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事还未成定数,鹿姑手段了得,再加上数只厉鬼的鬼力,说不定整个善远村都会沦为泥潭。
百年前的山洪一直没退,它东冲西决,浩浩汤汤地漫延至今。
小鬼竟只是失落地应了一声,然后就飘远了,中途恋恋不舍地回了一下头。
灰影被埋没在荒草间,只留下森森鬼气。
夕阳西斜,天边血色浸染,红赤赤一片。
尹槐序看了看天色,急慌慌下了楼,对商昭意说:“得趁着天色还没有黑透,找到罗琇实埋骨的地方。”
两人手中没有照明的工具,现在找不到,天黑也还得接着找。
到时候村裏黑灯瞎火,商昭意肯定寸步难行。
商昭意抓着扶手,踩着嘎嘎吱吱的木梯下楼,唇无声地张合数下。
她重新算准罗琇实的葬身之处,然后目光一凛,在天井中四处张望。
“在找什么?”尹槐序也跟着张望,以为边上还藏了什么她没留意到的鬼。
商昭意在近门的地方拿起了一把躺倒的尖头铁锹,那木杆子是抓到手上了,铁锹头却当啷砸向地面。
铁锹头与木杆相连的地方,断开了。
尹槐序一愣:“百尺深的地方,挖一晚上也不一定挖得出来。”
商昭意也并非一定要把罗琇实的尸骨挖出来,干脆丢开手裏的木杆,跨出门槛说:“罢了,先找到再说,跟我来。”
尹槐序紧跟在商昭意身后,看着前边的人拨动野草,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草中蚂蚱被惊扰着四处乱蹦,还有蛇盘成数圈藏在暗处,野物将荒村占作巢xue,根本不知道山洪将至。
越往村子的西南面靠近,屋舍越是稀少,而草木也愈发葱茏。
许是因为天色暗了,周遭甚是阴寒,果然不像住人的地方,唯像埋骨地。
一路无言,行色匆匆,静得令人心慌。
犹如拷贝粘贴的荒草连至天边,叫人晕头转向。
商昭意冷不丁停步,没回头,不知道正望着哪一处,静得好像在听风吟鸟啁。
她瘦条条的身立在杂草间,好像稻田裏岿然不动的田偶。
尹槐序跟着顿住,绕到前边想看商昭意的神色,蓦地看到一双幽凉的眼。
眼裏流露出的光,深执得有些瘆人。
人是静的,目光却是动荡的。
好像黑水裏烧了一簇冥寞的火,火要将水烧沸,水要将火侵吞,绞缠不休,互相搏杀。
尹槐序有一瞬像被搅进冰火中,她的天地裏再无旁物,独独剩下那一双眼睛。
她觉得她可能知道商昭意想说什么,因为她心底也有些话像萌芽般,几欲钻出喉头。
那芽尖是嫩生生的,掠上心尖,搔出绵绵痒意。
“槐序。”商昭意出声。
尹槐序便看着眼前人:“怎么不走了?”
商昭意说:“天黑之后,我就很难看清你了,这裏没有通电,也没有灯。”
声音很慢,带着湿黏黏的潮意。
尹槐序大致懵了两秒,然后试探般伸手,虚虚地拢住商昭意的手背。
这人手背无甚血色,苍青色的血管尤为惹眼,显得格外脆弱。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牵商昭意的手。
不是迫于形势危急,也不是为了患难相扶,单是因为她觉得……
商昭意有点可怜。
像阴雨天回潮,这人还是很执拗地敞着心窗。
“不用看见,我不会离你太远。”尹槐序说得有些难为情,“村裏黑,晚点如果没有变化,我们就呆在原地不要走动。”
她觉得少时常常被鹿姑关进黑屋的商昭意,即便习惯黑暗,内裏也应该是怕黑的。
可惜她的手没有温度,给不了商昭意更多的慰藉。
“我不是怕。”商昭意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神色不明地噙了一点笑意。
“那你怕什么?”
尹槐序当她拉不下脸,微微侧头,想在商昭意的指缝间,看到丁点没被捂牢的余光。
“我不是怕。”商昭意只好重复一遍,慢吞吞的。
重复完,她淡色的唇又动了起来:“我知道你在这裏,所以我不怕看不到你,你真要走,也走不了。”
尹槐序一愣,说得就像她被绳子拴住了一样。
“你把我拴哪了?”
“没拴。”商昭意又笑,难得讲话温温吞吞的,似乎真的在悄悄系绳打结一样,“放在心上的人,即使眼前看不见,她也还是在的。”
尹槐序眼都瞪直了。
她不是太懂得表露欲求和处理欲求的人,商昭意与她相反,总是单刀直入,直白得惊人。
她的魂魄是凉的,周身却好似升起热意,仓促地想收回手,僵了半天,也还是没有收。
商昭意上扬的嘴角微微一抿,过会平静地说:“我是想说,这裏的天如果要一直黑着,我也会设法升起一轮炎日。我掘地百尺,也会把她挖出来,她想藏,我偏不给她藏,我说到做到。”
像迅猛的浪潮拍上心尖,尹槐序蓦地乱了神。
她想的其实是,从进入百乐酒店至今,她和商昭意都不曾停顿,笃信前路畅行无碍,天将破晓。
可是事情真能如她们所想的那么顺利吗?
如果不顺,事前说好的承命还魂,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她顾虑重重,凡事总会做最坏的打算,商昭意在晦冥风雨中孑然自处那么多年,心竟还是向好的。
商昭意总是在不遗余力,且没有后路地奔赴前程,只奔着一个目的地,不成便成仁。
这是很好的人,是她从前没看透彻。
商昭意垂下了遮在脸上的那只手,抓住了忽然从眼前掠过的一点草屑。
她把草屑送到尹槐序面前,说:“我会把你带回到原来的身体裏,我们会平安无事地度过很多个夏天。”
尹槐序微张着唇,话滞在嘴边,良久才出声:“为什么是夏天?”
商昭意垂眼,她的左臂垂着没动,尹槐序影子一样的手也还虚虚拢着她。
她反手抓住那点虚渺的寒意,就当抓到了尹槐序,不答反问:“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什么了。”尹槐序心觉莫名。
商昭意动荡的眼波消失无痕,余下星星点点难以捉摸的窃喜。
因为槐序牵她手了。
她这才回答:“我们认识是在夏天,现在也还是夏天,我们会安然无虞地度过很多个夏天。”
山风飒飒声,拨出一片绿茸茸的涟漪。
尹槐序似乎看见,下一个夏天已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商昭意指着远处山坳,“我们已经走到了。”
尹槐序豁然明白,哪裏是商昭意怕,怕的明明是她。
她浑然不觉,其实早被商昭意看在眼底。
恰是霞光最艳的时候,云团成了一簇烧得正旺的火,似要刮刮杂杂地往下坠。
这地方离善远村已经算远的,附近没有屋舍,偏偏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边荒草也及腰高,若非中间的草无端端秃了一块,还不知道有一口井藏在这裏。
井下黑蒙蒙的,近井口的内壁也长了草,扔石子进去,听不到半点动静。
商昭意将井边的杂草拨开,提膝将之踩平了,皱眉往井裏探头,说:“就是这裏,莫非她的骸骨在井底?”
尹槐序心裏冒出寒意,善远村的人将罗琇实烧死也就罢了,竟还将其扔到井下,真是……
狠毒至极。
不过她有一处不明白。
“为什么这口井离善远村这么远,这裏会有水吗。”
刚才扔了石子,激不起半点水声,正如商昭意此前所算的一样,这就是一片枯水地。
枯水地挖井,还挖百尺深,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忽地,又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尹槐序诧异地说:“你说,这井是仪式前挖的,还是仪式后挖的?”
商昭意摇头,时日太久,再新的井也已经变旧了。
她将手探入井中,沿着井壁摸索了一圈,没摸到什么稀奇的东西,淡声:“尸骨肯定就在下面,”
尹槐序生怕裏边忽然冒出什么鬼祟,伸手拦在商昭意面前说:“我进去看看,你离远些。”
商昭意默了良久,似觉得不妥,想出声阻拦。
“我进去好出来,你留在上面接应我。”尹槐序又说。
商昭意这才应了一声好,索性将井边那一圈草全部踩平了,也好查看井上有无特殊印记。
尹槐序没闻到鬼气,看了商昭意一眼,便扶着井壁轻悠悠往下落。
落到底了,她弯腰摸到野草和厚实的泥土,才确信这就是一口没有水的井。
井外遥遥传来一声呼唤。
“槐序。”
尹槐序从井裏出去,看到商昭意蹲在井边,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裏刻了一圈眼睛的图案。”商昭意停顿,“还有,这口井好像要比寻常的井要厚得多。”
第107章 第 107 章
二姥前来叩枯井。
107
井沿是用水泥砌成的, 井口高出地面一米,口径不算大, 也就一臂多点。
这样大小的井,竟然和钢筋混凝土砌成的承重墙差不多厚。
尹槐序第一眼看到这口井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古怪,听了商昭意的话,心裏忽然钻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抬起手,手指毫无阻隔地穿过井壁。
“底下是泥地,不像有水的样子,泥是很干燥的, 长满了草。”
“看来这井还真的不是挖来取水的。”商昭意寻思, “可能是后砌的。”
后砌的, 在罗琇实死后才砌。
所以也不必考虑, 这口井挖不挖得出水, 离善远村或远或近。
尹槐序若有所思:“在下面的时候, 我还在想,我会不会正正好踩在罗琇实的骸骨上。听你刚才那么一说, 我又觉得,罗琇实的骨头可能被砌在了……”
她微抿嘴唇, “井砖裏。”
不然这井为什么要修在这种地方,还修这么厚。
这根本就不是井, 这是一口坟。
不光是坟, 更是善远村民予罗琇实的恶咒。
她接着说:“民间有传言,墓xue破漏易洩气,他们是想在罗琇实的坟头上开个洩气的天窗, 届时罗琇实的鬼魂动荡不宁, 不等无常带路, 就消散无影了。”
善远村的人肯定怕极了罗琇实,生怕她的魂魄在夜裏回来,干脆修了这么一口井。
井细而长,直通地下,还像一枚钉,死死钉在罗琇实的骸骨上,无非是想让她永世不能入轮回。
尹槐序想,罗琇实肯定知晓这一弊,也有应对之法。
她太聪明了,百年前就懂得许多奇巧的玄术,用过于极端的方法,将整个村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善远村的人看来,罗琇实是被献祭的,可于她自己而言,她是主动献祭自身,捣毁整个善远。
百年后她摇身一变,成了孤苦无依的袁心鹿,被商家所收养。
想来,即使没有商家,她也能在此界域内混到一番名声。
有了商家便是找着了踏板,如虎添翼。
“善远村的这些人,倒是煞费苦心。”商昭意眸光骤暗,用手丈量起枯井的厚度。
比划了一下,还真能藏骨。
曾有人修建房子的时候,将尸骨砌进墙裏,罗琇实那具焦骨,可比带血带肉的尸体要好砌得多了。
井挖得深,骨头埋在裏面,百年千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这么深的井,这么厚的井壁,罗琇实的骨头会藏在哪裏?”
商昭意沿着井口走了一圈,掌心就从井壁上擦了一圈。
尹槐序也不知道,骨嵌在石中,二者融为一体,就算她的手可以伸到井壁当中,也摸不出来。
“具体的位置,极可能藏在眼睛裏。”商昭意垂眸。
尹槐序低头找寻商昭意所说的眼睛图案,还是找了好一阵,才看到那浅淡刻痕。
就在井的外壁,近泥地的地方。
要不是杂草都被踩弯折了,谁能注意到这些痕迹。
且不说这些眼睛还不是密匝匝连成串的,它们稀稀拉拉,中间有间隙,间隙长短不一。
就跟福尔摩斯密码一样,有的刻痕紧密相贴,有的孤零零在一寸之外,有的与前边的间隔三寸不止。
痕迹就这么绕了一圈,像是雕刻粗糙的花纹。
“这会是方位吗?”尹槐序猜测。
商昭意又沿着这口井走了一圈,蓦地蹲下,将手当成铲子用,刨开了井砖边上的土。
土刨开后,井的外壁又露出来丁点,隐约能看到,那一圈刻痕底下还有一圈。
两圈刻痕对不上,似乎没有规律。
商昭意刨得吃力,十根手指沾上污迹,浅浅的指甲盖裏塞满了泥。
她那手指埋在泥裏的时候,好像旱地裏长了几根葱白的笋。
尹槐序本还想问她刨土干什么,在看到底下那一圈图案后,不由得愣住了。
“还有一圈。”
商昭意还在刨,硬是在井边刨出了一道沟,老旧斑驳的一口井,就跟新种下的一样。
三圈刻痕完全显露,数量不一,间隙不一。
商昭意站起身,直勾勾地盯了一阵井上刻痕,又虚眯起眼,扭头望向日落的霞光,忽地一哂:“我知道了。”
“什么?”尹槐序没看明白。
商昭意指着那稀稀落落的眼睛图案说:“这是罗琇实的四柱。”
如果将这口井的八个朝向对应四正四隅,那井上的刻痕,便意味着十干支和阴阳五行。
这不只是方位,更是罗琇实的四柱。
尹槐序恍然明了。
罗琇实使驭人皮瓮,想要掩藏的出生年月,被善远村的村民刻在了这口井上。
就算村中的族谱全部都被烧毁,这一处痕迹也不会消失。
鹿姑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处。
“所以善远村的人修这口井,就是用来镇她的,他们怕她。”尹槐序瞳仁微颤。
被一个村的人那么对待,谁能忍受得了。
她莫名觉得,善远村恐怕没有后人了,鹿姑是狠心的人,她不会容许村民留有后辈。
商昭意嗯了一声,仔细查看那三圈刻痕,最上面那圈与底下两圈,不单有间隙和数量的区别,眼珠也不太一样。
下面两圈的眼珠都是摆正的,上边那一圈,有的眼珠靠左,有的靠右,有的上瞥,有的下瞰。
数十只眼睛左顾右盼,杂乱无章,比下面的那些更为生动,显得诡异至极。
尹槐序循着商昭意的目光打量那一圈刻痕,知晓商昭意是在思索解谜的关键,所以没有出声。
过了良久,商昭意目光一凝,冷冷道:“做这口井的人,还真是不容小觑,竟然藏了这么细的心思。”
“看出什么了?”尹槐序问。
其实她早有预料,整个善远村都不简单,他们信奉邪神,自有一套扭转神煞吉凶的秘法,否则罗琇实又如何接触得到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伸指,抵住最上圈其中一只眼睛说:“按照四正四隅摆放这些眼睛,目光交彙之处,就是埋骨的位置。”
她回头朝村子的方向望去,又说:“得找一根绳,我要下去。”
“这井可不是泥砌的,不能用手刨开。”尹槐序说完,又觉得商昭意不会做这种费力劳神的无用功。
而且下井是极危险的事,如果鹿姑已经“藏”到了她前世的白骨中,商昭意下到井中,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尹槐序又说:“你把方位说给我听,我下去。”
商昭意微眯起眼,村子的方向已经陷在夜色之中,显得沉寂而阴森。
“我还要找一枚铁钉,敲进井裏。”
尹槐序就知道,商昭意不可能无端端下到井中白忙活,轻声说:“魂如果附在骨上,铁钉入骨,魂魄也会深受其痛,你想把她引出来?”
“对。”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枯井,将双掌上的泥迹拍拂开来,“寻常铁钉不管用,得是沾朱砂或者鸡犬血的。”
纵观这整片荒郊,也不知道哪裏能找到鸡犬。
尹槐序有些费解:“能找到?”
“能。”商昭意何其笃定,眼微微弯了点儿。
她面上,惬心狡诡的神色一晃而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尹槐序后背忽然寒森森的,她确信商昭意不可能找到,这地方她们不熟,一路走来又不曾碰到山鸡野狗,怎么可能取得到血。
但商昭意胸有成竹,她心有把握的,应当……
不是这一件事。
尹槐序冷不丁想到,如果鹿姑就在这裏,那鹿姑多多少少总会听到一些她与商昭意的谈话。
也许商昭意的确要找铁钉,也的确要下井,但钉上抹的是不是鸡犬血,并不重要,只要鹿姑以为那是鸡犬血就够了。
话是说给鹿姑听的,铁钉一旦穿入井中,她势必得出来。
怎么个出法,就说不准了。
混乱的思绪霎时捋顺了,尹槐序迎向商昭意的目光,少顷才说:“你去找,我在这裏守。”
商昭意不肯:“你和我一起,分开不安全。”
尹槐序思来想去,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符文,此处如果有变化,她就能察觉得到。
泥地画符并不好,风稍微大些就能将痕迹吹散,再或者,被什么东西抹上一抹,符文就消失了。
她倒是不担忧,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得留下痕迹。
两人毫不犹豫地从井边离开,又奔着善远村的方向去,此时夜色已至,连片的荒草好似涂满墨色,走在其中,像在深渊漫步。
刚才在井边的时候,尹槐序左右打量了许久,也找不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荒草地也是完好的,不像是将草皮掘开,又盖了回去。
她跟在商昭意身后,放慢脚步问:“可是她这辈子的身体会藏在哪裏。”
“会在村子裏吗?”商昭意若有所思,“她的活躯和死躯应该不能离得太远,有不少被吓得灵魂出窍的案例,离远了来不及回去,稍微游荡得久了点,就真的死了。除非她能在易换前,提早将活躯送过来,而不是魂魄离开死躯,还跋山涉水去找另一个壳。”
“活着的躯壳是有生息的。”尹槐序皱眉,“我看不到村子裏有生息。”
商昭意停住脚步,看到远处斜过来一道刺眼的光。
不对,是两道。
车灯远远地照射过来,浑黑的车身融于夜色,以掣电之势飞快驰近。
急促的几道喇叭声就跟催迫行人让道一般,直逼两人耳廓。
尹槐序心觉古怪,等到那庞然大物近在咫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车失控了!
商昭意堪堪避开,车身从她身侧猛擦过去,好像一颗炮弹,轰轰声辗向远处。
自毁般驰远,好在这荒山宽阔,有大段的路可以缓冲。
此处路障,就只有那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
仅凭那一秒的擦肩,尹槐序看到了车裏坐着的人,尹争辉和石抱壑镇定自若,主驾和副驾上坐着的柳赛和莫放,面容已因恐惧而狰狞。
车不是尹家的,或许是路上“借”来的也不一定。
尹槐序面色大变,在看到车裏的人剎那,莫名觉得车不会往远处缓冲,而是会正正好撞在那口井上。
如此快的速度,井不可能保持完好,车上的人也危险得很。
届时那口井一旦损毁,刻痕七零八落,商昭意还未必记得清埋骨的位置。
真是……
一箭双雕!
就这一瞬,浩瀚无边的黑海从商昭意身上涌出,悄无声息地铺向远处,快如万钧雷霆,能将这百裏荒郊全部淹没。
浓黑的鬼气比失控的车还要快,径直从车底滑过,然后碰礁般溅开了花,溅出一绺绺的烟缕。
看似一吹即散,袅袅的烟却像足了海底的触手,死死攀上车的四面,硬生生将之遏在了原地。
车猛然一晃,停稳了。
鬼气从车上飞快退开,退潮般回到商昭意的身上,她猝然弓腰猛咳了几声,臂膀上赤红一片。
不是在水湄山庄裏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那是从皮肤裏渗出来的淤痕。
尹槐序急急往车那边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商昭意身上显露的淤迹,蓦地退了回来。
商昭意痛得微微吸了一下气,她捻了一下手指,指尖有一抹异于她本身的鬼气。
这残余的鬼气一下就消失了,它极其混杂,掺杂了许多不同的气息。
想必就是鹿姑从各个地方汲取而得的!
“好杂的鬼气。”尹槐序光是闻到一点,都觉得骨寒毛竖。
这道鬼气似乎能直接将她的魂魄冲散。
两人急慌慌往车那边赶,看到柳赛和莫放各自从左右两边开门下车,走去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石抱壑气喘吁吁地坐着不动,竟还是双手平置在桃木剑上的姿势。
良久,她紧绷的肩颈才松懈下来,抬起一只手撘住了车窗说:“是什么帮了我们?”
柳赛和莫放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石抱壑猛看向尹争辉,厉声:“争辉,你可有事瞒我,以你的品性,我想你肯定不会私下暗养鬼祟。”
那道鬼气太迅猛,也太寒冽,偏它又没有伤及人命,甚至还助失控的车及时勒停了。
此等鬼力堪比囊蝓,却乖驯得叫人难以置信。
尹争辉知道那是什么,是她为商昭意解开魂窍所释放出来的。
她思索了一阵才说:“我有事瞒你,不过我不曾饲养鬼魂。”
得此一句,石抱壑也就心安了,她不怕老友隐瞒,唯恐老友行事不端。
她扶着柳赛的肩从车上下来,扭头看到了徐徐靠近的一人一鬼。
两个小辈皆是伤痕累累,一个魂魄黯淡,一个俨然已经成鬼,苍白得骇人。
观尹槐序那单薄剔透的魂,不像能使得出那般鬼力的,遏住车身的另有其人。
石抱壑隐约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商昭意一眼,握紧了桃木剑说:“上回在鸣珂河的时候,昭意还没有这么苍白。”
尹争辉也从车上下去,淡声:“昭意在商家吃了许多苦头。”
远处那口井像恶鬼张开巨口,安然静坐地等待投食。
车头离井不到五十米,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二姥未必能在一脚油门的时间裏驱散邪祟。
尹槐序心有余悸地走到尹争辉面前,看到尹争辉和石抱壑无事,才松开一口气。
她与商昭意一言不发地离开水湄山庄在先,此时见到尹争辉,不免有些说不出话。
商昭意先开的口:“二姥还好吗。”
尹争辉微微点头,看着静幽幽的井口说:“翁蔺两家和石家的小辈也在路上了,这口井我们当年来看过一次,没看过蹊跷,也便离开了,今次特地赶来,没想到你们也在这。”
尹槐序斟酌了一阵,慢声:“我和商昭意在村中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鹿姑她……”
不料,尹争辉早就知道。
“她不是当世之人。”
尹槐序怔住。
尹争辉目光锐利:“许多话没来得及和你们细说,当年六家来善远村的时候,便发现了,村裏有多个不寻常的地方,包括村民供奉邪神,包括这裏的这口井。”
“您在手册裏,没细说过善远村的案子。”尹槐序讷讷。
尹争辉朝枯井靠近,步伐稳健至极,一边说:“当年没能在善远村发现任何鬼事异案,便也没记下来。”
她垂头看向井中,又说:“鹿姑有两个生辰,我最终确认她不是当世人,是因为她的卦象,在凌晨时忽然变了。”
商昭意知道是什么意思,冷声:“她假死。”
“是,她死了,像她那样的人,藏身在自身的死躯中,就能达到假死的效果。”尹争辉屈起皱巴巴的手指,在井沿上轻叩了几下,“活生生的人,卦象突然一片死寂。”
商昭意朝井外壁扫了一眼,此时夜色已黑,即便远处车灯照耀,也不容易看清井上的刻痕。
她大致还记得眼眸的指向,说:“这口井是她上辈子埋骨的地方,她的尸骨被村民砌在了裏面。我知道她的骨头在井裏的哪个位置,她如今闷声不响,我去把她唤出来。”
砌字一出,荒草地静凄凄的。
“不必,你们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石抱壑问。
尹槐序回答:“我和商昭意猜测,她是善远村最后一位被献祭给邪神的人,族谱上有她的名字和生辰。”
柳赛和莫放恍然怔神,心裏似已能将鹿姑前世的命途,勾勒出个大概。
“她叫什么?”石抱壑将木剑捧起,稀疏的剑穗在风中摇曳。
尹槐序一字一顿,唯恐咬字不清。
“罗琇实。”
哒,哒哒。
木剑敲上井沿,绕井一圈。
尹槐序心陡然一震,匆忙说:“还请小心些,她养了许多鬼魂,那些鬼魂的鬼力都被她汲走了。”
“刚刚就是她做的,是不是?”柳赛双手已经离开方向盘,掌心却还有些发麻,“难怪刚才的鬼气那么混杂,那么凶悍。”
石抱壑蓦地挽出一个剑花,挥剑时年迈的身躯似被灌入无穷的生命力,一举一动竟敏捷而有力。
“罗琇实,你可听见我叫你名字?”
第108章 第 108 章
四象异兽擒白骨。
108
明明木剑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上井沿, 却好似有雷霆劈入井中。
随着石抱壑一抬臂、一垂手,井中银光闪灼。
井沿上只是哒哒两声, 深处明灭不断,有光直通井底,连底下那些乱糟糟的杂草也全被照亮了。
藏身在骨中的鹿姑,依旧不为所动。
见状,石抱壑喊道:“争辉。”
两人一定合作过无数次,所以默契十足。
尹争辉会意,立刻取出符纸,她借井中明灭微光, 咬破指头在符上书写咒文。
血色的咒文如龙蛇般跃于纸上, 潦草而有力, 有形也有神。
柳赛接过尹争辉画好的符, 而莫放就地捡起石子, 将符纸压在井上。
井中溢出光亮, 二人依稀看到了井上那零零星星的一圈眼睛。
莫放诧异道:“这井外面刻了一圈眼睛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尹争辉画符的手一顿, 正想询问,便听见商昭意解释。
“罗琇实的四柱, 还有她尸骨的具体位置,都藏在这些图案裏, 我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柳赛瞠目结舌, 在她看来,这就只是一圈怪裏怪气的花纹而已。
“这可不是眨眼就能破解得了的,你们是什么时候到善远的?”尹争辉眼裏也露出异色。
尹槐序暗暗看了商昭意一眼, 心说破解也不难。
毕竟她还没看明白, 商昭意就已经有了答案。
莫名其妙, 好像破译难题的是她,她竟冒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怡悦来。
不似自得,胜似自得,轻悠悠的。
“白天到的。”商昭意回答,“我们在村裏待了一段时间,在一处地窖下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靠罗琇实的八字,找到了她的埋骨地,也就是这口井。”
“好在你们聪慧。”尹争辉继续画符,“起先我们只猜到她可能有两个生辰,却不清楚她前一个生辰是什么。后为虚,前为实,她后世的生辰断不清她当下的一举一动,或许大运与流年勉强相符,但细微之处,是完全不同的。”
她指下血色殷红,字迹弯弯绕绕,似血河流淌。
所画之符,不为缚鬼,而是将风火水土都寓于符中。
尹槐序隐约能察觉到周遭气浪在旋动,或炽灼如火,或潮润阴冷,或有飞沙蒙眼。
如此刚劲,如此强大。
她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山,又四平八稳地屹立在高处。
万千根稻草,都压不倒此时的尹争辉。
四张符都画好了,柳赛和莫放用石子将符压在井上四方。
字朝井口,符力相向。
石抱壑抬手,木剑抵向其中一张符,剑尖一挑,便有一道黄灿灿的影从符中飞出。
实为飞沙走砾,随着剑尖的转动,簌簌声灌入井中。
符只是薄薄一张,符中黄沙却好像无穷无尽,取之不竭。
六家间的牵绊本该如此,各家相辅相成,独行虽快,但众行可跋涉千山,远渡万水。
尹槐序只听说,六家的先祖们互相协助化解了许多难题,此等奇观,她却是第一次见。
仅此一眼,动魄惊心。
“昭意,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前世的生辰,劳烦你盯住她的去向。”尹争辉沉声,“她藏得太深,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她如果离魂,你即刻告诉我。”
“好。”商昭意神色凛凛。
石抱壑剑下风沙流转,她发丝全乱,乍一看好似不修边幅,但姿态庄严,凛然不可犯。
她忽然问:“你们进来这么久,可有见到鹿姑的躯壳?”
尹槐序也正思虑此事,皱眉开口:“没有,鹿姑应该是差使人皮瓮驱车过来的,但村裏没有活人的气息,车也不在。”
石抱壑摇头轻嘆,眼裏露出一丝怜悯,说:“看来是送远了,她很谨慎,不过在这个时代,聪明反被聪明误。”
“之前没想到,她能将探囊取物那一玄术,用得那么炉火纯青,一步千裏,省了不少路程。”尹争辉冷哼,双眼毫无温度地盯向井口,“此番驱车上路,她很难还能避开各家的耳目,那具躯壳,她想藏也藏不住了。”
她声音琅琅,明摆着是说给井中人听的。
浩瀚土地,鹿姑不可能在每一个地方都设置能穿梭千百裏的关口。
她踏上的每一条路,都将暴露她的行迹。
到那时,无需掐指算卦,就能得知她的身躯所在。
尹槐序有一霎觉得好可惜,如果鹿姑没起假死的念头,六家许还不会这么快就找到她。
全因她想假死,她身边的小鬼特意留下了那角残纸,善远村与她的秘密,紧挨着暴露无遗。
常慎始,方得善终。
这与有仇报仇并不相违,只是过犹则不及。
“争辉啊,上一次与你联手,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石抱壑握剑的手略微抖了一下,“每每与你联手,都很顺利,我也极为心安,后来换了许多人,过客无数,全都不及你。”
尹争辉微愣,眼霎时湿润,呢喃般吐出一句:“好几十年了,那时候倚晴还在。”
“她从来都在。”石抱壑看向尹争辉,“只要你念着她,她便不曾离开。”
尹争辉眸光一定,从莫放的腰际拔出匕首,在并着的四指上划过一刀。
“接好了!”她扬声。
年迈粗糙的手指上渗出四滴浑圆的血珠,随着她一弹指,四滴血分别溅上了四张符!
啪嗒。
血在符纸正中洇开,恰恰避开了所有的笔画。
有如画龙点睛,符纸无风自动,唰唰作响。
四象满溢,石抱壑的剑还没抵上去,它们便已叫嚣欲出。
这是尹槐序从未见识过的符力,它磅礴郁积,似能与山河地火一较高下。
尹争辉已是用尽全力,在弹指过后,那年老的身躯陡然一晃,差点就那么倒下了。
柳赛被吓了一跳,赶紧搀住她。
石抱壑定定地望着四张符纸,眸光烁亮得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许多感慨涌上喉头,凝成了单单一个字。
“好!”
岁数虽高,但她与尹争辉的实力不输从前。
两人许久不曾联手,一旦联手,便好似从未生疏过。
话音落下,她从符中牵出了熊熊烈火与滔滔狂浪,四象严丝合缝地并在一块,互不相斥。
风火水土化作四色长幔,灌满了整个井,井底被搅出隆隆响声,似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齐声啸叫。
石抱壑挽了个剑花,木剑被四象镀上了光泽,木质纹理恰若金属。
她轻声嘆息:“我们三人还和从前一样,心一齐,泰山移。”
商倚晴也被算在了其中。
井下的风暴已不是长钉,不是略施小计逼鹿姑现身,而是要叩门而入,直捣鹿姑坟茔。
尹争辉气息渐缓,略微闭目隐去了眼底的潮意,然后慢声说:“你们看好了,各家秘术其实同根同源,分则成千支万派,合则其利断金。以前没有教过你们,是因为各家有了分歧,各自不愿露底,再不能像从前一样毫无间隙地合作,也便没有了教的必要。”
尹槐序看得认真,就连尹争辉所画符文,也一笔笔记在心上。
她眼裏,符纸上的血色游动着,拼凑成了四神兽的模样。
原来尹争辉昔时少教了一笔,难怪她当年画符的时候,游走的墨迹聚不成四兽,龙不成龙,虎不像虎。
此符极耗精力,尹争辉中气都被削去了一半,说话有气无力。
“槐序,此种符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来画,画符者与笔下符文尤为一体,人即是符,符即是人。”
尹槐序一愣,难怪画完这四道符,尹争辉会变得这么萎靡。
尹争辉又说:“我最后那一笔叫鸣鼓,弹出去的四滴血叫点灵。鸣鼓叫阵,符力可锐不可当,就好比给刀开刃,以往的符力或许绵绵软软,在鸣鼓后,它就会变得攻击性极强,心性不定者不可妄用。”
那一笔利落至极,却不显突兀,的确很像磨刀开刃。
“那点灵是什么?”尹槐序没有在书裏见到过类似的技巧,就连在尹争辉的手记裏,也不曾见过。
她当即明白,这或许是尹家的秘法之一。
这些秘法不会记在纸上,就算曾有提及,也只会是寥寥些个字,要想学会学透,就只能凭前者口口相传,倾力教授。
这和肉眼搬墨、易变符文,以及逆转阴阳的秘术,或许是一样的。
尹争辉目光灼灼:“点灵,赋予符文无穷符力,使之源源不断,但也并不是真的源源不断,此时耗的是自身的精力,精力什么时候竭尽,符力便什么时候到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我记下了。”尹槐序应声。
石抱壑覆手之间,风火水土的颜色越来越深,整个井像是成了一口丹炉,也不知道会炼出什么东西。
井裏的杂草被烧出焦香,泥屑被风卷了出来,此时再望向井中,好像狂风雾霾天裏,大火与海啸齐来。
灰蒙蒙的风烟中,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井壁内外忽地曼延出细小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密,水泥色的井壁登时变得跟碎玻璃一样。
那三圈眼睛模样的图案已经变得毫不重要,如今哪还需要找到骸骨具体的位置。
将整口井捣烂,何愁翻不出罗琇实的骨头。
尹槐序不信鹿姑还能纹丝不动地藏在骨中,再躲下去,她怕是只能闷声受死。
鹿姑如何肯死,她千裏迢迢躲到此处,就是想不声不响地避开六家寻踪。
她已是穷途末路,妄图置死地而后生。
原先只有两个人找过来的时候,她还能装聋装哑,叫人以为找错了地。
此时枯井摇摇欲坠,所到之人,已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
地下隆隆作响,不知道是不是罗剎挣扎欲出。
这不是四象捣出来的动静,是底下有东西在动!
“离这口井远一点。”尹争辉猛地朝身后瞥去一眼,挥臂让小辈不断往后退。
石抱壑也在缓慢后退,退远了,木剑就碰不着井,四象乱糟糟地缠成麻花,鞭得碎石草屑到处迸溅。
“那裏面是什么,她出来了?”尹槐序一步步往后退,总觉得足下之地已然不稳。
柳赛和莫放护着二姥退离井边,两人都急慌慌的,恨不得将二姥背起来就跑。
就在这时,整口井猛地往下坍塌,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口,转眼全陷了进去!
压在井上的四张符,也轻飘飘地坠进去了。
井没了,地上好像被掏了眼珠,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还在徐徐扩大,地下的震颤还未休止。
石抱壑被莫放抱住了一边胳膊,好在握剑的手是空着的,她猛地旋动木剑,招出了被埋在地底的四象符力。
符力尽出。
飘入井底的四张符纸,就算被掩埋至深,也无甚所谓了。
风火水土混淆在一块,变成色泽斑驳的异兽,既有长长的龙尾,又有鸟翼,头是虎头,背负龟甲!
它遍体覆满熠熠夺目的鳞片,一边鳞似火烤,鲜红靓丽,一处水光潋滟,澄澈如镜。
异兽破土而出,所到之处寸草不遗,草木和石块都被卷入其中,化作龙骨龙筋,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就这剎那,尹槐序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潮臭鬼气。
那鬼气埋得深,又藏得严实,她差点注意不到。
从别处收集而来的鬼气,没将之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便不会像自身散发出的气味,它能被封存在容器中。
不动用时,几乎不会外溢。
此时她能够闻到,说明……
鹿姑用上了鬼力,她要走!
“她出来了。”尹槐序说。
可惜鬼气太过稀薄,又没露出地表,她没能辨清对方的动向,错杂的气息便淡到一点不剩。
商昭意屈指心算,垂着的眼眸倏然转向远处,冷不丁说:“魂没有出来,坟坐东北,她是连着白骨一起迁走的。”
连着白骨一起迁走,怎么个迁法?
尹槐序百思不得其解,白骨难不成在地裏钻行。
“追她。”尹争辉扬声。
石抱壑挥剑直指东北,异兽振翅追上前,长尾曳在地上,像巨斧砸地,砸得地动山摇。
异兽周身光亮,硬生生照明了半边天,夜色被驱散,如同昼至。
尹争辉愈发虚弱,她抿起唇固执地站稳身,手死死地抓在柳赛的肩头,五指用力到泛白。
那五根手指,就跟要抠进柳赛骨头一般,柳赛吃痛,却还是不声不响地扶着尹争辉。
异兽似是要啄食地裏的虫,猛地一个弓身,头便没入泥地,它大半个身都掣了进去,势如雷电。
当即泥石飞溅,杂草野木连根扬向天际,整片大地似乎成了泥流,激荡出三丈高的浪。
“往深处追。”尹争辉又说。
随着石抱壑一挥剑,异兽完全没入地底,它的鳞片刮过地表沙石,刮出银浪与火花,拱得地上虬起了一道蜿蜒连绵的山峦。
山峦蓦然拔地而起,因异兽驰远,又飞快地塌陷回去。
越来越浓重的鬼气从地裏逸了出来,像是成千上百只囊蝓搅成了糨糊,恶臭无比。
莫放和柳赛闻见气味,胸口一震就干呕起来,反换成二姥扶着她们。
而尹争辉和石抱壑闻得多了,自然没有太大影响。
视线所及之处,地上忽然升出黑蒙蒙的烟,像岩浆几近喷薄,这方圆百裏都要被煮沸了。
煮沸合该是滚烫的,这些烟却凉若寒霜。
泥地杂草上登时结出一层白霜,好似月光泻入尘寰,流淌成河。
好骇人的鬼力,成千上百只恶鬼的鬼力,都被鹿姑汲走了。
“能追上吗?”尹槐序留意到,尹争辉的面色越来越苍白,恐怕要支撑不住了。
符力如果坍塌,她能否替尹争辉顶上?
石抱壑没有回答,手中木剑颤动不已,似在与一股无形之力相对抗。她紧咬牙关,索性双手握剑,朝远处挥斩过去。
脚下一阵轰鸣。
异兽猛从地底嘶嚎着盘亘而出,有一物被它环绕在中间,它绞缠上前,巨大的兽首张嘴露齿,势要将之吞入腹中!
中间那一物岿然不动,直挺挺地从地裏刺出,高可擎天,黝黑似墨。
异兽盘在它身,竟好像绕山的云雾。
那是什么?
尹槐序怔怔地仰视,所有的魂窍似都被利刃刮剜,她察觉面上有些湿,抬手一抹,竟流了一行血泪。
太痛了,那些混淆而得的囊蝓鬼力,能直接将她碾碎。
“槐序!”商昭意蓦地伸手,手从尹槐序颊边穿了过去,摸空了。
尹槐序微微摇头,目视着远处说:“是鹿姑。”
但见裹在那东西身上的鬼气,像密密麻麻的黑蛆,钻进了白骨裏。
赫赫一具骸骨立在地上,垒得像山那般高。
这裏边不只是鹿姑上辈子的骨,许许多多的骨都在其中,有人,也有兽类的骨。
还有些砌在了石裏的,也连同石头,组成了这硕大骸骨的一部分。
尹槐序想到,当时善远村的许多人或许并非落荒而逃,而是都死了。
只有罗琇实的家人,整整齐齐地收拾完随身行李,有所准备地离开了善远村。
整座善远村忽然空无一人,外人以为村民都迁走了,实则不然。
明明是冤有头债有主,死得悄无声息。
白骨倏然抬臂,手掌成了削铁如泥的尖锥,歘一声从异兽身上穿了过去。
尹争辉本就有些吃力,她与这四象符力成一体,符力动荡,她也疼痛难忍。
“我来替您。”尹槐序伸手向柳赛和莫放讨要符纸,心似山巅上屹立不动的盘石,眼裏盛了雪水,粼粼见底,炯心如凝丹。
第109章 第 109 章
槐序昭意合起力。
109
白骨尖椎一举刺破异兽喉咙, 再从其后脑直直捅出。
异兽后脑勺的鳞片簌簌脱落,水火两色相彙, 坠地时好像血流如注。
尹争辉微微往后仰头,像也被尖椎刺穿了头,目光涣散开来,有一瞬失神。
“老太太!”柳赛猛往尹争辉后脑勺捂去,掌心温热一片,摸到了湿意。
她颤巍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通红的,是血!
尹争辉微微摆手:“不用在意。”
“您流血了!”柳赛看到血流到尹争辉的脖颈。
那血就跟止不住一样, 将尹争辉的后领都打湿了。
尹槐序魂灵震荡, 心跳如鼓, 目光滞在尹争辉的后颈, 眼前被血色填满。
她从未如此不满尹争辉是巍然不动的山, 尹争辉说一不二, 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了尹熹和, 恐怕世上没有人能左右得了这庞大的峰峦。
尹争辉不为所动,目不转睛望着山一般高的白骨, 冷冷问:“你如何替得了我?抱壑,切莫懈怠, 四象异兽还在, 此局我们还没输!”
石抱壑忧心忡忡地看了尹争辉一眼,握剑的掌心亦是血糊糊的。
在木剑借到符力的剎那,剑身坚若钢铁, 能将皮肉都磨破。
她挥剑时掌心钝痛难耐, 随着她剑尖一指, 异兽完全腾离了泥地。
异兽踏风而起,冲天直上,被其绞缠在其中的森森白骨,也连带着悬至天际。
夜空中两物难舍难分,盘旋不定。
兽首上破裂之处自行复原了,随着四象气劲一旋,鳞片便一片接一片地迭了回去。
它振动双翅,如雷电击石,在白骨上刮擦出银亮寒芒。
骸骨竟不挣扎,而是死死攀在异兽身上。
它知晓异兽是要将它从高处摔落,所以任异兽如何甩尾摆身,也不松开手脚。
骨中冷不丁又冒出黑魆魆的烟,黑烟徐徐朝异兽逸近,像网一样,将异兽完全网住。
不对!
鬼气根本是在往异兽的身躯裏钻,连带着刚长好的鳞片,也被它撬开了。
尹争辉脸色煞白,整个身颤抖不停,一只手捂住心口,一只手吃力地指向天上巨物。
她喉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点声:“渗进去了。”
柳赛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能环抱着尹争辉,将尹争辉的身托起来,不让她跌到地上。
石抱壑听到尹争辉的话,忙不迭踏出罡步,手中木剑飒飒声舞向四方。
随之,受鬼气侵袭的四象异兽陡然散向四面,化作四色风柱遁入地底。
异兽一散,骸骨从天而降,咚隆一声激起漫天尘埃。
天上的水光与火色当即消失,四周又如黑暗地狱,连月亮也被鬼气遮蔽。
尹争辉周身一松,喘气不定,她目视飞扬的烟尘,却是对尹槐序说:“你替不了我。”
如何替?
要以鲜血入符,才能召来一样的四象。
尹槐序一来身魂异地,二来精力不济,可供不出源源不绝的符力。
在尹争辉看来,她替不了,也不该她替。
尹槐序却在这时,蓦地看向了商昭意,手也牵动了对方袖口。
袖口微微一曳,商昭意移目。
她看到槐序的眼波定定的,眼裏似有一道清渠,潺潺的,不由分说地闯入她心。
不过是牵了个袖口,竟就跟掌心相贴了一样,商昭意心悦神怡。
她又牵我了。
商昭意知道,尹槐序必是担心鬼气沾染上她,才光是牵她一个袖口。
毕竟槐序向来想得周全,也足够体贴。
不过再多的细微末节,都只会在商昭意心裏融为一句话——
她心向我。
“我能替。”尹槐序出声,“不止我,还有商昭意。”
如风篁清籁,泠泠作响。
她魂不附体,心力不济,但商昭意有。
商昭意是非生非死的躯,她不信商昭意以身画符,符力还能轰然垮塌。
商昭意不会画,那她便手把手地教,她不信符还会画岔画歪。
光听这么一句,商昭意便心领神会,明白了尹槐序话中大意,颔首:“对,我和槐序替您。”
远处飞扬的尘土间,无数关节咔咔作响。
它又站起来了,黑蒙蒙又瘦骨嶙峋的一个影渐渐耸起。
无数团乌黑的鬼气如鸦雀离巢,从飞沙中冲出,镰一般刮向众人。
来势汹汹,寒意入骨。
在鬼气逼近之刻,不光地上草木,就连众人的眉眼上也结出了寒霜,霎时身处寒冬腊月,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结阵!”尹争辉喊道。
石抱壑旋动手腕,四象结成藤枝,从地底伸了出来,交错纵横地缠成樊笼,将六人庇护在内。
鬼气撞上屏障,好像墨汁啪嗒溅远,它们落在地上,往高处洇开。
每一团鬼气,都洇成一个瘦条条的鬼影。
屏障不断受到撞击,四色藤枝枯朽欲坠,接着便有新的藤枝迅速蔓延,又结成新的屏障。
鬼气接连不绝地撞上前,接连不断地凝成鬼影,不过少顷,浩浩汤汤的一支鬼兵,摩肩擦踵地遍布荒野。
成百上千只恶鬼的鬼力,在此刻略见一斑!
整片善远村的后山全是鬼影,放眼望去白霜茫茫,夏末已然变作隆冬。
尹争辉面色如纸地站在四象屏障中,她失血过多,此时又这般寒冷,挺拔的肩背不由得微微一塌,露出了颓势。
她能画出厉害无比的符,却已没有无穷的精气神,人啊,有时不得不服老。
她已到强弩之末,快支撑不住了。
“老太太,您就让槐序小姐替您吧!”柳赛心焦如焚。
“是啊!”莫放也急道。
尹槐序其实很清楚,许多事尹争辉不让她做,是因为尹争辉要求极高,而她始终达不到对方的预期。
达不到,便被视作羽毛未丰的鸟,轻易不能离笼。
商昭意忽地拿出一只塑料瓶子,塑料瓶外裹着一张符纸。
瓶子是在载沙岭的小屋裏拿的,符纸也是在屋中找到的。
这塑料瓶当然比不上魂瓶,好在裹上了那张符纸后,勉强也能有安魂的作用。
魂在瓶中,比被困在拘魂符裏要自在许多。
商昭意双手捧起瓶子,递到尹争辉面前:“原本是打算在今夜过后,再和您细说这件事的。”
尹槐序惊诧地看向商昭意,少时在尹家共处的时候,她就总是猜测不准商昭意的下一个举动,如今也还是一样。
“你……”她不想此事扰乱了尹争辉的心,身符相连,最忌心乱。
商昭意却朝她使了个眼色,冷寂的眼微微弯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无声安抚了身边人。
尹槐序一愣,看到商昭意寂定的眼裏是烧沸的情绪。
浓烈却隐秘,只有她能看到。
“打什么哑谜?”尹争辉皱眉。
商昭意直接将塑料瓶上的符纸揭了,又说:“您看。”
符没了,这塑料瓶就成了寻寻常常的一个容器。
透过瓶身,尹争辉看到了一抹虚虚渺渺的气团。
缩在瓶中,那团澄莹的气便显得很小,又很虚弱。
众生万物都是一团气,活物与死物不同,人与猫犬不同,人与人亦不相同。
如鹿姑之类,气浑浊如沙霾,污泥浊水全带在身上。
有赤红如火的,这类人雷厉风行,行事风风火火,或许莽撞,也或许热烈张扬。
也有又白又透的,好似捉不住、摸不着。
看得多了,饶是隔墙隔门,尹争辉也能一眼认出来者是谁。
这塑料瓶并不是什么稀罕物,阻挡不了她的目光,没了符纸遮掩,她看得更是真切。
瓶中的气团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难以置信,又抓心挠肝。
得是看过上万次,才能熟悉至此。
尹争辉身裹寒意,眉眼结霜都不曾打颤,此时看着瓶子裏的那一抹魂,竟抖成了筛子,唯恐所有的熟悉和希冀都要打水漂。
这是魂啊,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魂,是她的心与肝,是她彻夜难眠想要见到的人。
尹争辉颤抖地抬起双臂,甚至能想象到,她如若伸手穿过这团气,这阴凉凉的气会如何柔软地拥上她的指尖。
她的熹和啊——
她双眸湿润地抬起,直直看向商昭意,不敢想她寻觅多时的魂魄,怎么会在这般粗糙、这般狭窄的容器裏。
商昭意淡声:“我和槐序在载沙岭上遇到了熹和阿姨的魂魄,她被鹿姑囚困折磨,化成了……囊蝓。”
她停顿,认真到好似一板一眼地继续说:“鹿姑想借熹和阿姨拖住我们,山上百裏都成了秽方,秽方是槐序解的。我们为了将熹和阿姨带走,只能委屈她暂时待在瓶子裏。”
尹争辉热泪盈眶,颤抖的手不敢往塑料瓶上碰,生怕拿不稳,令瓶子掉落在地。
闻言,石抱壑陡然扭头,往常温和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囊蝓不可逆转。”
“我出了一份力。”商昭意模棱两可地回答。
石抱壑又看向尹争辉,见尹争辉眼裏无甚异色,心裏陡然浮上一个离奇的猜想。
她似乎明白,刚才失控狂驰的车是被谁遏止的了。
尹争辉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她,想来如今的商昭意并不寻常,不过她信尹争辉,也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是会深究之人,她只看善恶。
尹争辉还是捧了上去,她生怕冰冷的手心冻着尹熹和,捧上去前,还将掌心贴至裤腿,很用力地摩擦了几下。
此时瓶上没裹符纸,裏边的魂可以自如出入,声音也能传得出来。
小小一只塑料瓶,和逼仄的屋舍无异。
尹熹和没出来,许是怕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令尹争辉看得心碎,只哽咽又虚弱地喊了一声。
“母亲。”
尹争辉怆然泪下,双手用力地握住瓶身,许多话哽在喉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您即使不信我,也请相信槐序。”商昭意将那张符也一并递给了尹争辉,“熹和阿姨,是槐序带回来的。”
瓶中传出声音。
“我们槐序,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尹争辉将那小小一只塑料瓶,贴向心脏的位置,哑声:“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我不让她做,是怕她受伤啊。”
尹槐序亦是时隔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再次听到尹熹和的声音,唇微微一抿。
“你让她们去吧。”尹熹和在瓶中仰头,“我在外面太久,想早点回家。”
默了少顷,尹争辉才颤声道:“好,你再睡一会,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回家了!”
她将符纸重新裹上瓶身,阖眼敛住了泪光。
“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快些将符力接上!”石抱壑未等尹争辉开口,便已吩咐出声。
莫放和柳赛看了尹争辉一眼,赶紧将符纸拿出,拿出来之后不免有些迷茫,不知道是该递给尹槐序,还是给递给商昭意。
商昭意翻掌伸向尹槐序,苍白的手心上掌纹清晰可辨,犹像是将自己的余生也交了出去。
“槐序,这次轮到我说劳烦了。”
尹槐序没握上去,她看向了自己的手。
“不怕。”商昭意慢声慢调地说,“你知道的,你沾到我身上的鬼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煎熬。”
甚至还是奖励。
她想留就留,想吃也能一点点将那浸满槐序气息的鬼气,吞到自己的魂灵深处。
尹槐序愕然瞪大双眼,生怕边上其他人听出了商昭意话中深意,魂灵差些就烧起来了。
莫放与柳赛已经将符纸展平托稳,一人捧着一张,画岔了还能重新画。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二人能做到何种程度。”尹争辉重新睁开眼,眼裏锐光凛冽。
商昭意在手指上划了一刀,血珠涌出,摇晃欲坠。
尹槐序这才握上了商昭意的手,这次不再是虚虚拢着。
无甚温度的一只手,不冷也不热,却是柔韧的,腕骨微微隆起,棱角分明,坚韧而有力。
很好的一只手,当年石抱壑为商昭意摸骨的时候,似乎只说了坏的,半句好话也没提。
她捏上商昭意的手指,轻轻将之摁在符纸上,留下一道殷红流畅的血痕。
商昭意一点力气都没使,全凭她腾挪。
有一瞬,她捏在手裏的似乎不是商昭意的手,而是一杆能与她完美契合的笔。
她感受不到丁点的异样,只觉得顺畅无比。
一张为风,一张为火,诚则灵,信则明。
笔连入心,画符时需心无旁骛,也需记得鸣鼓叫阵。
一笔即成,矫若惊龙,符力便也可畅行无阻,可上天也可入地。
莫放与柳赛相视一眼,又看向尹争辉,只见尹争辉目光炙热,便知道尹槐序没有画错。
她们跟在尹争辉身边多时,替尹争辉画过许多符,一眼就看出尹槐序与尹争辉笔下符文有何不同。
尹争辉画符时墨痕刚劲有力,入木三分,只因为手熟而显得龙飞凤舞。
尹槐序的符更加灵动,她画火,符文便如火般恣意狂妄,画风,便如风般洒脱轻盈。
莫放与柳赛忙不迭又托起新的符纸,好让尹槐序将水与土也一并画上。
尹槐序眼裏只有自己笔下的血痕,在这片刻间,看不到外物,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气浪自八方飞来,穿过屏障,如飞瀑般灌入符中。
小小一方屏障内四色气劲急旋入符,有摧枯拉朽之势,众人发丝全乱,互相搀扶着才没被刮个东倒西歪。
鸣鼓叫阵,还差点灵。
尹槐序画完最后一笔,竭尽全力,魂形蓦地一晃,本就单薄的魂几乎消失不见。
回神后,她立刻看向商昭意,慢声说:“会有点痛。”
商昭意低低地笑了,不以为意地说:“没有多痛。”
不是煎熬,或大或小的嘉勉罢了,是槐序给的,她都会收着。
尹槐序在商昭意并着的手指上抹了一记,待血珠溢出,屈指猛将血珠弹出。
这是点灵。
符成,随着石抱壑剑尖一抵,愈发浩瀚的符力从薄纸中涌出,凝成了张牙舞爪的硕大虚影。
其身可遮天蔽日,如崇山峻岭抽楔而起,足下所踏焰火可灼烧万物,一步便可踏平百川。
那清水般澄澈的轮廓内,流淌着如血脉般蜿蜒的火,风令它轻捷迅猛,石与土结成了它的骨与肉。
它好似有了生命,愈发坚如盘石。
商昭意陡然望向天际,原来身与符宛若一体是这样的感觉,她似也天上翱翔,可睥睨尘间所有。
“好!”尹争辉嘆道。
石抱壑惊喜若狂,手中木剑几乎驾驭不住这惊天符力,剑上裂出数道细小的纹路。
木剑旋动,剑气纵横劈出,将一众鬼影拦腰斩断!
山峦般的异兽俯冲而下,直接从那具骸骨的腰际穿过,硕大的白骨咔嚓断裂,半截身恰若山冢崒崩,轰隆砸地。
异兽奔驰间,足下烈焰熊熊,不烧草木,只灼烧密密麻麻的鬼影。
一个个鬼影烧出青绿色的火,鬼气化烟消散。
远处倏然有灯光照近,包抄四面,其他几家终于赶到。
车陡然停住,谁也没想到鹿姑如此阴邪,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没人想到,眼前的四象符力如何强悍。
地面忽然起伏不定,似有东西要钻出来了。
数不尽的瓮从泥裏爬出,好像遍地的虫蚁,姿态诡谲,模样不人不鬼。
有的瓮直接从车底钻出,将车身顶得歪向一边,找到缝隙就往车裏钻。
叶笛骤响,所有的瓮都滞住了。
沙红玉从车上下来,吹响叶笛将所有瓮聚到了一处。
尹槐序回头对莫放和柳赛说:“所有的符纸都给我,我画好后,劳烦二位转交给各家的人,让他们把整个善远村和这片后山都圈起来。”
第110章 第 110 章
恶因种出丑劣果。
110
断节崩坍的白骨, 垒积木般又垒回去了,那些稀碎的骨与石簌簌声滚动, 重新凑成了完整的一具骸骨。
它的上下颌咯咯地碰在一块,好似在笑,骨头又溢出蛆虫般的鬼气。
随它一挥臂,鬼气凝成露齿鬼首,朝沙红玉扑去。
石抱壑见状挽出剑花,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异兽奔腾舞爪,与鬼气争快。
异兽俯身划过地表时,尖鈎利爪抓出蜿蜒绵长的一道火光, 好像土地被划拉出鲜血淋漓的伤痕。
火刮刮杂杂地烧起, 越蹿越高, 变成了一道高耸的墙, 将鬼气凝成的千兵万马, 与众多活人隔绝开来。
利爪陡然擒上那只鬼首, 五趾猛一合拢,鬼首被烧成青烟消散无形!
沙红玉眼看着鬼首消失, 那庞然异兽从她眼前掠过,她差些乱了气息, 吹乱了这古控瓮曲。
那一边,莫放和柳赛将所有随身的符纸与朱砂墨拿了出来, 一人托起符纸, 一人将蘸好朱砂墨的笔递了出去。
尹争辉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的无声即是她的认同。
尹槐序提笔画符,画的每一张都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她的身影越来越透, 连眉眼都快模糊不清了。
每张她都留了一笔, 她画不了最后那笔,否则连画符的她也会被伤着。
“剩下的,我来。”尹争辉冷不丁出声,蓦地从尹槐序手裏接过那杆笔。
她看了少顷,也便推断出了尹槐序后续的符文想如何画,不由得暗嘆于尹槐序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慎重,手段之果决。
槐序心细胆大,这点远胜于她。
尹槐序摇摇欲坠,转头嘱托莫放和柳赛:“你们切记,一定要将整个善远村及其后山全部圈起。”
莫放应声:“槐序小姐放心就好。”
商昭意只看着尹槐序,皱眉问:“进到瓶子裏养灵,你会不会好受些?”
眼前这抹魂太薄太薄,她恍惚以为自己的眼睛又坏了回去,又要看不清鬼影了。
“槐序小姐,还请把魂灵养好,不然……”
莫放提心吊胆地开口,不然如何还魂。
尹槐序思索了片刻才孱弱地点头,对尹争辉说:“您把我收进瓶子裏吧。”
尹争辉执笔的手一顿,将笔搁到柳赛掌中,不紧不慢地揭开瓶上符纸,打开瓶盖。
薄薄的魂灵钻进了瓶中,在将符纸重新封上后,此瓶便又成了养灵的魂瓶。
尹争辉把瓶子交到了商昭意手裏,自己再度握笔,起初手还算稳,在画了几张过后,便越来越抖。
她也快支撑不住了。
“就像以前那样吧,我们替您画!”柳赛扬声,“剩下的不多了,就算画得差了些,也不会影响整体的符效!”
莫放也劝道:“您可别倒下了。”
尹争辉画完眼前那一张,索性将笔给了莫放,嘆道:“余下六张,需全神贯注。”
剩下的符也全部画成,未能等墨痕全部干涸,莫放与柳赛便捧着符纸,火急火燎地从屏障中踏出。
远处火光烛天,偏在她们靠近之时,炽热的火墙猛朝两侧分开,为她们开出了一条道来。
两人在鬼影与火光中找寻各家的车,看到人皮瓮在叶笛声中齐刷刷地朝炎火靠近,一只接一只地被烧成黑炭。
蔺家的兽灵也在与鬼影缠斗,可惜骸骨不除,它身上便会一直渗出蛆虫般的鬼气。
乌泱泱大片鬼影被扑灭后,竟又化出大片新的鬼影。
无数鬼气撞向莫放和柳赛,两人带在身上的护身符禁不住冲撞,倏然化作灰烬。
脖颈上哪还有三角符,只剩下孤零零一根红绳。
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后来的车边,将怀中的符箓分发给其他几家。
各家会意,十数辆车齐齐调头。
车灯各打向一处,分别驰远,路径各不相同,包抄而来,又像绽开的花火般洒向八方。
车一溜烟就没了影只余沙红玉、莫放和柳赛还在原处,沙红玉继续吹奏叶笛,她眼前众多姿态诡异的瓮,与虫蛇无甚不同。
她饶是将唇齿都吹麻吹废了,将气息都吹尽了,也要将这裏的瓮全部毁去。
莫放与柳赛眼看着车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赶紧就地画符,好抵御鬼气。
看样子沙红玉不好分心走到屏障那边,她们只能设法将沙红玉护在原地。
屏障中,石抱壑嘴裏呵出一声,手中木剑重比千吨。她双臂高抬,犹似要排山倒海,猛将剑尖指向泥地。
庞然异兽陡然钻入地裏,拱得地动山摇,它化成了龙鱼,四处穿梭。
骸骨四处张望,捉摸不透异兽藏身何处,正想将鬼气拍入地底,就好似脚踩棉花,蓦地下陷。
异兽竟是将骸骨足下那一块地吃空了,骸骨往下一陷,被埋在了巨大的窟窿中。
这可比那口枯井要深得多,也要宽敞得多。
它挣扎欲出,半截白惨惨的身攀上窟窿边沿,长臂一伸,屈起的指骨在地上犁出了五道沟壑。
“昭意,还撑得住吗?”石抱壑汗涔涔地问道。
商昭意面不改色地应声,握紧了手中魂瓶,垂视了一眼说:“您尽管驱使符力,不必管顾我。”
石抱壑又将双臂抬高,举鼎般托起一物。
随即,异兽以鱼跃龙门之姿,猛从地下腾出,那些被它吃进腹中的泥石,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骸骨不顾炎火,猛地撕下了异兽的一只脚,想像汲取恶鬼鬼力那般,将异兽身上的四象之力也掳走。
不料,还没来得及吃下,手中的异兽断足化作泥水淌落,它根本抓不住!
泥流逆流上天,融到异兽身上,断足又长了出来。
在那略显简易的魂瓶中,尹槐序又见到了尹熹和,此时的尹熹和是清醒的,不像在载沙岭的时候。
瓶子逼仄昏黑,她几乎是挨着尹熹和坐的,好像埋在尹熹和怀中,可惜已经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好凉,她也不是暖和的,所以根本没法将尹熹和焐热。
在找不到尹熹和的这些日日夜夜裏,她每一天都有话想对尹熹和说,那些话积在心底多时,积得比山还高。
此时一见着尹熹和,心裏的山丘猝然崩坍,她一时不知道该捡起哪一句,用哪一句当头。
她疲乏的魂好像一下就融成了水,只要挨在尹熹和身边,便不用固执地支撑自己。
接着,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困意兜头袭来。
尹槐序近乎睁不开眼,半晌才费力地吐出一声呼唤——
“妈妈。”
尹熹和环抱着她,手上不敢太用力,却用劲地合了一下眼,把眼泪藏回去了。
她想念了多时的槐序,怎么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鬼魂,她生怕自己看错,眨起眼反复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槐序虚弱无力地回答:“是鹿姑,不过没关系,我是咽了符水主动离窍的,不痛。”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和商昭意在山上,找不到别的容器,只能委屈您先待在这。”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尹熹和抬手,抚向尹槐序乱糟糟的发丝,又触碰那有几分像她的眉眼。
冰冷的指尖从尹槐序的眉目上掠过,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她的侧颊上。
她无比庆幸自己如今是鬼魂之姿,如果不是,她又如何碰得着尹熹和,尹熹和又如何碰得到她。
尹熹和越看越心痛,悲愤填膺道:“还能还魂是不是?我们尹家的秘术,是能逆转阴阳的,槐序不怕啊。”
那一个尾音略微上扬,绝非安慰,而是笃定。
就好像她生前那样,还总是饱含生机,朝气蓬勃。
尹槐序微愣,没有应声。
她可以,但尹熹和已经不能还魂了。
太久了,躯壳也已经变成了骨灰盅裏的一抔土,就算将那抔土捏成人形,那也不是活躯。
尹熹和回不去了。
尹槐序感到很难过,即使她已经能见到尹熹和,也还是难过。
她能把尹熹和的魂魄带回尹家,却无法抹去尹熹和身上的死气。
明明她还没有落泪,光是一皱眉,就被尹熹和看出了蹊跷。
尹熹和笑说:“槐序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尹槐序蓦地将脸埋到了尹熹和的肩角上,哑声:“我和姥姥找了你很久,姥姥想了很多办法,我们一直在尝试,我们都……很想你。”
说出那一个“想”字,她积压许久的情绪,如溃堤般没过眉眼。
她还是流泪了。
尹熹和便拍着她的背,像幼时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这个时候,又不当她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过了很久,尹熹和说:“槐序,我们尹家人不走回头路,你尽管往前走,珍惜当下之人,专注当下时刻,爱你所爱,爱爱你之人。”
尹槐序本就魂力不济,没来得及应声,眼裏氤氲着泪便昏睡了过去。
睡在尹熹和怀中,她尤为安心。
魂瓶外,倏然有百道明光烁亮的金线延伸而出,快如疾电,直如利箭。
它们从八方袭来,彙聚在同一处,无一例外都是奔着那具骸骨去的。
近百根金线冷不丁化作锁链,死死缚在偌大一具骸骨上,或是从其空洞的眼窝穿过,或是绕在它的脖颈上,或是穿过它的肋骨……
八方竖起金光灿亮的屏障,所有鬼气都无法潜离此间。
这是一具八角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埋骨地。
石抱壑用尽全力一旋剑尖,异兽分作近百缕罡气,附着在金灿灿的锁链上。
锁链陡然扯向八方,那垒高的白骨登时坍作一地乱石,轰隆一声,簌簌滚落。
大量的鬼气像开绽的烟花,迸溅开来。
就在此时,尹争辉蓦地合掌,八面金壁猛朝中间疾速靠拢,所经之地不余一寸鬼气。
所有被金壁穿过的鬼气,都化为了虚无,遍地的火也跟着灭了。
金壁收拢,再收拢,这回真的收成了棺材那样小小的一方。
一个魂魄伏在乱骨堆中,穿着青黑色的衣裳,周身被鬼气侵蚀得扭曲变形。
那是鹿姑,也是罗琇实。
鹿姑声音低低的,像咳痰般笑了两声,许是因为魂灵扭曲,声音也变得愈发嘶哑了。
她爬起身瘫坐着,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扫视远处所有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身后石抱壑喊了她一声,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由她去。”尹争辉摇头。
石抱壑只好不再制止,她将木剑换到另一只手上,才发觉握剑的手已经血肉模糊,痛得没了知觉。
人皮瓮全部烧尽了,沙红玉已经停下吹奏,她说不出话,只能摆手示意莫放和柳赛不必管她,先去照顾二姥。
莫放和柳赛急慌慌朝二姥跑去,一人搀着一位,像馋着雪一样,二姥俱是凉冰冰的。
商昭意已经走到那八角金棺前,垂眸看向鹿姑说:“罗琇实,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鹿姑目光放空,又低低笑了一声。
“和你结下血海深仇的,是善远村。”商昭意抬臂指向远方,“那么多的人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你问我?”鹿姑撑住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她腿脚无力,近乎要直起身的时候,又倒了回去,用尽全力也无法站得和商昭意齐高。
倒下,又爬起来,倒下,又爬起。
她试了三次,试得目眦欲裂,重重锤向自己的膝头。
商昭意索性上前一步,弯下腰,使得目光与八角棺裏的魂魄齐平,淡声:“是要这样吗。”
鹿姑猛地倾身凑近,脸近乎挨到屏障上,她与屏障外的商昭意,仅有半寸之隔。
鹿姑迷恋地看着眼前人,看的却并非商昭意本人,只单单垂涎这具躯壳。
绝佳的躯壳,这个躯是她养成的,本该也属于她才对。
怎么会有人如此走运,既能得到如此完美的躯壳,又有如此多的人赤心相待。
不走运的只有她,为什么只有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商昭意,唇一张一合:“换作是你,上辈子被害惨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一具废躯,上天待你不公,你甘不甘心?”
商昭意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甘心,就换一条路走,总有路可以走通。”
“说得轻巧。”鹿姑冷笑,“换作是你,你也不可能释怀,你以为——”
她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是尹争辉,尹争辉在柳赛的搀扶下,缓步朝八角棺靠近。
她边走边说:“昭意和你不同,你问她就是问错人了。命运如果待昭意不公,她会放手一搏,视之为磨刀石,她将自己打磨锋利,是要斩万难,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抽刀向人!”
身后遥遥传来声音,商昭意怔住。
“斩万难,我怎么就不是斩万难了?”鹿姑眼仁瞪圆,“我也在斩断自己前路的荆棘,前方无路,我就给自己架桥!”
如此磕碜的现世,叫她如何满足?
她倾尽全力厚待自己,也弥补不了命运亏欠她的。
周遭一片狼藉,荒草地被烧得焦黑,火灭了之后,就只剩这金光屏障还亮着。
屏障照亮了这一隅,照不到远处无人的村落。
鹿姑虚眯起眼,想看清远处融入了夜色的屋舍,想到了一些昔时的事情。
就在那个村子裏面。
善远村的每一任村长,都被称作为九眼神的使者,能与九眼神的神识相通,可以继承上一任的所有玄术。
村中其余人所能学到的,都只算微末。
她也只能学到一点,不过她天资聪慧,触类旁通,自己领悟到了许多。
她太聪明了,她幼时以为,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所以其余人都待她极好,极关注她,害怕她受伤。
饶是她小跌小碰,也总有送来药酒,叮嘱她万事小心。
贴心到好像视她为珍宝,她是善远村中最受宠的。
那时的村长见她聪慧,还会多教她一些,教完后对她说:“不用学那么多,没有必要。”
她问村长,为什么没有必要。
问过多次,总是得不到回答。
是后来日期近了,许多人待她愈发殷勤,有同岁的人暗暗同她说:“你偷看过族谱吗,你在族谱上的名字,是标红的。”
她没有看过,族谱素来是被锁起来的,只有上一辈的人可以看到。
标红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并不知道。
但以红墨书写名字,不像好事。
她心跳如雷,当日回到家中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被藏起来的族谱,才知道,原来她是注定要被献祭的人。
她打从一出生,就是要被献给九眼神的。
所以村长说,没必要。
没必要。
没必要。
……
回回都是没必要,每每都得不到回答。
也难怪村裏人待她那么好,他们不吝惜好心,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不真心。
因为她是祭品啊,当然要小心对待。
她天资过人又如何,她的天资在旁人看来,本就是没必要的。
可是凭什么啊,她有绝佳的天赋,本该有光芒万丈的未来才是!
好在她知道自己的天资很有必要,她总有法子能为自己搭船架桥,她的前路会在她的努力下畅通无阻,她还可以走很远很远的路。
一些前去摆符布阵的车已然回来,离得远的那些还在途中。
车灯徐徐扫至,数辆车接连停稳,车上又下来人。
鹿姑移目,将在场所有人都扫视了一眼,喑哑地笑出声:“你们就是万难,世上除我以外,都是我将会遇到的难,我斩万难,有什么错?”
商昭意倏然将手伸入八角金棺内。
尹争辉诧异皱眉,隐约猜到商昭意想做什么,扬声大喊:“转头!”
搀着她的柳赛有些不解,叫谁转头?
尹争辉又喊了一句:“所有人,立刻转头——”
此地所有人都不明白尹争辉的用意,不过还是照做了。
谁也没有看到,商昭意的手伸进屏障之中,只一剎那,裏边的魂魄消失无踪。
被吃了,吃得一点不剩。
种下狞恶的因,便会结出丑劣的果。
不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