昭意的最后一窍,此时三圈红绳上的八枚木牌已经倒了七枚,还有最后一枚屹立不倒。
这是她留给商昭意的最后一次机会,这次不成,她只能设法灭除那只鬼。
莫放和柳赛已经无路可退,不得已迈进线圈,守在尹争辉身边。
莫放冷声问:“您还好吗?”
尹争辉没应声。
狂戾无章的鬼气从商昭意躯壳中涌出,刮向尹争辉身侧,尹争辉侧身避开,往地上震出一掌,立在红线上的木牌簌簌颤动。
商昭意紧闭双目,很轻微地挣了一下。
尹争辉以活躯抵挡鬼气,屏气凝神地仰起头,捞了一把糯米朝鬼手掷去。
数只鬼手被朱砂灼伤,糯米钉上石顶,同样能连成符文的形状。
鬼手吃痛退缩,石顶一干二净。
莫放和柳赛被商昭意的鬼气冲撞得摇摇晃晃,好在她们刚才往自己身上浇了符水,身上不会留下鬼气的痕迹,顶多被刮出伤痕。
尹争辉除净了顶上的鬼手,面不改色地攥了两把糯米,分别朝左右两面墙掷去。
快如疾风扫秋叶,只余最后一面墙还挤满鬼手。
伸长的手臂面条般搅在一起,灰糊糊地结成团,在屏障上嚼啮出裂痕。
眼看着屏障将碎,尹争辉竟站起身,主动踏出了红线!
“您要做什么!”莫放惊道。
尹争辉两指间夹着一张符,她抬臂将符送进鬼手之中,然后咬紧牙关,以手代笔旋腕默咒。
咒文默完最后一笔,囊蝓凄厉嚷叫,倏然化作灰烟消散。
尹争辉喘气垂手,袖口已被撕烂,手臂上钻满了丝丝缕缕的鬼气。
黑魆魆的,像蛆虫那样蠕动着。
莫放赶紧奔过去,用符水浇灭鬼气,紧接着就看到尹争辉翻掌,掌心上飘着一缕血烟。
那烟凝成虚飘飘的一个心字,被尹争辉一吹即散。
“商心鹿!”柳赛道。
那个被点了名姓的人,正坐在暗沉沉的屋中摆弄红绳,殷红的细绳缠在她手指上,恰似翻花鼓。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黑色的长衫,头发披散着,羸弱的双腿撘在轮椅脚踏板上。
红绳骤断,断成数截飘摇落下。
边上有个小鬼伏上她膝头,全黑的眼睛直勾勾看她,问:“您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鹿姑将膝上的红绳拂落在地,垂视它问:“我想要什么?”
小鬼答:“您想要完好无损的一具躯,想长生不灭。”
第84章 第 84 章
非生非死醒于世。
84
整个房间就开了一扇巴掌大的窗, 更像通风口,只是将排气扇拆下来了。
极老旧的墙砖, 连腻子也没刮,水泥地格外粗糙,轮椅滚过时,摩擦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方形的通风口外是雾霭霭山色,荒草丛生,根本不是商家老宅所在,亦非碧原市,不知道是哪处山坳。
“错了。”鹿姑又取来一根新的红绳, 将两端并在一起打了个结, 重新翻起花鼓。
红绳好像抹了油, 一拉就松开, 根本绑不结实。
她试了几次, 红绳无一例外都从手上滑落, 神色一冷,猛将红绳掷了出去。
红绳穿过小鬼, 掉落在地。
小鬼烤焦般滋滋冒烟,匆匆从红绳上翻滚离开, 惶恐仰头:“完好的身体,您不想?”
好的身体, 活人想要, 死人自然也想要。
小鬼对此梦寐以求,不明白鹿姑口中的“错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了?
鹿姑不知因何愤恼, 胸痛起伏不已, 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小鬼眉心。
小鬼怵怵不敢动。
鹿姑的手没过多久便脱力垂下, 她歇了很久,虚眯起眼打量通风口处照进来的光。
光下尘埃飘摇,她触碰光说:“单单完好就能满足?那我的心就太薄了,心薄了,就白白再活一辈子。”
再。
一个“再”字脱口而出,小鬼并不奇怪。
小鬼听她语气平和,便也没那么怕了,又慢吞吞支起身,伏上她的膝头。
鹿姑露出期许的目光,期许却又有些幽暗,“我已经忘记,用双腿行走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身体不用折迭在一块,一定很舒展吧。”
她那细得出奇的眉微微一挑,又说:“如果被拦腰砍下,肯定会觉得痛,是不是?”
小鬼慢慢从她膝上退开,将自己蜷缩成墨黑一团,不想因为姿态太过舒展,被鹿姑丢进笼子裏。
鹿姑摸探光线的手骤然攥起,攥了个空,却还是略有些意气扬扬。
“一些人出世时会带有前世的记忆,年纪渐长,就忘得越多,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天赋异禀,记到现在,两辈子都是短命的,这辈子还更惨点,是个天生残缺的,想来木秀于林,风必摧我。”
小鬼瑟缩着。
鹿姑慢声:“都说我天赋异禀,怎么给了我天赋,又要削掉我的腿?”
她垂视膝盖,裤管裏空落落的,裏边好像包了两截枯柴,质问:“我有这样的天分,上天不应该给我齐全的躯壳吗,我不配拥有全部?”
“您配的。”小鬼抖得面容模糊。
鹿姑鄙夷道:“我配什么,如果不是我极力争抢,我能有什么。”
她屈指叩响扶手,越叩越急,越叩越响,像切菜,又像剁骨。
小鬼顺从她意,跟着节拍频频点头。
鹿姑冷声:“我借沙家的力量,用虫蛊让商家家主写下遗书,把位置传给我。我有,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天要给我。”
她嗤笑,“天恨不得亡我,商昭意真有能耐,这么多人帮她。”
小鬼不敢反驳,怎么商昭意有人帮忙,就是天助,而鹿姑有沙家助力,就是自求出路。
它佝偻着身,示好般将手指搭到鹿姑膝上,声细如蚊:“为什么那具人身这么难取,你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愿意给?”
鹿姑又生气了,每每生气,身体都好像经受不住恼意一样。
她平静的神色像被揉皱的湖波,咬牙切齿:“是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她丢了的魂召回来还给她,还设法投喂鬼祟,她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不知好歹!”小鬼附和。
鹿姑冷冷道:“她魂上的火,不灭可不行,不然那具身体会坏掉的,坏了她会很痛苦。为了她,我尽心竭力,到处搜寻尹槐序的魂魄。”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鬼魂裂成了三份。”小鬼嗫嗫嚅嚅。
鹿姑注视着眼前小鬼,冷不丁伸手撕抓几下:“怎么能裂成三块,还和猫搅在一块了。那只人皮瓮追到一只猫,我起初以为追错了,沙家发誓人皮瓮绝不会错,我将信将疑。”
她徒手撕不开鬼魂,索性倚了回去,说:“那东西追丢了猫,还被焚毁了。有惊无险,跑丢的半只猫让尹槐序吃着了,要不是这样我还确定不了,她有一部分就跟在商昭意身边。”
小鬼瑟瑟发抖,鬼魂被稀薄的生气胡搅一通其实安然无事,但它还是怕得不成样子。
鹿姑扶额,怒得半个身一抽一抽:“好极了,我顺势委托沙家,把尹槐序的小半魂魄困在天窗下,好引她过去。商昭意进了断斧沟,一切本来应该尘埃落定了,尹槐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鬼抖成筛子。
“乱套了,最后还杀出个尹争辉!”鹿姑伸手在桌上摸索,桌上东西极多,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大都是卜算用的器具。
她一边说:“按照计划,尹槐序先一步进入天窗,会被囊蝓吞并。商昭意跟上,天窗裏两只鬼都能当她的口粮,一只用来补魂,一只补其鬼气,简直天衣无缝。”
摸到了。
她取来一块刀片,在指腹上刮出一道口子,然后将手悬在小鬼的脑门上。
指尖划动,恰似轻抚,其实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苍白的手从鬼魂身上穿过,屈指一弹,一滴血便像记号般,在鬼魂体内洇开,化作殷红血雾。
她习惯用血液标记自己养的鬼,血色会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画一个记号。
好比滴液时,将药水输成空气,人会丧命,鬼魂也会痛得满地乱滚。
小鬼痛嚷了两声,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鹿姑目光怨愤:“我养她养了那么久,差一点点就养成了,她吃了很多鬼,身体已经被鬼气熏染得差不多,让她吃尹槐序的魂魄,能灭大火,还能补气养身,生气足了,才能和鬼气平衡,不灭不朽的身体就成了。”
她停顿,鼻中嗤出气:“我试过让鬼魂夺舍活人,那些活躯都坏得特别快,没有一具能比得上她,毕竟她身体裏的鬼和她同源。”
小鬼还在鹿姑脚边忍痛翻滚。
“尹家人的魂魄有一个特别之处,格外强韧,只要是活取的魂魄,就算身死,也还能激发无限生机。”
鹿姑继续说:“我想把那只看门鬼喂给商昭意,越多的鬼气,需要用越多的生气来平衡。吃了尹槐序的魂,不愁生气不足,届时鬼气与生气齐强,才能创造出更强韧的身体。”
小鬼伏地噤声,鬼魂抖成模模糊糊一团影,问:“那您为什么还要用那些村民?”
鹿姑有些疲乏了,说话变得有气无力:“商昭意会力竭,我借山民压制她,就能拿到那具身体。”
小鬼可怜兮兮的,重新趴到她膝盖上:“现在没机会了?”
“她找了尹争辉当靠山。”鹿姑说。
忽地,电话声响。
墙那边传来躁急的鬼嚎。
小鬼抱怨道:“又来电话了,沙家打完商家打。每次电话一响,笼子裏的囊蝓就会被吵醒,叫个不停。”
鹿姑便抬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拉动一根红绳,红绳连着另一边卧室墙上的铜铃。
当啷一声,若有若无的鬼叫骤然停歇。
“有留言吗。”鹿姑问。
小鬼点头说:“商家的人想和您划清界限,沙家跟您一路的事被发现了,现在好几家在跟他们讨说法。”
鹿姑恹恹道:“六家互不信任,各家早成腐木,空有绝技玄术,却造不出一点势头。我想帮各家加快衰落,脱离苦海,再将各家玄术彙聚到一处,发扬光大,有什么过错?”
“您没有错。”小鬼说。
“他们还怪我偷师。”鹿姑耷拉眼皮,“他们自己都学不明白。”
……
远在水湄山庄的地下,商昭意还被困在心境当中,差点永远沉睡在虚无世界裏。
那些她渴求的、贪眷的,像蛇身般缠绕住她,企图将她绞杀,她一旦沉睡,恐怕再也不能醒来。
她当即觉得,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全是那只鬼的花言巧语,是想叫她放松警惕。
她试图后退,惶惶发现双脚黏在了石板上,一步都抬不动,困意越来越浓。
得走。
她竭尽全力终于转身,神魂差点被撕碎。
转身一刻,她陡然明白,那只鬼嘴裏的“置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
它看似想杀她,其实是在逼她。
那从商昭意身上奔逸而出的鬼气无序乱窜,静不到半刻又狂乱冲刮。
写了她名字的木牌已经全部倒下,屏障被撞出星火,铿地裂开。
地上的三圈红绳一节节断开,被鬼气一刮,就像落叶般被扫至墙角,和地上尘埃无差。
莫放神色大变,心跌至谷底,她想,商小姐大概醒不过来了。
柳赛不忍看向商昭意,只看尹争辉,颤声问:“我们该怎么办,商小姐怎么办?”
尹争辉从容的神色全然消失,手指沾上血液,想加深商昭意身上的符文,不过再怎么加深都是徒劳。
她不回答,想再等商昭意片刻。
鬼气在三人间掠过,飞梭一般,连石墙也被刮出纵横交错的裂纹。
它甚至刮落了陷在墙裏的数枚糯米,没有惧意。
尹争辉一时忘了躲避,被鬼气撞歪了身,吐出一口鲜血。
“老太太!”莫放扬声!
尹争辉差些倒地,好在有莫放和柳赛伸手搀扶。
“不能等了!”莫放心脏狂跳,这股鬼气寒戾逼人,等它彻底醒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尹争辉抬掌制止,灰白双目更显无神,声音轻若呢喃:“等。”
本来她只想多给商昭意十秒,却又忍不住加时,十秒变作半分钟,半分钟变作半小时……
鬼气越来越迅猛无常,新布下的屏障顶不住三下,这要是再刮到人身上,身骨免不了粉碎弯折。
莫放和柳赛不想尹争辉再受伤,埋头不停地布阵,手脚几近麻木。
就在尹争辉觉得已无可能之际,那些游荡的鬼气,鱼一般齐刷刷地游回商昭意体内。
尹争辉露出一瞬欣喜,只有一瞬——
鬼气消失的同时,商昭意那为数不多的生息也消失了。
一点不剩。
活人失去生息,意味着……
莫放和柳赛惶恐望向商昭意,却看不到她魂魄离体。
难道生魂被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还是说,二者同归于尽了?
尹争辉瞠目靠近,猛拉起商昭意的手,把住她的脉搏,没有脉搏了。
她改而试探商昭意的气息,又按住她胸口,一下下往下挤按,竭力为她唤醒心肺。
柳赛用力将尹争辉搀起,噙泪说:“商小姐没了,没有生息了。”
尹争辉面色苍白,不愿相信,整个身从未如此颤过。
莫放索性替尹争辉矮下身,跪在商昭意边上为她做心肺复苏,嘴裏数着数。
一遍不成,再来一遍,遍遍都唤不醒商昭意。
尹争辉内心苍凉得好像被凿了个空,恍恍惚惚地看向石床。
难道她一个小辈都留不住,一个人也留不住?
莫放感受不到商昭意的心跳,双手已经按得有些脱力,她抬臂抹泪,正想接着按,商昭意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呼吸,但商昭意的手动了。
莫放怔怔:“老太太!”
尹争辉不动,呼吸渐沉。
莫放又大喊一声:“老太太!”
尹争辉倏然低头,看到商昭意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她。
“商小姐……”柳赛惊骇,“活了?”
可商昭意根本没有活过来,活人不是这样的。
莫放留了个心眼,生怕醒来的并非商昭意,飞快站到尹争辉身前,将其护到身后。
一只魂瓶从莫放手裏跌了出去,瓷瓶破裂,被困在裏面的魂从裹瓶的黑布中钻出。
“槐序小姐!”柳赛惊道。
尹槐序撑起身看向那个单薄如纸的人,魂魄似心跳般惶悸不已。
眸色如云蒸础润,润雨无声。
第85章 第 85 章
昭意醒来见槐序。
85
单薄的魂影就着跌出来的姿势, 不声不响地注视商昭意。
石室岑寂枯索,蜈蚣般的裂痕爬满四壁, 有的木牌已经烧糊了,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就散。
木牌被烧,那个鬼魂必然会受到压制,商昭意本身定也会疼痛难忍。
烧到什么程度,她便会痛到什么程度。
莫放心裏凉了一截,难道把生机都烧没了?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她知道商昭意能吃鬼魂,在看到尹槐序跌出来的一刻, 下意识想将尹槐序拉到自己身上。
手从魂影上穿过, 只触碰到薄薄的寒意, 她想起来, 槐序小姐是游魂, 她又如何碰得到那个身影。
“槐序小姐, 离她远点!”柳赛已经将刀口抵在自己的掌心上。
掌心上数道刀痕,有的还在冒血珠。
她学得不如莫放好, 不过她体质特殊,能驱邪避煞, 将血抹在刀口上,能劈裂鬼魂。
商昭意没有生息, 既已不是活人, 那肯定是鬼吧。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商昭意身上怎么没有鬼气,好像魂魄仍与身体相连。
尹槐序的目光静如秋水, 冷不丁唤了一声:“商昭意。”
她不惊不怵, 同样不明白商昭意如今是什么状态, 只想知道,商昭意还能不能应她一声。
和作为猫时候的声音不同,她还和煤煤搅在一块的时候,音调莫名拔高,咬字还咬不清,不论说什么话,听着都像猫叫。
要不是周青椰禀赋超群,两鬼哪裏交流得了。
现今魂已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魂,魄也完完全全是她的魄,嗓音自然也恢复平常了,身后也再没有那根时不时要违背她意,随性摆动的尾巴。
不似燕语莺声,而像飞泉漱玉,泠泠盈耳。
带着几分谷中寒意,却又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好像伸手便能捞到淙淙流水。
尹争辉站在莫放身后,眼眸当即湿润,她太久没有听到尹槐序的声音了。
她也顾不上商昭意此人现在是凶还是善,只静悄悄地看着地上一“人”一鬼。
到底都还在,还都睁着眼。
莫放和柳赛热泪盈眶,当事情已成大半,槐序小姐很快就能还魂。
尹槐序只喊那一声,喊完又不声不响地看着人。
这目光虽也直勾勾的,却和商昭意眈眈盯人的模样不同。
一个是确信无疑,企而望归,一个是鹰瞵鹗视,暗藏攫夺之心。
少顷,商昭意的手指又弹动了一下,有几分像线没撘好的提线木偶。
尹槐序在魂瓶裏呆了好一阵了,从进魂瓶起,就只能靠声音,辨别商昭意等人在做什么。
魂瓶裏狭窄,她缩着身,听到外面或急或怒的说话声,连丁点忙都帮不上。
瓶塞内同样抵着黑布一角,她撞上黑布,便要被符文弹回去,重重复复,自己这魂好像一团被反复拍打的面粉。
后来忽然安静,她惊魂失色,不明白商昭意怎么了。
听到莫放和柳赛两人一会喊“没了生息”,一会又说商昭意活了,她心跳如雷,侥幸将魂瓶撞翻,从高处摔落。
瓷瓶碎开花,她得以脱身,却只能看到商昭意寂然不动的身影。
商昭意身上一片血色,密密麻麻全是符文,抹胸上也沾了零星血迹,只因为是黑色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许是因为失去生息,她肤色白得更像死人了,好在不是灰青灰紫的,只像冬日寒凉,冻得血液循环过慢。
过会儿,商昭意微微转头,鼻翼像呼吸那样急促地翕动了几下,胸膛也起伏起来了,一副噩梦将醒的样子。
尹槐序愣住,忙不迭转头看向身后三人。
柳赛倒吸了一口寒气,将刀插回到刀鞘裏,壮着胆上前一步,把手指放到商昭意鼻边。
还是没有呼吸,躯壳在动,似乎是魂魄驱使的,就像鬼魂附到尸体上,只能假装鲜活。
她继而又交迭双掌,想给商昭意再做一次心肺复苏,掌心抵上商昭意的胸口。
胸膛在起伏,依旧没有心跳。
柳赛猝然收手,正想对尹槐序说话,余光便瞥到商昭意睁开了眼。
涣散发白的瞳孔逐渐凝聚,瞳仁像有墨色洇开,飞快变黑,瞳仁与眼白又是黑白分明的。
这么看,真的好像活过来了。
偏偏商昭意还是没有呼吸。
尹争辉皱起眉头,两个指头掐在一块,已做好以血画符的准备,只要商昭意表现出一点凶意,她就会上前牵制对方。
商昭意的双目与活人无异,没有露出一点凶戾,只好像变钝的机器,半晌才浑浑蒙蒙地转动眼眸。
她的目光从尹争辉、柳赛和莫放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尹槐序的魂魄上。
尹槐序看着商昭意,没有出声。
大抵思绪真的钝了,商昭意停顿了数秒,才像离水的鱼一般挣起身,紧盯着面前的灵魂轮廓,身止不住战栗。
深深的惦念从她眼中流泻而出,那黑黪黪的瞳仁似能化作黑洞,将对方一点不剩地吃进去。
尹槐序想,她如果有身体,此时心肯定已经漏跳一拍。
此前她在商昭意身上看到的深执都不算什么,这刻,她笃定商昭意一定会吃了她。
连皮带骨的那种。
她想退开来着,但商昭意方醒,退开似乎不太好,便只单单别开了目光。
不与商昭意对视了。
两道目光分开,商昭意胸口起伏愈发剧烈。
商昭意冷不丁展开双臂,根本是想将尹槐序拥到怀中,只是因为倾身过急,面色又过于惨白,那姿态简直像俯身跳崖。
然后商昭意扑空了,身体穿过了尹槐序的魂。
她怔住,如梦初醒地退开了些许,只虚虚地挨近。
尹槐序一动不动,随着那一瞬交迭,那些邃邈难测的贪眷,好像沾到了她的魂魄上,渗进深处淌遍通身。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过会看商昭意胸膛的起伏变得和缓,她才问:“你怎么了?”
这也正是尹争辉想问的。
尹争辉暗暗松开了两指,将手撘到莫放的肩头,借力站稳了身,也问:“昭意,你为什么没有生息了,你……”
尹槐序知道尹争辉为什么诧异,其实她也一样。
这种状况,她只在极旧极旧的书上看见过,且还是古人志异,她权当是虚构的。
书上便也记载了那等非生非死之人,魂魄在身上,但没有活人的体征,身体不会腐化。
说是半死不活,游离于生死两界之外。
她不曾深究过,毕竟若想生死二气并存,且身体不会腐化的,只能是死人夺取活人身。
换作活人魂入死躯,那身躯不论如何都是会坏的。
而在她的印象中,死人夺舍活人,时间一久,躯壳也会因为沾染鬼气而渐露朽势,根本做不到两气平衡。
岂料,世间似乎……
真的有人能做到。
剎那间,尹争辉神色锐利,猛地屈膝靠近,看着商昭意又问:“昭意,你如今神志可还清醒?”
商昭意在看尹槐序,看得尹槐序魂魄都僵了。
过会,商昭意才眷眷不舍地移开眼,把思绪都藏起来了,转头面朝尹争辉时,又一副严肃恭敬的姿态,说:“清醒的。”
说完她留意到尹争辉嘴角的血迹,怔怔问:“您受伤了?”
尹争辉浑不在意地擦拭嘴角,正色:“小伤,不打紧,我刚才觉察不到你的生息,我以为我没守住你。”
话裏尽是乏意。
“我没有死。”商昭意垂眸。
却也不算活着。
“但我观你魂魄,又没有看出死色,只是魂灵好像……”尹争辉的话音戛然而止,将手伸向商昭意。
她的手没有落在商昭意身上,而是虚虚地笼在她所能看到的魂形上,诧异地接着说:“稍稍薄了一些。”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比寻常人多了一魂,心猝然一紧,难道说那只鬼没了?
商昭意抿唇,想起心境内的种种,莫名有种缺失感。
与她共存多年的那一抹意识,转眼无影无踪。
她并非不舍,只是一时不太适应,身轻了,魂也跟着轻了。
那抹魂,用一种损人害己的方式,来激起她的潜力。
若成,则她又能压死魂一头,将之当成补料。
若不成,则生魂被杀死,两个意识都将脱窍而出,变成孤魂野鬼。
所幸还是成了,她在心境中脱力倒下,挣扎良久才睁开眼,随之明白,那抹魂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些。
这才是真正的共存,也是真正的永存。
如果被鹿姑夺走躯壳,不光她,就连那抹魂也都无法重见天日。
商昭意哑声:“我用它补齐了魂魄的缺口,灭了狱火,生死两气达到平衡。”
便也就非生非死了。
非生非死,也不清楚该如何处世,人会如何待她。
她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担心槐序又疏远她。
那样,她只能设法逼近,再多添一把柴了。
尹槐序茅塞顿开,尹争辉与她想法一致,先她开口。
尹争辉沉声:“鹿姑想要的,就是这么个躯壳,她天生残疾又自命不凡,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就这么过一辈子!”
大雾骤散,晴空无垠。
莫放与柳赛大惊失色,良久才反应过来,非生非死可不就是长生不灭,世人谁不想要?
也难怪鹿姑会好心留下商昭意,原来是有所图谋。
尹争辉猛看向石床上的那口棺,透过棺材,似乎能看到熹和当时的身影。
她的熹和啊,竟是被这种人害死了。
莫放和柳赛连忙扶稳尹争辉,生怕她歪身倒地。
“像这样的人,她会如何对待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尹争辉冷冷道。
商昭意看向尹争辉:“会毁了。”
尹争辉猛地转身,对莫放和柳赛说:“你们两人跟我上去一趟,我要联系石抱壑。”
随之她眼珠一转,又朝尹槐序和商昭意看去,叮嘱:“你们切莫离开庄园,我会在上面重新布阵,护你们周全。”
尹槐序站起身:“我的身体……”
“别急,槐序。”尹争辉从容不迫,“再等等。”
尹槐序垂眸,甚是无力。
她现下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单单附身就能活过来,便也能和尹争辉并肩了。
尹争辉三人从石室离开,出去时一边在墙上用石头画下符文,不过石头留下的痕迹不长久,容易擦掉,只能用作临时。
待三人脚步声渐远,尹槐序意识到石室裏就剩她和商昭意。
她不知道该看哪裏,又该做什么,半晌才问:“你眼睛好了?”
比起回答“好了”二字,商昭意根本就是在往尹槐序的锅裏添滚水,应道:“能看见你了,看得很清楚。”
说直白也不算直白,但也毫不隐晦。
尹槐序觉得,她还是暂不回应为好,也穿过窄道往外走,回头说:“我想找一样东西。”
“我帮你。”商昭意提灯跟在后方,昏黄的光照上两侧石壁,能看到石头留下的白色划痕。
符文裏藏了尹槐序的名字,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商昭意放下心。
尹槐序走到储物室,张望了良久,想找到多年前的那只木箱。
见她左右张望,商昭意问:“你在找什么。”
“木箱,红棕色,带锁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将那灯放在桌上,省得无意踢到。她捂住口鼻翻开了一张防尘布,在一些书籍下面,见到了那只红木箱。
“是这个吗?”
木箱的锁上还挂着钥匙,多年下来,除了压在上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它和当年并无不同。
“对。”尹槐序一顿,“劳烦。”
商昭意本来已经在移开箱子上的书籍了,听得举动微滞,唇齿中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声:“客气了。”
成年后,尹槐序还是第一次以人形的姿态与对方独处一室,她本不该是缩手缩脚的性子,只是一想到对方写在日记裏的话,就不太自在。
箱子上的书堆积成山,商昭意搬了一会才搬完,她从边上捞过来一块布,边搬边擦拭书上的灰尘。
尹槐序不想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被人用温水煮着,索性出声:“你刚才是不是很痛?”
商昭意回头看了过去,目光幽幽的,嘴角冷不丁扬起点儿。
她又继续搬开书,不疾不徐地开口:“痛死了,身体和魂魄没有哪处不痛,人临死前会看见光,我差点就跟着光走了。”
“你回头了。”尹槐序笃定。
“因为我发现那束光是假的,它要害我。”商昭意简单拂开木箱上的尘埃,将它搬了出来。
沉甸甸一只,好在她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疲惫了,不然还搬不起来。
“要打开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劳烦”,眼波澄静温和。
“客气。”商昭意取下了木箱上的铜锁,打开箱子,“你要什么?”
“一本书。”尹槐序说。
第86章 第 86 章
箱中旧信书旧情。
86
木箱应该没有被旁人动过, 打开便看见裏面的书册还凌乱无比地迭在一块。
那年尹槐序在储物室看书,被尹熹和喊了一声, 就匆匆将书堆回箱中,无暇细细摆齐。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那年中秋,尹熹和的呼唤犹在耳畔。
尹槐序不由得伸手,指尖从书册上穿过,连书页上的尘埃都碰不着,霎时觉得自己渺如尘埃。
商昭意拿起其中的一本问:“是这本吗?”
尹槐序摇头,依稀记得书册的样子,描述道:“是灰褐色的封面, 没有标题, 纸页比较粗糙。”
商昭意将箱中的书一册册地往外拿, 顺势帮着迭整齐了。
其实她无所谓书籍整齐与否, 但想来槐序如果能碰得到, 一定会将书迭好。
一些尹槐序幼时的书和奖状也被翻了出来, 那明黄色的奖状纸,商昭意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她故意将折起的奖状打开, 看到顶上印刷了“三好学生”四个字,不由得扬起嘴角。
商昭意来得晚, 不曾见过尹槐序年幼的样子,她注视手中奖状, 直勾勾盯着写了尹槐序名字的那一行, 似乎能通过墨字,看到槐序当年的模样。
想来槐序自小就是讨人喜欢的,或许会被人说是少年老成, 其实是板正过头了, 缺了几分孩子应有的朝气。
商昭意有一瞬想将奖状据为己有, 就当是将尹槐序的过往也据为己有了。
“这不是书,我想找的不是这个。”尹槐序面露赧色,当年翻到这些奖状,她便不太自在,如今更加。
她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的,商昭意哪会不知道这不是书。
商昭意收起奖状,指腹在奖状的边角处留恋不舍地摩挲了几下,然后才将之折好,和尹争辉的书分开放置。
指腹留下轻微的痒意,就当是槐序的从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假装她曾有参与。
尹槐序看在眼裏,可不觉得这是商昭意的无心之举,这莫非是故意做给她看的,是在釜底添薪?
她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心思不遮不掩,甚至还会变着法子,将那些心思故作无意地展露出来。
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裏一步步试探,一点点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