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111
生命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在偌大的俯角上迷迷瞪瞪地撞冲而至,又在剎那之后奔泻离开。
太快了, 以至于众人回头的时候,都揣测不出,八角棺裏的魂魄是怎么消失的。
灿金的屏障还在,并非合拢到极致才将之挤没的。
她好像是自己消失的,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倒腾出那么大动静的人,怎么就那样没了?
她合该离不开这烁亮的囚笼才对,可是连那些被她从各方汲来的鬼气, 也一点不剩。
莫非是她自己撞上屏障, 决意赴死?
千方百计想活命的人, 真的会自己求死吗。
谁也想不明白, 众人望向尹争辉, 想要从尹争辉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尹争辉缄口不语, 一副她也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模样,或许是真的, 或许是装的。
只有商昭意还面朝着空落落的八角棺,她只甩一下腕, 连沾到掌心的微薄凉意也没了。
她朝掌心吹出一口气,像在吹散掌心的尘, 吹完, 沉郁的眼底隐约亮起了一束光。
很淡,却不容忽略。
大概静站了有六分钟之久,她才觉察到夏令到来。
迟来多年的夏, 轰轰烈烈地驱散了她生命中的阴影, 她似听见蝉鸣, 听到风敲竹节,心裏枯涸的泉眼涌出清流。
商昭意终于转身看向别处,与尹争辉对视。
尹争辉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不茍言笑,她低低地咳了几声,然后说:“这裏所有的鬼气都根除了,你和槐序都做得很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商昭意一顿,“挺好的。”
“那就好。”尹争辉不问别的,弯腰想要坐下。
柳赛以为尹争辉哪儿受了伤,赶紧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急得不得了。
“没事。”尹争辉坐在碎石上,“我就坐一坐,歇一歇。”
在天亮之际,四象神力彻底消失,从八方延伸而来的灿金锁链也徐徐淡去,最后那刺眼的八面屏障也化为了虚无。
此时的天亮,已不是符力和焰火捣腾出来的,是旭日东升。
那些各奔八方的车,已全部从各面驶了回来,晚来的人也到了。
翁德音和蔺翠石从车上下来,急慌慌地吩咐小辈将尹争辉和石抱壑送医。
尹争辉深深看了商昭意一眼,摇头:“我没有大碍,不过抱壑的手,是该快点处理了。”
石抱壑已经被搀扶着坐上车,虚弱地朝尹争辉挥了一下手。
木剑平平稳稳地撘在她的膝上,剑柄上沾满血色。
“袁心鹿的身躯已经找到了。”蔺翠石拄拐走近,“在一辆车上,离县城的高速出口不远,家中小辈想将那辆车拦下,没想到车忽然冲出围栏,坠毁了。”
尹争辉愣住,倒也算报应。
蔺翠石继续说:“开车的是一具瓮,瓮忽然失控,所以车才会冲出围栏。那辆车在山脚炸毁,车裏瓮和她的身躯,都烧成灰了。”
边上的蔺家小辈问尹争辉:“您需要亲自确认吗。”
“不用了。”尹争辉摇头。
魂已经没了,那被烧成灰的身躯是真是假,齐全不齐全,都已经不重要。
翁德音环顾四周,看着遍地的狼藉,不由得有些晃神。
她艰难地开口:“六家的牵连当真要就此斩断了吗,你与抱壑明明还和从前一样,只要协心同力,没什么能难倒你们的。”
尹争辉轻嘆:“将六家的牵连切断,并非是要毁了六家间的关系,关系好与不好,不是这么论的。”
她站起身,手轻轻撘在商昭意的肩上,接着说:“这次出力的,主要不是我和石抱壑,而是槐序和昭意。”
翁德音诧异找寻尹槐序的身影:“你是说,槐序?”
尹争辉不像是胡说的,不像是悲痛欲绝,乱了神志。
又看她身边的柳赛,神情十分寻常,似乎她也见到了尹槐序。
六家的许多人,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尹槐序的魂魄,只知道尹槐序在海上出事了。
众人相视一眼,心想难道尹槐序的魂魄回来了?
可是,尹槐序如今在哪儿呢。
“对。”柳赛颔首,“老太太体力不支,槐序小姐画符召来了四象异兽,八角缚鬼棺也是她的主意。”
太精巧了,近百张符将善远村及其后山围绕在其中,形容成坚不可摧的法阵。
众人虽然没能见到尹槐序,不过基本都见识到了那金灿灿的八角棺。
“那她现在……”翁德音四顾茫然。
那个单薄的魂灵,正蜷在粗糙的魂瓶裏,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商昭意垂眸,她将瓶子牢牢摁在怀中,瓶子很小,她五指一拢,就能拢完一圈。
拢紧瓶身,她深信不疑道:“她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
因为生命的河流足够湍急,混混沄沄,一泻千裏。
后来各家驱车离开了那片焦土,将绿幽幽的善远村甩在了车后,村子壁龛裏的九眼神像,又成了探险者眼中的未解之谜。
从善远回到碧原市后,各家修整了很长时间。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沙家的一些人主动现身自首,一些想装作人间蒸发,却还是被找了出来。
支离破碎的沙家由沙红玉接手,她身边总是跟着一个鬼魂,正是沙红雨。
一人一鬼如影随形,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石抱壑又回到山上了,独自一人留在山裏烹茶煮雪,小辈想留下陪她,她不许。
她摆手称,念她的便自行上山,来者皆是客,只要是登门拜访的,她都会接待。
话已至此,小辈也不好留下叨扰,只能勤快些上山拜访。
山上那几口温泉能祛风通络、缓解疲劳,不论是小辈还是老友,都总有上山的理由。
夏末走得仓促,在入秋之前,六家间的牵连还是被斩断了,此事是由尹家牵头的。
尹争辉意已决,吩咐了尹家的几个小辈,还有商昭意同行下水。
如果她身子骨还好,她肯定是要亲自下去的,可惜她如今已经不比当年。
洞顶的诅誓是由尹家编纂刻划的,自然也得由尹家来破解。
诅誓破解后,满壁的名字与生辰也能抹去,那个洞xue从今往后只会是平平无奇的洞xue。
斩断牵连,尹家人不可或缺。
而让商昭意同行,其实是尹争辉的私心。
商昭意本心不太想去,因为尹槐序不在同行的人中,不过既然尹争辉希望她去,她便也答应了。
她不想拂了尹争辉的认可。
漫漫山路,身边尽管有别人陪伴,她也仍会觉得孤独。
这些人都不是槐序,或许他们也品行端方、如兰似竹,但都不是她想见的那一株。
槐序是特别的,没有人可以取替。
她为此也感到懊恼,明明在此前很长的一段时间裏,她总能不惧黑暗,也能踽踽独行。
仅是因为槐序陪过她一程又一程,她似乎又不擅长在黑暗中独步了。
她想见槐序,想听槐序的声音。
好在日子是有盼头的,她已不用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疯找。
六家的牵连彻底断绝,商昭意不会觉得不安,她知道,她与槐序之间的牵绊,不止于此。
不安的另有其人。
商家能有今天,一部分得益于诅誓。
诅誓之下六家共难共荣,而商家精通命理,是六家中获益最大的,商家先祖深谙此道,所以出手一向阔绰。
在商家前任家主过世后,商家由旁支当道。
这些旁支强行接手了下水祭祖的活,肆无忌惮地分走别家的时运和机缘,像足了吸血的水蛭。
诅誓破解,旁支大惊失色,而更叫他们惊诧的,是尹争辉。
尹争辉竟容许商昭意同行进洞!
当年商倚晴死得蹊跷,害了她的商家旁支,最是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这些人知道尹争辉与商倚晴情谊深厚,一直觉得,尹争辉可能什么都知道。
好在后来尹争辉金盆洗手,他们便也放下了担忧。
直至尹争辉容许商昭意下水,他们才又想起了这件事——
商昭意是不是有几分像商倚晴?
尹争辉此举,是不是要将商昭意揽到尹家的羽翼之下,是不是在暗示当年不了了之的变故?
这即是尹争辉的私心。
这些商家旁支,其实都猜对了,唯一猜错的是后面的事。
一夜之间,商家那些私下养鬼和借运的旁支,通通受到了莫大的反噬。
太巧,太过突然。
商昭意向尹争辉坦白了此事,认真地说:“此事我担,我没想到他们会误认为是您做的,他们想岔了。”
尹争辉并不在意,慢声:“无妨,就当是为我,还有为倚晴做的。”
曾为前任家主做事的那些人,怒斥旁支之狡猾。
前任家主的遗书定是被篡改了,那并非家主本来之意,如今鹿姑已去,这些人不将遗物还予商昭意,竟还想据为己有!
那些心怀鬼胎的旁支,本就因为尹争辉怕得不成样子,赶紧搬离了老宅,甚至连碧原市也不敢回,东西也承诺会悉数归还。
可惜商昭意并不稀罕那座老宅,她也没有住回瑞定新城,而是住在了尹家老宅。
住的是昔时尹槐序的那个房间,躺的是昔时她和尹槐序挤在一块的那张床。
而槐序……
槐序还在棺中躺着。
她的魂魄太虚弱了,还得养一段时日,养好了才能施玄术还魂。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尹槐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化在了奔腾的长河中,和河水一起流淌。
第112章 第 112 章
四十九次明与灭。
112
在流。
泠泠淙淙地流动着。
发丝在流淌, 指尖在流淌,身上的皮与肉也在流淌。
就连停滞了许久的血液, 也像是挖了渠的死水,淌起来了。
她不是船只,也不是落叶,她是江河的一部分。
或许正因如此,她感受不到凌寒与酷热,已分辨不出当下是冬还是夏。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唤她名字,偶尔唤得急促, 偶尔幽声慢调, 像在唱诵。
一遍又一遍, 反反复复。
不断重复, 叫她误以为自己是一条盘山的河流, 在不断地流经同一处。
可流经再多次, 她也听得不太清楚。
她大概是河流最底下的那一股水流,眼皮只察觉得到隐隐约约的光, 忽明忽暗,也不知道是蜡烛明灭, 还是日夜更替。
四十九次明灭,或许是四十九个日夜。
在这四十九次裏, 耳边的唱诵声越来越清晰, 她听见铃铛晃动,才知道并非河水在淙淙流动。
不过她躯壳中的血液,是真的淌了起来, 她能感受到, 她的发丝、指尖和皮肉都是鲜活的。
她不再是轻飘飘的一抹魂, 不是那漂浮不定的尘,她有了依附。
隔着薄薄的眼皮,明灭的光也越来越真切,偌大的火球在朝她逼近,就要烧到她面前了。
如果她原先是在水底,那此刻便是被打捞上岸了,她的眼皮被光占据,无处不明亮。
紧接着幽幽慢慢的唱诵,变成急促而有力,好似心肺复苏。
唱诵变了,只剩下呼喊,喊着她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尹槐序……
喊了不知多少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要响亮。
喊得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尹槐序的心跳也跟着愈来愈急,急到近乎要跳出胸膛。
她的胸口咚隆一震,睁开双眼猛从棺中坐起,双臂不太使得上劲,撑起身时,不住地打抖。
当啷!
最后一声铃响。
摇铃者猛地搁下手中铜铃,睁着遍布血丝的眼看她,嘴大张着喘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汗珠。
柳赛匆忙奔上前,将尹争辉扶住,一边欣喜若狂地看向棺中人,喊道:“老太太,槐序小姐醒了!”
尹槐序的目光扫向远处,看到遍地的蜡烛和干涸的蜡液,也不知道这些蜡液是多少根蜡烛余下的。
蜡烛密密麻麻,底下的蜡液层层迭迭,几乎布满了整个石室,只有窄窄的一条缝可以过人。
柳赛察觉到尹槐序的目光,忙不迭解释:“蜡烛白天点上,夜裏就要熄灭,点了成山的蜡烛!”
“点了四十九天。”尹槐序干哑地出声。
唇齿生疏一动,差点不会说话。
她数着的,在黑暗中流淌的时候,她就靠数那一明一灭来度日。
所以既是四十九次明灭,也是四十九个日夜。
这是真正是承命还魂术,它错综复杂,不是她此前从各方搜罗得到的三言两语能概括得了的,也不是三两天就能达成的。
“养了四十九天的魂,之后又做了四十九天的还魂仪式。”柳赛长舒一口气,脸上也不免露出了疲色,“已经快三个月了,比预想中的还早了半天呢。”
三个月。
尹槐序脑子裏嗡的一下,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尹争辉伸手抚向尹槐序的额发,紧绷的那根筋终于松懈,刚才唱诵时喊得有多嘶哑急促,此刻的声音便有多慢多缓。
“槐序。”
尹槐序几乎能想象到,这些日夜裏,尹争辉是如何竭尽力气地唱诵,就为了把她唤醒。
她哑然无声,良久才说:“有劳您费心,我回来了。”
石室布满蜡烛,此时应当是晚上,所以蜡烛是熄灭的,角落裏亮着几盏灯。
满满当当,却又好像少了什么。
尹槐序是在下一刻,忽然意识到,怎么只有柳赛跟在尹争辉身边,莫放上哪去了。
商昭意呢?
她左右转头,连个别的影也见不着,沉睡的躯壳好像完完全全苏醒过来了。
深秋的寒意像大浪一般,朝她兜头盖近,她微不可察地抖起了身。
尹家的秘术又不是一命换一命,总不能是中途出了岔子,本不属于她的那一部分,也全部流向她了。
来不及庆幸还魂,她的心又好像没入死寂,有一瞬她已经在思索,怎么才能把命还回去。
可她,还能还得回去吗?
她想问来着,可才刚说过话的嘴,一时间好像又被堵上的,发紧的喉头吐不出一点声音。
什么从容自若,顷刻都成了崩坍的山石,变得一塌糊涂。
柳赛以为尹槐序单是觉得冷,便将毯子盖到她的身上,小声说:“现在是十一月末,天转冷了。”
尹争辉却一眼就看穿了尹槐序的忧虑,长吁一口气说:“到地上去吧,人都在上边,披着毯子上去,夜裏凉。昭意承了符力,她那边就算成了,真正的难处是将她的命与你的命相系,就好比开渠引水,难在开山劈地,道通了,水才能通。”
尹槐序骤然一静,七上八下的心像被巨石压住,牢牢地沉了回去。
原来商昭意没事。
“不用扶我。”尹争辉对柳赛说,“扶着槐序,她刚醒来,不好走路。”
柳赛便扶住尹槐序,慢腾腾将人从棺材裏扶出来,犹犹豫豫地说:“要不要用上轮椅啊,这腿脚要多久才能使得上劲?”
尹槐序赧然摇头,不觉得自己到了得坐轮椅的地步。
她余光瞥见尹争辉转向另一边,动作迟缓地弯腰,将仪式用到的器具一件件地拾起。
就在尹争辉直起身的瞬息,地上倏然出现一滴圆圆的水痕。
平日像山一般坚毅的人,暗自流下了眼泪。
尹槐序抿起唇,吃力地走了两步,躺久了的身骨不免有些乏力,不止是腿脚使不上劲。
好在不是完全动不了,不过是生疏了些。
“多谢,我好一些了。”她扶住一侧的墙,拂开柳赛的手说,“我自己试试,小赛姐,劳烦你照看姥姥。”
柳赛哪敢松手,偏偏尹槐序拂开她两次,她只好扭头去帮尹争辉拿东西。
尹争辉就只落了那一滴泪,她是要强的性子,此时双眼通红,不想叫小辈看见,就连柳赛凑过来,她也要把头扭到另一边。
柳赛在这边被回避,在那边又被推开拂开,手足无措地杵着。
她干脆自言自语地说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什么沙家翁家,还有石商蔺家的,都说了一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最为紧要的,还是诅誓破除一事。
她当时也在下水的队伍中,跟了尹争辉多年,实打实地做了一回尹家人。
尹槐序听得有些懵神,没想到短短三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好在柳赛说得够细,滔滔不绝,莫名让她觉得,她从未缺席。
“总之啊,好几家都变了天了。”柳赛说得口干舌燥。
“天地万物时时都在变,守旧最要不得。”尹争辉的声音裏藏了无尽的嘆息。
说着守旧要不得的人,其实最是不舍。
光是从石室这头,走到另一头,尹槐序就花了十来分钟,脚踩棉花般,只要略微懈力,身就会往地上歪。
尹争辉和柳赛一直在旁边看她,叫她有些难为情。
明明此前变成猫的时候,一下就能适应猫的行为方式,她人魂归人躯,不应该会适应得更快些么。
苍白许久的面颊,难得浮起点儿若有若无的红晕。
然后连耳朵尖也一块红了,色愈深,脸愈烫。
尹争辉索性不看她了,一边收拾器物,一边对柳赛说:“你现在去烧一盆符水,不用太烫,顺便把昭意喊下来。”
听到商昭意的名字,尹槐序的心漏跳一拍。
她是想确认商昭意的安危没错,但也不用……
这么快。
以她如今的腿脚,走到石室外至少得花上半个小时,她有足够多的时间理清思绪。
换作是商昭意,恐怕三两分钟就到她面前了。
太快了,快得有点猝不及防。
耳廓烫意更甚,就跟烧进了软骨裏一样,周身都沸起来了。
“我这就去!”柳赛怀裏抱着一箩筐的东西,哐当哐当地往石室外跑,然后又哐哐当当地爬上阶梯。
尹争辉又看了尹槐序一阵子,才说:“慢慢的,不急。”
说完她也跟着离开了地下储物室,中途回了数次头,为了确认尹槐序是真的回来了。
只剩几盏灯和遍地蜡烛还在原地,灯不算亮,好像晦暗的月光。
此时想必夜色已深,也不知道是几点几分。
尹槐序不由得想,屋外的月亮是圆还是弯,随之又想到,中秋已经过了,好可惜。
没人在身边,瞬间又没了复生的实感,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顿了少顷,她继续拖着疲乏的双腿往过道走,过道中没有光,愈发像是回到了酣睡的时候。
好在心跳得够快,又给了她生的实感。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停住了,想想既然商昭意走得够快,她何必还要赶着出去。
莫名像是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心跳本就快,此时还乱了拍子。
黑暗中,一个人影徐徐靠近。
身姿颀秀,面容模糊不清。
尹槐序虚眯起眼,当过猫又做过鬼,竟还不太适应如今的双眼了。
她看到那人伸手,纤长的手指探向她。
隔着些许距离,微颤的指尖小心地描摹起她的轮廓。
这样的事,商昭意已经做过许多遍,但她没想到,这一次是有回应的。
一只柔润的手,主动握上了她的指尖。
“拨着我的头发了,痒。”尹槐序哑着声,说话还有些吃力。
她还没来得及松手,商昭意就反抓了过来。
只是虚虚地握着,她却好像撒不开了。
商昭意说:“这次真的碰到你了,槐序。”
第113章 第 113 章
心的缺口完整了。
113
掌心紧贴掌心, 似乎心脉也相连。
一方冰冷,一方正如和煦的暖阳。
原先当鬼的时候, 尹槐序还不觉得商昭意静滞的躯壳如此冰冷,此时碰上一下,便被冻得微微蜷起手指。
冰凉的,却又是细腻的。
不像死物,也不像十全十的活人。
魂魄刚回到身躯之中,极易疲乏,也敏感得出奇,走两步便觉得累, 被碰着发丝都会觉得痒, 更别说掌心相贴了。
或许因为商昭意的手扣得不算紧, 那触感微乎其微, 好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搔在她的手心手背上, 酥意一下就钻进皮囊, 顺着筋骨爬遍全身。
有些莫名,柳赛扶她的时候, 感官远没有现在这么敏锐,尹争辉抚摸她发丝的时候, 她也没觉得难受。
刚才的所有反应,似乎都在等着此刻。
可尹槐序已经说过一次痒, 她太难为情, 便也不想再提第二次,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还是忍着吧,过一阵应该就习惯了。
习惯了, 也就不会觉得酥痒了。
耳根更烫了, 好在暗道漆黑, 成了她的保护色。
她情愿在这裏待上半天,等面颊与耳根全面冷却,最好是能默不作声地待着,她不出声,商昭意也不要出声。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尹槐序觉得,她以前应该没有做过这么自欺欺人的事。
这与她的行事风格相违,大约是因为做过鬼,心思竟没那么坦荡了,显得有些鬼鬼魆魆的。
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蹿得飞快,随之又徐徐变缓。
有力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与商昭意已彻彻底底交融在一块,两人间连了千百根斩不断的丝。
这些丝线是寿数,是命理,是情这一字。
在这件事上,尹槐序很难自欺。
她一时有些怔懵,不知道是该说多谢,还是说有劳,又或者别的什么客客气气的话。
这些话,商昭意应该都不想听。
她也不是客气到非说不可,此时说这些,就显得太疏远了。
其实她都知道,她几次故意和商昭意客气,是因为太别扭,别扭到一会想把热锅浇凉,一会想把商昭意也煮进去。
“原来是这种感觉。”商昭意冷不丁一句。
“什么?”尹槐序连耳畔也觉得痒。
商昭意没回答,手也没松开,过会儿将尹槐序的手贴到自己侧颊上,又冒出一声。
“暖的。”
尹槐序闻不到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了,但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香气,像是她时常会点的安神香的气味。
很浓,腌入味了一样。
此时的香气未必能勾起鬼魂的食欲,却能扰乱她的心绪。
商昭意很慢地说:“我以为你天亮才会醒,奶奶说你魂魄虚弱,会醒得晚一点。”
“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就醒了。”尹槐序想起梦中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仍会觉得心惊肉跳。
“那我应该留下守夜的,那样的话,喊你名字的就会是我。”商昭意终于松手,她转过身撑住双膝,背微微往下弓,“我背你上去好不好。”
尹槐序总不能说,她耳根的烫意还没散,还想在这多呆会儿。
面前人姿势都摆好了,她只好伏了上去,有些拘谨地绷起脚背,下意识说了一声“有劳”。
“我还以为,你把这两个字戒了。”商昭意伸手把长发拨到胸前,才洗过的,带着一股尹槐序熟悉的香气。
她背上伏了个轻飘飘的人,好像伏了一片尘。
怎么连洗发露都是自己惯用的香味,尹槐序不解,耳根更烫了。
“那我收回去。”她难得厚着脸皮说。
“话可以收,人回来了,可就不能走了。”商昭意语气平平地说,不叫人觉得专横无理,一个虚飘飘的尾音,透露出她的心有余悸。
尹槐序紧绷的脚背不由得一松,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她有牵有挂,为什么要走。
少顷,她卸下了全力力气,贴上身前人的背。
“不走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一声,穿过黑黢黢的暗道,走到储物室。
储物室竟也没开灯,看不清两侧的杂物,所以商昭意走得很慢,只用一只手固定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往前摸索着。
尹槐序也在墙上摸索,在找灯键,诧异地问:“灯坏了吗?”
不然尹争辉从这出入,柳赛也从这出入,这的灯怎么会是暗的。
“没坏,是我关的。”商昭意解释,她找到了灯键的位置,“柳赛说你在石室裏逞强,可能还有点害臊。老太太是红了眼睛,你红耳根,我想了想干脆把灯关了,省得你不自在。”
“我没有不自在。”尹槐序汗颜,自认这回是跳进江河也洗不清了。
没想到柳赛胳膊往外拐,全给她说了出去,她竟还想在暗道裏,假装没有发生。
“其实我还挺想看的,不过我看不到,就能当柳赛说的是假话。”商昭意悠悠地说。
尹槐序分辨不出这是给臺阶还是布陷阱了,心道反正此时商昭意回头也看不到她的脸,便说:“看不看得到,柳赛说的都是假话,你可以开灯。”
“真的?”商昭意笑了。
尹槐序目光飘忽:“千真万确。”
啪的一下,灯亮了。
灯亮的瞬间,所有的打诨说笑霎时罢止。
储物室还是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处变了。
尹槐序转头,在那张熟悉的案臺上,找不到尹熹和的灵牌了。
商昭意知道背上的人在看什么,所以背着她转身,好让对方看得更仔细些。
桌上没有香炉,供品也不剩。
桌面变得空落落的,擦得十分干净。
尹槐序心裏很清楚,尹熹和已经没有还魂的可能了,将灵牌搬离此处,并不意味着尹熹和也复生了。
三个月那么长,干净的灵魂或许已经踏上下一程。
她想起来,在她很小的时候,尹熹和曾带着她超度亡魂,那时她还问尹熹和,或许有的灵魂不愿意离开呢。
尹熹和说:“那他们可以选择留下,我只是为他们指了另一条路。”
离开的人是怎么想的?
她又问。
尹熹和思索了片刻回答:“人的一生是一条湍急的河流,生时奔腾,死时不歇,如果是我,我肯定会继续往前走,下一程裏还有无限的生机和可能,未尽的缘分肯定还会续上。”
在她看来,离开并不意味着斩断所有,不过是各自奔赴下一程罢了。
这很符合尹熹和的气性和行事风格,尹熹和或许念旧,但她烂漫朝气,总是充满生机,从不会因为沮丧停滞在某一刻。
尹槐序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感到无措,她见到尹熹和了,所以心如止水。
她只是……
有点后悔,后悔睡得太早了,没有和尹熹和多说几句。
“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商昭意说,“在奶奶那裏,得去跟奶奶讨要。”
“什么东西?”尹槐序急切地想要看到,歪着身想从商昭意背上下去。
“我不清楚,我只是知道有那么一样东西。”商昭意扶住扶手往上走,好不容易才将背上的人扶稳。
庭院的感应灯一下就亮了,夜色果然很深了。
天上没什么云,群星璀璨,月光如水。
恰逢农历十五前后,月亮是圆的。
尹槐序仰头看月亮,错过的中秋好像弥补回来了,虽然不是同一天,却都是圆月。
她鼻音有些重:“什么时候了?”
商昭意想了想说:“十一月二十三,我下楼的时候,刚好三点过。”
凌晨三点,这么晚了。
尹槐序回过神:“明天再去问吧。”
她目光往下一垂,就看到身前人白白的一段脖颈,束起的头发还带着少许湿意,应当是才洗好的。
总不能是在瑞定新城洗好了,又大老远地赶了过来。
她不禁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我住在这。”商昭意已经走到房子正门,门是锁上的,她垂手摸进口袋,摸出来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尹槐序一下明白过来,为什么商昭意身上的香气这么熟悉,原来是住久了,腌入味了。
可想而知,商昭意住的是哪间房,睡的是哪一张床。
像商昭意这样,连一张拍立得都要挂在床对面的人,根本不可能错过任何可乘之机。
尹槐序脑袋裏跟炸了烟花一样,轰一下神思都乱了。
保不齐住了三个月了,难怪柳赛胳膊往外拐呢。
“你住……”
她欲言又止。
商昭意背着人开门进屋,猜到尹槐序想问什么,回答道:“是奶奶安排的,她的话我听进心的。”
尹槐序还不好说什么了。
不过她本来也不好说什么,就算商昭意当面问她,她也会点头。
故作镇定,然后别别扭扭地点头。
自以为滴水不漏,其实害臊都写在脸上了。
柳赛也没说错,唯一错在胳膊往外拐了。
尹槐序又绷起脚背了,顾左右而言它:“刚刚在暗道裏,你说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商昭意放慢步子上楼,斟酌越久,说出口的话越含糊不清。
久到,似乎能和尹槐序的梦比肩。
她说:“看见你,我的缺口就完整了,心就满上了。能在一秒钟的时间内,让我活过来的,不是你走向我,而是我看见你。”
停顿。
“看见你的瞬间,就已经完满了。”
折射自千裏外的蜃楼,也能令寸草不生的荒漠,开出最为绮丽的花。
总之她看见了,她便活了。
尹槐序眨了一下眼睛,眼是潮的,蒙了白茫茫的雾。
她静了很久才说:“那如果,我走向你。”
商昭意骤然停步。
“那你会失去全部退路。”
第114章 第 114 章
沸腾奔流的心潮。
114
短短一截臺阶, 走了半世纪长。
时间似乎永恒停留在这一刻,除了心跳以外, 别的一切都静止了。
尹槐序有想过,如果她避实就虚,支吾其词,存心不接商昭意的话,那这人又会如何。
商昭意会不会觉得,自己话中暗藏的炽意,像尘埃一样被弃到地上,会不会冒出一星半点的沮丧。
设想得多了, 尹槐序便于心不忍。
她很清楚, 商昭意的话不是尘土, 这些话穿过她心时, 砸出了不为人知的隆隆动静。
三个月不长, 却也不短。
她沉睡的这三个月裏, 这人变得极为小心,要不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她醒来, 又怎会满足于一秒钟的“看见”。
她睁眼后直至刚才,一切都好像很寻常, 寻常到令她感受不到太真切的复生的实感。
没有炽烈的欢庆,也没有任何一人痛哭流涕。
似乎她只是生了平平无奇的一场病, 她是从病床上坐起, 而不是从棺材裏迈出来的。
是在刚刚那一刻,她豁然明白,再激荡的浪涌, 也盖不过尖峭的峰崖。
九十八天的等待, 足以磨平所有太锐利的记挂。
商昭意的情绪也被抚平了, 变得小心而收敛。
那只执意要描摹她轮廓,还无意碰着她发丝的手,倏然又收了回去。
所以尹槐序说了那样一句话,那如果我走向你。
她说那话时,有十足的把握。
她敢肯定,她只要抛出个引子,商昭意就会收敛不住。
果不其然这人故态复萌,极果决地要断她退路,摆出了几分蛮不讲理的架势。
殊不知,是她大获全胜。
失去全部退路吗。
不可能的。
尹槐序伏在商昭意背上不动,认真地思索了半分钟久,才应声:“不会没有退路,我走向你之后,所有的去路都是退路。”
心与心相连的瞬息,彼此都将成为对方永恒的后路。
她们将并肩而行,直到时光枯朽。
商昭意停在臺阶上,耳畔是尹槐序还略显沙哑的声音。
离她很近,她不可能听错。
楼上传来哗哗的声响,有水一勺勺地往桶裏倒。
烧热的水,声音是闷沉的,一勺勺咕隆流泻时,像沸腾奔流的心潮。
尹槐序的双臂本来是轻轻撘在商昭意肩上的,改而环到商昭意的胸前,像是将人揽着。
她很少主动做出如此亲昵的姿态,不论是对谁。
光是将双臂环上去,就已经在心底暗暗撺掇了自己好几次。
不过她能撺掇成功,主要是因为,她认定商昭意很吃这一套。
而她……
恰恰也想这么做。
商昭意垂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环至她身前的手。
干干净净的,这三个月裏,她每天都将这双手擦拭得很仔细。
但她不说,她不说,槐序就不会知道。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冷不丁偏过头:“你是说真的?”
“你知道的。”尹槐序说,“我从来不说假话。”
坚韧板正的竹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准则,商昭意从来都很清楚,她不认为尹槐序会说假话,不过是会稍显偏颇地歪向谁罢了。
饶是如此,商昭意还是意有所指地说:“对,你从来不说假话,说假话的是柳赛。”
说着话,她头往后转,作势要看尹槐序的面色。
如果柳赛说假话,槐序此刻的耳根不可能红。
尹槐序忙不迭往后仰身,双手环得紧,也不怕自己忽然摔了,急慌慌地问:“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商昭意很直白,“就看一眼。”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尹槐序还在后仰,心说,一眼都不行。
她面前那段后颈依旧白得出奇,从发丝间微微露出来的耳尖,连一点血色也没有。
不像肉/体凡胎,像雕出来的。
她有些愤愤不平,改而抬起一只手,捏上商昭意凉丝丝的耳尖。
那点儿软骨被她捻搓了一下,还真的捻出了极淡的粉意。
楼梯的尽头出现一双洞洞鞋,是柳赛拿着瓢纳闷地走近。
柳赛大惑不解:“怎么说起我来了,我说了什么假话,我怎么没印象。”
尹槐序与商昭意之间好像装了根弹簧,听见声音,后仰的人蓦地又伏了回去,借商昭意挡住自己。
说假话的是她,她不想认。
柳赛摸不着头脑,打了个哈欠说:“符水放好了,水是温热的,现在泡刚刚好。老太太叮嘱了,不能泡太久,二十分钟就够了。”
商昭意点头:“多谢,我会看好时间。”
“二十分钟!”柳赛又交代了一句,转头把瓢放回稍微宽敞些的客用浴室裏,出来时看到两人还在楼梯上站着。
奇怪得很,槐序小姐连头都不抬,也不吱声。
符水还没泡,不能又睡着了吧?
柳赛想探头去看,没想到商昭意背上那人歪了一下身,避到了另一边。
她明白了,还害臊呢,于是心一松,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脚下一双洞洞鞋吧唧吧唧地响。
走廊那边的门嘎吱一声,被轻轻带上了。
“她走了。”商昭意继续往楼梯上走。
尹槐序“嗯”了一声,头还埋着。
“现在是退路还是绝路?”商昭意听似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尹槐序陡然觉得,她与商昭意好像心意相通了很久,不然她为什么一下就听懂了商昭意的戏言。
她埋头不动,不进也不退,等于自己把路两头堵上了。
“槐序。”商昭意喊她。
尹槐序抬头:“嗯?”
商昭意话裏不挟笑意了,不再打趣,心有些紧地说:“你知道吧,刚才我们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尹槐序一愣。
“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商昭意问她。
就好像,尹槐序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与不好她通通都认。
尹槐序过了少顷,环在对方脖颈上的手微微上抬,沿着那纤秀的脖颈,摸到素净的下巴,然后指腹轻飘飘地落在商昭意的唇边。
她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指腹摁在柔软的唇上,紧跟着也没动。
恋人太过轻浮,伴侣又似乎言不尽意。
商昭意便问:“是我希望的那样吗。”
尹槐序说是,指尖随之被吻了一下。
软的,带着微微的潮。
短短的臺阶终于走完了,商昭意把尹槐序背进浴室,将人放在洗手臺上坐着。
符水在木桶裏,一张符一瓢水,要盛满这一桶,得画上许多符。
桶裏的水看着还挺清,竟是滤过的。
商昭意试了一下水温,温度果然刚刚好,转身说:“我去给你拿浴巾,等我一会。”
尹槐序便坐在洗手臺上,一时间如坐针毡,她扶着墙慢腾腾地下地,腿脚似乎好了一些,没那么滞涩了。
刚才被轻轻吻上的潮意,好像黏上了肌理。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将指尖衔在唇间。
门外倏然晃过去一道影子,她误以为是商昭意回来了,衔在唇间的手指陡然僵住。
莫放后退几步,在门外探头说:“您就让商小姐帮您吧,这段时间,她天天给您擦手擦脚,周到得很。”
尹槐序瞪直了眼,赶紧将手到身后,在后腰上摩挲。
莫放又说:“符几乎都是我画的,水是柳赛用古法烧的,擦身的活被商小姐包揽了,她手熟,您就放心吧。”
她睡眼惺忪,宽慰地长舒了一口气:“看到您醒过来,我就安心回去睡了。”
手熟?
如果是九十八天一天不落,那确实理应手熟。
尹槐序连足趾都蜷起来了,半晌走不动步子,站得腿脚有些发麻。
十一月天,水会凉得很快。
她不好浪费了这一桶水,索性关上门,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背对门泡进水裏。
被细心擦拭过的手脚,饶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她也不知该如何摆弄,比刚还魂的时候还要生分。
门响了三声。
商昭意在外面说:“浴巾挂在门上了,开门就能拿到。”
尹槐序往下一缩,就差没把头也埋进水裏。
她歇过了,嗓音清了少许:“就放那吧。”
门外没动静了。
尹槐序侧耳去听,听了一阵,才继续往肩上舀水。
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关节泛起薄红,她连自己都不敢多看。
“还在外面吗。”
她嘟哝一声。
隔着门扇,商昭意的声音显得有点远。
“我在,没事我看着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告诉你。”
走廊上也是开着灯的,按理说如果有人站在门外,磨砂玻璃门上多少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但尹槐序连半个影都看不到。
泡符水是为了稳固魂灵、安神定魄,才刚睡醒的人,泡久了也还是会昏昏欲睡。
尹槐序抓着桶沿稳住身形,过了十数分钟,眼皮一个劲往下盖,有些撑不起来了。
许是因为太困了,她莫名想到在魂瓶裏的时候。
魂瓶也有安魂的作用,在裏面时,她总会冒出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似乎自己两眼一闭,就会失去所有与尘世的牵绊。
她两次入魂瓶,两次都是如此,始终无法适应,一次比一次难受,若非后来那次尹熹和也在,她怕是会心焦如火。
此时已不在魂瓶当中,可困意一来,好像又被装进了瓶裏,抽离感扑面而来。
她倏然长吸一口气:“商昭意,浴巾。”
时间没到,商昭意在门外说:“还差三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我困了,帮我拿进来。”尹槐序委婉地说。
商昭意拿上浴巾从门外进来,垂着眼挂到桶边上说:“放在这了。”
柔韧板正的腰背上,贴着一绺绺打湿的头发,那点白与黑从余光处扩散开来,将她的视线占满了。
她眼眸一动,转身欲走,却被拉住了衣袖。
尹槐序踩着桶裏的木凳站起身,将浴巾裹到身上,攀到商昭意背上说:“不泡了,可以休息了。”
“槐序?”商昭意差点没站稳。
尹槐序身一歪,睡着了。
第115章 第 115 章
看到竹子开出花。
115
两个四十九日, 是一把锋利的斧头。
即使尹争辉再如何坚不可摧,她炯炯灼灼的双目, 也被劈出了数不尽的血丝。
放下全部担忧的一刻,她诵念了百日咒经的嗓子,就好像那磨损的弦,彻底拉不动了。
还有些余力,她还能细细确认那些需要烧进水裏的符箓。
只是她嗓子哑得彻底,累极了,半个字也挤不出喉头,只能同柳赛和莫放打手势。
彼时尹槐序和商昭意还未上楼, 柳赛还在烧水。
水没烧好, 柳赛就急慌慌放下扇风的蒲扇, 连炉子也顾不上了, 就想去给尹争辉泡蜂蜜水, 一会又翻箱倒柜的, 想找些治嗓子的药。
水湄山庄闲置了太久,药是有的, 但几乎都过期了。
这段时间众人不过是临时住下,什么日常必需品都没有添置。
尹争辉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休息, 水不喝,药也不必找了。
莫放只好将尹争辉送回房间, 想和平时一样为尹争辉点一支安神香, 没想到老太太拉住了她的手,轻拍她肩头叫她也去休息。
安神香最后也没有点上。
尹争辉和衣躺下,久违地觉得安心。
槐序的九十八天, 与送熹和离开的那几日有所重迭, 她的心早就疲乏不堪, 却还需像不能停滞的滚轮,继续转动。
日复一日地转,精力早就竭尽了,后来的几天她已有些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只留着一口气,不断重复之前每一天所做的事。
好在,槐序回来了。
她差点眼一闭就睡熟了,闭眼的剎那想起了尹熹和留下的东西,坐起身便掀被下床。
东西锁在一只木箱裏,她没开锁,不过是将小木箱从柜子裏拿了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箱子散出些许寡淡的木香,比安神香要好闻得多。
这夜,尹争辉难得睡得很熟,梦裏还见到了少时的熹和。
她折了一只船,尹熹和将之放到水裏,说自己以后一定能乘着这只船去到很远的地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尹争辉在梦裏落泪,泪打湿了枕巾,她倏然醒来,才知道天亮了。
晚秋的夜很长,天黑得极早,又亮得很迟。
往时的水湄山庄早与晚一样寂静,只有在那窄窄的石室裏,会响起持续不断的摇铃与诵咒声。
今日摇铃与诵咒声都没了,楼下传出若有若无的歌声,唱片是尹熹和很久以前爱听的,被柳赛从储物室裏找了出来。
柳赛在厨房裏熬粥,一边跟着音响裏传出来的歌声哼上两句,她没多少音乐细胞,唱歌还走调,哼出来的那两句跟鬼哭狼嚎一个样。
“别嚎了。”莫放实在受不了她了,“你光听不唱不行吗。”
柳赛想起昨晚的事,长嘶一声,费解地说:“我骗人了吗?”
“你骗谁了?”莫放问。
“我不知道啊。”柳赛舀了一勺粥放到边上的碗裏,鼓起双颊将热粥吹凉,自己先尝了尝味道。
莫放又问:“谁说你骗人?”
“呃。”柳赛一顿,“槐序和商小姐。”
莫放是后来才见到尹槐序的,自然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往楼上看了一眼说:“你实在好奇,就去当面问。”
“有道理。”柳赛点点头,放下勺说:“行了,这味道又鲜又香,端出去吧。”
楼上,尹槐序迟迟才醒来,她侧躺着,头枕在一边手臂上,枕得手有些发麻。
惺忪的眼经受不住太过刺眼的光,冷不丁多眨了几下。
眼前明明灭灭好一阵,还和蒙了雾一样,看不真切。
她一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梦中,还在那会点烛点灯的石室裏。
窗大约打开了一道缝,有风钻进屋中,拂动了遮光的窗帘。
一线光时有时无地泻进屋,明明灭灭。
尹槐序看得清楚些了,有光恰恰洒在桌边伏睡的人身上,那个身影便影影绰绰,她一眼就认出,是商昭意。
随之她才回过神,自己已经还魂了。
这不是梦。
昨晚她泡符水泡得昏昏欲睡,刚伏上商昭意的背就失去了意识,或许还是商昭意将她送回房的。
她有些赧然,不禁垂眸,拉开了盖在身上的绒被。
浴巾已经换下了,身上穿着的是她自己的睡袍,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紧,还有些硌,难怪她侧睡着。
她下意识捏起袖口闻,香的。
如果没有记错,她放在这边的衣服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不过是留着备用,省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过来留宿一晚,会没有换洗的衣服。
衣柜裏并未放置香片,竟然还能有香味。
这香味有几分像是才泡过柔顺剂的,她又闻了一下,心想——
许是有人知道她不日就会醒来,所以提前将衣服洗干净了等她。
她又不自在了,足趾在绒被下蜷起,身也弓着,脸埋在枕头裏,埋得快透不过气,才仰起来。
窗帘每被风掀开一下,光便在商昭意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灿金的弧线。
发丝有些乱,所以那道弧线便显得有些毛毛茸茸的。
风过了,窗帘又落了回去,模糊的轮廓似又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商昭意伏在桌边睡,肩上盖了单薄的毯子,看似不足以御寒。
所以饶是睡熟了,她也微微缩着肩颈,更显得肩背如削,后颈与背好似拉弯的弓,很是锋利。
这么睡可不好受,冷先不说,多半会越睡越累。
尹槐序捏着被角,过会儿才踮起脚很慢地下床。
身后那张木床年少时一个人用刚刚好,两人躺在一块就稍显拥挤了。
那时她和商昭意挤在一块,不得已胳膊挨着胳膊,连翻个身都怕惊扰了身边人。
其实她不怕挤来着,只是昨晚困到失神前,没来得及和商昭意说。
再说,她当时也没想到这件事。
她扶着床帘的杆子站稳身,很慢地走到商昭意身后,看到商昭意的掌心下压着那本牛皮革的记事本。
目光一顿,也不知道本子裏多添了几页日记,商昭意又多写了哪些羞于见人的话。
想来商昭意也不会觉得那些话羞于见人,只有她这么觉得。
商昭意。
她在心底唤了一声。
伏睡的人还是没有醒,唇抿得很是严实,抿出了一道执拗的直线。
尹槐序看了少顷,伸手想将对方压在掌心底下的记事本拿出来,两指捏住本子的边沿,一点点地往外抽。
可商昭意捂得很牢,她捏在册边的指尖都泛白了,也没能将本子抽出来一寸。
她一边往外抽,一边又克制着自己的举动,气力似乎全施在自己身上了,白忙活。
算了。
她落在记事本上的目光,转瞬又慢腾腾地飘到商昭意的侧颊上。
看了少顷,她才动静很小地走去浴室,看到洗手池上放着些提前备好的,没开封的用具。
一愣,尹槐序拆开用上。
照在镜子裏的是她略显消瘦的脸,不知为何,浮上心头的,却是商昭意的轮廓。
她好像慢了不止半拍,陡然才想到,那个人与她有极深极深的羁绊,是她……
约定一生的人。
镜子裏的那张脸好似醉酒,霎时酡红一片。
尹槐序全然没意识到,那个伏睡了许久的人醒过来了。
是在洗漱完后,她从浴室出来,才看到商昭意改而伏到了床边,半张脸埋在她没来得及迭好的绒被间。
商昭意跪坐在床边,将绒被一角揽到怀中,半张脸埋在那儿。
她闭着眼,似乎只是换了个地方伏睡。
尹槐序顿住,没出声。
跪坐的人很突然地睁开了眼,此时风又不掀窗帘了,她眸光晦暗,便显得那张苍白的脸过于诡丽。
尹槐序被那潮腻的目光直勾勾看了良久,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捂着脸便朝那人靠近。
也不知道,手掌足不足够遮完面上的绯色。
她看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实则心潮已经涨到舌根,把想说的话全淹过去了。
在窗帘再一次被风吹开的时候,她碰着了商昭意那好似毛毛茸茸的发丝。
同时,光也落在她的脸上,绯红的脸暴露无遗。
听说有的竹林要一两百年才会开花,在这一刻,商昭意觉得自己何其幸运,看到竹子开出了花来。
“你可以睡到床上。”尹槐序蓦地收回手。
她声音也不哑了,只是一露赧时,嗓子便有些发紧。
商昭意故意将脸完完全全埋进绒被裏,像吸猫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尹槐序又说不出话了,她偏开了目光,饱睡过的眼是烟蒙蒙的,像水洗过的,又净又清。
商昭意抬头,追着那目光起身,似又看到竹子歪向自己,在她心头敲出清凌凌的响。
她勾了一下尹槐序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说:“不睡了,我去洗漱。”
听见门关上,尹槐序垂在身侧的手冒出薄薄的汗,耳根的热淌到指尖去了。
她想到商昭意刚才的举动,莫名也跟着轻吸一口气,足尖一拐,就走到了书桌前。
记事本躺在桌上,似乎留有对方掌心的余温。
尹槐序拿起来,又在心裏撺掇了自己好几次,才终于翻开纸页。
比前一次她看到的时候,还真的多了好几页,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依旧每页都有她的名字。
最后一页。
「想和你做亲密的事。」
第116章 第 116 章
就怕惊扰了春天。
116
窗帘时而被吹开, 时而又垂落。
屋中忽明忽暗,尹槐序得分好几次, 才能看完那一页纸上的字。
正值中午,阳光太过耀眼,眼睛又还没有完全适应,如果将窗帘完全拉开,她怕是睁不开眼。
她索性只微微拉开一道缝,然后一反常态,丢开规矩地坐到桌上,借那一点儿光, 偷看商昭意的日记。
亲密的事。
人与人之间亲密的事有许许多多, 于她而言, 共枕而眠算亲密, 拥抱也算亲密, 而她做过最是亲昵的举动, 应该是昨晚的时候。
她伏在商昭意的背上,指腹轻轻压上商昭意的唇角, 以此来表明自己未能说出口的话。
指腹下柔软如水,她似掬到了一泓热泉, 将自己烫到耳尖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