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裏的水,都快烧干了。
商昭意继续找书,冷不丁问出一句:“从小学起,你一直都在碧原市念书?”
“你呢。”尹槐序反问。
这人一味地索取她的信息,她却不清楚对方前后的全部经历,如今怕是连尹争辉,都比她知道得多。
她不是吝啬之人,只是想公平一些。
商昭意默了片刻,连找书的动作都变慢了,慢声:“我自出生起就在海外,后来才回到碧原市,在回国前,是奶奶教我识的字,我不去上学。”
尹槐序微愣,没想到商昭意的过往是这样的,所幸商昭意足够聪明,天赋没被埋没。
商昭意转头看她,黑黪黪的眼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说:“倒也去上过一阵子的学,那时候没人教我玄术,我能看见鬼魂,以为自己中邪了,到处跟人说学校闹鬼,后来就被劝休学了,人人都以为我精神失常。”
她没有添油加醋,不是为了祈怜,只是因为槐序想知道,她便通首至尾地说出来了。
“后来就不去上学了?”尹槐序问。
“不去了,去那也学不到什么,我和那裏的人不是一路的,没有交友的必要。”商昭意淡声。
“给你造成负担的事情,是没有继续的必要。”尹槐序能够理解。
商昭意漫不经心地耸了一下肩,别有深意地说:“不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在意他们的眼光,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
话裏暗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照不宣。
尹槐序本来只是想深挖商昭意的往事,没想到话锋毫无预兆的,又回到她身上了。
就和牛皮革记事本裏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样,商昭意简直……
简直是见缝插针,无处不提她。
她微微移开目光,已不想再问其它了,只能草草地应上一句:“旁人的看法有好也有不好,但凡是不可取的,换作是我,也不会搭理。”
这样的做法,其实和商昭意的本心相违,于她而言,即使是可取的意见,只要不合她意,她也会不予理会。
但商昭意没有反驳,她知道槐序就是这样的性子,于是尾音上扬着说:“不错。”
说完,她翻找书册的手倏然顿住,俯身吹开灰尘,从箱中捧出一本灰褐色的书问:“是这本吗?”
是了。
尹槐序一眼就认出来,当时她只顾着看尹争辉留下的注释,没注意书裏还夹着照片和信件。
商昭意倒是一下就察觉到书页中夹了东西,很快就翻到夹了照片的那一页。
黑白的人像与山景撞入眼帘,风景虽然模糊,却能认出是通岩湖。
湖边站着的几人,约莫就是当年六家的佼佼者。
“这是……”商昭意指着其中一人,“争辉奶奶?”
照片裏的尹争辉还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冷漠,看起来不好相处。
她边上那个挨得极近的人扎了单侧的麻花辫,姿态要随意许多,一双眼长得颇像商昭意。
尹槐序定定注视尹争辉边上那个人,点头说:“在她旁边的,是商倚晴。”
“商倚晴。”商昭意皱眉。
她翻到照片背面,果不其然看见了商倚晴的名字。
这么大一张照片,背面只写了商倚晴一人的姓名和生辰,字迹刚劲而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尹争辉的字。
商家最是擅长占卜问卦,也精通推算福祸休咎,商昭意很清楚,人名按理来说,是不该用红笔书写的。
红色字迹的边缘处,隐约透出些许黑褐,像是陈旧的血迹。
商昭意摩挲字痕,总觉得尹争辉用血在字迹上描过一遍,又或许是先留下血字,再用红笔加深了字形。
尹槐序说:“你再往后翻翻,有一封信。”
商昭意将照片塞回到书页中,往后翻了几页,取出来一张发黄的信纸。
“你打开看看。”尹槐序眸色微黯,“我当年没来得及查看,就把信放回去了,后来没再听说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就也没回想起这件事。”
商昭意打开信纸,满页遒劲骇目的墨字,一看就不是尹争辉写的。
尹争辉的字更端正大气,虽有力,却不像这信纸上的,用力到好似悲歌,每个字都浸满凄意,哀哀欲绝。
尹槐序心惊:“难道是商倚晴留下的信?”
不无可能,毕竟这信就夹在照片的后几页。
商昭意已经在看信,满页的字触目惊心。
「致挚友争辉:
阔别七日,恰似分别十年,水下冰冷,幸有你捞我上岸,慰我神魂。本约好十年裏同进同出,不想时运不济,我命薄如纸,只陪你下水三次便无以后,是我亏欠你。
我早些时候算出来尹家有一难,此劫与商家牵连极深,此前曾与你说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既与商家关系匪浅,想来是商家有人想借运改命,我卜算时窥见茫茫血雾,恐怕尹家会有血光之灾。
我也曾与商家众人提起过这事,他们言我不信人直,蓄意挑拨离间,品行不端。
我知他们从来不担待我,我半路回到商家,让他们感到不安了,不过我不后悔回来,不回商家又如何能与你结识?
争辉有所不知,商家有数人已联名写下血信,想除去我继承人的资格。
我无心当这继承人,只怕商家内部被虫蚁蛀空,尹家时乖运蹇,往后再无一日安宁。
其实下水前我给自己算过一卦,此行凶多吉少,如若我命陨天窗,还请你切莫轻心我前时之卦。
此劫,尹家能避则避,切莫与之硬碰!
今载一死,我无怨无悔,遇上你已是三生有幸,此世已得圆满。
我并非不肯陪你,是不想给你造成负担,你分我一半寿命,余生的许多福气恐怕都要折在我手裏了,我更愿你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过完此生。
争辉,我欠你良多,不能再欠下去,你也该释怀才是!
我知尹家秘法一旦术成,便不能由舍命者主动断绝,只能由承命者斩断牵连。届时余寿会全部归还给生者,后果是承命者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私自决定,盼你莫怪,我不怕灰飞烟灭,我愿在空中飘散,佑你余生无虞。
好友,再会。」
署名是商倚晴。
商倚晴写完这封信,大抵就魂飞魄散了。
而尹争辉从此金盆洗手,连天窗也不下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潜入通岩天窗。
商昭意这才明白,尹家的秘术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原来是要舍去一半的寿命,以命换命。
施术者介入旁人因果,必也会受到牵连,更别提尹争辉那时已经金盆洗手。
尹争辉拒绝了许落月,宁可说秘术已经失传,也不肯帮她。
不过是舍去一半寿命而已,商昭意停滞的血液,有一秒好似又畅流起来了。
尹槐序心神恍惚,原来她不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她不想承任何人的命,她与商倚晴一样,同样不想别人将余生福气割舍予她。
“还看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摇头,她站起身,想追出去找尹争辉,想说——
要不,她不活了。
商昭意不作声地将信归回原位,重新合上木箱,心下暗暗有了主意。
两人各想各的,上方忽地传来一声疑问:“呃,小猫,咪咪?”
尹槐序诧异仰头,看到周青椰鼻青脸肿地蹲在储物室的臺阶上,险些认不出这是谁。
周青椰还是头一次看到尹槐序人形时候的样子,蓦地想起在双寐事务所时,自己评价的那一句“做人做鬼都精彩”,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往远处努起下巴,幽怨开口:“我又拜托狗子帮我闻了一下你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还以为进门就能见到你,没想到迎接我的是一顿暴揍。”
一声长嘆。
“有两个人把我当成野鬼暴打了一顿,是尹家老太太放我进来的,我说要不是我,你这只小猫咪还在外面游荡呢。”
商昭意的神色变得很是古怪,似笑非笑的。
先前她就知道槐序身边有个女鬼,而今才初见对方真面目。
小猫咪。
听起来怪亲昵,偏巧周青椰是纪葵光太祖奶奶那一辈的,她便忍了,何况这鬼还被莫放和柳赛痛打过一顿了,也是惨。
一“人”一鬼对视上了 ,周青椰打了个寒颤,总感觉哪不对。
她看向尹槐序,余光悄悄往商昭意身上飘,压低声音问:“她眼睛好了?”
“耳朵也好了,有劳你照顾槐序。”商昭意说。
周青椰屏息退开一步,找不到地方躲避对方的注视,干脆僵在原地。
她心觉莫名,尹槐序明显和她更要好一些吧,她和尹槐序可是出生入死的好搭檔。
这个和小尹结仇的商昭意,怎么说得好像她才是那个介入者。
这对吗?
她眼珠一转,没想到尹槐序不反驳,就那么静静站着。
行,你清高,你人清如竹,虚怀若谷,别人说什么你都包容。
周青椰干巴巴地出声:“哈哈,能治就好啊,尹争辉治好的?”
“对,解开了被封的魂窍。”尹槐序点头。
“你和猫的魂魄能够分开,也是尹争辉治的?”周青椰目瞪口呆。
“这个似乎不难。”尹槐序回忆起不久前的情景,“只稍稍痛了一下,就分开了。”
她轻描淡写,其实不止痛了那么一下。
周青椰不禁有些羞愧,那尹争辉岁数小她许多,竟懂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问:“和你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指的是马凤、方雨逸和韦岁。
周青椰想起夜晚之事,心有余悸地说:“你们应付山民的时候,我跟着她们一路往断斧沟外面跑,途中韦岁掉坑裏了,她张嘴呼救,把落单的山民鬼魂引过去了,那鬼钻她嘴裏,吓坏我了。”
尹槐序蓦地看向商昭意,如果她没记错,当时商昭意便让韦岁注意吃食,只是没想到,韦岁压根不是自愿去吃的。
“你算得很准。”
“一般准。”商昭意不满于此,“够准的话,也不会那么久才找到你,认出你。”
尹槐序又看向别处。
周青椰接着说:“我帮她把那只鬼弄出来了,她吐了好多血。出了山谷,她们三个就被送去医院了,我跟着过去,毕竟她们要是死了,我……”
她停顿,给尹槐序使了个眼色。
那三人要是死了,她还能帮着引个路。
商昭意眉梢微抬:“她们现在还在医院吗,许落月有没有去看她们?”
“去了。”周青椰算了算时间,“许落月刚到没两个小时,我看她来了,我便走了。”
她想起一件事,猛地打直背,低声说:“猜我看到什么了,那个许落月给鹿姑打了两个电话,都被挂断了!”
“鹿姑管不上她,正愁着捉我。”商昭意冷笑。
周青椰怔住:“她不是想抓小尹吗,怎么现在又想抓你了?”
她眉头紧锁,诧异又说:“不对啊,你怎么不像活人,也不像鬼了,尹争辉把你治成这样了?庸医啊!”
尹槐序不语。
“神医。”周青椰改口,心下嘟哝一声,包容呢?
第87章 第 87 章
你也没少冒犯我。
87
非生非死, 这样的人无须到阴曹报到,所以周青椰没机会长这种见识。
也不知道六家裏面, 还藏了多少她没见过的“惊喜”。
商昭意平静地说:“是我把自己治成这样的,鹿姑想捉我,因为她朝思暮想的身体,在我这裏。”
朝思暮想的身体……
周青椰好像懂了,只是一时半会没法接受,这可比猫说人话离奇多了。
储物室外的鬼影起身又蹲下,好像身上长了虱子,不过不论她怎么动, 都是在原地踏步, 不肯踏进储物室一步。
她磕磕巴巴地转移话题:“欸, 神医带着她的两个手下, 出门去了。”
“她们出门了?”尹槐序错愕。
刚才她听尹争辉说要去联系石抱壑, 还以为是电话联系, 照这么看,莫非是面谈。
可石抱壑一般不住市内, 姥姥这是一声不响地出远门了?
她忧心忡忡,就怕鹿姑忽然使绊子。
“开车出去的。”周青椰比划了一下, “出门就拐到了右边,走前老尹身边那两个人恶狠狠叮嘱我别耍心眼, 我说我哪来的心眼, 我连鬼粮都分你们家小姐吃了几回了,总不能是养肥了再宰来吃。”
商昭意问:“吃了几回?改天我给你烧点香烛。”
“这就免了,我囤粮囤了不少。”周青椰摆摆手, 忽然又觉得不对, “小尹吃的鬼粮, 怎么是你还,你们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室内寂寂。
周青椰狐疑:“不说,那我可就要乱猜了。”
尹槐序不着痕迹地朝商昭意掠去一眼,一眼惊心。
她唇齿微动,张张合合好一阵也没出声,她虽然不是那舌绽莲花的,却也不算笨嘴拙舌,这会儿竟有些说不出话。
半晌,她故作淡然:“朋友。”
商昭意盯向她。
“朋友?”周青椰将信将疑。
“嗯。”尹槐序嗓子有些紧涩,“目前是朋友。”
周青椰琢磨起尹槐序的鬼魂,两鬼分开,照理来说不应该只有尹槐序一人冒头。
“对了小尹。”她四处张望,“那只猫呢?”
商昭意朝那堵已经关合的机关石门看去,说:“在魂瓶裏面养着。”
周青椰也就放心了,料想尹槐序的魂魄如此健全,定也是在魂瓶裏养过一阵的。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忸忸怩怩:“那只猫你们如果不要,不如给我养着吧,我还蛮喜欢它的。”
尹槐序怆然一愣。
她又想起来了,她以管窥豹,就凭自己学到的那点皮毛,便以为自己能帮小猫重焕生机。
于是信誓旦旦承诺,会让煤煤还魂复生。
她自己都还是鬼魂,允了一次不够,竟还敢轻允第二次,糟蹋了猫对她的信赖。
许多人说她谦逊,其实不然,她哪裏谦逊,她自大得过了头了,否则又怎敢作此承诺。
如果商倚晴信裏说得没错,那还魂秘术,的确是要以命换命的,如此恰也符合阴阳鱼图。
万物流转,一物盛,则一物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如何能把命分给小猫?
而就算真要施行此术,也该问过煤煤才是,得让对方知晓全部,不可有所隐瞒。
她万不可重蹈尹争辉覆辙,在看了信后,她终于明白尹争辉为什么金盆洗手。
擅自决定舍命换挚友复生,挚友宁可消散在世间,也不想拖累她。
并非不领情,是命太重,而既已身死,不如就这么无拘无缚地离开,商倚晴去意已决。
尹争辉怕是直到今日,仍觉得是因为她,商倚晴才彻底消失的,她悔不当初,再不碰玄术。
尹槐序转身,对周青椰说:“你跟我来。”
周青椰后仰:“我不。”
“魂瓶在石室裏,你问它愿不愿意跟你。”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不动:“老尹跟我说了,这底下是画了符的,你还诱惑我进去,就这么不念旧情?”
“旧情?”商昭意忽然出声。
周青椰讷讷:“室友情不算旧情吗,我们还患难与共这么多天。”
商昭意觉得,她还是别跟这只鬼纠结字眼了,估计纠结不到头,没完没了。
尹槐序记起窄道墙上的符文,索性独自往裏走,边说:“那麻烦你等我一会。”
周青椰转动眼睛,瞥见商昭意还在看她,一副要和她对峙的模样,也不知道要对峙什么,赶紧摆手说:“你也去啊,你快去。”
商昭意转身跟过去,走在窄道中说:“你和那只鬼关系还挺好。”
“她很好心,本来想替我引路,后来发现我……”尹槐序转头,“我会说人话,便把我留着了,我前面那几日失忆了,连自己是不是人都确定不了。”
商昭意说:“那是挺好心的。”
“嗯。”尹槐序点头,“我偶尔冒出一些记忆,便想追寻真相,找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一路帮我许多。”
商昭意心下冒出少许尖酸,要不是她被封住魂窍,哪轮得到别人帮槐序。
不过槐序这一路能得旁人相助,她也不该嫌,毕竟那只鬼帮了槐序,也等于是帮了她。
她随之想起自己不知道猫是槐序的时候,说了不少不大中听的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帮没帮到半点,哪还有资格嫌弃女鬼,好在槐序不埋怨她。
前些时候她就想和槐序说起这事,可惜魂窍被封,她既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话,而槐序又难以抓笔,根本交谈不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猫,鹿姑常常用鬼试探我,又以之喂食,所以我对鬼魂向来一视同仁,不仇恨,也不会太亲近,希望没冒犯到你。”
商昭意眸光黯黪,说话极慢,昔时鬼魂试探她,如今她试探起尹槐序。
尹槐序停在前边,她倒是不觉得前些天自己有被冒犯到。
人怕鬼情有可原,如果要商昭意供着她,那还奇怪了。
她本想否认,话刚蹿到舌根,心裏便好像起了风,风掀起大浪,许多莫名的情绪跟着涌上喉头。
“知道我是猫之后,你也没少冒犯我。”
冷不丁一句。
可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些别有深意的话,故意在她面前写日记,写的净是些难以启齿的句子。
明明这才能算作冒犯。
煤油灯留在了储物室,一人一鬼是摸黑过来的。
黑暗中,商昭意噙起淡笑,不太真诚地说:“那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故意的。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肯定很清楚,以她的品性,她根本说不出“不好”二字。
她继续往裏走,在石室内找到了那只装着煤煤的魂瓶,这只魂瓶还是完好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商昭意拿起魂瓶说:“你如果喜欢,自己养着也行。”
“那也要问过它的意思。”尹槐序摇头,“它因我而死,先前我以为自己救得活它,现在我连自己都救不活,更别说救它了。”
生与死,她已能说得极为随心。
不是心死,是顺其自然,不再强求。
尹槐序与商昭意对视,生前清瘦挺拔,成了鬼同样笔管条直的。
她难得对商昭意露笑,神色轻松地说:“姥姥信任你,如果她决意救我,劳烦你帮我劝她。”
即使眼前的人面露微笑,商昭意也骤然冷下目光,又跟蛇一样,眼裏没什么温度,就差没把人衔到口中。
尹槐序猜错了原因:“你不想我对你太客气?”
“你也知道你对我太客气了。”商昭意不咸不淡一句,神色没有好转。
尹槐序一声不响地看她。
商昭意握紧手裏的魂瓶,转身往储物室的方向走:“客不客气的,你乐意就好,不过,我不会去劝争辉奶奶。”
“商昭意!”尹槐序连名带姓地大喊。
她气急,和商倚晴一样,都害怕尹争辉折寿。
商昭意停住脚步,背过身的样子略显孤寂,沉着嗓说了好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不想和我绑在一块?”
尹槐序有些慌神,什么意思。
商昭意扭头走到尹槐序面前,和这个透明的魂影挨得极近,差些与尹槐序额头相贴。
太近了。
尹槐序来不及回避,深深地嗅到了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
那股香气并未随商昭意的生息一起消失,它是魂魄的气味,只要魂魄在,香气就还在。
商昭意冷声:“我如今非生非死,我分你一半,你的余寿是不是也能无穷无尽?”
是,还是不是?
尹槐序答不出来,有些失神。
透亮却偏拗的眼裏,如有异光一闪而过,她似乎看到万钧雷霆,声势浩大地劈向她。
霎时天震地骇,她的魂魄跟着颤动。
她知道商昭意对她的心思,却没有把这份心,当成是对方不可剜改的一部分。
商昭意此举,给日记裏那些干巴巴的字句,赋予了鲜亮刺目的生机。
她非生非死,那些饱含情恋的文字,却是活生生的。
她的日记裏从来没有半句谎言,她敢写,便也敢于展露。
“槐序,你要不要再想想。”商昭意退开半步,“你想好了,我再去和争辉奶奶说,当然了,你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去自荐。”
尹槐序觉得,她多半想不好了。
商昭意声音很低地说:“我不想你死。”
“先出去吧。”尹槐序轻嘆,“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复。”
她所指的答复,不光包含分命一事,还包括……
对方的情思。
商昭意没再接着说话,拿着魂瓶一步步往回走,走回储物室。
周青椰只听到一点稀碎的声音,不知道两人怎么了,待两人冒头,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看吧,明明她和小尹更要好,小尹从来没有那么喊过她。
商昭意没表情地冲周青椰说:“猫就在这只魂瓶裏。”
周青椰伸手讨要,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了,说:“还是别拿出来了,裏面安全些。”
她瞅了尹槐序一眼,小声问两人:“你们吵架啦?”
商昭意没答,槐序说什么,就是什么。
尹槐序心绪微乱,良久才摇头:“没吵,可以开个瓶口,让它在瓶裏和你商量。”
周青椰和会说人话的猫相处了一段时间,一时没觉得物种不同,语言也会不通,兴冲冲地说:“那你们快打开。”
商昭意拔开瓶盖,屈指往瓶身轻敲了两下,不清楚猫有没有醒来。
过会儿,瓶裏传出两声弱弱的猫叫。
“咪呜,咪呜。”
煤煤叫得小心翼翼,伸爪从裏面掏起瓶口,刮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青椰木了一下脸,反应过来猫魂人魂已经分开,世界上再没有会说人话的猫了。
她看向尹槐序:“它说了什么?”
一时间,尹槐序的表情变得相当奇怪,她以前当人的时候可听不懂猫话,此时恢复人形,竟然……
还能听懂。
猫语钻入耳朵,又跟先前那样,自行给她翻译过来了。
尹槐序诧异仰头:“我为什么还能听懂?”
其实周青椰只是随口一问,她根本不觉得尹槐序能答得上,纳闷:“你听懂了?”
尹槐序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煤煤,你再说一句。”
瓶裏又传出猫叫:“咪呜,咪奥。”
槐序小姐,我这是在哪裏?
尹槐序怔怔道:“它问我,它在哪裏。”
“你在魂瓶裏面呢,小乖乖。”周青椰很快就接受了人能听懂猫话这件事,“我知道了,这是一项语言技能啊,就跟人学游泳一样,学会之后,再怎么也不会忘光光的。”
商昭意头一次觉得这只鬼说话这么有道理,赞成道:“天赐的技能,很适合你。”
尹槐序的赧色很快消隐,尚无暇因为多掌握一门语言而欢喜。
她皱眉对魂瓶裏的煤煤说:“煤煤,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您说,我听着呢!”煤煤窝在瓶裏,精神养好了大半,丝毫不萎靡。
尹槐序说:“我恐怕要食言了。”
煤煤愣住:“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成功了吗,魂魄已经分开了。”
“我之前许诺你,我有办法让你复生,后来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尹槐序面露愧意,声音越说越轻。
瓶裏好一阵没有动静,然后窸窸窣窣,猫又开始掏瓶口。
煤煤想从裏面出来,连个脑袋都伸不出去,急慌慌地说:“我觉得现在可好了,变成鬼魂后,我走路都比以前快了很多,而且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躲着人类了。”
“做鬼,你觉得好?”尹槐序心裏清楚,猫是自由的生物,她不好将人类的喜好,套在猫的身上。
或许对猫来说,这样的确算好。
“可好了!”煤煤扬声,“槐序小姐如果要把我塞回去,我还有点舍不得,我再怎么活,也只能活个十几年,当鬼的话,时间好像能变得很长很长。”
周青椰急切道:“快翻译一下。”
尹槐序默了一阵,给她翻译过来了。
周青椰连连点头:“说鬼当然好,我死了两百年了,小猫当鬼,往后就由我来罩着,我有稳定收入,包能死得跟我一样长。”
第88章 第 88 章
好吃的不是冰粉。
88
尹槐序鲜少食言, 她突然想起自己初见煤煤的时候。
学姐临近毕业,托她照顾一只猫, 猫躲在桌子底下看她,怯生生的。
黑脸小猫走起路一蹦一跳的,跟兔子一样,时不时咪咪呜呜地叫上两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尹槐序住在学校,如果要收养这只猫,自然得征求室友的意思。那天她问林涪理,她能不能将猫暂时放在寝室。
林涪理恶声恶气地说:“想养就养呗, 你又不是第一天当好人了。我不是好人, 不可能帮你照顾这只猫, 你自己把门窗关好了, 猫要是哪天溜出去了, 可别怪我。”
猫住下了, 时不时挠窗挠门,整天上蹿下跳, 似乎很想出去。
偶尔有几只猫在门外应和它,不知道是不是想团队作案, 助它离家出走。
偶尔她不在的时候,林涪理还会帮她喂猫。那人嘴硬心软, 煤煤不见的时候, 她也在外边一直找,急得课也没去上。
那时候尹槐序想,煤煤大概是不习惯新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 还真是团队作案。
尹槐序看着魂瓶, 说:“还魂的秘术,是要用命换命的,如果我活着,我自然会遵守诺言,把命分给你,但我……”
她只能当承命者,根本当不了分命的人。
“我不要槐序小姐分给我,我就要当鬼。”煤煤在瓶裏说。
尹槐序抿唇。
周青椰不知道猫说了什么,不过看尹槐序轻蹙眉头,就猜出了大概,赶紧劝说:“哎呀,你就别想着什么分命不分命的了,你看我死了两百年,不还好好的。”
尹槐序还反驳不了,她做鬼的这段时日,还承蒙了周青椰的帮助,周青椰确实很会照顾鬼。
“就这么说好了!”煤煤说。
尹槐序只好不再执着于诺言,慢声问:“那你愿意跟她吗,你跟在她身边,不愁吃喝。”
周青椰两眼放光,就等着猫出声答应,
小猫在魂瓶裏叫了一声。
喵。
尹槐序轻嘆,仰头对周青椰说:“那煤煤就拜托你了。”
周青椰捧心望天,终于也是让她养到真猫了,她笑得合不拢嘴,乐呵呵道:“别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以后拜托你多当翻译,省得我会错小猫的意思。”
尹槐序还没当过这样的翻译,要被人知道,下个住进鹤山医院的,可就成她了。
“免费给你当翻译?”商昭意眉梢一抬,浑黑的眼珠子不冷不热地转过去,好像纸扎人忽然有了神。
周青椰心下五味杂陈,酸酸地嘀咕一句:“人家小尹都没出声,你还要起报酬了。”
商昭意幽声慢调:“我们是,朋友。”
短暂停顿,显得意味深长。
尹槐序还是没出声。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之前你们两个,关系不是坏得不成样子吗,现在和好如初了,真是了不起噢,合着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言重了。”商昭意说。
如果商昭意是话裏藏话,那周青椰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真的假的,添油加醋全放到明面上说。
尹槐序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心神猛地一震。
好在她还是游魂的姿态,换作人身,心都得跳出喉头。
倒也不是和好如初,旧时她与商昭意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也没好到能称作是好友,不过是……
相识罢了。
她以为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次相逢,各为人生过客,不料,那几夜她点燃的安神香,熏进了商昭意的肺腑。
呢喃般的诵念,也成了商昭意的安魂曲。
再往前算,那日她在树下无意打翻了小半碗冰粉,原来翻进了商昭意心裏。
周青椰凉飕飕地说:“既然这样,要不要给你俩摆个席庆祝一下?”
没想到还让商昭意找到能顺着她心意,和她一唱一和的人了。
“就不必了。”尹槐序蓦地打断,两人说得尽兴,心绪大乱的人只有她。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这底下鬼味有点重,闻着像囊蝓。”
“刚才姥姥在给商昭意解窍,鹿姑驱使囊蝓过来了。”尹槐序说。
周青椰惊骇:“那现在是要怎么样?”
“等。”尹槐序皱眉。
储物室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吓得周青椰跌坐在地。
她扭头就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徐徐走近,要不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还以为来的是同行。
林医生刚挂断电话,客客气气地说:“你就是槐序小姐的朋友?”
周青椰幽幽往下指:“我可不是槐序小姐的朋友,那位才是。”
林医生一顿,看到周青椰指向了商昭意,自顾自地说:“老太太去鸣珂河了,她要请石抱壑出山,她还让我转告诸位一声,在她回来之前,谁都不要离开水湄山庄。”
尹槐序怔忪瞪目,原来姥姥真的往鸣珂河去了。
“沙家那边只剩个沙红玉还在碧原市,主事的人全都没消息了。沙红玉现在跟翁德音在一块,坦言沙家就是鹿姑的帮凶,翁德音惨遭嫁祸,还在气头上。”林医生两手插兜。
商昭意一嗤:“沙红玉不顶事的,沙家其他人闻风而逃,不管她了,她倒是还算清醒,没向着鹿姑。前些天长喜岭的火是她放的,她烧掉了沙家借给鹿姑的人皮瓮。”
林医生惊道:“是她纵的火?”
“那具人皮瓮,是沙家用沙红雨做成的。”商昭意语出惊人。
林医生以为听错:“沙红雨?”
商昭意点头。
“都疯了?”林医生有些失神,嘴裏良久才接着冒出一句,“沙家到底为什么要向着鹿姑?”
“或许被鹿姑抓到了什么把柄吧。”商昭意不咸不淡道。
林医生又说:“鹿姑也不在碧原市,商家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其他几家纷纷质问商家,商家老一辈的几个人互相推诿,都想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商昭意冷笑,“他们个个都不干净,所以就算知道鹿姑养鬼,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槐序问:“蔺家怎么说?”
“蔺翠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该信的人不信,不该信的人他信了。”林医生摇头,“他组织其他几家,想守住通岩天窗,让沙家和鹿姑有机可乘,害死山民,还害得商小姐差点丧命。”
她把手从口袋裏拿出,环起双臂:“蔺家如今也在四处搜找鹿姑的踪迹,多半是想将功补过,不过已经晚了。”
商昭意皱眉:“一点鹿姑的踪迹都找不到?”
“商家的人说他们不知道,翁蔺石三家目前还在派人搜找。”林医生一顿,“对了,老太太说了,商小姐要是算到了鹿姑的去向,请一定要告诉她,她会亲自过去一趟。”
“我先前托双寐事务所帮我盯着鹿姑,一直没消息,没想到她们是帮我瞒住了鹿姑的行迹,不是两头骗,是只骗我。”商昭意轻呵,“或许可以先去花临区看看,我去。”
尹槐序想起来,当初路思巧就是被困在花临区的青江东路,被做成了囊蝓的,那裏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花临区哪裏?”林医生问。
“青江东路30号,鹿姑似乎常常去那。”商昭意说。
“那不行。”林医生赶紧把储物室的顶盖关上了,还在外面扣上了锁,把钥匙揣兜裏,“老太太不许你们出去。”
尹槐序和商昭意想法一致,温声:“姥姥还在去鸣珂河的路上,别让她分出心神,我们去就好。”
我们?
商昭意很乐意听到槐序这么说,但不是此时。
“是我去。”商昭意说,她不愿尹槐序和她同路冒险。
尹槐序骨子裏也是倔的,竹子有多韧,她就有多韧。
黝润的眼定定的,坦然无惧。
“你想去?”商昭意问。
“你一个人,如果遇到危险,没有人帮你。”尹槐序言下之意是,她能帮,且一定会帮。
商昭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多年,不曾奢望有人全心全意帮她。
清凌凌一句话,甘泉般灌入她心中旱谷,霎时绿树成荫。
隔着玻璃顶,声音模模糊糊。
林医生掏了掏耳朵,转身说:“你们安心休息吧,我只听老太太的。”
商昭意盖上魂瓶的盖子,举高冲周青椰说:“你还想不想养猫?”
周青椰有点纠结,她得罪不起尹争辉,可是猫她又的确想养。
她朝林医生的背影睨去一眼,暗戳戳伸出一缕鬼气,撬开了锁,对小猫的喜爱终究还是胜过了对尹争辉的敬畏。
她对尹槐序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尹争辉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林医生还没拨通电话,就听见身后嘎吱一声,什么东西打开又合上了。
她放下手机,回头看见周青椰慢吞吞地关上储物室顶盖,而尹槐序和商昭意,正从从容容地站在地面上。
在场只有她一个活人,身后那三个都不是人,她失算了。
“哎,你们……”
尹槐序轻嘘了一声,温和淡然地说:“我们去去就回,劳烦别告诉姥姥,害她担心。”
林医生变了脸色:“槐序小姐,您现在还是魂体,最好不要出去,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好向老太太交代。”
“我自己会向姥姥交代。”尹槐序姿态大方,“这事就不劳林医生了。”
林医生依然不想答应,却被周青椰的鬼气缚住了腿。
周青椰催促:“要走赶紧走,早去早回。”
林医生哪还动得了身,拔了半天也拔不动腿,只好说:“开我车去,车……很危险,一定要小心点开。”
她边说边在口袋裏掏钥匙,朝商昭意抛了过去。
尹槐序知道林医生在担心什么,当年尹熹和出事,尹争辉一坐上车便头晕目眩,反胃欲吐,柳赛更严重,许久不敢碰车。
商昭意双手接住:“多谢。”
林医生不再看尹槐序和商昭意,就当这两人不是当着她的面离开的,只看着周青椰问:“你不是槐序小姐的朋友吗,你怎么不去?”
一听到“朋友”两字,周青椰就撇嘴:“我们只是平平常常的室友,而且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鹿姑不久前才往这放过鬼,保不齐还会放第二次。”
林医生:“我可太感谢你了。”
一辆银白的车驶出水湄山庄,开向花临区。
车上放着林医生惯常爱听的鬼故事,讲故事的人一惊一乍的,没吓着听者,先把自己吓坏了。
尹槐序坐在副驾座上,余光是商昭意过于昳丽的侧脸,这人眸色阴,黑发黑眼,肤色惨白,便显得格外邪性。
少时的商昭意是什么样子来着,那时说阴沉也不算阴沉,只是不怎么会笑,话又很少。
姥姥说:“这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商家小姐,她要在这学习一段时间玄术,你们同龄,可以多交流交流。”
实则尹槐序也不知道能交流什么,所以和商昭意独处时,气氛总是尴尬。
别无办法,她只能在姥姥授课的时候,和商昭意多说几句,她看对方不懂,便在旁点拨。
商昭意不言谢,只会轻轻点头。
跟个哑巴一样。
她隐约记得,当时自己心裏冒出过这么个不礼貌的念头。
后来姥姥又跟她说:“昭意可怜,你多担待些,她在这裏的时间不会太长。”
尹槐序索性多与商昭意说话,商昭意渐渐也懂回应了,彼此间客客气气,稍微亲近了点儿。
数个夜晚,她为商昭意点燃熏香,侧身在对方耳边轻声念静心咒,直至枕边人睡着,才翻身闭眼。
她和商昭意不一样,她闭上眼,很快就能入眠。
始料未及的是,后来的商昭意没成哑巴,反而成了半聋半瞎的,性格还变化无常,怪裏怪气。
尹槐序对商昭意抱有再大成见,也会觉得可惜。
本性不坏,怎么就变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天赋。
车在环城路上飞快驶过,尹槐序回过神,有点想不通。
这人平日饭也没吃几口,到底靠什么吊的命,还吊了这么多年。
吃什么了。
就凭日记裏的青提冰粉?
尹槐序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天的青提冰粉,有那么好吃吗。”
商昭意似乎愣了一下,轻点剎车放慢车速,说:“好吃的不是冰粉。”
百乐
第89章 第 89 章
百乐酒店乘电梯。
89
吊命的, 自然也不是冰粉。
尹槐序问得突然,商昭意却还是一下就听了出来, 她问的到底是哪一天。
这条路恰好迎着光,有光落在商昭意翕动的唇上,将那点阴谲全部晒化了,化到只剩下明晃晃的思恋。
当即万籁俱寂。
尹槐序一愣,哪能不清楚商昭意话裏所指,她没应声,往后一靠,差点匿到了座椅的靠背裏边。
怎么有人随口一句都像告白, 坏了她一贯的从容。
她有些气恼:“商昭意。”
喊完这个名字便没有后文了。
她自己都捋不清楚, 她是想叫商昭意噤声不言, 还是想让商昭意收敛着些。
“我答错了?”商昭意面不改色, “或者, 槐序想听什么。”
尹槐序看出窗外, 心想这人真是狡诈,这如果不是拐弯抹角哄骗她回应, 还能是什么。
她并不上当:“还是说冰粉吧。”
“我后来,再也找不到味道一样的冰粉。”商昭意说。
花临区也是老城区, 不过比丰海区好上一些,房屋没那么挨挤, 道路大抵还是宽敞的, 只是街市显得有些灰蒙蒙,空气裏似乎全是尘埃。
不少楼房都用绿幕围起,侧面印刷了极大的“拆”字, 多半是因为附近拆迁工地多, 所以空气才如此浑浊。
导航带着商昭意走了一路, 绕进了一处旅游度假村,这处旅游度假村的保安亭裏空无一人,道闸杆稳稳竖着,车辆通行无阻。
这度假村看着也有些荒芜,路两边荒草萋萋,落叶随处可见,远处垃圾箱歪倒在地,黑色塑料袋堆了很高。
“这外面就是青江东路,没走错。”商昭意多看了一眼导航。
当时路思巧只提了青江东路30号,并未说起对应的楼盘或是酒店名字。
后来事情不断,商昭意便也忘了搜索,青江东路的30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此时导航上的地点名称,竟也只写了个30号,其它信息均无,只能将车开到那边,再具体看看。
“开进去看看?”尹槐序望出窗外。
商昭意将车开了进去,沿途都是荒草丛生的独栋别墅,再往裏,路竟然被拦住了,前路不通。
道路被铁板拦起大半,裏边机器轰隆作响,也不知是在修路,还是在修管道。
“封路了。”商昭意皱起眉头。
边上有戴着头盔的工人走近,弯腰轻叩车窗,似乎想说什么。
商昭意降下车窗,问道:“这裏过不去吗?”
那人看到商昭意,被吓得木在原地,好像灵魂出窍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这是……”
“颜料。”商昭意朝后视镜睨去一眼,看到自己脸上血红一片,索性也不解释了,随口扯了个谎。
她脸上身上的咒文全是一笔笔画出来的,色泽其实不太像颜料。
施工人员差点晕过去,退开一步说:“这裏过不去,你绕开吧。”
“这前面封了多长距离?”商昭意问。
施工人员回答:“两百多米。”
商昭意想了想又说:“30号也在这个范围裏面吗?”
施工人员听得纳闷:“什么30号。”
“就是青江东路30号。”商昭意补充道。
这人转头朝围墙裏面望去一眼,后颈寒毛竖起:“啊,你说百乐酒店啊,封路一直封到百乐酒店,你不会是想进去吧,那地方没什么人,能不去就不去吧。”
商昭意眉一抬:“什么意思?”
施工人员摆摆手不愿多说,加上商昭意这满身血的样子太过吓人,哆嗦一下便自顾自地走开了。
商昭意关上车窗,转头看向尹槐序:“看来我们得步行进去了。”
大路被封了,那挡板的左右两边还留了窄窄的一条缝,看着还能过人。
尹槐序刚才朝路边瞥去了一眼,看到拐角处的门牌号是五号,想来她和商昭意要找的地方已经离得不远了,正好也想提议步行。
她点头:“先找个地方停车。”
商昭意将车随意停在路边,用手机搜索百乐酒店的信息。
“你在找什么?”尹槐序问。
“我看看这个百乐酒店。”商昭意滑动手机屏幕,点开了一个网站链接。
搜出来这地方刚修建的时候,还是奔着五星级酒店去的,后来闹过几次鬼,又因为各种资金问题,渐渐就关停了。
这百乐酒店如今承包出去好几层,偶尔有人长租,不过这片旅游区没发展起来,一年都租不出去几间。
尹槐序凑过去看,猜想:“这酒店闹鬼,不会还和鹿姑有关吧?”
“不无可能。”商昭意继续滑动页面。
页面上写了酒店闹鬼的时间,竟已是二十年前。
那时鹿姑也有近二十岁,她若有野心,那时也该有所显露了。
百乐酒店几次闹鬼都如出一辙,屡屡有人被困在电梯夹层中,还有人神志不清,像被人推出了露臺,在半空中挣扎落下。
“是鬼魂。”尹槐序看到当时拍摄的一些现场照片,照片虽打了马赛克,也依旧能看到模模糊糊的鬼影。
整张照片阴冷至极,阴影处凝聚了森寒鬼气。
商昭意看完,便拎着外套下车。
她望向远处,薄薄的外套撘在手上,没穿上身。
既然叫百乐酒店,那裏面唯一一幢高楼,说不定就是她们要找的青江东路30号。
楼层挺高,外墙修得很气派,看着甚是精致漂亮,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似乎被困囿在时间的夹缝中,显得尤为孤独。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尹槐序看向身边那红殷殷的人,很庆幸这地方人少,不然她多少得想想办法,先给商昭意把这遍身的血色擦净。
吓到人是其一,外出不得体是其二。
她和此人同行,好像自己也在以这副面目示人。
商昭意沿着挡板前行,捂住口鼻省得吸入尘烟,另一手随意在身上抹了几下,将血字抹糊了。
手背蹭过后腰,血字糊了,蝴蝶刺青越发清晰,在她腰际扇翅欲飞。
尹槐序跟在商昭意后方,似乎撞见万裏外的蝴蝶振动翅膀,在她的思绪中掀起飓风。
飓风携来大雨,心跟着变得潮润润的。
她前些时候紧跟商昭意回家,这人刚进门便脱去衣物,她无意瞧见殷红一片,心想大概是纹身。
今日商昭意穿着低腰裤,才得以看清刺青的轮廓。
怎么是蝴蝶。
怎么还是她常常取代名字画在书侧的蝴蝶。
她的书鲜少外借,更别提是借给商昭意,如果借过,她绝对记得。
商昭意是特意抹开血迹的,她倏然停住脚步,侧身看向尹槐序,那遍身血色让她看起来很像恶鬼,偏她神志清醒,嘴边还噙笑。
笑得忻忻得意。
尹槐序已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看着那处蝴蝶问:“你……为什么要纹这只蝴蝶?”
她明明知道答案,在问出声的一刻,答案就蹿到了心上。
这人喜欢她喜欢的一切,肯定的。
“只许你喜欢,不许我喜欢?”商昭意说,“这么霸道。”
尹槐序魂灵一悸,心道她没有不许,她哪裏霸道。
她故作镇定地问:“你从哪看到这个图案的,我不记得我给你借过书。”
商昭意虚眯着眼回忆:“那天下了雨,温度有点低,讲的是世界古代史,讲课的老师似乎姓赵。”
眼一眯,眼底的光就显得很晦暗,太像鬼了。
尹槐序远没有商昭意记得这么细,不过经商昭意一提,她想起来了。
有次公开课,她背后坐着的女生小声问她借书,她好心借了出去,自己与朋友共用一册。
后来课程结束,女生还书给她,她起身欲走,无意瞥见商昭意的身影。
瘦条条的,长发像黑瀑,整个人冷森森的,她不会认错。
当时只当是碰巧,原来不是。
“你让那个女生帮你借书。”尹槐序微微瞪眼。
商昭意慢声:“如果你课上转过一次头,你就能知道是我,但我想,你听得认真,肯定不会转头。”
尹槐序的确不曾转过一次头。
她移开目光,少顷才说:“你如果亲自来借,其实我也不会拒绝。”
“但是那样的话,你借得不够真心。”商昭意悠悠道,“我借别人,借到了你的真心。”
她没打算隐瞒,其实只要她看到槐序表露出丝毫退却的意图,她就会收敛。
可如若槐序不退,就不怪她大举进攻,有加无已。
夏末的闷热竟降临在鬼魂身上,似织成了细密的网,虚虚地拥向尹槐序。
尹槐序想轻推商昭意的肩,叫对方先办完正事,再说这些。
不料,手轻悠悠地穿过人身,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实感。
她感到失落,一边愈是潮腻炙炎,一边就有多想活。
她想回去了,回到原来的身体裏。
“走吧。”尹槐序说。
商昭意垂头看向那只穿过自身的手,唇角的笑意滞了一下,转身继续往百乐酒店的方向走。
百乐酒店的正门是锁上的,往裏能看到堆满杂物的前臺,裏边没开灯,一个人也见不着。
商昭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裏照,看到巨大的水晶吊顶上,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尹槐序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皱眉说:“这裏果然不干净。”
“从侧面进去。”商昭意穿上外衣,沿着酒店外墙一直走,沿途弯腰捡了几枚石子。
酒店侧门果然是敞开的,进去便能看见电梯,电梯亮着,分明还能运行。
偌大一幢楼,也不知道鹿姑住的是哪一间。
尹槐序站在电梯前,回头看到商昭意蹲下身,将石子全数抛出。
石头簌簌滚开,间距不一。
商昭意在心裏盘算了一下,踢散了脚边的石子说:“先上去。”
“走步梯还是?”尹槐序问。
商昭意指着电梯说:“从这上。”
电梯门打开,尹槐序和商昭意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尹槐序正愁要按哪个楼层,商昭意便伸手,按亮了顶楼。
电梯飞速上升,嘎吱作响,却在半途陡然停住,停得突然,整个轿厢猛地一抖。
尹槐序怔住,一股腐臭的气味逸进轿厢。
有鬼。
门咔一声打开,面前是一堵封死的墙,红砖一块块垒高,石砖间溢出凝固的水泥。
第90章 第 90 章
被困夹层破砖墙。
90
阴惨惨的一面墙堵住前路, 此时电梯上显示的楼层并非14,也不是15, 而是14A。
显示屏微微闪烁,数字时不时扭曲成斑驳的色块,似乎随时都会宕机。
尹槐序想到百乐酒店的传闻,便知道商昭意是特意乘坐电梯的。
地狱无门,商昭意硬凿个洞也要闯进去。
墙砖前恰恰能站人,寻常人如果被困在这夹缝间,怕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硬生生被困成枯骨也不离奇。
“这是你卜算的结果?”尹槐序心道, 这人何止是胆大, 根本就是玩命。
这裏可不是秽方, 不是破解完就能离开的。
商昭意神色未变, 轻嘘了一声。
“听。”
隔着墙砖, 尹槐序听到细微的刮蹭声,吱吱呀呀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砖的另一侧不停抠刮。
很尖锐的响声, 又很频繁,如果是手, 定不止一双。
商昭意按住了开门键, 人没往外踏,不过想来只要她还没走出去,就算不按住那个键, 电梯门也会一直敞着。
魆黑的鬼气笼罩着整个轿厢, 邀请她踏入夹层。
尹槐序伸出手, 徐徐朝墙砖探近,掌心离墙砖越近,所感受到的寒意就越分明。
这堵墙就跟冰雕一样。
“当心。”商昭意提醒道。
尹槐序慢腾腾触及墙砖,指尖越靠近,墙那边的抠刮声就愈发急促。
墙那边的东西几近疯魔,好像饿到极致的困兽,嗅到了新鲜的血肉。
那声音,尖锐得叫人抓心挠肝。
商昭意皱起眉头,已觉得有些不适,仰头张望那像藤蔓般缠在轿厢上的鬼气,压着声说:“裏面说不准有多少只鬼,这逸出来的鬼气应该只是很小一部分。”
尹槐序收回手,摇头说:“隔着墙,我摸不准这些鬼是什么品级。”
“品级?”商昭意诧异。
尹槐序默了,什么S级A级的,她还是从周青椰那学来的,她从不知道鬼还能那样划分等级。
她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这分级跟闹着玩的一样,索性说:“就是鬼的大小之分。”
商昭意遮住一只耳朵,非生非死的躯壳也被噪音闹得有些反胃恶心。
“再探探,希望百乐酒店的夹层只有这一处。”
她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咔一下重新合上,耳边嗡嗡响,电梯继续上行。
显示屏上的数字由14A跳至15,在过了15后,竟又回到14A。
明明体感电梯是在持续上行的,数字却在起起落落。
商昭意干脆将所有楼层都按亮了,不料从1开始,按钮一个接一个变暗,最后只剩14与15还是亮着的。
两个按键的光不停闪烁,屏幕上显示的楼层仍在起起落落地循环。
重复了二十遍不止。
14A,15,14A,15,14A……
“鬼打墙了。”尹槐序眉头紧锁。
即便是魂体,她也差些站不稳,忙不迭连按了数下开门键。
门没打开。
她心觉古怪,如果是跃层,电梯上显示的楼层不该是这样的。
此时就好像十四楼和十五楼中间,无端端多了一层。
在路上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百乐酒店的层高,除了首层外,往上每一层都是一样的高度和设计,不像有跃层的样子。
14与15两个按键还亮着,电梯始终保持着上行的趋势。
如果轿厢的确一直在往上升,恐怕已经升到云顶了。
“鬼打墙了,倒也算好兆头。”商昭意冷笑,安然自若地等待轿厢自行停住。
她就是奔着撞鬼来的,可不就是好兆头。
尹槐序便也由着轿厢反复起落,余光晃向商昭意。
瘦削颀长的身影,和当年石抱壑所说的一样,似有一根足够强韧的筋将她撑起,令她坚不可摧。
这样的人,连身骨都比寻常人硬,轻易不露怯,也不示弱。
如若示弱,定是故意为之。
她看了一阵,倏然动起唇,轻声细语地诵念咒文。
只有商昭意能听得到,即使是耳力非凡的猫狗,也还得再凑近一些。
声如泉水,潺潺不绝。
仅凭其中半句,商昭意就能听出咒文的出处。
是静心咒。
商昭意猛地转头,一瞬心乱如麻,惊诧而狂喜,下一秒又心如止水,万念俱寂。
她眼裏半点幽暗不剩,只映出皓皓无暇的一轮月。
眼波如水,能映出朦朦的月影。
而月光也如水,剎那间沁漉心脾。
本是好心想为对方驱除不适,没想这人又眈眈望她。
尹槐序顿住,目光转向另一处:“看你面色煞白,似乎不太好受。”
就在这刻,轿厢像被卡住,轰一声不再动弹。
门缝裏钻进来浓黑的鬼气,鬼气拧成人手的样子,不停地扒门。
电梯门摇摇欲坠,要硬生生被拆毁了。
商昭意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甚至连半篇静心咒都没能听完。
她退开一步,直勾勾地盯住电梯门。
门咔地往两侧打开,轿厢正前方又是那堵一模一样的红砖墙,鬼气凝成的手不知所踪。
“回来了,还真不容易。”商昭意冷冷道。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换作别人未必百发百中,商昭意不一样,商昭意的体质生来就是招鬼的。
“等等。”
她闻出来,这股鬼气变得更加凶悍了,就跟饿疯了一样,失控了。
“怎么了?”商昭意正想出去。
“等我再试试。”尹槐序缓缓伸手,“鹿姑应该离开很久了,这些鬼说不定饿了很久。”
指尖微微没入红砖,却未完全穿过去。
就跟隔着纸一般,有东西不停地翕动着刮向她的指腹和掌心。
根本不是手,那咬合感分明,显然是一排排尖利的牙。
墙那边的鬼物不是在胡乱刮刨,而是在觅食!
商昭意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步,径直踏出电梯,站在了夹缝之中。
尹槐序怔惶失神,在电梯门关闭前跟了上去,惊道:“你怎么——”
“嘘。”
商昭意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尹槐序抿唇不言,和商昭意一同被困在黑暗之中。
两人身后的轿厢陡然上行,这次轿厢没继续在两个数字间反复横跳,也没再咔咔地响。
商昭意身后空落落一片,稍稍一个后退,就会跌进电梯井。
昏黑的井道像极巨兽,正岿然不动地张口接食。
尹槐序后背发寒,忙不迭朝商昭意抓去,想抓牢这个瘦条条的人,生怕对方一个仰身就摔进深渊。
她无意间动用了鬼力,手的确抓上了商昭意的手腕,却也在对方腕子上,留下了黑森森的手印。
这刻她才切实感受到,这人的身体,已变得和她一般冰冷。
没有体温,也感受不到炽火的存在了。
有一瞬间,尹槐序以为自己碰到了不存在之物。
随之一个念头遽然而生,假使她有体温,是不是能分予对方一些?
想活的欲念,阒然无声地在心底加深,一点点垒高成山。
“抱歉。”尹槐序瞳仁骤颤。
商昭意垂眸,看了看那拢在自己腕上的虚渺五指,未露苦脸,反倒扬起嘴角说:“我站得很稳,不会掉下去的。”
尹槐序猝然松手,看着自己留下的五个指痕,能想象出那蚀皮蚀骨的痛。
她皱眉说:“身上带符了吗,这事我帮不到你,得劳烦你自己拂干净鬼气了。”
“不用,留着吧。”商昭意不以为意地轻甩手腕,微微仰头凝视高处墙砖,“看来就是这裏,这百乐酒店没有别的夹层,我们走对地方了。”
尹槐序移不开目光,还在看那黑森森的手印,有些犹豫:“要不,吃了吧。”
“嗯?”商昭意附耳倾听墙那边的声音。
尹槐序静默了一阵,问道:“那只鬼现在是不是完全为你所用了?”
“它的意识消亡了,魂成了补料,鬼力完全受我掌控。”商昭意说。
尹槐序伸手,好看的手指悬在商昭意腕上,轻点了两下说:“既然不拂干净,那不如吃了吧。”
那轻点两下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挨着商昭意。
她不是没当过人,很清楚鬼气蚀身该有多难忍,偏这人面不改色,跟喝水一般。
温水煮她也就罢了,如果还一边自伤,那她……
会有些生气。
商昭意定定看向她,似在做最后的确认,大抵是看她没有改口,冷不丁露出一丝餍足的笑,幽幽慢慢地说:“多谢款待。”
尹槐序愣住。
夹层的入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砖与砖的间隙被水泥填满了。
这么一堵墙,光踹可踹不开,更别提商昭意能站的地方就这么点,根本无处借力。
商昭意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面前这堵墙。
灯亮的一瞬,那些填在石砖间的水泥陡然变艳,水盈盈的,鲜红欲滴。
尹槐序看得一愣,知道是鬼气使然。
商昭意不动声色地关灯,又重新打开,水泥变回灰色,哪还像流血。
“我破门试试。”她咬破手指头,在石砖上画起破门的符文。
这符咒是她当年在尹家学来的,回商家后曾用过不下十次。
鹿姑要禁锢她,她便破门而出。
可惜后来就破不开了,鹿姑识破了她的符术,在门的另一边设下禁制。
就好比加了千百道锁,她没法再逃离黑屋。
商昭意并不觉得她的破门咒能生得了效,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鹿姑有没有设锁。
尹槐序认出了商昭意所画之符,有些意外,商昭意此时画的,可比当年好太多了。
“你还记得。”
“后来画过几次。”商昭意画得认真,“不一定有效,鹿姑向来谨慎。”
不出所料,符文没起效,整面墙纹丝不动。
尹槐序抬起胳膊,手与商昭意的手齐平,不疾不徐地说:“再添几笔,我教你,你跟着我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