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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善远遥遥路难行。

101

镜片坏了。

沙红玉不以为意地垂头, 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她度数深,没了眼镜就看得不太清楚了。

模模糊糊的轮廓黏连在一块, 人皮瓮似是天花板上潮湿斑驳的一块。

潮透了,老墙皮便脱落下来,慢吞吞地掉到她面前。

那一团东西与她凑得极近,气味有些熏鼻。

人皮瓮张嘴时,敞得极宽的嗓子眼裏有虫在爬动,触须伸到口腔中,像花蕊一样,成簇的。

沙红玉似乎陷入思考, 目光是略微涣散的, 压根没有聚集在面前的人皮瓮身上。

鬼气横冲直撞地闯进浴室, 似怒火中烧, 急于星火。

沙红玉察觉到有鬼祟在朝她靠近, 寻思大抵是要她命的鬼。

她毁了那些人皮瓮, 肯定会有人感到气急,或许是鹿姑, 也或许是想借人皮瓮东山再起的某些沙家人。

总不该是来帮她的。

想象中的创痛并未降临,她回神的剎那, 看到鬼气凝成的人形绞碎了面前那只瓮。

稀烂的皮块啪嗒啪嗒地掉在浴缸外,一星半点也没有掉到她身边。

从瓮中飞洒而出的毒液, 被鬼气一扫, 就全溅到不远处的墙上。

好好的白墙染上了绿幽幽一大片,臭且难看。

毒虫也没有掉进缸裏,鬼气横扫而过的时候, 毒虫就全被轧扁了, 地上全是虫尸。

沙红雨取替了人皮瓮, 悬在沙红玉面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半晌扭过头,将那副坏掉的眼镜,戴到沙红玉脸上。

沙红玉愣了少顷,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只是有些呆板地眨了一下眼,问:“你怎么来了,翁姥准许你出来了吗,你偷偷跑出来的?”

“我又替你消了一次灾!”沙红雨瞠目怒言,“你一动不动,是想就这么死了,想摆脱我,门都没有!”

“我没有在想那个。”沙红玉摇头。

沙红雨逼近看她,她一怒,身上鬼气便好像沸腾的水,连身形都模糊了,冷冷道:“那你在想什么?”

沙红玉的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明明只坏了一只镜片,她却看不清眼前的鬼魂了。

她微微眯起眼,掂量了一下能说与否,徐徐开口:“我在想,你当初躺在我浴缸裏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沙红雨怒视眼前人,双目还是瞪着的,眼梢红得像是要渗出血。

“你说什么?”

沙红玉摇头:“我不知道,我想到什么,也就说些什么。”

她抬手想碰一下沙红雨的脸,可惜只触碰得到一片凉意。

“现在才想到这些,好像太迟了。”她又说。

沙红雨眼裏淌出两道血泪,声嘶力竭道:“沙红玉,我恨你!”

“我知道。”沙红玉应声。

“你根本不知道!”沙红雨握住沙红玉的脖颈,手慢腾腾往上攀,捧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鬼气洇进沙红玉的脖颈和侧颊,留下像尸斑一样的印子。

沙红玉不为所动。

沙红雨咬牙切齿:“是迟是早根本无所谓,我又不怕死,死了正好缠着你,就算你断然拒绝,也不可能摆脱得了我!”

沙红玉聚神看清了面前的鬼影,很慢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只余下袅袅升腾的烟。

然后烟也没了,被沙红玉呵了一下气,就吹散了。

……

善远。

在斛溪乡道上的一个岔口进去,走大概六公裏远,就是善远村。很窄的一个岔口,车身稍微大上一些,就会卡在波形护栏上。

那一段路久未修缮,又极少有人出入,路上已经长满野花杂草。

若非岔口内立了一左一右两块石墩,左边用红漆写了个“善”字,右边写了个“远”字,谁能辨出这是进村的路。

商昭意开的车是在路上顺来的,她办了临时身份证,飞行一个半小时,到了善远所在的省份,随之又换乘绿皮火车到了善远所在的城镇。

出了站,她目的明确地往停车场走,一步未停。

在机场充的那点电刚好够用,出站后手机又关机了,根本支撑不了她再发一条短信,或者多打一个电话。

极老旧的车站,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有个简陋的停车场,零零散散地停了几辆车。

有拉客的司机在停车场裏昏昏欲睡,车窗半敞着,她索性说服尹槐序帮她画符,让那人睡得更昏沉些。

尹槐序本心不愿做这种有违道德的事,不问自取视为盗,她飘在一边不为所动,偏偏商昭意巧舌如簧。

商昭意面色如缟,站在车窗外的模样跟女鬼一样,车裏那人要是看到她,恐怕不必动用符咒,就能直接昏死过去。

商昭意说:“槐序,我知道你为人磊落正直,我的提议是不够光明,不过也是为了众多人着想。不早点解决这件事,往后肯定还会有许多人惨遭迫害,你一定也不想。”

尹槐序的确不想,她不愿看到后继还有人像她和尹熹和一样,因为鹿姑落到个苦不堪言的境地。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商昭意露出一个惹人疑忌的笑,“在载沙岭的时候,如果不是你符力了得,过路的越野车肯定不肯载我们离开山林。”

尹槐序哑口无言,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一次,便很难拒绝第二次。

商昭意接着说:“你给他贴个纸人,让他到旅店自己开个房睡上两天,我们把房钱付了,到时再把车还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尹槐序总觉得,她打开那本日记,就好像拧开了胶水瓶子的螺旋盖。

商昭意我行我素的那一面从瓶裏溢了出来,黏糊糊地粘上她,想叫她也染上了这样的习性。

这人年少时话虽少,却也总会不经意露出古怪的一面,如今不必在长辈面前僞装自己,一言一行更是出人意料。

“再不快点,我就要见缝插针地写日记了。”商昭意说话的腔调倒是不紧不慢。

“这时候写什么日记?”尹槐序错愕大于赧颜,根本想不到商昭意这时候怎么还有闲情写日记。

再说,商昭意又没带上她那牛皮革的记事本,总不能就地书写吧。

商昭意的嗓子裏大概藏了一株蒲公英,张口的时候,绒毛般的籽飞散而出。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随时随地都想写。”

那股子疯狂的劲,能顺着气管,潜进尹槐序的肺腑,蛮横地生根发芽。

尹槐序莫名起了点古怪的,刨根问底的念头。

蒲公英的籽进入她未成实体的骨血,从她的眼裏长出来了,她的目光也变得定定的。

“想写什么?”她问。

所有的意味两相明了,越是这样,商昭意答得越模棱两可,就越显得暗昧纠葛。

“写,你之于我。”

尹槐序的目光定不住了,斜向了车旁后视镜,镜中只有商昭意,没有她。

但商昭意在看她,透过那眈眈逐逐的目光,她知道她是存在的。

又在熬煮她。

她过了少顷才“哦”上一声。

又过会儿,车窗裏拉客的司机睡眼惺忪地吧唧了一下嘴。

尹槐序故作平常地说:“写好了记得给我过目。”

“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商昭意无甚血色的唇微微扬起。

“写的是我。”尹槐序一顿,“况且你也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写过,好像不是很私人。”

私人与否,还不是由自己划定范围。

日记本身是私人的东西,但写日记的人,如若将她划在了界线中,倒也算不上向外昭告。

商昭意似笑非笑的,那苍白又郁郁邑邑的模样映在后视镜中。

尹槐序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还在锅裏蹲着,顺手给自己浇了一勺热滚水。

司机看到车窗外站了个人,吓得弹起身,一头撞上车顶,痛到龇牙咧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意识就陷入了混沌,自己拉开车门,径直朝远处老掉渣的旅馆走去。

车开进数十公裏外的斛溪乡道,从岔道进去,辗过杂草横生的,已称不上是路的路。

这段路坑坑洼洼,泥地上全是草,连哪处高哪处矮都看不清,整辆车颠簸不停。

尹槐序是魂魄,自然不怕抖,商昭意就难受些了,开车开得眉头紧锁。

车上的充电线和商昭意的手机并不契合,她充不进电,便用不了导航,从进入岔道起,就跟迷失了方向一样,路上连个指示牌也看不到。

“我去前面探探路。”尹槐序张望远处。

“不用探。”商昭意不疾不徐地往前开,“是这个方向。”

她掐指一算,便知大概。

尹槐序还是跨出了车门,车是开是停,车门是敞还是合,压根碍不着她。

往前走了一段,她冷不丁看到远处杂草有被碾压过的痕迹,轮子轧过的草齐齐垮了腰,扁扁平平地躺在泥地上。

车痕一直延伸至远处,显然不是从她与商昭意路经的岔口进来的。

鹿姑已经进去了?

尹槐序正想回头,整个魂似是在自由落体般,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悬浮失控感,随之头晕目眩,难以抑制从心底萌发的恐惧。

她似乎听见了枪声。

砰的一下,响彻四面,不知西东。

远在水湄山庄,一道枪声击碎了暗室的死寂。

周青椰心惊肉跳地扛着那老式的细长枪身,看着烟从枪管裏飘出,袅袅散开。

打中了。

自上次之后,她就剩一发子弹,本来不指望自己能打中。

被子弹洞穿的鬼影尖叫着松开手,然后便好像炸开的烟花,轰然散作满天星。

绽开的烟花只能在夜空中逗留一瞬,弥漫在暗室中的鬼气也同样。

一剎那,鬼气消失一净。

周青椰手脚发软地滑落,她身后是漆黑的暗道,暗道两侧的墙上爬完蜿蜒的裂痕,墙上用石子画的符文,自然也被抹去了。

来袭的囊蝓划破了结界,硬生生顶着被削去一半的疼痛,也要潜入地下。

好在,周青椰这次打得很准。

周青椰滑落在地,林医生则在水晶棺那边吃力地爬起身,咳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林絮落整张脸因窒息而又青又紫,脖颈上横着一道乌黑的鬼爪印。

她匆匆将棺材上,那根被鬼手勾断的红绳重新系在一起,一颗心已被吓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过她的手还是很稳,很稳地将断开的红绳牢牢系紧。

惯常握针的手,如何也都是稳的。

周青椰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抱着枪看林絮落执笔画符,把一张被撕碎的符换了下来。

“好在这一张是基础符,坏的如果是别的,我可就画不了了。我仿画的符肯定比不上老太太,不过怎么也比破了的好,能延一天算一天。”林絮落查看完棺椁四周,将有暇将掌心的汗蹭到白大褂上。

“你不是医生吗,你还会这个?”周青椰目瞪口呆。

林絮落又咳了良久,气息虚弱地说:“我的家族以前是做巫医的,早几代承蒙尹家帮衬,今天才有富贵可享,我家每代人都是尹家的家庭医生。”

周青椰讷讷:“巫医啊,治活人病能治得好吗?”

“我有证。”林絮落很想翻白眼,不过这鬼是槐序小姐的朋友,她便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了。

周青椰看向怀裏的枪:“我没子弹了,希望不要再来第二只。”

“鹿姑肯定是算到老太太她们都出门了。”林絮落冷笑,低头给自己画符,将符纸烧入水中,泼到自己脖颈上。

脖颈上黑黪黪的鬼手印消失了,不过还是留了红印,看起来好像被抓了个皮开肉绽。

她抹开脖子上的符水,揣测道:“一挫再挫,鹿姑如今还得忙着藏身,这也许是最后一次。”

“这裏没别的人了,鹿姑来偷尸啊?”周青椰是鬼,除了偷尸体夺舍,一时想不到别的。

林絮落眉梢一抬:“她偷尸有什么用,她是想让老太太分神,不管成不成,于她而言都毫无损失。”

周青椰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放空自己。

“你那枪,是什么枪。”林絮落看向周青椰怀中,“鬼魂对付鬼魂,竟然还能用枪,我从来没见过。”

周青椰一个激灵醒过来神,不由得挺直身板说:“其实这是我用鬼力变出来的,我很强。”

紧接着,她低头吹出一口鬼气,匆匆将枪收了起来,看起来就好像那把枪真的化成了鬼气。

“那你还挺……”林絮落斟酌了一下用词,“深藏不露的。”

周青椰挤出个笑,腹诽道,想说她看起来菜呗。

她就是菜,怎么的。

第102章 第 102 章

善远村内供邪神。

102

车辗折了荒草, 簌簌声开到尹槐序边上。

商昭意降下车窗说:“西北方向,只要不是卡进了沟裏, 怎么也能把车开过去。”

突如其来的枪声在耳畔消散,只在心裏留下个含含混混的影,失重感紧跟着荡然无存。

尹槐序看了商昭意一眼,微微颔首,却不上车。

她朝远处蜿蜒平行的两道车轮印子靠近,弯腰辨认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泥地上隐约能辨认出轮胎上大块的锯状花纹,开进来的明显不是平常轿车。

杂草贴地伏曲,乍一看凌乱不堪, 草叶有些部分已经被压碎。

时间不算长, 否则被破坏了根系的草叶肯定会泛黄。

不过也算不上近, 至少不是在今天之内, 草上被轧出的汁液显然已经不太新鲜。

商昭意眺见了那个隐隐约约的车轱辘印子, 虚眯着眼说:“有车进去了。”

“嗯, 看样子就是在今天之前。”尹槐序穿过车门坐回车中。

她思索了一阵,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得快点, 有人对我的身体动手了,可能是鹿姑。”

语气平平, 乍一听似乎无关紧要,却能把人吓得够呛。

“什么意思?”商昭意撘在摇杆上的手陡然收紧。

尹槐序同样也是雾裏看花, 难以理清全部, 迟疑地说:“或许是棺材上的禁制被破坏了。”

商昭意自然知道魂魄与肉身间的牵系,霎时以为尹槐序的身体也遭到了毁损,本就苍白的面庞登时跟抹了灰一样, 一副死色。

变脸似的。

变化太快, 尹槐序不由得一怔。

其实她早就知道, 商昭意在心上划给了她多少斤两。

她见过平静的冻湖陡然破碎,见过寂寂的水面上泛起沸沸汤汤的波浪。

那是商昭意的眼波。

好多回都是因为她,商昭意不藏事,每每显露,其实都是想指着心口告诉她——

这一寸划给你了,这一寸也划给你了。

自是者不彰,自矜者不长,尹槐序不是自以为是的人,她只是在商昭意变脸的剎那,再次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对方的,明晃晃的在意。

她总能感受到,每次都能感受得更分明一些。

商昭意猛将剎车踩死,胸膛下愠意满盈,将声音浸染得寒凉无比:“暗道有符文,棺材上也缠满红绳,贴满符纸,她怎么可能碰得到?”

车身陡然停滞,即使是魂魄,也因为惯性往前一个倾身。

尹槐序差点撞上车前玻璃,摇头说:“只是禁制被损毁了,不一定就碰到了我的身体。”

商昭意的面色缓和了半分,后知后觉自己本就没温度的手脚,拔凉到有一丝麻木。

她莫名有点惦念,以前在魂魄深处烧得她常年难熬的那把火了。

可是大火不灭,就没有今时的她,她又如何能将自己当成筹码,与槐序共商永远。

她乐意再冷一些。

“你怎么了?”尹槐序明知故问。

她知道是她语焉不详,吓着了身边人,却还依旧为了确认某些事,装起糊涂扮起痴。

被热烫的水泡了那么久,终于也是学会另起炉竈、生火添柴了。

商昭意指尖的麻意未散,整片后背还凉得像是刚从断崖下爬上来的,良久没应声。

剎车还被踩着,恰逢浮云掠过天际,留下大片阴影。

周遭微暗,商昭意的目光也黯下去少许。

尹槐序有点诧异,前些时候在断斧沟中,这人身处险境还总能不为所动地表抒心意,这会怎么不说了。

是因为这时差点遇险的是她,而不是商昭意自己?

商昭意合起双眼,轻舒一口气说:“我差点以为,一切都毁了。”

“是我没说仔细。”尹槐序摇头。

商昭意撘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刮向掌心,刮痛了,才确认自己尚在人世。

“如果你不能还魂,就全都毁了。”她嘆息一般,很慢地说。

“不会。”

尹槐序深信山穷水尽处亦有转机,绝境即便不逢生,她也该有路可走。

商昭意却不管顾她的“不会”二字,睁开眼极认真地说:“你如果回不来,就全毁了,我只看结果。”

一顿,“我要看结果。”

白云飘远,荒芜山间光亮一片。

尹槐序心起涟漪,微眯起眼说:“你不往前走,怎么看得到结果。”

于是商昭意继续往前开,耳边那清凌凌一句,好像雪絮敲竹。

开了一段,商昭意才后知后觉,尹槐序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故意问的。

好像她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在槐序的设想当中,所以槐序已不像初时那么懵怔。

“棺材上的,应该是养窍的禁制,能让尸身不朽,甚至还能回春到死前一刻。”尹槐序眸色微黯,“此前没有学透,我把煤煤的尸体裹在符纸内,埋在泥裏,就是想为它养好生窍。”

生窍养好了,才能还魂。

否则回到一具停滞已久的躯壳内,怕是活不过三日又要再死一次,活死人变成真死人。

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并不足以养好煤煤的躯壳,只当是……

给它挖了个坟。

“你本来也是好意。”商昭意惊魂稍定。

尹槐序也只是揣测,毕竟她头回做鬼,对做鬼不甚明了,慢声:“禁制一旦毁损,被养在其中的躯壳肯定又会出现颓势,我的灵魂感受到身体颓败,便以为自己……才刚死去。”

她越说越不确定,这话说着就跟闹着玩一样,虽然也并非没有道理。

“头七还魂,入情入理,我的魂魄莫名被牵引得失了神,不过只有一阵,想来是因为禁制又被补齐了。”

“旁人补的,肯定比不上争辉奶奶亲手画的。”商昭意一脚踩上油门,车轮下草屑四溅,“我们得尽快解决事情,尽早回去。”

慢上一刻,就会多上一分不确定性。

“是该早点回去,不过不急在这一时,还是谨慎点为好。”

尹槐序才刚坐稳,车辆便飞驰而出,她的魂魄往后一仰,思绪差点被抛远了。

鹿姑未必知道商昭意的现状,想来那人不光是想借机拖慢尹争辉的步子,还想继续借她熄灭商昭意魂裏的那簇火。

毁掉她的肉身,以此掐灭她还魂的念头,再继续狩猎她游荡不休的魂魄。

真是恶极。

田地干涸板结许久,早就长满了绿意,已辨不清哪处是路,哪处是田地。

车径直越过爬满杂草的田埂时,就好像轧过了减速带,起起伏伏好一阵。

再经过一段缓坡,远远能眺见一处老旧的村庄。

整个村子像被淹没在野树和荒草之中,石灰早就脱落,露出来的青砖和荒草一个色。

车开得离善远村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种幽深旷远的死寂。

幢幢房屋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须所穿透,却也因为蟠龙虬结的根须,得以保留最初的结构。

摇摇欲坠,却还都一幢幢地伫立着。

“到地方了。”商昭意指着远处的村子说。

尹槐序看到老屋墙上大片红褐色的榕树根须时,惶惶以为自己看到了善远村外露的血脉。

那么大一座荒村,血脉粗实陈旧。

“可不能打草惊蛇,我把车停隐蔽一点。”商昭意寻思着说。

尹槐序还在看那个村子,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不到一点活人留下的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离远了,所以没注意到。

商昭意把车藏在村子边上的一处山岭上,这车毕竟是路上顺来的,还得完好的给人还回去。

她开门下车,眉梢微抬:“这裏一只鬼也没有。”

“荒废了百年,新鬼不来,旧鬼也早该走了。”尹槐序也跟着下了车,俯瞰起低处的荒村。

善远村就埋在碧莹莹的草木中,似已被山精鸠占鹊巢。

它极安静,安静得好像藏满杀机。

两人不疾不徐地朝善远村靠近,在近村子的地方,尹槐序停下脚步,在树下的泥地上画了一道感应符。

如果附近有活人,符文会发现变化。

符文毫无改变,村裏显然没有活人。

她心觉古怪,莫非鹿姑没有来?

“进去看看。”商昭意猜想,“也许进过人,那人进去就出来了,没在村裏停留。”

尹槐序心想也是,只是在见到善远村后,她更加想不通,鹿姑来到这裏,是为了做什么。

这荒芜了百年的村落,莫非还能容鹿姑藏身避难,还是说,她在这裏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到底是人,还是山精鬼怪。

短短几级进村的臺阶爬满了苔藓,商昭意拾级而上,大片过江龙的藤蔓在头顶上交织,弯弯曲曲地悬挂在高处,像一截又一截幽绿的肠子。

商昭意闻到浓重的腐木腥味,闷咳了两声,停在近村口的第一户门前。

尹槐序跟上前,看到地上倒着一扇被白蚁啃空的木门,斑驳的红漆中间长了一些菌类,大大小小连成片。

商昭意站在门外,抬手在门框上撕下来一角破损的符纸,皱眉说:“贴过符。”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门两边竟然没有春联留下的零星痕迹,而只有黄符纸。

她错愕问:“是不是贴了好几层?”

那被撕下来的一角符纸不同寻常,显得有些厚实。

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薄薄一张纸肯定会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即碎。

商昭意摩挲了几下手裏的残片,符纸果然贴了好几层,底下隐约透出来别的墨痕。

她小心撕开,就这么一个边角,撕开一层还有一层。

昔时涂满了糨糊,符纸与符纸粘黏严实。

撕不完整,只能撕成纸屑。

尹槐序又看向门框,寻常人贴符肯定不会这么贴,这户人却贴满了门框一圈,连一指缝隙也不留。

留下的残缺符纸拼不出完整的符文,不过看样子只是用来化煞驱邪的。

“为什么贴了这么多符?”商昭意仰头,在同样被白蚁镂得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方,摸到了一枚卡在缝隙裏的铜钱。

她使了点劲,才将那枚铜钱拿下来,手指上沾满灰。

锈迹斑斑的铜钱,上边的刻字似乎是被特意划花的,生锈后字形就更加模糊不清了。

尹槐序心觉古怪:“像是为了防什么东西,贴这么多,他们肯定很害怕,但为什么要把字划成这样。”

“我进去看看。”商昭意踏入门中。

四合房环绕天井,围成个窄小的院子,密匝匝的榕树根须穿破屋瓦,铁钉般扎在天井之中。

屋中留有生活的痕迹,进门便能看见一座壁龛,壁龛中供奉的神像也已掉色,模样有点怪异。

尹槐序认不出这是个什么神,也不知道佛像上的漆是不是后人加上去的。

此像长了九只眼睛,九只眼拼凑成莲花的形状,长在脸面正中。

嘴唇浅抿着,笑得诡谲,乍一看是悲悯浅笑,再看又像笑裏藏刀。

“没见过这样的。”尹槐序倒是不怵,她能感受到像内是空的,并无附身之物。

“像阴邪之物。”商昭意端起神像查看,发现底下竟开了个好像存钱罐一样的口子。

她顿了一下,晃动起手裏沉甸甸的陶瓷像,裏边哗哗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总不能只是个存钱罐,它模样怪异,还被供在壁龛上,钱币存在裏面,容易沾上污秽。”尹槐序甚是不解。

商昭意摸索塞子边缘,试图将底下的口子打开,不紧不慢地说:“或许不是钱币,多半是不干净的东西,这像就不是一般人会供的。”

尹槐序想将手伸入其中,不过倒出来肯定能看得更清楚些。

商昭意终于拔开了木塞,摇晃起陶瓷像,好将东西倒出。

白花花的东西从裏边倾出,零零散散地掉在地上。

是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指骨,人的指骨。

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

随着指骨从陶瓷像裏涌出来的,还有一团黑沉沉的秽气,秽气朝人扑近时,就跟长了张龇牙咧嘴的人脸一样。

秽气入体,人肯定得生一场大病,好在商昭意一个吹气,就将之吹散了。

尹槐序垂眼盯着那些白生生的骨头,眼波瞬息像被撞碎的湖面,不复平静。

“果然是邪物,”她笃定。

商昭意从边上扯了片叶子,将指骨拈起来细看,随之又数了数,说:“一共八根手指。”

八根,和像上九只眼对不上,不知道数量是否有关联。

尹槐序攒眉寻思,转身看向天井:“不如看看屋子别的地方,这个村子荒废百年,看样子事出有因。”

商昭意冷不丁一句:“鹿姑莫非也信这东西。”

尹槐序在记忆中翻找了数遍,也依然不觉得此“物”曾在当下时代展露过面容。

她淡声否决:“不太可能,一个在现代连蛛丝马迹也找不到的‘邪物’,鹿姑是怎么知道的?”

说着她不禁咋舌,眸光莹莹熠熠:“除非她来过这裏,知道这些器物的意义。”

这可能吗。

第103章 第 103 章

九眼邪神嗅香灰。

103

器物的意义早就淹没在百年的尘埃中了, 如果不是百年前就来过这裏,不清楚此处信仰的盛衰, 就不可能轻易置信。

尤其鹿姑,如何也不是见风是雨、偏听偏信的那类人。

可她一个当世之人,如何跨越时空,见证上世纪善远村的诡异信仰?

商昭意隔着叶片,将指骨一根根地拾进罐中,重新往陶瓷像底部堵上塞子,忽然说:“难道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说,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尹槐序一愣, 竟觉得有些可能。

似乎从她知道鹿姑这人起, 鹿姑不论出入何种场合, 都总爱身穿老式的衣服。

立领琵琶袖, 或者袖子裁短一截, 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偏巧鹿姑骨瘦如柴, 就好像衣服裏包着的是一具骸骨。

配色总是暗沉单调,有点像这座青幽幽的村子, 透着腐木的气息。

不过,这点穿衣喜好根本不足以佐证她们的猜测。

鹿姑也未必就是因为这些陶瓷像, 才提到善远村的。

“我知道。”商昭意也清楚自己的想象太过天马行空, “得找到充分的证据。”

她将陶瓷像归回原位,随之转向其他房间,侧边房间的门被垂落的榕树根须挡住了, 只能从窗进。

房子一副要垮的样子, 尹槐序生怕那窗被动上一动, 整个框架都要碎开花,忙不迭说:“我进去找,你看看别的地方。”

单薄的魂灵穿墙而入,动不着墙体分毫。

尹槐序翻箱倒柜也一无所获,正想出去的时候,忽然察觉脚底下的一块砖有些松动。

她垂头看了一阵,弯腰揭开这块砖,不料一沓照片跃入眼帘。

埋在底下许久,照片已经糊得不清了,边缘花白一片,只中间还剩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照片中的善远村虽也老旧,却还并非废墟,许多人围绕成一个圈,像在做什么仪式,有一只狗蹲在其中。

不对!

哪裏是什么狗,细看才知道,根本是个蹲伏在正中的人。

尹槐序心惊肉跳,仿佛见证了当时诡谲的一幕,恍然身在百年前。

屋裏再找不到其它相关的东西,一些生活用品还算整齐地放置在柜架上,年久垮塌的木床上还堆迭着一席沾满尘灰的被子。

看起来走得急,并非有备离去。

尹槐序拿着照片出去,看到商昭意站在天井中,一动不动地凝视高处。

她循着商昭意的目光仰头,看到了一绺乌黑的头发,从屋脊上曳了过去。

人的头发?

这裏怎么会有头发,像是随着体位变化,发丝慢吞吞地滑过瓦片。

但它没有生息,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悄无声息的,就曳过去了。

尹槐序谨慎地扯了一下商昭意的袖口,不敢贸然出声,怕惊扰屋脊上的东西。

袖口动了一下,商昭意陡然回神,眼看着那绺发梢要完全滑出视野了,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尹槐序赶紧跟上,绕到那处屋脊的另一面。

然而外面寂寂无声,瓦片上哪还留有半根头发。

树上空无一物,底下杂草萋萋。

商昭意捡了根树枝,翻动高过小腿的杂草,草间蹦出几只蚂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尹槐序心惊肉跳地看着:“多半走掉了,在这地方不好追。”

商昭意丢开手裏的树枝,不翻了,冷冷道:“追它,它怕是会把我们引进坑裏,它一开始没有在动,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尹槐序左右张望,后颈寒意未消,“不是活物也没有死魂,可能是人皮瓮,是鹿姑使唤来的?”

“沙家的瓮术,已经被她学走了。”商昭意鄙夷一嗤,“她肯定还带走了沙家不少瓮,有人皮瓮在,便也不必活人为她效劳了。”

所以在村裏村外画再多感应符,也很难感应得到活人。

尹槐序恍然明了。

“不知道那东西在暗处看了我们多久。”商昭意凌厉的目光扫向周遭。

尹槐序摇头:“也可能只是碰巧撞上了我们。”

话音骤然一顿,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回到天井中,把四个屋都看了一遍。

四个屋还是原来那样,没什么变化。

“我以为它会折返。”尹槐序估错了,窄窄的天井几乎全被绿荫遮蔽,人站在其中,深感憋闷。

她走出墙垣门,看向手中:“我在房子裏面找到了这个。”

商昭意接过照片,底下有几张已经完全泛白,斑驳到辨不清画面,只上方那张还能看得稍微清楚些。

这一看就是村民在做仪式,必然和他们供奉的“神明”有关。

被供奉的无疑是凶邪之物,蹲伏在正中的人,似要被献祭一般。

“在哪裏找到的?”商昭意看着心一沉。

“地砖下面,有一片地砖有些松动,我把它揭开了。”尹槐序有些庆幸,她没完全飘着走路,否则也发现不了那块地砖的奇异之处。

霎时又有些失落,如果还魂,她是不是就能脚踏实地行走了。

魂灵太过轻飘,即便踏在地上,也好像飞絮。

在魂魄离体的剎那,她就成了世上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即便与人还有情感的牵系,她……

她对自己的存在,也还是没有实感。

她不喜欢这样。

“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照片。”商昭意将黑白照片收好。

没带包,幸好工装裤的口袋够大,完全能装得下。

尹槐序侧过身,不着痕迹地眨起眼,眼皮一个翕动,眼底惘然消失不见,眼波又还是清凌凌的。

她从青苔石阶上踏了过去,指着不远处另一处房屋说:“到那边看看。”

刚才那一户已搜了个大概,自然就要去探访下一户。

整个村的人都迁走了,逃命一般,连他们供奉的“神像”也没有带上,怪事。

荒废百年的村落其实有不少,有因天灾迁远的,也有因人祸搬走的。

好些的,也许举村都到别处过好日子去了,渐渐的也便落了灰,再没有人回来。

尹槐序对这个村子有印象,是因为这地方传出过不少闹鬼传闻,有不少胆大的进村探险,归途忽发大病,命都丢了一半。

如今想想,进村的人或许是动了壁龛上的陶瓷像,秽气钻入肺腑了,也或许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误吸了秽气。

她跟尹争辉提过这事,当时尹争辉不咸不淡地说,六家曾进过善远村,不曾发现孤魂野鬼,更别提恶鬼了,不过这村子的确古怪,怪在哪裏,当时她并未细问。

那时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却还是接下了此案,和其他几家同行前往善远村。

她事事认真,所有亲自操持过的玄案,都会详细记录在册,以便总结经验,裨补缺漏。

偏偏“善远”一案,在手册上不见记录,想来如她所言,六家没能在村中发现任何诡案,当然也就没有记录。

“得小心点,那东西藏起来了。”商昭意紧跟在后,余光瞥向周遭密匝匝的草。

草木太过繁茂,那等非人非鬼之物若要藏身,还真不好找到。

尹槐序留了个心眼,寻思了一阵说:“我画个符。”

说着,她在身侧老树的树皮上划下一道符文,这符文既能感知到人与鬼的存在,又能当作路引用。

省得走着走着,她与商昭意就碰到鬼打墙了。

村子不算大,家家户户都挨得还挺近,乍一看每一户的格局构造都有点像,如果碰到鬼打墙,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

商昭意堂而皇之地触碰树皮上的划痕,临摹般描了一遍。

看似是在学,描得又轻又慢。

尹槐序余光瞥见,莫名觉得商昭意的指腹好像是在她魂灵上描,瘙出一阵难解的痒意。

她回头的时候,商昭意刚好描完最后一笔,这人不算刻意地垂下手,微一歪首,神色淡淡地迎向她。

似乎在说,怎么了。

尹槐序一愣。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商昭意好像故意舒展翅膀的蝴蝶,引她注意。

她常在书页的侧边画蝴蝶作为签名,未曾想过,还真招来了蝴蝶,栖在她身旁。

于是,她那点另起炉竈和添柴生火的心思,忽然就全化成飞烟飘走了。

此前想要反将商昭意熬煮的念头,有一半似乎是为了与对方较劲而生的,在觉得商昭意像蝴蝶的一刻,她突然就不想较这个劲了。

不较劲了,想予对方些许回应。

可她对于自己的存在依旧没有实感,她太过轻飘。

她是尘埃,是灰烬,是尘世间居无定所的一缕魂,所有与人间的情感联结,都只能算作牵绊,算作流连不舍。

她好想活。

她当时为什么要用蝴蝶取替签名来着?

一部分是出于对尹争辉的崇拜,对力量与成长的渴盼。

多少人看着她时,总会带上审视的目光,因为她是尹争辉的后人,她的天赋决定她能继承尹争辉的所有符术,她将来必是要继承尹家的。

她有自己的名字,却因为被寄予了无穷的厚望,她的名字上盖满了尹家与尹争辉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却又不单是她自己,她做得好与不好,都直接关联着整个尹家。

所以她害怕大山崩坍,也惶惶忧虑,自己会撑不住这片天。

她喜欢蝴蝶,原因是蝴蝶能蜕变重生,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尹争辉那样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可是,商昭意作为六家中人,看她的时候,就只单单是看她,从不会在她身上烙上任何,她之外的影子。

商昭意我行我素,像蝴蝶一般,也视她为自由的蝴蝶。

尹槐序更想活了,她必须尽早还魂。

生的欲望,被攒攒簇簇的火苗烧得滚烫。

商昭意捕捉到了尹槐序眼底的少许惘然,蓦地收拢手指,默了少顷才说:“走完整个村子不难,但如果要挨家挨户地看,估计得看到天黑。”

尹槐序皱眉说:“我只担心,鹿姑会不会一边借人皮瓮抹去踪迹。”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脚步愈发仓促,匆匆赶往下一户。

于尹槐序而言,穿越整个村子易如反掌,但对商昭意来说,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屋舍间草木丛生,到处都是拦路的天然屏障。

沿着长满野荆条的窄径一路前行,路过的每一户门上都贴了符,符纸同样痕迹斑斑,残破不堪。

一路拼拼凑凑,到底还是拼出了符文大概。果然是消灾避秽的符咒,不过这符咒有一特别之处——

它会将厄运转移给登门拜访之人。

这样转嫁灾祸的手段,往往是用来针对活人的。

死魂本身已经是一团煞气,厄运加身,会让它们变得更加凶恶,避鬼,实在没必要还将鬼“养大”。

尹槐序想不通,这善远村的人,彼此间从不互相拜访?

他们想躲避的究竟是谁。

更怪异的是,其中有两户家中,都能找到蛊虫留下的腐蚀痕迹,位置极其刁钻,都是在隐蔽的犄角。

被损毁之物,似是被原先住在这裏的人特地珍藏起来的。

两处都是一大滩,像是纸页被浓硫酸浇透,化成了黑糊糊的炭。

“这到底是什么?”尹槐序用木棍拨弄那滩乌迹,找不到一点剩余的碎屑。

软溶溶一滩,看不出原状,连猜都没法猜。

“看来村裏的确有鹿姑在意的东西。”商昭意说,“人皮瓮做的吧,痕迹还挺新鲜,毒液还没有完全干涸。”

“和前面看到的那一摊差不多大小,可能是相同的东西。”尹槐序寻思。

“再去别家找找,肯定还能找到。”商昭意站起身。

尹槐序倒是不累,只有些担心商昭意身子乏了,放下木棍询问:“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商昭意看了一眼天色,“天黑就不好走了。”

尹槐序看她神色自然,便又继续挨家挨户地找。

找不同,也找相同。

不同的是各家的格局,有些明显富有些,院子更宽敞,壁龛也修得华贵。

相同的是门框上满满当当的符纸,还有壁龛中如出一辙的陶瓷像。

就跟同一个窑出来的一样,这些“神像”不光轮廓,就连上色也别无二致。

极鲜艳的色彩,着色非常大胆,大红大紫相撞。

乍一看鲜艳喜庆,却因为其诡谲的面容,多看一眼都叫人觉得晦气无比。

有的陶瓷像已经破损,要么碎在地上,要么就是断胳膊断腿,边上无一例外都散落了一些指骨。

有些缺了几根,或许是被野物叼走了。

无一例外,陶瓷像裏的指骨粗细不均,长短也不同,同样都不是出自同一个人。

有的家中也有照片,此时探查的这一户,家中照片更加齐全清楚些,保存得也比前面几户要完好许多,能稍微看清人脸了。

许多人围绕成一个圈,做出古怪的手势,一个头上披了半边麻袋的人蹲伏在中间,十指抠着土地。

照片的拍摄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是什么手势。

尹槐序想,或许和陶瓷像所做的手势是一样的。

两只手的拇指与尾指伸出,其它三根手指屈起。

然后两只手并起,一只手的拇指与另一只手的尾指贴合。

那手势,比出了眼睛的样子。

曲折的几根手指也捧在一块,形成了眼仁。

还有的照片中,有人欢欢喜喜地捧着家中的一尊陶瓷“神像”,边上有人双掌并着往上摊开,掌心上躺了一截什么东西。

这照片的拍摄距离近,尹槐序一下就看清楚了,摊着手掌的那个人,捧着的是他自己的手指。

此人的无名指短上一截,还包扎起来了,脸上竟还洋溢着笑容,不过大抵是因为忍痛,所以笑裏藏了一丝苦意。

陶瓷像裏的,是村民自己的手指。

多半还是一家老小的手指,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切下来,奉予他们的“神”。

切的必然是中间三根手指,毕竟她和商昭意一路走过来,都没有在指骨裏发现拇指和尾指。

如此,也不影响村民们做出那个手势。

尹槐序拿着照片去找商昭意,看到商昭意在一处地窖裏,敲开了一只上锁的红木柜子。

多年下来,锁芯已经完全锈死,即便能找到钥匙,也未必打得开。

商昭意便是拿着石砖,敲断了这只锁。

地窖隐蔽,上方还是用米缸堵住了的,米缸下垫着一块方形石板,石板比米缸大上不少,怎么看怎么怪异。

窖中东西齐全完整,既未被盗走,也未损毁,全靠顶上那只硕大的米缸,还有米缸下的石板。

商昭意微微弯腰,在一只木柜子裏面,搬出了一件包裹在军绿色油布袋子裏的东西。

商昭意把东西放在红木柜外面的地上,屏息揭开了蒙满厚尘的两层油布袋子。

两层油布袋子底下,是一层墨蓝色的香云纱,香云纱的质地变得极脆,好像晒干的草料。

薄薄的香云纱已遮不住底下器物的轮廓,俨然是一臺老式的手摇留声机。

商昭意小心移走那层香云纱,并指在留声机的圆盘上拭一而过。

这户人果然更富裕,不光屋子宽敞,家中的家具也扛过了时间的侵蚀,就连柜子裏的手摇留声机,也是完整的。

甚至因为包了两层油布,并未沾上太多灰尘。

经过多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留声机,看起来竟还是新的。

尹槐序回神,将照片递给商昭意,说:“那些神像裏的手指,都是每户人自己的。”

商昭意看了照片,当即明白了尹槐序的意思。

过会,她指着留声机说:“听听吗?”

尹槐序直起腰,然后点了一下头。

商昭意随之检查了机器的唱头和手柄,仔细擦拭掉留声机上的薄尘后,才不紧不慢地摇动手柄。

摇动数下,吱吱呀呀的声音从铜制的喇叭裏传了出来。

声音很尖很细,一群小孩在唱歌。

带着岁月特有的磨砂质感,幽幽慢慢的探入耳廓。

“月光光爬谷堆,九眼神嗅香灰。”

“我分白骨给神明,神明护我阖家安。”

第104章 第 104 章

白骨就会生出肉。

104

尖利的声音在地窖下回响, 经铜制喇叭的扩大,声音穿透力极强。

在手柄摇动的一刻, 沉睡百年的腐朽魂魄似乎应邀苏醒,从百年前穿至当下,齐唱歌谣。

中间的些许唱段变得有些模糊,不过细细分辨,大抵还是能分辨出歌词。

“家家组成神明躯,选来祭品献灵眸。”

“围住它,围住它,神明已经点了头!”

“点了头, 进山沟!”

“如果神明睁开眼, 白骨就会生出肉。”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九年一到白骨齐, 捧上明珠进山沟。”

“进山沟, 进山沟,恳请神明到世游!”

然后是一串孩童的嬉笑。

有小孩说:“再来一次!”

随之, 歌声又从头开始,与前面毫无差别。

尹槐序听得毛骨悚然, 最后那句再来一次,似乎不只是歌声重复, 而是歌词中的“九年一到”再来一次。

那些陶瓷像裏的手指骨, 还有照片裏村民围绕成圈,一时间都得到了解释。

善远村民割白骨献给神,一年割一指, 九年就是九根手指, 九年之期一到, 村民还要选出一人,剜下他的眼睛!

商昭意也听明白了,将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说:“照片裏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原来是被选出来的贡品。”

尹槐序朝对方手中看去,不敢想象,那蹲伏在正中的人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眼睛是不是已经被取走了。

商昭意冷声:“一年砍一根手指,九年挖一只眼睛,这个村还剩几个齐全的人?”

尹槐序心裏冒出一个荒凉又荒诞的念头。

一个循环未必能成,如果善远村供奉的那个“神”没有苏醒,陶瓷像裏的白骨没有生出肉,来年村民还得再割一次手指。

不提那东西是不是僞神,如果它单单是村民杜撰出来的,那它如何苏醒得了。

多年下去,村民哪还有手指可割?

“指骨和照片都弄明白了,那门上的符到底是用来防谁的?”她诧异问。

看起来这善远村还挺团结的,能齐齐信奉一个邪物那么久,还不惜割弃手指。

不该是为了防着彼此,难道是怕外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商昭意将留声机的唱头拨开,小孩的歌唱声一顿,头顶上隐约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尹槐序听到了,蓦地仰头,又看见了一绺曳扫而过的头发!

刚才歌唱声太响亮刺耳,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动静。

她当即想追出去,转而忍住了,勾连在一起错综复杂的思绪,一下就被捋顺理直了。

会是歌声引来了那只瓮吗,似乎不是。

毕竟此前在第一户时,那绺头发也出现了。

人皮瓮分明是奔着寻觅东西来的,找到了,还要将之毁去。

假使她是鹿姑手裏的一只瓮,假使她想在此处寻觅东西毁尸灭迹,那她如若在半路碰到人,是该大模大样继续行事,还是先潜踪匿行?

显然是后者。

前者如果不成事,那还容易暴露鹿姑想要抹去的东西。

果不其然,那绺发滑走之后,便没有再回头,不知道是不是潜藏在外边,想等人离开后,再暗暗进入地窖。

地窖外静谧无声,连那微乎其微的动静也消失了。

商昭意仰视不动,过了少顷,才压着嗓说:“我们一路过来,只见到两处腐蚀留下的焦痕,我想,同样的东西原本是不是有很多?”

她接着说:“整个村都有,只不过当时已经被销毁了一大部分,现在的这些,是当年遗漏的,所以人皮瓮才会挨家挨户地找,因为不清楚当年漏了哪一户。”

恰如尹槐序所想。

她轻声:“刚好我们前面看到的那两处,位置都很隐蔽,这裏的地窖也是一样,的确很容易疏漏。”

“但我想不通,每家都有的东西,会是什么。”商昭意眉头紧锁,“那东西肯定关乎鹿姑的行迹或者安危,不然她也不会临时临急地找,找得还挺慌张。”

“教义?”尹槐序猜测。

“这家不少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地窖裏,看看能不能找到。”商昭意敛了目光,暗暗施出一缕鬼气,附在地窖口上,以防那只瓮不声不响地钻进来。

尹槐序转身拉开一个个抽屉,又打开窖中瓦缸酒罐的盖子,不疾不徐地翻找。

都不是,都没有。

抽屉裏的多是零零散散的旧物,瓦缸酒罐裏都空了,裏面空无一物。

尹槐序腾起身的时候,惊觉柜子顶上有一只硕大的木盒,那木盒靠墙放置,位置靠裏,不太醒目。

她忙不迭将之捧了下来,盒子沉甸甸一只,裏面就跟装了石头一样。

方方正正,八开纸宽,目测高及五寸。

商昭意没找到,余光瞥见尹槐序捧着个东西,蓦地望了过去。

尹槐序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霍然发现,裏面是一册厚重的族谱。

“罗氏族谱。”商昭意念出朱红色封皮上的四个字。

“不是教义。”尹槐序心跳如雷,地窖外传来东西刮动的声音,她觉得,她和商昭意大约找对了。

商昭意将这册族谱从木盒裏拿出,才知道善远村整个村都姓罗,这裏的人信奉“九眼神”,当他们的先祖是九眼神的使臣。

九眼神舍下一只眼,派使臣离开混沌,前来凡间救众生于水火。

后来使臣在扎根于尘寰,有了善远村的世世代代。

歌中的白骨生肉,并非真的生出肉。

稻谷与牲畜,才是歌中的“肉”。

善远村每隔五十年就要做一次大的仪式,村民就会用割骨献眼的方法呼唤九眼神,祈求往后年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不是九年一次,而是五十年一次,每次持续九年之久。

尹槐序竟觉得荒诞之中多出来一丝合理,如此……

也不必担心村中有朝一日,会没有手指可割。

她深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残忍,可她委实也没有想错。

商昭意再往后翻,视野中忽地闪过一抹红,她倏然停住,将刚才那页翻了回来,看到页纸上有一个被涂红的名字。

“红的。”尹槐序联系上下文,看不出这人有何特殊。

特殊到,连生辰都是记录齐全的,而其他人大多只在族谱上留有一个名字。

“这人是做什么的。”商昭意从边上撕下来香云纱的一角,夹到页纸中间,继续往后翻。

翻得慢反倒还找不到同样被标红的名字,她索性又像刚才那样飞快翻动纸页,翻了良久,眼前又有一抹红色一晃而过。

尹槐序迟疑地问:“看看这两个名字隔了多少年。”

商昭意翻至前边,粗略算了一下说:“五十。”

五十年,恰恰仪式也是五十年一次。

被标红的人名,多半是被村民围绕在其中,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的那些人!

这次商昭意不再逐页翻看,而是按时间翻找,在后五十年,果不其然又找到了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每隔五十年,便有一人的名字是被涂红的。

他们是被献祭的人,是歌裏的“灵眸”,也是“明珠”。

“鹿姑想要抹掉的,是记录在族谱裏的生辰?”尹槐序话音方落,此前过于大胆的猜测又涌上心尖。

死去之人,生辰也化作飞灰,成为尘寰间的一粒沙,即使被后世的人知道,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鹿姑为什么还想将这册族谱毁去,莫非她的生辰也在族谱裏?

难道说,鹿姑果真不是当世之人。

“她在商家学到了很多,知道生辰有多重要。”商昭意还在往后翻找,“她上辈子一定是善远村的人,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话音铿然入耳。

尹槐序险些毛发皆竖:“这么说,她有两个生辰。”

商昭意找到了,善远村族谱上最后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罗琇实。

好讽刺的名字,琇实谓宝石,而罗琇实之宝贵,在于她的眼睛。

商昭意淡声念了出来:“罗琇实?”

就这剎那,地窖外又簌簌作响。

尹槐序闻声扭头,又看到那绺头发在窖口边沿曳了过去。

她想追上去,可没等到她爬上梯子,就看到一张软溶溶的人皮,像瀑布那样,在顶上淌了下来。

摊成饼一般的人皮顺着墙面滑落,毯子般迭在地上,然后扭曲地隆起身。

皮下蛊虫涌动着,很快就将人皮撑起,重新将之隆成人的模样。

细条条的人形近乎抵到地窖顶,身上毒液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地上浇出星星点点的黑色焦痕。

此前翻到那么多被标红的名字,人皮瓮也能忍住不动,此刻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尹槐序朝书页瞥去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她不是商心鹿,也不是袁心鹿,她是罗琇实。”

似乎说得太果断了些,她改口:“也许是。”

商昭意垂眼细算,冷不丁说:“这是死人八字,死相很明显了,算了算,她就葬在附近,西南方向,近山枯水之地,近百尺深。”

说完,她唰地撕下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工装裤的裤兜裏。

尹槐序很慢地挡到商昭意身前,她第一次见到,人皮瓮裏的蛊虫,竟能分泌出这么多毒液。

看来她和商昭意果然找对了,这下人皮瓮彻底不藏了。

商昭意倒是不惊不怵,冷笑一声说:“来了也好,劳烦带路,也省得我们费力去找。”

人皮瓮又不是活人,如何听得懂她的话,它步履蹒跚地靠近,腰折迭起来,以防头顶挨着窖顶。

尹槐序还在寻思商昭意刚才的话,不解地说:“枯水地,且还在百尺深的地方,难道是一口井?”

“应该是了。”商昭意目视人皮瓮。

人皮瓮张开嘴,甩头时那根脖颈像是拉长的橡皮泥,长着稀疏头发的脑袋,猛甩到二人面前。

毒液飞溅,零星几点沾在留声机上,那硕大的紫铜喇叭登时消融泛黑。

商昭意蓦地将唱片取出,弓腰将之塞进柜子裏,顺势还将柜门合上了。

她倒是不怕这只瓮,但如果唱片损毁,那还有些可惜。

尹槐序鬼力低,以身拦不住人皮瓮,她正想就地取材,找东西画符拦住人皮瓮,就看到窖口外又钻进来一只东西。

灰手灰脸,身形瘦条条的,轮廓很像孩童。

不是瓮,是鬼魂。

小鬼倏然跃下来,坐在人皮瓮的肩上,双手并用地扼住了人皮瓮的脖颈。

它黑洞洞的眼睁得极大,神情略显板滞,不声不响地盯向商昭意。

这只小鬼的鬼力不一般,硬生生遏止了人皮瓮的举动,这只瓮登时像锈坏的机具,拉长的脖颈悬在半空,不动了。

可人皮瓮根本没有肩膀可言,裏边的蛊虫一动,双肩就塌下去了,像被削了肩头,变成直直的一根棍。

蛊虫又动了起来,整只瓮扭曲得不成人形,面容也模糊了,成了长条的肉虫。

它原先眼耳口鼻所在的地方仍是通的,还会流出源源不断的毒液。

毒液滋了出来,喷在被撕了一页的族谱上,整册书转眼就化成黑黢黢的一坨秽物。

尹槐序惊诧地看着那只小鬼,小鬼魂灵斑驳,寻常魂魄就算自然湮灭,也不会残缺成这般,它显然是被折磨凌虐过的。

小鬼黑洞洞的眼还在盯着商昭意,再一看,又不像是在盯商昭意,而是盯着商昭意身上某处。

是……

口袋?

尹槐序想到商昭意刚撕下来的那页纸,总觉得小鬼不是为此而来的。

她穷思竭想,陡然想到她和商昭意从山上小屋裏带出来的那一角纸片。

又想到那处石屋卧房的墙上,密密麻麻的鬼手印,她不禁想,这只小鬼是不是在墙上留下手印的那一只!

“烧剩的那一角纸。”尹槐序不太确定地开口。

商昭意避开毒液:“什么?”

“写着善远的那张烧剩的纸。”尹槐序又说,“小鬼好像在找这个。”

商昭意摸进口袋当中,指腹从不甚平直的纸边焦痕上划过,很快就找到了烧剩的那角纸。

她不紧不慢地夹在两指间拿出,直视着小鬼:“你在找这东西?”

小鬼那板滞涣散的目光,瞬间就亮了三分,越发奋力地攀在人皮瓮身上,嘴裏吐出稚嫩的声音:“是我烧的,我留下来的,她想亲手烧掉,我说我来帮她烧,我很听话,她很少怀疑我。”

尹槐序心神一震。

难怪山中石屋裏会留下那么一角纸,如果是鹿姑亲力亲为,不太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疏漏。

好巧不巧,留下的还是“善远”二字。

商昭意收起那角纸,倏然抬臂释出鬼气,攀在人皮瓮身上的那只鬼,一下就被撞到地窖之外。

小鬼在地窖外呼嗤呼嗤地哭:“我不想再吃别的鬼了,一点都不好吃,我好想回家。”

那从商昭意躯壳中翻涌而出的鬼气,倏然变作樊笼,将人皮瓮困在其中。

墨黑的丝丝缕缕,钻入人皮瓮模糊不清的七窍当中。

噗嗤几声,人皮瓮似与气筒相连,霎时鼓胀得厉害。

鬼气钻进人皮瓮的皮囊裏了,整个瓮被撑得鼓囊囊的,流淌着毒液的面皮近乎要胀到填满整个地窖。

尹槐序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完全抵在商昭意面前。

商昭意又撑出一道屏障,挡在她与尹槐序身前。

霎时,鼓胀的人皮瓮化作一滩毒液,哗地浇在地上。

蛊虫就好像化在了其中,只能见到一些零碎的残肢。

黑雾徐徐钻回到商昭意身体中,明明比墨黑,却染白了她的脸色。

尹槐序回头,喧腾的心潮霎时阒然不动,过会才说:“刚才的族谱上,是不是写有罗琇实的住址?”

“写了。”商昭意拿出刚撕下的那一页纸。

第105章 第 105 章

鬼女琇实被烧死。

105

那册老旧泛黄的族谱保存得够好, 不过纸页还是不禁折,脆生生的纸多折几下就容易裂开。

商昭意随手一折, 展开时倒是小心,生怕边沿的裂缝会沿着折痕延伸开来。

纸上果真写有罗琇实生前的住址,但也不好咬定,只能说是出世所在之处。

转而想想,善远村在此地扎根良久,村中格局大概早就固定,一亩地、一所房子流传数代人,往后至多修修补补, 鲜少还会在村裏迁来迁去。

纸上那个地址, 多半就是罗琇实一家人的住处。

商昭意记下那个位置, 又将页纸折好收进口袋, 说:“不过刚才一路过来, 都没有看到门牌号, 不一定好找。”

尹槐序看向地窖口,窖口外没声音, 那只小鬼似乎已经走了。

从地窖一路往外,还有小鬼留下的零星鬼气, 那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路引,徐徐延伸至远处。

尹槐序对小鬼刚才的话半信半疑, 那一角烧焦的纸的确蹊跷, 但说话的鬼魂来去无踪,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推敲。

她只好不再管顾那只鬼,看向商昭意说:“算个大致方向, 我们到那边再具体找找。”

没想到商昭意一翻掌, 手心裏竟有一缕黑烟在跃动, 影影绰绰,像被涂黑的火。

分明是鬼魂碎片。

尹槐序当即闻出来,商昭意手上的这缕,和一路延伸至地窖外的鬼气,气味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愕然问。

商昭意五指稍攥,就将那点残片收起来了,语气闲淡地说:“把它送出地窖的时候,我顺势从它身上撕下来一角。我知道它去了哪裏,如果想找它,也不难找。”

在活人身上生扯一根头发都能感觉到痛,鬼魂被撕下一角,肯定也疼痛难忍。

小鬼还是被鹿姑养大的,见惯了鬼魂互相掠食,必定害怕自己会被生吞硬嚼。

它又痛又怕,可不就匆匆跑远了,哪还敢逗留。

尹槐序看商昭意从从容容地抬了一下眉,莫名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相称的狠心来。

这样的举动,商昭意自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和顺手牵羊无甚不同,

乘间取利,其实不算坏事,如果不这么做,小鬼要是本心不善,想找它还不容易。

默了一阵,尹槐序轻飘飘嗯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了。

商昭意从地窖出去,一边说:“鹿姑养鬼全靠胁迫和折磨,也不怪手下鬼魂反目。”

尹槐序诧异:“你信它说的?”

“鹿姑没必要也没闲情,事到如今还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们看。”商昭意淡哂,“我们都快撬开她坟头了。”

话有些伧俗野蛮,但似乎也没说错。

尹槐序后知后觉,她未必是在自己与商昭意之间求同存异,根本是在给商昭意的乖诡行迹处处找补。

她……

只但愿自己没染上这些偏斜的毛病。

整个善远村的屋舍都没有钉装门牌,也或许漆浅,早就褪色不见了。

村中的沟壑又那么多,如何能认出地址上写的鸭头沟是哪道沟。

一些山沟还被齐腰高的杂草填满了,哪处高哪处矮都分辨不出,怕是得一脚踩进去,才知道自己跌进了沟裏。

认不出鸭头沟,自然也看不出鸭头沟边上绿影桥是哪座桥,然后便也就不知道桥头一组四号是哪一处。

好在商昭意算得出大致方位,走过去也就只看见一道沟,一座破旧的石桥。

纵向的石桥,姑且将近村口这处当作桥头,从桥头起徐徐往裏找,视野中冷不丁出现一处没有贴符的房子。

环顾周遭,也就只有这处院子没有贴符,实在怪异。

尹槐序停下脚步,在门框上的间隙处摸找了一阵,没找到半枚铜钱。

既没贴符,也不放置铜钱,不像毫不设防,而是……

她斟酌道:“这个村的人,是在避着这一户?”

商昭意在心下暗算了片刻,忽然出声:“就是这裏,绿影桥桥头一组四号。”

尹槐序跨进门槛的前脚倏然顿住。

罗琇实既是被选中的人,却也被善远村的村民当鬼魂防避。

莫非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裏面果真也看不到任何贴符的痕迹,进门正对着的二楼正中,有一大片斑驳的红漆,像是随手泼洒的血迹,再看才知是个福字。

门内同样也修了壁龛,这户人的信仰和其他村民不无不同,铁定是后来出了岔子。

商昭意又捧起壁龛中的陶瓷像细看,看完将之倒悬,已经可以熟练无比地打开底下的塞子。

指骨从裏边掉了出来,保存得同样还挺完整,也是八根。

尹槐序隐隐有了猜测,这家的变化多半就是从罗琇实开始的。

她急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指着楼上那个福字说:“我上去看看。”

商昭意将指骨捡进陶瓷像,环顾四周点了一下头:“那我在楼下。”

尹槐序上了二楼,二楼的围栏摇摇欲坠,险些经受不住她魂魄的冲击,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

楼上同样也有三个房间,正中宽敞些,似为主卧,左右两边的卧室则要小一些。

这裏的房间都与别家的不同,如果说别家走得匆忙,连东西都来不及拾掇,那这一家显然是提早准备过的。

床板上空无一物,被褥枕头都收起来了,屋中剩下的东西不多,桌柜上也见不到一样落了尘的用具。

尹槐序拉开主卧的抽屉,那抽屉似乎装得满满当当,裏面卡住了,她不轻不重地拉也好几下,也没能拉出来。

鬼魂好在能穿过器物,她剔透纤长的五指穿过陈旧的木板,将裏边的东西往下压了压,此时再拉动抽屉,便能拉得开了。

咚的一声。

抽屉伸出来一截,沉甸甸地往下歪,裏面果然装得满登登的,全是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有的有署名,有的没有,裏边倒是都装了信件,并非空的。

尹槐序拿起其中一封信,将信纸取了出来,展开细看,满目都是责骂。

「鬼女罗琇实,被九眼神选中是你的福气,你阴毒无义,不知斤两,死不足惜!」

「你阖家该死,已被除籍!」

诸如此类。

底下有不同的笔迹,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女罗琇实并非鬼女,我家错信九眼神,九眼神如果慈悲,就不该取我女眼睛。」

「我独独后悔开窍过晚,这年才幡然醒悟,如果善远要杀我全家,我们走不了,便只能认!」

似是回信,但信并未回出去,想来是愤然写完,才发觉此信没有署名,不知该回给谁。

尹槐序又打开别的信件查看。

「为何闭门不出?」

「罗琇实自幼伶俐聪慧,不是顽劣之辈,大家爱她怜她,视为己出,劝罗琇实不要辜负了信任,尽早露面,莫让乡亲难做。」

另一封。

「今年如果仪式不成,你家就是全村的罪人,你们合该清楚,九眼神的护佑于善远村有多重要!」

「罗琇实离不开这个村子,她的眼睛是九眼神的,她就算藏在地裏,我们也会将她挖出来!」

再一封。

「罗琇实还在村裏,你们肯定知道她在哪裏,速速将她交出!」

「她夜闯村长家,剜掉了村长眼睛,砍断村长十根手指,割断了村长的舌头,村长见到她了!」

「心肠歹毒,是为鬼女!」

一封封的信被尹槐序打开,她一目十行,几乎要将抽屉裏的信看完了。

看过的信堆在桌上,垒成山丘一般高。

看得差不多了,尹槐序也终于理清了脉络。

商昭意上了楼,看到桌上乱腾腾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快步靠近。

尹槐序转头,眼裏盛了一泓被惊扰得乱了波澜的湖。

她从桌上的山丘裏挑出其中几封,递给商昭意,慢声说:“罗琇实是被选中的眼睛,她此前被瞒在鼓裏,当年才知道。”

商昭意将信拆出来看。

尹槐序接着说:“她预言山洪会淹没庄稼,如果村裏人还一定要挖她眼睛,来年善远村定会消失。在日期将近的时候,她开始四处躲藏,不让村民找到。”

商昭意看了信,便也清楚了后续种种。

躲藏期间,罗琇实忽然现身,某夜不光挖走了村长双目,还砍断其十指,割其舌头。

翌日爆发山洪,山下的庄稼果真被淹了,村民便将罗琇实视为鬼女,愈发想找到她,将之献祭给九眼神。

罗琇实的家人闭门不出,亦不说罗琇实藏在何处。

村民认为罗琇实会邪术,被恶鬼夺舍了,于是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符。

出入善远村的路有人看守,不过罗琇实似乎也没想走,某日将各家门上的铜钱都划花了,以示自己根本不怕这些避秽之物,她有意挑衅众人。

最后一封信是,村民邀请罗琇实的家人观看仪式及火刑。

她还是被捉住了。

“她能预言山洪,应该不是信口胡言,而是算出来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设想了一番:“她死后多半闹出了什么动静,村民忌惮她,就搬走了。”

尹槐序微微点头,心下又潮又闷,不免有些唏嘘。

走廊上传来抽抽噎噎的哭声,似乎是那只小鬼。

奇怪的是,哭声越来越凄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鬼不住地哭,边哭边哆嗦,上下牙哆嗦着磕在一块,咯咯咯地响。

听起来,有几分像不堪折磨,痛不欲生。

尹槐序放下信,匆匆从屋裏出去,还真的见到了一团灰扑扑的鬼影。

只见小鬼蜷缩成一团,周身浮起血红色的符文印记,挨挨挤挤,背上和手脚上全是。

小鬼缩着颤巍巍的身,费劲地将头扭向尹槐序,它脸上也全是符文印记,整个魂魄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尹槐序见过此种符文,有几分像古书上的禁术,她早些年在尹家的书库裏翻到过,后来再想去看,便找不到那本书了。

尹争辉得知她在找那本书,不光打她手心,还罚她抄了好几天的咒经,那是她在尹争辉手下经受到过的最严厉的责罚。

后来还是尹熹和出声,她才得以少抄几页,手腕酸痛了半月之久。

那时尹争辉说:“三令五申,叫你不准涉足书库二层的隔间,你偏要去,那些书我全部收起来了,你年纪小,心智不坚,接触禁术容易误入歧途!”

尹槐序解释过,她单纯好奇,并非想学。

可惜尹争辉根本不管她是不是好奇,叫她一点好的坏的心思都不能有。

犹记得,那串咒文是用来篡夺鬼力的。

活人掳掠鬼魂之力,相当于玩火自焚,强硬一时,躯壳很容易腐烂溃崩,折损寿命。

鹿姑用此邪术,是实在走投无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活了?

尹槐序随之又想到,鬼魂如果被掳走全部鬼力,怕是会立即消散在世间。

果不其然,她看到小鬼的轮廓变浅,连带着那抹鲜艳夺目的红,也变得极为寡淡。

不过,小鬼身上的符文印记和古书上的差别有些大,想来鹿姑学不到精粹,终归只是照猫画虎,四不像。

四不像,意味着符效不明。

都说看病要对症下药,解符自然也是一样,符效不明,尹槐序便不知道该怎么解。

小鬼很快泣不成声,痛到满地打滚,吃力地朝尹槐序伸手,还想求救。

尹槐序细细打量血色印记,发现这符文不光偏差大,还因为画符人心思不正,变得极其阴邪。

小鬼血泪横流,也没想到自己忽然就走到了绝境,使尽全力地朝尹槐序靠近,呜咽着仰头:“鹿姑说她活了两辈子,她还说,她要藏起来了,藏进骨头裏。”

说完这句话,它的身影更薄更淡了,成了水中倒影,一碰就斑驳。

尹槐序心乱如麻,少顷目光一定,如秋月朗朗。

“我帮你。”

在她年少的时候,她便听说,尹争辉双眸一睁一闭,符文即可逆转。

她没有那样的本事,但她可以添笔易改符咒。

商昭意从屋裏出来,看到尹槐序指尖下鬼气游动,恰如水中墨影。

丝丝缕缕似要洇散,偏又未散。

千根丝、万根线附着在小鬼身上,血色咒文被描成了黑色。

随之又多添了几笔墨迹,原先的笔画被延长,走向倏然一拐!

咒文印记改头换面,符效自然也变了。

这已并非亡命咒,而是护身咒。

小鬼周身一松,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身上黑烟袅袅,身上红光全被尹槐序的鬼气盖住了。

尹槐序也如释重负。

以符盖符的法子并不能根除先前的印记,庆幸的是,鹿姑学得不深,她的符力万不会维持太久。

尹槐序的鬼气本来就不算旺盛,这一通易改,自己的轮廓也变淡了。

她垂眼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双臂,轻嘆一声,说:“劳烦你忍耐片刻,等红印彻底褪色,我会收回我的鬼气,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轻易搅乱我用鬼气画成的符文。”

常年被鹿姑喂养的鬼,怕是早就习惯把其它鬼魂当成食粮。

别人的鬼气萦绕在身侧,就跟边上摆了饭一样,很难忍住不吃不搅乱。

尹槐序不是太抱希望,但她已经出手相助,此鬼实在要搅乱她的鬼气,那也赖不得她。

“你用鬼气盖住了它身上的符?”商昭意紧盯地上的小鬼,生怕此鬼忽然作妖。

尹槐序心知自己此举太剑走偏锋了,一个不好,连她的鬼力也会被掳走。

不过眼下平安,她便镇定自若地说:“我在尹家的书库裏见到过,是活人将鬼力掳为己用的符,鹿姑想拿走它身上的鬼力。”

说完,她看向那伏地不动的小鬼,又慢声说:“鹿姑要藏进骨头裏,是什么意思?”

商昭意沉思片刻,寒着声说:“她有两个生辰,是不是意味着也有两具身躯。”

腐朽的身躯,如何不算身躯。

它是坏了、烂了,但只要还剩零星白骨,就算只是颅骨的一角,那也算躯。

“她现在在哪?”商昭意睨着小鬼,神色冷锐。

小鬼左摇右晃地爬起身,魂灵还隐隐作痛,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商昭意冷笑一声。

尹槐序心跳如雷,她知道商昭意话中深意,鹿姑就是罗琇实,她上辈子的骸骨如今肯定还埋在那个近山枯水之地。

鹿姑既然要藏进骨头裏,必也会去到那裏。

她好像明白了。

“鹿姑想假死,她附在前世的骸骨上就能假死,她掳走鬼力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不怕死,是骸骨根本不怕溃烂。”

第106章 第 106 章

善远村后有枯井。

106

截然不同的生辰八字, 时辰与方位迥然各异。

前者早已泯灭,后者尚存生机。

罗琇实死在大火中, 复生成为百年后的袁心鹿,她可以附在残存的白骨上,借由前世亡躯,让后世的八字也显露死相。

假死以金蝉脱壳,高飞远走。

险虽险,但如果能成,她往后便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想来她也料到,或许会有人追到善远村, 所以早早就布下符术, 好在所需之时, 将魂魄的鬼力掳为己用。

白骨可不怕腐蚀, 待事情过去, 她再将自己的魂魄移入保存得当的活躯当中, 又还是活生生的。

机谋巧算,全为自己。

她对旁人、对自己从来心狠, 百年裏不曾变过。

尹槐序心下欷歔不已。

邪神害人,当年罗琇实错生在善远村, 偌大一个善远村不放过她,还想要她顺丝顺绺地献祭自己。

一件器物在尘寰间积尘良久, 也是会染上灰迹的, 更何况那是一个苦受威迫的人。

人心最易着色,一经沾染,轻易褪不去污浊。

善远村当了那泼洒染料的刽子手, 又如何怨得了罗琇实抱着必死的心, 与众人顽抗。

那时的罗琇实天赋超群, 能预知山洪爆发,能知晓善远的衰颓。

或许她当时的预言,并非只是想吓唬善远村的人,而是拿捏准了那些人的忌怕,以及对九眼邪神的崇拜,想要亲手送善远村走上覆灭的路。

罗琇实深知,自己一旦被抓住,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会将她献给九眼神。

她可以死,但害她的人也必须怕她。

她留下善远挖她眼眸,来年阖村消失的预言,就是为了那一刻。

正如她期盼许久的那样,仪式结束,整个善远村都搬空了,此地从此空无一人。

她早就不想活了,说不定还是故意被逮住的。

小鬼哭哭啼啼地藏到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

商昭意似笑非笑地看它:“你刚才跑什么?”

“我怕你要吃我。”小鬼黑洞洞的瞳仁缩了一下。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商昭意不看小鬼了,回头走回主卧,将几封重要的信收进口袋,然后将剩下的信件全部堆回到抽屉裏。

抽屉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嘭一声合上。

那些挨挤的信,又被隔绝在黑暗之中。

小鬼在门外听得清楚,身跟着微微一震,它看着尹槐序说:“我知道你们,你们肯定能帮我。”

尹槐序皱眉问:“你是和鹿姑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她身边跟了什么人,中途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小鬼瑟缩着,眼却直勾勾看着人,稚声回答:“离开碧原市,她身边就没有人了,只有人皮和鬼。等到善远,她身边连鬼也不剩,全被她遣散了。”

听起来哪裏是遣散,分明是将所有不能全信的累赘之物,全部抛舍。

鹿姑心裏也清楚,靠蛮力驯服的鬼魂,不会百分百依从她。

“别的鬼都走了?”尹槐序霎时脸色一白。

她想,被鹿姑养在纸扎屋裏的,大多都是馋意累累的凶鬼,那些鬼祟一旦被放归,必会为害人间。

不过鹿姑本也没打算容众鬼好过,那些鬼魂的鬼力,肯定已经被汲尽了。

这竟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众鬼还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不料那一刻放归,不过是暴雨前夕的平静。

小鬼点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都走了,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所以我一直都在这裏。”

商昭意从门裏出来,睨着小鬼说:“别再跟着我们,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鬼环抱着掉红漆的柱子,慢腾腾探出半个头:“我不能留在这裏吗?”

尹槐序微微抿唇,然后摇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