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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山人死后到处游荡,恰恰碰到了周青椰那样好心的引路鬼,畅通无阻地到了往生局。

她但愿如此。

商昭意手臂一伸,将桌上的占卜用具全部推到桌沿。

她把鹿姑的手稿一张张拿到手上,发现纸页背后还详细写了鬼魂生前的八字和来处。

一些是从沙城来的,一些出自乐州,一些从出生到离世都不曾离开家乡,却被鹿姑带到千裏之外。

鹿姑还用极简洁冰冷的文字,记录了生者的死法,以及囊蝓炼制的过程。

迥然不同的死法,死后无一例外都被鹿姑拘禁起来了,饱受各种惨绝人寰的折磨。

纸上只有黑白两色,尹槐序瞥去一眼,似能透过这单薄的页纸,看到深不见底的一汪血海,触目惊心。

该死之人不死,本不该死的,一个个流落惨境。

鹿姑并不把人当人看,在她看来,这些魂灵都只是一柄,可以随意由她打磨的刀刃。

尹槐序从未涌生过要将人挫骨扬灰的想法,这念头蓦地蹿至脑海,喧腾不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鹿姑的手稿,忽然笑了,笑得寒气逼人。

尹槐序探头看了过去,眯眼分辨鹿姑留下的几行字。

一切看似只是鹿姑的推断,句子后面附了个问号,应当还没有付诸行动。

「鬼怪附身能夺舍,如若猎食原主,有概率能将原主记忆据为己有,不过几率不明,不知可否要计算生辰。」

「若能成,是否能驾驭鬼魂侵占六家,不费余力就将六家绝学彙聚起来?」

「若不成,可否禁锢六家鬼魂,迫其传授秘术?不过六家尤其尹家,性情刚正,宁折不弯,与之较劲多半浪费时间。」

「还需多加尝试。」

掳掠和杀人一事,被她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彙聚”二字,所有的人命都比不过她话中的“尝试”。

“她是不是疯了?”尹槐序移开目光,不敢想人心之恶。

鹿姑哪只是想要一具不灭不朽的躯壳,她连六家绝学都想掳掠过去。

将人命视为草芥,生出如此癫狂的念头,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未疯魔,却已成魔。

“她早就疯了。”商昭意将手稿全数收在一起,折好了放在口袋中。

尹槐序转身穿过门洞,看到裏面有两处窄间,一处放置了残破的木床,一边看起来应当是厨房。

商昭意提灯跟上,略将手裏煤油灯举高一些,好看清屋内布置。

木床上铺着格格不入的丝织毯,本该放在床上的大花厚棉被堆在床尾,粗糙的墙壁上全是小鬼的手印和足印。

黑印密密匝匝,就跟贴了黑花墙纸一样。

另一头的竈臺上瓷碗尽碎,上方搁了个空笼子。

竈臺前的空处也迭放了两只笼子,笼上都系了一只铜铃,与铜铃相系的绳子,沿着墙一直延伸到书桌边。

“看来她把重要的鬼魂留在了身边。”尹槐序恍惘不适,“纸扎屋裏剩下的那些,都是可有可无的。”

她左顾右盼,瞧见竈臺上有一角没烧完的纸片。

大抵烧得急,没来得及等纸片烧完,鹿姑就走了。

尹槐序拈起那片纸,余下的一角只有两个字,不知前言,也不明后语。

她将这角纸交给商昭意,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善远。」

商昭意拿着看了一眼,也跟那些手稿一起折进了口袋,思忖了片刻说:“善远村吗,那村子好像没人。”

尹槐序听说过善远村,村裏的的确确没人,百年前就成了空村,似乎举村迁移了。

村子有一些闹鬼的传闻,不过大多都是后人胡编乱造的,偌大一个村子就那么荒废了,外人杜撰时,不禁添上了些许诡秘的色调。

“善远村很早就变成空村了,鹿姑怎么也不可能是从那个村出来的。”尹槐序实在想不通,“她和那个村子有什么瓜葛?”

“荒废之地,总是容易聚集鬼祟,她总不能是想在善远村招鬼。”商昭意皱眉。

光善远两个字,尹槐序也下不了任何定论,摇头说:“不一定就是为了招鬼,她养的鬼还不够多吗,也该知足才是。”

知足二字逸出唇齿,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

鹿姑并不是容易满足之人,她欲壑难填,就如苍蝇见血,就算撑到腹饱欲炸,也未必会停下。

“槐序,走出来。”

商昭意在尹槐序拾起残纸的地方,看见了一只破碗,破碗裏大概是守山人留下的旧打火机。

打火机上沾了刮不下的污迹,不像是鹿姑会用的东西。

尹槐序退到厨房外,看到商昭意咔一点打出火苗,烧向笼子。

厨房极窄,商昭意站在裏边,差些被左右两侧的火光掩埋。

三只笼子一点就着,火焰一下就蹿了老高。

不出所料,连这裏的笼子也是纸做的。

用纸扎囚困鬼祟,就像用黑布蒙住渴水旅人的眼睛,再在他们耳边滴水入碗。

水声清脆,淌之不绝。

这不是望梅止渴,此法可止住一时之渴,只会让饥渴越积越重。

鬼魂亦是如此,闻见佳肴,却吃不着也看不着。

难怪纸扎屋裏的魂魄饿成那般。

商昭意侧身退出厨房,看着三只笼子变成火红的框架,外皮被火光噬尽,细竹条散落开来,被烧得噼啪响。

好在厨房裏没什么杂物,纸扎烧完,火便也停了。

她把打火机和煤油灯一并放到书桌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想到手机竟冒出了一格信号。

尹槐序看到商昭意眼裏的异光,走近打量对方手裏的手机,也有些意外:“能给姥姥打电话吗。”

商昭意试着拨出一个电话,电话响了良久才被接通。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跟山石坠地般,沉甸甸地镇住了她惊乱的心绪。

“昭意。”尹争辉似乎还在车上,此时已至半夜,她大抵已经踏上回程。

有人在边上说话:“是商昭意?”

像是石抱壑的声音。

尹争辉问:“你和槐序在山庄可还好?”

信号不稳,从手机裏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争辉奶奶。”商昭意看了尹槐序一眼,“有件事没和您说,请您勿怪。”

尹争辉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你在哪裏?”

商昭意一时语塞,点开地图查看所在位置,却因为信号不好,地图定位图标飘忽不定,周边位置也刷新不出来。

她用指腹划拉了一下屏幕,差些找不到数百公裏外的碧原市。

尹槐序也有些说不出话,不过她不想商昭意独自担责,毕竟如果她曾出声阻止,她与商昭意也不会出现在这裏。

“昭意,你不在水湄山庄,你去哪了。”尹争辉话裏疲意全无。

尹槐序出声:“姥姥,此前我和商昭意遇到的鬼魂曾说,她被鹿姑囚禁在青江东路30号,我和商昭意便过去查看,误入电梯夹层。”

说是误入,实则是故意为之。

尹争辉听见幽远的魂音,静静聆听,并未插话。

尹槐序确认电话还通着,接着说:“夹层内另有干坤,竟布了个穿梭移形的术法,我和商昭意单是踏进去一步,就已经身处异地。”

“穿梭移形?”尹争辉沉声,“这是大阵,可不是一天就能布成的。”

尹槐序停顿片刻,揣摩了一下尹争辉的情绪,又说:“那地方是鹿姑特意布置的纸扎屋,纸扎屋内约有二十个牢房,全是鹿姑用来圈养鬼祟的。裏面大约有两处出口,我和商昭意走错了门,出来便已在几百公裏外了。”

尹争辉气不知打哪出,少顷才呵斥道:“槐序,你同谁学的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德性,你平常可不这样。我只问你们,你们现在人在哪裏?”

信号骤断,木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咚。

人叩三下,鬼叩四。

……

远在碧原市,商蔺翁三家齐聚一堂,沙家唯一留在市裏的沙红玉竟也在座。

这是商家老宅,老宅裏外围了三层阵法,蔺翁两家为讨伐而来,阵法自然也是两家联手布下的。

屋外响起一阵急切的喇叭声,有辆车打了个转扬起漫天尘沙,轮胎嘶鸣一声,陡然停住。

许落月开门下车,手伸进了车窗裏,不停地按响喇叭。

许落星不在,车裏冒出一颗鬼气森森的头,她白惨惨的眼眸一转,将瞳仁转到了正前方,饶有兴味地环顾周遭。

竟是沙红雨。

商家人面色惨白,被两家围在正中,根本不敢动弹。那喇叭声一响,一个个胸口如遭重创,差点喘不过气。

翁德音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外面是谁。”

那人走了出去,在看见沙红雨的鬼魂时,慌乱退回厅堂,错愕地望向沙红玉。

六家中除了沙家,没人知道沙红雨已经死了,她死得悄无声息,沙家隐瞒至深。

沙红玉面露不解,在翁德音的注视下走到门外,双目蓦然瞪大。

许落月环起双臂:“她要我带她过来。”

鬼影从车窗裏钻出,与沙红玉仅隔着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

沙红雨阴恻恻地低语:“我知道沙家做尸体买卖,他们买来尸体做成人皮瓮,沙家的地底下,藏了成千只人皮瓮。”

沙红玉不曾参与过这檔子阴毒的买卖,只隐约猜到,沙家落在鹿姑手裏的把柄,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开脱的。

她不提沙家和人皮瓮,眼镜后瞳仁骤缩:“你来做什么?”

“沙家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多。”沙红雨凑得极近,“我又来替你挡灾了,你高不高兴?”

第98章 第 98 章

红雨现身吐真言。

98

商家门外停满了车, 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列,一溜的黑。

最为惹眼的, 当属后来那辆。

许落月环抱双臂往屋中打量,厅堂门内摆了屏风,并不能直接看到屋中的人。

不过她仅凭院子外的那些车牌号,便能知道,到商家做客的是谁。

她承了沙红雨的恩情,便践行约定,将对方送了过来。

当下事情做成,理应一走了之的, 她却定定注视裏边那绣花鸟的屏风, 目光像钢钉, 定在那了。

旧事像浪潮, 伴随着闷雷滚动的声音, 拍向心迹。

做这一行, 她不可能完完全全碰不上翁家,只能尽可能的少些接触。

如果不是断斧沟那一趟, 她兴许一辈子不可能与翁家再有牵连,尽管这牵连微乎其微, 其实算不上牵连。

得知村民被下降头的一刻,恐怕只有她坚定站在翁家那一边。

她一眼就认出, 村民身上的虫降不是翁家所下。

翁德音始终是她喉头上一根咽不下的鱼刺, 当初教诲她诸多道理,领她学玄术的便是翁德音。

认定她是旁门邪道,要她离开翁家的, 也是翁德音。

她借了个送沙红雨过来的理由, 想知道翁家如今是什么处境。

为村民解降的人是她, 如果翁家需要,她大可以露面,帮忙澄清。

这些年她在玄界混得风生水起,总想换着法子告诉翁德音,时至今日,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翁德音不知道她是她。

此刻冒出这么个雪中送炭的念头,便也是想证实自己。

许落月敛了目光,说:“她在断斧沟裏帮我清除鬼气,我送她来见你,两清了。”

“你也进了断斧沟?”沙红玉看着沙红雨,面如死灰,“裏面发生的事,你可有插手?”

银框眼镜撘在她的鼻梁上,像是从眼眸裏流泻出来的粼粼水光。

沙红雨在屏障外侧凑得极近,就差一毫,就能与沙红玉鼻尖相抵。

她伸出灰白的手指,想触碰沙红玉的镜框,冷不丁被屏障的罡气削了一下。

沙红玉眼裏露出一丝不忍,她没踏出去容对方碰触,而是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在符裏。”沙红雨往指尖上吹了口气,“我想去找商昭意算账,被收进符裏了,顺道也进了断斧沟,后来商昭意把我放了出来,我便跟着这人走了。”

说着,她诡森森的眼往身后一睨,目光落在许落月身上。

她知道许落月的秘密,目光饶有兴味。

许落月淡声:“她说的没错。”

沙红玉急慌慌地往衣兜裏摸打火机和烟,手有些许发抖。

烟摸出来了,打火机却半天打不着,她索性将两物揣回衣兜裏。

“你又抽烟。”沙红雨幽幽地说。

“我特地把你和商昭意分开,你怎么还找过去了。”沙红玉手埋在兜中,掐着烟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沙家做了那种买卖?”

沙红雨转溜着眼,眼眸时而全白,时而像是长了双瞳。

她笑得有些喑哑:“你以为是你失手杀我,所以我才被做成人皮瓮的?”

沙红玉心头猛震。

“他们早就想杀我了。”沙红雨语调拉得极长,“六年前,我夜裏看到他们开车到嘉荷裏,拉了一车东西回来,半夜三更,准没好事。”

“是尸体?”沙红玉忙不迭问。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眸睁得极大,眼裏的胎记也好似大了半寸。

“东西装在冷冻箱裏,一箱箱往地下室拉,地下室有机关,他们从那进去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太听话了,每次他们要做这种事,就会把不相干的人支走,你很乖,从来不会半途回来。”

东西,什么东西?

沙红玉知道,肯定是人尸。

沙家的人皮瓮是在古时得名的,后来不论用什么东西做瓮,一律归为人皮瓮。

瓮一旦做成,只要没有损毁,都是能流传数代的。

此法太过阴谲残忍,再后来,除非自家人舍身,沙家鲜少还会用人身做瓮。

原来只是明面上不用,连自家人都被瞒了过去。

再加,即便自家人并非心甘情愿,也是会被做成瓮的。

沙红玉见识过,温婉的面色霎时碎裂:“我走了你为什么不走,那天你为什么要回去?”

沙红雨怨气难消,嘴角往下一撇,怒道:“你不记得了,你假意对我好,其实关于我的事情,你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事?”沙红玉想不起来。

沙红雨咬牙切齿:“我那天踏进你的房间想用你的香水,你赶我出去,当天夜裏你我都被支走了,但你是沙家的提线傀儡,我可不是,我悄悄回去,在你的床上睡了一觉。”

沙红玉抿唇。

“我以为你知道呢。”沙红雨笑了,“我把你那瓶香水打碎在浴室裏,我用了你的浴缸,还用了你的浴巾。”

沙红玉捏折了衣兜裏的烟。

沙红雨眸光怨毒:“沙家怀疑我看到了全部,说要传授我制瓮术,其实是把虫子放在我身上,折磨我。我从六年前起就反复住院,病治不好,有一半其实是装的。我也难受啊,我不住院,沙家就要折腾我,我住院了,就看不见你,所以我每每出院,都会第一时间去看你。”

她最后一次离开鹤山医院去找沙红玉,想让沙红玉用她所能接受的方式回应她。

怎知,那次成了最后一次。

沙红玉垂下眉眼,颤声:“你不应该来找我的,我在长喜岭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把你送走。”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沙红雨阴沉沉地笑。

“你不用再替我挡灾,沙家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翁前辈。”沙红玉说。

沙红雨想穿进屏障,却被罡气刮得魂魄震荡,差些失神。

她急冲冲往屋裏指:“你把翁德音喊出来,你和她说哪有我说管用,你知道什么!”

沙红玉转身不动,她不会叫翁德音出来的。

如今三家齐聚,裏边不乏翁德音和蔺翠石那般古板固执的,这些人要是见到沙红雨,肯定会施术以待。

鹿姑与沙家……

倒是无甚好怕的了。

只是天底下能容纳鬼魂的人还是太少,且不说还是沙红雨这种天生的大鬼,性情如此顽劣。

岂料,屏风后绕出来一个身影。

翁德音负手踏出,身后跟着数个黑衣人。她看向屏障外的鬼魂,良久才说:“打开阵门,让她进来。”

也就是这一刻,许落月看见了翁德音。

四目相对,许落月知道翁德音,但翁德音未必还能认得许落月。

改名换姓,连面容都异于从前了,如何还能认出。

翁德音舍弃了许落月,许落月其实也抛舍了过往。

在目光相离的瞬息,许落月心知她该离开了,既已抛舍从前,她没必要再向翁德音证实。

她不发一言地转身上车,就着倒车檔猛踩油门,就这么远离了商家外门。

翁德音余光瞥见那辆车扬尘离开,隐约想起,她曾在某次的宴会上见过这名小辈,听说是单打独斗、白手起家的,倒是厉害。

就在翁德音话音落下之后,紧随她出来的那几个人飞快变换阵石,恰如抽刀断水。

正对着商家大门之处,凛冽罡风散向两侧,边沿处凝出一道斑斓厚重的璨绮流光。

沙红雨不看旁人,只单盯着沙红玉看,踏进屏障的瞬间,就跟嘴裏衔到了肉一样,称心露笑。

沙红玉身已凉了半截,猛看向翁德音:“翁姥,舍妹……”

“我要听她说。”翁德音挥手。

摆置阵石的几人立刻将阵石归位,然后齐齐回到翁德音身侧。

沙红雨从沙红玉身上穿了过去,穿过时喟嘆一声,就好像那一秒的重合,也算成功将对方据为己有了。

鬼气穿身,沙红玉打了个寒颤。她本就虚弱,那日流血过多还未恢复,双膝倏然一软,歪身欲倒。

黑魆魆的屋中,商家上下如坐针毡,其中一人刚想起身,就被翁德音的手下按住肩坐了回去。

众人纷纷看向门外,俱不知谁来了。

刚才出去探看的那个人惶惶惕惕地张口:“是沙家二小姐,沙红雨。”

蔺翠石有些意外,毕竟沙家其他人都走了,沙红雨不大可能留下,不久前沙红玉也说了,沙红雨已不在碧原市中。

“稍安勿躁。”他猛将拐棍杵向地面。

咚。

商家人一些挺直了身板自觉清白,一些畏畏缩缩不敢与旁人对视。

这些人的手边无一例外都搁着一只空碗,碗中水已喝干。

蔺翠石扫视空碗,沉声:“诸位自愿饮下虫降,便老实坐在这裏,翁家已经掌握了诸位的行踪,等事情了结,自然会为诸位解降。”

他说完看向门外,蓦地站起身,没想到跟在翁德音身后的,竟然是沙红雨的鬼魂。

屋中镇鬼驱邪的器物不少,鬼祟进屋必会痛如万箭穿心,魂灵弱些的魄荡魂散也不为过。

翁德音进屋前朝沙红雨眉心轻点,制住对方步伐。

她环视屋中说:“还请诸位收好辟邪之物,劳烦蔺家坐镇。”

众人纷纷将辟邪法宝收起,商家迫不得已,也将厅堂中的各类驱邪器物暂时搬离。

“请。”翁德音对蔺翠石道。

话音方落,屋中平白亮起一道金晃晃的光,庞然蛇身吐信盘旋,恰若连绵起伏的山峦,崇山迂回靠近,将偌大厅堂圈在其中。

它身形剔透,头顶金冠光彩夺目,殷红竖瞳裏如有岩浆翻滚,熠熠烁烁。

这便是蔺家的保家仙,也是蔺家能力的来由。

有此蛇镇守,孤魂野鬼轻易不敢涉足此地,来者必也不敢作歹为非。

蔺翠石半个不字也不说,他自知行事不当、大错特错,此番他不再做主事的,全听石尹翁三家差遣,他有力出力,绝无怨言。

沙红雨在蛇瞳注视下踏进屋中,魂灵受到镇压,像头顶上压了一座山。

她微微哆嗦,挤出生硬的笑说:“沙家被鹿姑抓到把柄了,不得不把人皮瓮交由鹿姑驱使,我的皮囊还被鹿姑糟蹋了一阵子。”

沙红玉吃力地走回堂中,坐下急急喘气。

翁德音指着沙红玉问:“她不知道这些事?”

“她知道沙家和鹿姑联手,却不知道沙家被抓到了什么把柄,那些只有我知道。”沙红雨将双手搭在沙红玉的座椅靠背上,垂眸直勾勾注视沙红玉的发顶。

“你是被灭口的?”翁德音猜想。

沙红雨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瞬,沙红玉心如刀绞,她不怕自己杀人沾血一事被公之于众,只怕话由沙红雨道出。

“不算,说起来,鹿姑原本还想要我的魂魄,因为她养鬼,她十分认可我的鬼魂。”沙红雨低声笑了,“沙家走得急,你们这时候到沙家老宅去,也许还能找到那些人皮瓮,沙家做过的腌臜事,都能在暗室裏面找到证据。”

翁德音招手令身边人将耳朵附过来,轻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连连点头,打了个电话将事情交代下去。

沙红玉握着座椅扶手站起身:“如果翁姥要派人前去沙家,我愿同行,我也可以在前面替各位探路试险,身为沙家一员,我难辞其咎。”

沙红雨双目圆瞪,当即想扼住沙红玉的脖颈,不给对方涉险的机会。

她的鬼气才逸出一缕,自己的脖颈就反被蛇信缠个正着。

“翁姥,舍妹从不害人。”沙红玉忙不迭出声。

翁德音摆手:“我让人送你到沙家,沙家的暗室机关,需要你帮忙破解。沙红雨留在此处,她不曾作恶,我当然不会刁难她。”

蔺翠石杵了一下拐棍,令金冠蛇王松开蛇信,皱眉说:“尹争辉去请石抱壑出山了,不知道现下如何。”

翁德音摇头:“就算尹争辉和石抱壑一同出手,也不一定有用,当下最紧要的,是要找到袁心鹿的去向,她现在肯定正想着法子逃离追踪。”

她目视商家众人:“你们商家给出来的八字,根本定不到她的位置。”

商家其中一人怒火中烧:“我们绝无隐瞒包庇之心,这些年鹿姑所做的事,从不与家中任何一个人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商家落到那么个人手裏,毁得完完全全!那个生辰是当年福利院交给商家的,如果连那也是错的,我们也别无办法!”

“商家掌握命理根本,不做好事,反倒还四处借运易命多次,各家出事,六家以外的人没那能耐动得了手脚,我等本就忌惮商家绝学,不怪其他几家怀疑你们!”翁德音扬声,“没想到你们不光借运,还偷偷圈养鬼魂,你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另一人瓮声瓮气:“我们不曾祸害自己人,鹿姑……”

翁德音愤懑:“在鹿姑当任商家家主后,你以为你们还能撇得开关系?你们可干净不到哪裏去!”

有人说: “福利院给的生辰不可能有错,不过我这些年用那个生辰八字,算过她多次,每每都与她当下状况对不上,不知道是为什么。”

“除非她早被人偷梁换柱了。”有人猜测。

蔺翠石看向翁德音:“我以前听说,有些人生来就有两个生辰,一为虚,一为实,有些人魂魄未经洗濯就转世投胎,前世的八字才是真正的八字。”

……

被众人提及的尹争辉,当下还在返回碧原市的路上,石抱壑与她同乘一车。

她面色凝重地接听电话,手机裏忽然没了声音,电话那边的人连话都没有说完。

柳赛开的车,她睨了一眼后视镜问:“老太太,槐序小姐和商小姐去哪了?”

漫长的沉寂后,一阵刮刮杂杂的电流音传至耳畔,尹争辉神色骤变:“不好,她们碰上鬼祟了。”

莫放也慌了神,急切地问:“怎么了,她们不在碧原市?”

“肯定不在碧原市。”尹争辉放下手机,看见电话已经挂断,“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石抱壑闭目已久,她膝上平置着一把老旧的桃木剑,剑身血漆斑驳。

她闻声睁开双目:“两个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化险为夷。”

“我明明叮嘱她们,千万要留在山庄。”尹争辉紧皱眉头。

“争辉,等事情了结,就把天窗裏的诅誓解了吧。”石抱壑握住桃木剑稀疏的剑穗。

尹争辉看向她同样雪鬓霜鬟的面容:“你怎知我想?”

“先祖留下的东西,其实约束不了六家,六家的亲疏远近全看后人,是善是恶也全凭自己反躬自省。”石抱壑慢声,“诅誓是枷锁,过犹不及,不如及早去掉。”

“我想也是。”尹争辉说,“六家本也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占下天窗。”

山中木门被叩了四声,有鬼气明目张胆地从那个方方正正的通风口钻入,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胳膊。

乌黑的胳膊顺着墙徐徐下滑,蚯蚓般细长的五指弹动着,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劲风刮向木门,整扇门左右晃动,像有一双手企图将之拆卸。

哐哐几声,钉子飞溅而出。

瘦高鬼影立在门外,将腰弯成直角往裏打量。

它长了一张……

尹熹和的脸。

第99章 第 99 章

秽方散尽熹和归。

99

四肢纤长干瘦, 就跟纸上的简笔火柴人一般。

它周身都是乌黑的,偏偏长了一张有色彩的脸。

黑发肤白, 像装了一颗从别处切割过来的头,整张脸除了略显灰黯一些外,与寻常鬼魂别无二致。

是尹熹和啊,尹熹和的眉眼长得格外明媚,唇角即使没有刻意往上扬,看起来也像在笑。

总说尹熹和不像尹争辉,便是因为尹熹和太明媚太灿烂,而尹争辉不常爱笑, 通常板着脸看人。

鬼魂的脖颈如拉长的面条, 徐徐伸进屋中, 它一只眼仍是黑白分明的, 另一只眼却已经完全翻白。

黑白分明的那只眼中, 淌出了一道鲜红血泪。

尹槐序怔在原地, 从发丝到足趾都仿佛石化,瞳仁遽然紧缩, 魂灵似乎陷入了死寂。

漫长的死寂。

是陷入梦魇了吗。

她想见尹熹和,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她惊悸不安, 又移不开眼,连鬼魂的每一根发丝都想看仔细, 想分辨虚实, 想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这是尹熹和,却又不愿意相信这是尹熹和。

过世的人就像老照片,在记忆中无声无息的褪色。

在尹熹和那张脸出现在面前后, 她才骇然发觉, 她竟忘了尹熹和那么多。

一刻沉寂过后, 每一根寒毛都复生般竖起,魂魄七窍都仿佛连了心,一下下地搐动着。

她惊怵地仰头,与探进门的鬼首对视,那个深埋在思绪深处,久久未能挤出唇齿的音节,一点点的,苦涩无比地逸到嘴边。

“妈妈。”

怎么会是她,为什么是她?

那个消失许久,无论如何也召不回的灵魂,原来真的被鹿姑拘起来了吗。

鬼影将自己打迭,螳螂一般钻进门,挤在狭窄的石屋中,迥然不同的两只眼定定地对着尹槐序。

在将尹熹和送入火化炉后,尹槐序从未哭过一回,她知道尹争辉这座摇摇欲坠的山,已承不住她的一滴眼泪。

但就在与尹熹和鬼影对视的剎那,她流出了泪。

哭得像回到了当年懵懂无知的年纪,受了委屈,还会一头撞进尹熹和的怀裏。

那时的她还不是坚韧的竹,只是尹熹和的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鬼魂的眼泪是血红的,尹熹和流了一道,她流了两道。

血色让灰暗的魂魄宛然如生,此时相对而立的似乎不是鬼魂,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商昭意也怔怔望了尹熹和的脸许久,却在尹槐序流泪的时候猝然回神。

她想擦净尹槐序脸上的血泪,手从魂灵上穿了过去。

好凉的魂魄,她怅惘若失,好想让尹槐序还魂复生。

进门的细长鬼影在定住片刻后,黑白分明的那只眼狂转不停,时不时抬手捂向头颅,魂灵忽闪不定。

它露出挣扎之色,然后钉耙一样的手,大力朝尹槐序伸去。

尹槐序僵在原地,如何动弹得了,双眼蓦地闭上,唇边又逸出一声眷念无比又细若蚊蝇的喊声。

“终于见到你了。”

尹熹和没有停下,余下那只正常的眼珠也翻白了,钉耙般的五指长出尖利的指甲。

它的四肢又细又长,指甲也同样。

商昭意扬声:“槐序——”

她想将尹槐序拉开,但她的体躯如何抓得到鬼魂,五指一攥,又抓空了。

人抓鬼当然抓不着,但尹熹和的手如果落在尹槐序身上,肯定能将她的魂灵撕裂。

尹熹和鬼力骇人,不知被投喂了多少凶煞,它眼裏流出来那道血泪,是因它不甘失去神志,不甘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受制于人的刽子手。

它呵气间,魂魄好似被钻出破洞的瓶瓮,一些鬼气从身上泻出,水流般一道道地涌入地下。

鬼气在地下潜行,凝结成紫殷殷的手,歘一下从底下破土而出。

铿铿铿。

地底伸出十数只鬼手,钢钻一般,钻得地面石板迸裂,碎石飞溅。

鬼手四面八方地朝尹槐序抓去,尹槐序就算后退也无路可走。

迫不得已,商昭意身上钻出黑腾腾的鬼气,猛将尹槐序捞到门洞裏。

她也顺势扑到一边,用鬼力竖立屏障,将自己与尹槐序圈在其中,抵挡鬼手的抓攥。

钉耙般的手划过粗糙墙壁,留下数道寒森森的抓痕,墙面近乎断了支撑。

鬼影伸手抓捞,阴风在屋中躁烈席卷,桌柜被挤压成扁扁的木板,一些占卜用具落在地上,被踏成齑粉。

屋中尘粉扬起,灰蒙蒙如雾。

就在这时,雾裏亮起一道亮光。

煤油灯啪地碎在地上,玻璃灯罩炸裂开来,火光轰一声蔓延成河。

桌布被火苗舐上,那赤炎一烧,又烧向挤扁的书桌。

四方通明,四方滚烫!

这屋除了石墙外,裏边的东西大多都是木制的,烧起来轻而易举。

夜色苍茫,整个屋比白日还要亮,根本就是艳阳被摘入浊世了。

两人才从纸扎屋的大火中逃离,便再次跌入另一场熊熊烈焰。

魂魄不会被凡火烧伤,但尹槐序霎时就被烫醒了,噙在眼中的又一滴泪,终归没能接着流下,只在眼尾洇开,像是火光染上了眼梢。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捡了一支滚落在地的笔,在墙角上画起了符。

魂灵受尹熹和的鬼力震慑,左摇右晃,独独抓笔的手还算稳当。

商昭意的鬼气还像手臂一样卷在她腰上,竟予了她莫大的心力。

她画起符来,有条不紊。

鬼魂的气息徐徐靠近,一呼一吸,寒峭侵魂。

那张和尹熹和一模一样的脸探进了门洞,双眼无神地转向她。

尹槐序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只差最后一笔,随之她直直望向尹熹和的面庞,神色坚韧不移。

她要把尹熹和带回去。

“商昭意,这,帮我添一笔。”尹槐序用手指了过去,嘴唇微微颤抖。

“不说劳烦了?”商昭意急急接过那杆笔,飞快在符文上添上最后一笔。

添得不够好,不过足矣。

鬼影一咧嘴,唇角就开到耳际,两排牙跟锯齿一样咯咯响,不像尹熹和了。

它根本不在意屋中的另一个人,只光盯着尹槐序看,长臂一伸,手指扣拢。

好像娃娃机裏的机械抓鈎,一张一钳。

鬼手穿过符文界线的一刻,金光噼啪骤亮,符文裏伸出细入毫芒的金丝,吸附缠绕在鬼手上。

火焰还在蔓延,商昭意的手臂被灼得有些发红了。

她顺势释出鬼气,想熄灭屋中大火,岂料,她的鬼气盖了过去,火竟还越燃越旺。

火苗在攒动,凝成了婆娑人形,匍匐着聚拢在尹熹和身边。

不对劲,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昭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鬼气,竟就被嚼食了一口,痛彻肺腑。

昔时只有她吃别人鬼气的份,自己头一回被吃,不敢想,尹熹和被饲喂的鬼魂,难不成比她还要多。

“秽方。”尹槐序眼看着金线被挣断。

不曾亲身经历,便不知道秽方形成的条件有多苛刻。

当时在天窗底下,她曾搜肠刮肚地寻思,她的另一魂为什么要在洞道裏圈出一片秽方,后来与那片魂合为一体,终得解惑。

尹争辉自幼教她做人端方,要活得清白,慎思笃行,才能问心无愧。

那一片魂看到守门鬼与自己都要变成鹿姑违天伤人的垫脚石,当然不肯就范。

所以洞道裏的秽方形同鬼打墙,墙面隆出人面不断呢喃,诸如此类,都是为了驱逐,是不想有人闯入洞xue。

她内心越挣扎,执念越深,秽方也会越坚不可摧。

那尹熹和的执念是什么?

远处烈火凝成的幢幢人形奔袭上前,啃上商昭意的鬼气屏障,从地裏伸出的十数只鬼手,也意图在屏障上掏出一个窟窿。

尹槐序仰头望着那一只只胡乱抓动的手,那些手像极铅笔刀,在屏障上刨出道道黑森森的碎屑。

这裏既然是秽方,那秽方的正心在哪裏,煞尾又在哪裏?

屋外是渺无边际的远山,她和商昭意如何才能找到秽方边缘,如何才解得开秽方。

她得解开秽方,才能带尹熹和回去。

商昭意撑住屏障,未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伸至头顶的双臂被沉甸甸一股力往下猛压。

她手筋隆起,指节泛白,冷冷道:“继续画符,不能让她离开这个屋,周遭草木茂盛,火如果蔓延开来,她清醒后,一定会……很难过。”

与尹熹和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尹熹和是非常心善的人,连一花一草都不肯误踏,任何猫狗鸟兔之类的小动物,都尤其亲近她。

商昭意斩钉截铁地接着说:“等会我将鬼气倾泻出去,找到秽方的煞尾,我拖着这具躯体不方便行动,得由槐序去镇住四方了。能找准四方,便也能知晓正心所在,不愁破不了这个秽方。”

尹槐序本已经抓住那杆笔了,想想又将笔放回地上。

啪一下,笔落在地上。

因为地面被鬼影踩踏得震颤不已,笔就簌簌声滚远了。

“槐序?”

屏障如受雷击,几只紫殷殷的手疾劈而下,商昭意的身也往下一沉。

尹槐序看向尹熹和那张脸,眉头紧锁着,思索了很久,忽然摇头说:“如果秽方遍布整个山脉,那你得消耗许多鬼气才能找准煞尾。你好不容易才能平衡生死两气,一旦失衡,你肯定不好受。”

“无妨。”商昭意不以为意。

尹槐序缓缓站起身:“有一个办法,不用镇四方也能解开秽方。”

她作势要从这不知被削了多少道,已经薄如蝉翼的屏障中踏出。

商昭意胸口一息挤满恐惧:“槐序,不要出去!”

尹槐序侧过头:“心裏有执念,心上就打了个结,秽方的方主想要什么,就投以什么,结自然就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商昭意手臂颤栗,如压了万吨山石,她站起时周身咯吱作响,足下石地硬生生被她踏出裂隙。

她毅然将屏障撑高,势必要将尹槐序罩在这处屏障之内。

“我觉得,她好像还认得我。”尹槐序没有万分肯定,说话有些迟疑。

说完她恍然惊觉,她与商昭意其实是一类人。

都自信以身试险能达目的,一根筋的时候,任浪涛如何拍打,也拍不回头。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顾好自己即可。”

“她已经是囊蝓了!”商昭意声嘶力竭,白惨惨一张脸上,黑眸死死瞪着人。

尹槐序很慢地摇头,眸色清洌泰然,虽然不确定,但她想试试。

因为那是尹熹和。

她深深吸气,屏障外的热意似钻入喉头,烧得她难吐字音。

“鹿姑留下的手稿有那么多,为什么只烧了那一份,我看不到厨房裏有别的灰烬。”

“她在善远藏了秘密,纸上一定还写了其它至关重要的东西。”商昭意濒临力竭,近乎说不出话,牙都快咬碎了。

屏障又被削出数道碎屑,丝丝缕缕的鬼气被那张裂至耳际的嘴一吹则散。

尹熹和的脸蓦地凑近,紧紧挨在屏障上,白色的眼球像龟裂的大地,颜色斑驳不均。

随之沟壑冷不丁被血水填上,变成纵横交错的血丝。

才刚刚翻白的那一只眼,忽然失控般猛转数下。

左右不停弹动,像瓮中被狂摇的玻璃珠。

少顷,那黑洞洞的瞳仁震颤着停至正中,又淌下一道血泪。

鬼魂又是一只眼翻白,一只眼如常。

尹槐序目视着尹熹和,多看一眼便心如刀割,可她太想尹熹和了,她宁可心上千疮百孔,也要看。

她不紧不慢地说:“刚才那一角写了‘善远’的纸上,留了一个鬼手印,我想了想,觉得那张纸肯定不是鹿姑亲自烧的。”

说着,她撕开目光,转向商昭意,将手探进商昭意的口袋,摸索着捏出一沓折起的纸。

最上方那张,便是烧剩的那一角。

纸熏黑了大片,边缘有一圈焦边,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个过于纤巧的鬼手印。

很小,和卧房墙上的有几分像,估计是同一只鬼留下的。

尹槐序将纸展开给商昭意看,然后便将纸折好放回对方口袋中,已顾不上礼数不礼数的了。

她接着说:“也许会有人冒险走出纸扎屋,但不一定能走到这,鹿姑既然已经烧了那份手稿,就没必要在这留一只鬼,至多会让鬼祟前去碧原市,牵制六家,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远走高飞。”

商昭意不发一言,她眼裏的尹槐序心细如发,总能靠敏锐的观察力洞见症结。

若非如此,当初海上一劫,槐序未必能保得住肉身与魂魄。

她信归信,却不赞成尹槐序此举,她不想槐序被伤害,且还是……

被昔时最亲近的人伤害。

“对,鹿姑不知道奶奶去鸣珂河请石姥出山了,以为我们都还在水湄山庄,她能仅凭这一只鬼,就牵制住我们许多人。”

尹槐序回头,注视起那个面貌狰狞的鬼影,然后就不假思索地踏出了屏障。

“她是来找我的。”

犹豫不决地推断了许多,唯独这句话,她自信不疑。

商昭意瞬间脱力,手掌被丘山般的气劲压向手臂方向,痛得她以为自己被削去了双腕。

她都还没来得及把命分给槐序。

她扬声:“你如果出事,你就成了违信背约的人!”

屏障锵地碎成轻渺渺的飞灰,乍一看好像漫天飘摇的灰烬。

这些碎屑成了不显色的墨,一点点洇入商昭意体肤。

那些紫惨惨的鬼爪竟然避开了商昭意,齐刷刷朝尹槐序擒去,几个手掌一遮过去,能将尹槐序的视线完全盖住。

在这个鬼影面前,尹槐序小得出奇。

好像真的回到昔时了,尹熹和眼裏的尹槐序,不需要高尚不俗,不需要如青竹般秀逸有神韵,不需要坚韧,不需要不惧风雨。

她的槐序,就是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恰如尹争辉看尹熹和。

尹槐序的手脚、脖颈和腰际都被紧紧拢住,一时好像比鸿毛还要轻,一下就被提至半空,与折迭后依旧颀然细长的鬼影齐高。

她疼得轻轻吸气,却不呼救。

尹熹和又咧开嘴,嘴角裂到耳根,张大的嘴血红如火。

十数双手齐齐将尹槐序送到那张血口前,利齿好像断头刀。

心爱之物,当然要放在心上,咀细了嚼碎了,自然就能咽到胸口了。

又一滴血泪从它面庞滑落,啪嗒绽在尹槐序脸上。

尹槐序半边脸腥红,猛地眨了一下眼。

心力盎然者,能凭空画符,一指一点便能成符。

鼎盛时的尹争辉,曾就走到了这一佳境。

尹槐序双臂都被禁锢着,贴在身侧的手只能微微翘起点儿弧度,很慢地摆动指尖,画出数笔。

她惯常喜欢一笔连到底,故而一笔成符。

这次的符不为缚鬼,只单为唤醒神思。

她竭尽心力,不信尹熹和会无端端落泪!

一道亮如白昼的银光凭空而现,比烈火还要刺目,足以穿透世间所有雾障。

它击电奔星般飞逸而出,清凌凌地灌入尹熹和的眉心。

商昭意看见银光,不禁晃神。

凝聚成人形的火焰刮刮杂杂地淌到地上,又变回了一簇簇的火。

擒在尹槐序身上的几只手剧烈抖动,挣扎着张合了数下,依旧要把尹槐序往嘴裏送。

尹槐序还未跌入鬼口,身上的鬼气已被汲入其中,身影越发浅淡。

她心力枯竭,眸色陡然黯了几分,更加无力抵抗鬼魂的攫夺,魂魄像被千刀万剐。

痛如剥肤削骨,痛得她眼泪横流。

鬼气竭尽之时,就是她魂散之时。

商昭意等不了了,抬手正要招来鬼气,足下恍恍晃晃,地动山摇。

分散在秽方各处的鬼力如大浪一般,从四面八方猛拍过来。

石屋梁柱断裂,屋顶倾坍,石墙垮向内侧。

商昭意使驭鬼力,乱石断柱在她身侧飞旋,伤不及她。

“我就在这,我一直在,请您醒过来。”

尹槐序堪堪挤出一点声音,魂灵已经薄到只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霎时,尹熹和未曾流下血泪的那一只眼剧烈地翕动数下,也将瞳仁转了过来,登时冷泪盈眶。

那个鬼首时而狞恶丑陋,时而又和尹熹和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来回变换,挣扎不休。

紧攥在尹槐序身上的手骤然松开,大地静憩不动,那从八方拍来的鬼力,也在这刻化为虚无。

秽方,解了。

尹槐序跌落在地,疼得瑟缩,她的魂灵剔透孱弱,像一滴露珠。

商昭意一甩臂,什么断柱碎石,都在这顷刻间轰然飞荡。

她匆匆用鬼气捂住尹槐序单薄的魂魄,就差没将鬼气硬塞到尹槐序的魂窍中。

尹槐序撑起身,喘息着,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可没有食言。”

商昭意仍用鬼气将面前魂灵团团围住,恹恹的眼轻轻合上。

“我看不到了。”尹槐序虚弱地挥了两下手臂,“鬼气散一散。”

商昭意只散去半成,隔着灰蒙蒙的雾幔,睁眼与尹槐序对视:“吓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被吓了好多回了,此时还饱浸在恐惧中,声音不免有些哑。

“吓你,让你知难而退。”尹槐序靠在雾幔上,两眸清炯。

似在说笑,偏偏她的腔调一如平常,正儿八经的。

商昭意微愣,有一瞬眼前万物似乎都扭曲变形,她心上姹紫嫣红的花一霎腐朽。

因为尹槐序莫名让她退。

不过只一息,她察觉到槐序眼裏噙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让这单薄的魂灵好似丰盈了一些。

她绷紧的筋骨陡然松懈,用冷幽幽的语气问:“你要我退到哪裏?”

“既然不退,就请多担待。”尹槐序缓过劲,捏住商昭意的衣角。

商昭意一动不动看她。

尹槐序听见身后鬼影在急剧喘噎,寒意一阵阵地拂向她的后背。

她认真请求:“商昭意,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恢复原样,就算只能恢复一点也好。”

山中阒阒寂寂,只有风声如涛。

尹熹和做了一场梦。

碧原市的夏天格外闷热,蝉躁鸣不休,那天她亲自去店裏提了蛋糕,想拿回去庆贺尹槐序得名校录取。

她开车驶上落日桥的时候,上一秒看见霞光万道,下一秒视野缓缓被遮上,像是被拉上了眼帘,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的,彻头彻尾的黑。

黑不透光,状若盲眼。

身为尹家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鬼祟近身,除非这鬼非同一般,懂得遮掩鬼气。

她挂在中央后视镜的三角符嘭一声炸开,滚烫的纸屑溅上她脸颊。

好烫,有东西从她脸上掉落,烫向颈窝。

她摸向脖颈,摸到一点还没烧尽的符纸。

前些时候尹争辉提醒她,车上的护身符该换了,她忙于事务,胡乱答应,其实并未更换。

知晓炸开的是护身符,她怵然惊觉,她或许早就被盯上了。

那只三角符的符力再如何退减,也是能防小鬼的。

此时她后脑勺寒意沁骨,脸上冻到已经失了知觉,这鬼必然不小。

别无办法,她只能尝试轻踩剎车,果不其然剎车失灵。

后方与两边传来频繁的喇叭声,不知是何缘故,想来她已经开偏了道。

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松开方向盘,只能单手握牢,一边摸找手机。

手机忽然响起,不知来电的是谁,不过她心上一喜,如此也不用费劲寻找了。

她循着声音拿到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数次,好在还是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手机裏传出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侧窗户被拍得砰砰响。

怎么是槐序?

槐序在手机裏急切地说:“我在你前面。”

在她印象中,尹槐序总是有条不紊,鲜少如此慌乱。

自从尹槐序长大,她常常希望对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不必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慌乱得太过虚假。

她明知是假的,却还是因为双眼无法视物,而恐惧到猛打方向盘。

剎那间地动山摇,紧随着一阵訇然巨响。

她心知自己撞向了黄昏,刚才那仓促一瞥,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活人的姿态看见黄昏。

在落水前,其实她就已经昏过去了。

意识模糊的一瞬,其实她没有太害怕,她知道她如果活不成,也必会魂归尹家。

七日还魂,人是从何处来的,便会回到哪裏。

她是记得路的,这次总不会再走偏。

只是没料到,那条她走过成千上万次的路,不论她记得有多清,也没法再回去。

她的魂魄被拘在了一处古怪的地方,无窗无门,看不见归途,也望不见去路。

有人囚禁她的魂,竟还失望透顶:“不是你,那会是谁?”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商家的那名养女。

她胆寒心惊,如果不是她,那原本要被害死的人会是谁?

总不能是……

槐序。

她冷冷质问:“你想做什么?”

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掉进深潭,砸不出一个响。

商心鹿害错了人,也并未放过她,在她身上加上枷锁,将计就计想从她嘴裏撬出尹家秘术的口诀。

她怎么可能会说,她也让商心鹿的问话掉进深潭,砸不出响。

后来商心鹿凉飕飕留下一句:“尹家人的骨头,当真够硬。”

耳边是簌簌滚轮声,那人大抵又坐着轮椅离开了,下次露面,还不知道要换什么法子折腾她。

日复一日,每每听见轮子簌簌声,她便知道,那人又来了。

簌簌。

尹熹和猛地睁眼,眼前浓黑如墨,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爬起身想与商心鹿对视,不料周遭空无一人,这裏只有她。

什么东西又簌簌响了几声。

细听并非滚轮,而是衣料的摩擦声。

这方寸之地外,似有人在说话。

“有信号了,但手机要没电了。”

“去善远,告诉姥姥。”

……

此时尹争辉已回到碧原市,柳赛开车开累了,换莫放来开。

尹争辉不断重拨那个电话,在车驶入碧原市地界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善远,鹿姑。」

短信是商昭意发来的,不是为何编写得如此简洁又匆忙,好似争分夺秒。

尹争辉神色凝重,重拨那个电话的时候,只能听到一串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石抱壑看向她:“怎么了?”

“昭意发来短信。”尹争辉念给石抱壑听。

石抱壑猛握紧膝上的一柄木剑,浑浊的眼微微睁大:“她们二人去善远村找袁心鹿了?”

柳赛喃喃了好几遍“善远”,然后纳闷道:“那地方隔了碧原两个省那么远,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人都没有。”

“善远,为什么是善远?”石抱壑也百思不得其解,“以前有人请六家去看过善远那块地,不知道争辉你还记不记得。”

尹争辉记得自己经手过的每一次诡案,自然也记得善远村,低声说:“记得,那时善远村就已经搬空很久了,如今算算,善远村举村搬迁,迄今已有百年。”

“百年前就空了,鹿姑去那裏做什么?”柳赛打了个寒战,“她也就四十来岁,还能是村裏人不成?”

尹争辉回忆道:“像那种荒芜的村落,野鬼自然也多,但最诡谲的,当属后山那口枯井。那口枯井位置奇怪,底下不通地下河,开在那裏根本不会有水。”

“不错,我们曾下井查看,裏面是干燥的,别说枯井了,那裏其实不能称作是井。”石抱壑说。

尹争辉颔首:“后来我们就走了,走时在乡道上碰到一个老人家,那老人家让我们回去记得洗身换衣,说善远村很久以前有脏东西,脏东西遗臭万年,沾上就完了,不过我们当时看遍了整个村子,除了几个饿得快消散的野鬼外,连一只会伤人的恶鬼也没碰到。”

话音方落,手机挨着腿震动。

她忙不迭拿起查看,以为来电的人是商昭意,没想到是翁德音。

尹争辉看了石抱壑一眼才接起电话,不先出声。

翁德音在那边说:“争辉,我与蔺翠石在商家,商讨了一阵,我们怀疑那个鹿姑有两个生辰,她不是当世之人。商家领养袁心鹿,比外人更清楚袁心鹿的八字,却无人起疑,只怀疑福利院给错了生辰,既然已经领养,便将错就错,也就留下了袁心鹿,现在看,袁心鹿少年早慧,的确不像当世人。”

尹争辉恰也想联络各家,再同去善远村一趟。

她不清楚商昭意是如何知道鹿姑与善远村之间有牵连的,不过她相信商昭意的为人。

况且,槐序就在商昭意身边,两人同行,想来商昭意不会自作主张,妄下断语。

她不紧不慢道:“恰好我也有事要和你们三家说,石抱壑与我已在路上,我们正打算前往善远村。”

“善远村?”翁德音愣住。

尹争辉淡声:“此事不必告知商家,我暂还信不过他们,翁蔺两家如果愿意同行,也是极好。”

少顷,两人结束通话。

莫放诧异问:“那我们不回水湄山庄了?”

“来不及了。”尹争辉说。

石抱壑慢声:“争辉,我们当年也许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尹争辉皱眉。

石抱壑说:“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未必就是鬼魂,人也能是脏的。”

第100章 第 100 章

沙红玉舍命灭瓮。

100

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 孤魂野鬼未必就抱有狞恶之心,但有些人, 观其一生都是潺湲的臭水。

流得悄无声息,蹑手蹑脚。

那恶浊的流水,会潺潺地漫延向远,成为一个诱因,将那些遁藏在深处的秽物都冲刷出来,所经之地都将被夷为丘墟。

也可能是放大镜,恶之花经它浇灌,便会绽放得愈发繁盛。

太脏了。

人是脏的, 其化成的鬼魂也会污秽无比, 不论转生多少次, 都洗不净身上的灰垢。

“我想不明白的是, 如果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是她, 她既然已经离开善远, 为什么还要回去,还是在这种时候回去。”

石抱壑又在捋桃木剑上褪色的穗子。

尹争辉也在思索, 她很想打通商昭意的电话,问清楚前因后果。

石抱壑喃喃:“看命, 就不能单看生辰八字,从何出生, 路经何地, 遇见过何人,都得算在裏面。她比普通人多了‘半生’,六家对她算了解, 又算完全不了解。”

她眼裏沉淀了数十年的风霜, 化为灵慧睿敏的眼波, 荡向尹争辉,接着又说:“她有心躲藏,我们肯定找不到她,但如果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就能万裏寻踪,取她性命了?”

尹争辉若有所思:“不过她如果想躲,也还是有方法可以躲。”

石抱壑侧耳,霎时露出少许不忍:“昔日你和倚晴走得近,你与她共同探讨天命人运,在此类问题上,你懂的比我多。”

尹争辉从旁人口中听到商倚晴的名字,不禁一怔,好似时空模糊,她差点记不得今夕是何年。

已经太久了。

那次事情过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商倚晴,尹争辉偶尔会以为,商倚晴从来没有存在过。

过了良久,尹争辉神色复杂地说:“我常常以为,只有我一人记得她。”

“许多人对倚晴的情感,不及你深,大家不提倚晴,其实是因为你。”石抱壑说,“我此时提她,是因为我觉得,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

“你不出来,我如何也得拉你一把。”

尹争辉灰白的眼裏酝了雾气,淡声:“我早该出来了,不然熹和也不会……”

“争辉,往前看。”石抱壑目视前方。

尹争辉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眼裏已没有蒙蒙雨幕。

她徐徐道:“那时候倚晴曾琢磨过,有两段八字的人,到底算生,还是算死。我和她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而不曾亲身碰到过这样的人,后来倚晴便推测,魂附于活躯就算活,寿命得按生八字来推算,不过若按生八字,其去向与福祸大多不准,就像罗盘受到干扰,很难分辨哪个指向才是正确的。”

柳赛含着薄荷糖听了良久,小声问:“那如果附在死躯上?”

尹争辉话音铮铮:“附在尸骸上,便当是魂已入墓,能借之金蝉脱壳。”

石抱壑豁然明了:“倒是个隐瞒踪迹的好办法,袁心鹿也只能这么做了,她心怀鬼胎,肯定不敢假手于人,叫人代为保管魂魄。”

尹争辉颔首。

柳赛有些不解:“可她为什么不夺舍别人,那样不是更好躲藏吗?”

石抱壑摇头:“鬼魂才能夺舍活人,她害人无数,她一死,必会有鬼魂找她索命,到时候她身为鬼,施展不了缚鬼的术法,肯定会被吃得连一根寒毛也不剩。将魂魄寄存在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上,才是最能让她心安的。”

“而且寻常躯壳,容易沾上鬼气腐朽溃烂,不长久,那不是她想要的。”尹争辉说,“白骨再如何枯朽,也就那样了。”

开车的莫放正想问,鹿姑会不会阻止六家前往善远村,眼前忽地撞过来一大片阴影。

不是天降巨物,是鬼。

恶鬼四肢着地趴向车前挡风玻璃,藤条般软塌塌的手穿进车中,抠向莫放的眼窝。

贴在车内的符纸骤亮,比开了车顶灯还要光亮,熠熠夺目。

黑黪黪的鬼魂像被百道利刃穿身,千疮百孔地嘶吼着,手依旧往裏伸。

后座的石抱壑倏然举起桃木剑,剑指鬼影,她的唇微微张合,默吟咒文,并未出声。

鬼影挣扎着变成一团黑烟,被风一吹即散。

莫放长吁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哑声:“不知道翁蔺两家能不能顺利赶到善远村。”

……

整个商家老宅成了一座寂寂的坟,在场所有商家人都像被埋在了泥裏。

不敢动弹,俱是面如土色。

而翁家与蔺家带来的人,也在翁德音听电话的时候不发一言,神色肃穆凝重,好像是来上坟的。

翁德音刚挂断电话,便心觉不好,她一皱眉,眉心处就皱起了两道极深的褶子。

去善远村倒是不难,但袁心鹿命人进过天窗,肯定掌握了所有人的生辰,继而也能推算出所有人的行踪。

她眼眸一转,目光从在场所有商家人身上掠过,看得商家一众人胆寒心惊。

刚才的一通电话,以尹争辉的提醒作为句号。

尹争辉言,翁蔺两家如有心前往善远村,还请借偶人暂藏行踪,以免打草惊蛇。

翁德音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借”是什么意思。

偶人分活物和死物,死物即是木人、纸扎亦或棉花娃娃和蜡制人偶,古时常被用来当作诅咒之物。

伤在偶人,痛在命主之身,所以用偶人取替自己,能达到藏身的目的,只是一个不好,很容易会被有心人利用。

用死物隐藏行踪,极容易就被识破。

活偶自然就是各类活物,最能掩人耳目,只是效果不够长久,且不受控。

翁德音将手下人招到身后,低声说完话,她的手下几个人,上前将其中几位商家人的衣服扒了。

商家人哪知道她要做什么,哭得呼天抢地,齐齐被架着趴到墙上,以后背示人。

蔺翠石也不明所以,不过翁德音朝她招了一下手,他索性拄拐走近。

但见翁德音用刀划破手指头,挤出血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继而又写下一串符文。

边上有人向她呈上一枚利针,她将针扎入那人后背。

针正对着心脏所在,霎时那年轻人猛地一震,竟好似翁德音那般,看起来有些老态龙钟。

蔺翠石明白了,也如翁德音一般,用血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写下名字。

不远处,被金冠灵蛇缠住的沙红雨低低地笑了起来:“拿人当替身木偶,等同于拿人消灾,在鹿姑面前,这可是血光之灾啊,除非你们能保证木偶的安危,你们能吗?”

翁德音霍然想到沙家与袁心鹿之间的牵连,若沙家姐妹所言俱真,那袁心鹿想必早就通过沙家,掌握了使驭人皮瓮的秘术。

天南地北,只稍一声令下,人皮瓮上天下地,一往无前。

本就只是由蛊虫填满填实的皮囊,蛊虫毫无意识,人皮瓮自然也能乖驯无比。

“放开我!”沙红雨的鬼影瘦骨嶙峋,嘶喊时尾音恰如狼嚎鬼哭,已不像人言。

翁德音坐了回去,对蔺翠石说:“放开她吧。”

金冠灵蛇松开鬼魂,又沿着墙面攀高,脑袋紧贴在天花板上,倒悬着看人。

翁德音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沙红玉离开商家老宅已经有好一阵了,一路上如果畅通无阻,此时或许已经到沙家。

沙家的暗室机关一旦开启,那些人皮瓮恐怕会被袁心鹿利用。

她神色骤变,匆忙拨出一个电话,心急火燎地等待着。

快点接电话!

蔺翠石见到翁德音变了脸色,心跟着往下一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金冠灵蛇与蔺翠石一心,蔺翠石话音方落,灵蛇蜿蜒而动,水流般从顶上淌了下来。

灵蛇硕大浑圆的蛇身从面朝墙壁的商家人中间穿过,直视翁德音,吐出猩红的信子。

商家这几人像被冰锥穿身,周身血液仿若凝固,抖得愈发厉害。

翁德音抬手制止了蔺翠石的发问,在电话打通的一刻,急切地说:“红玉,千万不要打开暗室。”

那边传来声音。

“迟了,我和您手下的人被困在地下室了。”

“什么意思?”翁德音大惊失色。

沙红玉竟平静得出奇:“我们触动了暗室的外层机关,地下室的门就关上了,机关回退不了,除非彻底打开,不然没办法出去。”

“既然如此,你们就呆在地下室裏,等我们赶到。”翁德音冷声,“万不可再触碰机关,切勿轻举妄动!”

“翁姥,机关有时限。”沙红玉淡声,“时限内如果打不开机关,就会有东西从墙裏钻出来,墙上开了几个指盖大的洞,我想,应该是虫。”

沙家只养蛊虫,不养无用之物。

不解开机关,被困之人必会被蛊虫一点点蛀空。

“这种技法以前会用在墓葬上,我没想到他们在家裏也设置了这样的机关。”沙红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潭底全是重甸甸的、无声的萎靡和绝望。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误闯此地的人,不管抱着怎样的居心,都不该死。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原来我也是被他们死守严防的人。”

“时限还有多长?”翁德音问。

“一炷香的时间。”沙红玉声如游丝,又弱又轻,“沙家的继承人惯来只在直系裏面选,旁系不服已久,我虽为直系,却也只能当个盘铃傀儡,许多事都被瞒在鼓裏。都说商家乱,沙家何尝不是,早八百年前,沙家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翁德音再如何记恨沙家栽赃陷害,也不想沙红玉出事。

可她想破头,也寻思不出一条生路,被蛊虫蛀空是一死,遭人皮瓮噬食也是一死。

沙家早就料到人皮瓮会被鹿姑拈来使用,难怪败露之日,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碧原市。

“求您放过红雨,她什么也不知道。”沙红玉温声请求。

翁德音应了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沙红玉似只为听到她的这一声答应。

屋中那个瘦条条的鬼影,战栗着攀上翁德音的椅背,两条灰白的手臂交迭在翁德音身前。

翁德音将手机交给身边的人,竟也不拂开身前鬼手。

沙红雨呵出冰冷鬼气:“我要出去,你不放我去,沙红玉要是死了,你往后都别想安生,你的后辈世世代代也别想安生!”

翁德音转过头,在沙红雨那双鬼气森寒的眼裏,莫名瞧出了些许义无反顾的执拗。

她顿了少顷,才掐指驭来鬼降。

两只身穿甲胄的鬼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近,手脚上拴了数道黑烟滚滚的锁链,每一步都晃出哐当声响。

鬼兵手上俱拿着长枪,一挥臂就挑开了沙红雨交缠的双臂。

翁家会施鬼降,养的是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时鬼兵,是从阎王手裏讨来的。

商家养鬼却是暗着养,养的是无辜惨死的可怜人。

翁德音顺势站起身,未回答沙红雨,而是看向蔺翠石:“借一步说话。”

一番相谈,翁家和商家分了三路,部分人留在商家老宅,还有一部分前往沙家。

翁德音与蔺翠石则带人赶往善远村,与尹争辉、石抱壑会合。

同行前去善远村的翁蔺两家人,都借了商家人当活傀。

于此,就算鹿姑潜心推算,也只会以为他们还呆在商家老宅。

商家门外黑压压数排鬼兵屹立不动,应召而来狐蛇鼠等家仙,则各据屋中一角,山石般伫立不动,凝视屋中众人。

一炷香的时间稍纵即过,活人根本来不及从碧原市的这个区,赶至另一个区。

饶是鬼魂穿梭无形,也得费些时间。

昏暗无光的地下室中,所有人神色颓丧,眼看着沙漏中的血水,一滴滴地往下漏。

漏尽了。

最后一滴血水彙入墙根的暗槽中,墙上指盖大的圆孔内窸窸窣窣,有东西在频繁钻动。

是虫。

虫的触须从洞中探出,挤挤攘攘,触须也密匝匝地伸出一簇。

饿得干瘪的虫身涌出圆孔,闻着味就朝在场活人爬去。

除了沙红玉外,在场所有人张皇失措,匆忙用手头之物捣烂虫身。

噗嗤一声硬壳炸开,绿汁飞溅。

沙红玉冷汗淋漓,几次推蹭眼镜,镜片上已经沾满指纹,白花花一片。

她无暇擦拭镜片,还在尝试推算机关的破解方法。

“沙小姐,虫掉下来了,你朝我们靠近!”有人扯嗓大喊。

沙红玉毫无反应,她弓着的腰近乎麻木,嘴唇还在不停地轻轻张合。

算不清楚,只能从头算起。

“沙小姐,计时结束了,别解了!”又有人喊。

“还能解。”沙红玉抽空回头,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虫堆之中。

密密麻麻的毒虫朝她聚近,她饶是想迈出去一步,也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被毒虫围困住了,那几个圆孔裏源源不绝地涌出甲壳斑斓的毒虫。

有的虫个头大了些,碍着后方毒虫的路,被同类当场拆吃。

虫还在继续往外喷涌,乍一看圆孔裏流出的好似不是虫,而是黑水。

黏黏腻腻的,腥臭的黑水。

虫一只挨一只地落在地上,碰撞出接连不断的嘈杂动静,听起来也好像水流汩汩地冲击山石。

这么多毒虫,在场的人就算不被蛀空,肯定也要被淹没到窒息而死。

有皑皑一团烟朝沙红玉奔近,原来是灵体模样的白狐,那白狐挥爪甩尾,除掉了她脚边的毒虫。

沙红玉鼻梁上滑下一滴汗珠,她又屈指撑起镜框,似乎明白了,回头说:“你们就站在那边,不用过来,把刀抛给我。”

一人将匕首插进皮鞘中,猛朝沙红玉掷了过去。

沙红玉接住皮鞘,将匕首抽出,汗涔涔地注视与墙面相连的五只铜铃。

铜铃嵌在墙上,为上那端倒悬着与石墙相接,铜□□往上敞着,整只铃铛像极了铜制的酒樽。

她倏然将刀口朝向自己,刀刃抵在掌心上,一时有些下不去手。

“沙小姐,你要做什么!”抛刀的人惊喊。

沙红玉咬紧牙关,往手掌上削了不深不浅的一道,身微微一颤。

她接着便拢紧手指,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掐挤掌心,将血挤了出来。

血落进倒悬的铜铃内,铜铃无端端锵然作响。

沙红玉白惨惨的脸上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挤出血,有的铜铃滴入一滴,有的则是三滴、五滴。

这就好比密码锁,与密码锁不同的是,滴进去的血不能捞回去,所以不能有错。

五只铜铃都滴入了鲜血,滴入一滴则响一声,声声清脆悦耳。

只差最后一滴了。

沙红玉又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伤口裏,血当啷一声砸进铜铃内壁。

最后一滴血沿着铜铃内壁滑落,滚向铜铃与墙面相接之处,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随之整面墙轰隆作响,往裏旋动。

暗室的门开启的剎那,地下室冷不丁洩进一缕庭院黄昏的灯光。

地下室的门跟着也开了!

一股滂臭无比的气味从暗室的门裏飘逸而出,有东西踩踏黏液,啪嗒啪嗒地露头。

全是人皮瓮。

密密层层的人皮瓮跟活死人一样,歪头歪脑地往外挤,一个踩一个,互相推攘。

沙红玉将手电筒掷入暗室,手电筒从一众人皮瓮的脚边滚过,然后被踩住了。

光照进暗室,众人得以看清,地上竟有许多未成瓮的残躯。

一些装运尸体的箱子在墙边垒高,箱裏也有东西在蛄蛹着,隐约能看到个人形轮廓。

只要一直有新鲜的皮囊,蛊虫就能不停繁衍,人皮瓮也能源源不断。

谁能想到,表面光鲜的沙家老宅地下,还藏了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东西。

沙红玉认为,沙家的秘术是六家裏最腌臜的,所以她打小就不愿多学。

她虽在继承人之列,却一直不争不抢,这好让不争的做派,在别人眼裏是软弱、好掌控的,反倒还让她成为了有心人眼裏的最优候选人。

“沙小姐,门开了!”众人使尽全力,为沙红玉开路。

还有人倾倒出事先准备好的汽油,准备将暗室裏的人皮瓮全部烧毁。

将众人团团围困的蛊虫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竟也不纠缠活人了,齐刷刷扭头朝暗室爬去。

沙红玉最后一个奔出地下室,撞进庭院的灯光裏,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双腿好似烂泥捏成的,软得不成样子。

她哆嗦着回头,看到汽油蔓延进暗室,人皮瓮踩着汽油奔出。

“走远点,我来点火!”有人喊。

沙红玉吃力地跑了几步就停住了,她往口袋裏摸索几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她朝说话那人挥了一下手,接着咔一声打着火,用力将打火机抛向地下室。

恰似血浪拍礁,歘地激起千丈水花。

火焰骤涨,登时燎红了眼。

众人心跳骤停一拍,惊恐万状地飞身扑远,身后火光冲天,连夜空都被点亮了。

翁家领头那人心有余悸地伏在地上,没来得及向翁德音报喜,就看到一个软溶溶的身影,在沙红玉身后支起了身。

细长长一条,左右摇摆不定,和风中树影融为一体。

“沙、沙小姐……”

吞吞吐吐,唯恐惊扰那个身影,又怕沙红玉听不到。

沙红玉垂着头,掌心在沙石上猛擦过去,整只手如被针扎。

她看到她的影子边上,陡然延伸出一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影,以离奇的姿态招展摆晃。

竟然没烧死?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

在长喜岭的时候,她可以眼看着唯一的那只人皮瓮被烈火蚕食殆尽。

那时候她从头到尾都盯着看的,所以知道那只瓮无处可逃,被烧得彻彻底底。

此番暗室裏的人皮瓮太多太密,她又不曾涉足暗室,不清楚裏边是不是还有暗道通向外面。

未能目睹到人皮瓮焚烧成灰的过程,便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出来的。

不过,于人皮瓮而言,就算是拇指宽的管道,也能变成它们潜行的密道。

是她失算了。

沙红玉静默不动,眼看着那个影子朝自己越靠越近,腐臭味也近在咫尺。

她微微动唇,对远处的人说:“我想办法将这些人皮瓮聚集到一处。”

绝不能让人皮瓮外流,她没有回天之术,只能设法及早止损。

此为赎罪之举,她行好积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沙红雨。

十年。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又能有几次一生?

沙红雨替她挡了十年的灾,她是沙红雨的劫。

她欠沙红雨良多,欠了十年的平安喜乐,欠了十年的顺遂完满,也欠了沙红雨至死等不到的一句回应。

这些她都还不了,只能从别处还。

今生积善,来世福报加身,她惟愿沙红雨来世不必再遇上她。

说起来,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死状。

血肉狼藉,像是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今夜她想了一下,她既已失去沙红雨,灾祸无人替她杜挡,她的死期是不是要到了?

到得有点太急了,或许她要和这些瓮同归于尽了。

竟是在死前这刻,她才发觉,旁人受鹿姑蒙蔽残害,都恨鹿姑入骨,她却有几分感激。

若非鹿姑,她便不可能与沙红雨以姐妹相称,必也不可能与沙红雨绞缠至终。

虽然说,她与沙红雨的这段相识,根本称不上好。

耳边簌簌响。

不止一只,她的影子被埋没了,层层迭迭的人皮瓮在她身后现身。

沙红玉转身避开人皮瓮,顺手折了一片新叶。

刚折下叶子,她就被人皮瓮抓住脚踝拖在地上,皮肤痛得像被泼了酸。

翁家的鬼降只传继承人,在场的人裏没一个会的,他们的降术根本影响不了这些非人非鬼的皮囊。

蔺家这几个小辈的护身仙灵,自然比不上蔺翠石的那条金冠灵蛇,没有那么骇人的威压,震慑不住成群的人皮瓮。

“仙灵”饶是将人皮瓮的皮囊撕裂,那皮囊也仍拖着沙红玉的一条腿不肯松开。

皮囊开裂后,好像一件被拉开了拉链的衣裳,半个身就那么塌瘪了。

裏面钻出一大群无处藏身的蛊虫,飞快覆上沙红玉的手脚。

沙红玉忍痛吹响叶笛,呜嘤一声,高亢嘹亮得好像唢吶,又似鸟雀啼晓,偏偏此时正值深夜,天色暗如泼墨。

驯虫最古早之法,是以叶笛为引,再投其所好。

人皮瓮忽然静滞,翁蔺两家的人也愣住了。

沙红玉还在继续吹,吹出了时而急切、时而幽缓的调子。

随之,那些潜藏在管道和地缝中的人皮瓮,汩汩声冒出头。

它们从各种暗沟和夹缝间淌出,先是变成一滩肉饼,然后徐徐从地上隆起,将自己当成橡皮泥,捏出一个人形。

所有人皮瓮都奔着叶笛声去,躁狂的姿态变得和缓许多,似也不嗜血嗜肉了。

就连附在沙红玉身上的蛊虫,也徐徐从她身上退开。

这控蛊之术在当下实属罕见,叶笛声或轻或重,或急或徐,都会影响瓮中蛊虫的一举一动。

此法之所以被摈弃,便是因为叶笛不好掌控,一个不好便会引火烧身,连吹笛人都会被蛊虫掏空吃净。

沙红玉吹奏叶笛,吃力地从地上爬上,手脚上已找不到一处好皮。

她冷汗淋漓地提踵后退,发丝全被打湿,心跳再快,也不敢乱了气息。

奇形怪状的人皮瓮聚在她身前,乌泱泱一大片,人山人海。

有些个被烧得半焦,一边循着叶笛声向前,一边往下漏虫子。

瓮中的一些虫子也被烧得焦黑,掉下来的那些,要么脚已蜷缩,要么半死不活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众人恓恓惶惶地望过去,不敢再喊沙红玉,生怕扰乱了笛声。

他们相视一眼,想趁势将人皮瓮一网打尽,岂料沙红玉早就有了主意。

沙红玉竟转身往火焰腾天的地下室靠近,她想亲身将这些人皮瓮引入火中!

蔺家的护身灵物奔入火中,衔火而出,将火焰吐向人皮瓮。

火焰烧上皮囊便算大功告成,人皮瓮饶是没有完全化灰,也要被烧个半残。

这种被火烧穿的皮囊,即便有幸奔逃匿迹,也没法再供蛊虫寄宿。

沙红玉吹着那一片叶,嘴唇近已麻木。

这吹叶控瓮的法子,是她学成后第一次施用。

她十岁学成,现今只记得前半段,后半段根本记不得,所以她只能反复吹奏前半段,将人皮瓮诱引靠近,而不能完完全全控制它们。

只要叶笛还响着,人皮瓮就能岿然不动地被大火焚烤。

叶笛一旦停歇,这些人皮瓮未必还会如此乖顺,它们如若四散奔逃,火势还不知道会被带到哪裏。

沙红玉嘴唇发白,舌已经失了知觉,她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吹变调了。

变调的一刻,人皮瓮多半会把火带向她。

不过她还是没有停,她得眼看着这些瓮全部烧成灰烬,才安得下心。

不计可数的人皮瓮立在庭院中,身上火光灼目,硬是将那股冲鼻难闻的腐臭盖过去了。

空气中,只有浓郁的焦糊味。

烈火中直立的扭曲人形,一个个像崩坍破碎的山石,陡然倒塌,碎成密密匝匝的虫尸。

沙家大院裏黑糊糊一大片,分不清那些是瓮,哪些是焦土。

烧尽了,这下真的一只也不剩。

众人灭了地下室的火,又清理了庭院中的灰烬,检查四处未发现遗漏,这才坐在花坛边喘气休息。

天边晨曦初露,东方将白。

有人急急忙忙地找到医药包,想给沙红玉清理伤口,沙红玉却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沙红玉弯腰将那片叶子放在庭院的石桌上,她本想对众人道谢,唇舌一动,麻木到吐不出半个字音,索性不说话了。

她不发一言地踏进主屋,鼻边还是那股焦糊味,有一瞬以为自己嗅觉失灵了。

屋中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环顾起厅堂,扶着步梯扶手慢步往楼上走,途经沙红雨昔时的卧室,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没进去,不过是打开门,停在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有一瞬,她希望生命停在此刻,就这么结束也挺好的。

人走,就得干干净净地走,不留遗憾,不染污浊。

所以沙红玉锁上了浴室的门,往浴缸裏放水,未脱衣物就躺了进去。

水徐徐没过她的脚踝,漫上她的小腿,伤口进了水愈发疼痛,钻心一般。

不知为何,她听见水管裏传出古怪的嗡鸣,水堵塞住了。

沙红雨来时,看到那个虚弱的人影躺在浴缸中仰头不动。

一滴绿莹莹的毒液滴在沙红玉的镜片上,有一只瓮一半还在管道裏,一半沿着墙面攀高,贴在天花板上俯视她。

沙红玉竟一动不动,静得好像不畏死亡。

【作者有话说】

=3=

两姐妹的故事要结束了。

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