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然而这是想也不可能的事情,顾筠和林岳回到住所。
属于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小院,大家正在吃晚饭。
顾筠和林岳也打算自己做饭。
食材等,下午采购回来了,柴火也有了。
桥洞那头没有烧完的柴火,林岳说剩的不多,搬到县城非常麻烦,做主送给了卖竹制品的老翁。
他们现在用的柴火,是从沿街叫卖的樵夫手中购买来的。对方收了钱,亲自把柴火送进了门。
顾筠已经在脑海里面,模拟数次,怎样使用柴火烧饭。
——他只会用火灶煮鸡蛋葱花面。
怎样使用柴火烧饭,他只在影视作品里面见过粗略流程。
但他觉得难度不大。
煮前问问本地人,知晓一些关键,能够烧熟就行,不用管烧出来的味道如何,反正毒不死人。
回来之后,顾筠洗了锅,正琢磨着利用烧饭一事,合理推延时间,消磨对方对夫妻之事,这种无聊事情的兴趣。
然后就看到了林岳请来做饭的厨娘。
顾筠想要利用烧饭一事,解决危机的想法,胎死腹中,他不满地看向林岳:“你什么意思?”
林岳站在一旁,观察厨娘如何做饭:“我怕你把厨房点了。”
顾筠:“……”
顾筠:“我会做饭。”
林岳睨他一眼。
林岳不觉得顾筠会做饭,对方好些食材都不认识不说。
购买锅碗瓢盆之时,他还背着自己,偷偷问商贩以目前碗的大小,两个人该下多少米,米下了后,放多少水,又要煮到什么程度去汤……
虽然林岳也不会做饭,是个门外汉。
购买锅时,他蹲在地面,拿起锅铲把玩一圈,发现没有半点熟悉感。
但这不妨碍他认定顾筠烧饭会点了厨房。
林岳一句话不回,却比回上数句话,杀伤力更大。
顾筠哽住了,他不服气看了林岳一会,走到厨娘身边,盯着厨娘一举一动,以证自己确实会烧饭。
盯着盯着,顾筠沉默下来,怎么说,想象与实际情况不同。
顾筠回头看向林岳,信誓旦旦道:“我以后就会做饭了。”
林岳:“嗯。”
顾筠扭过头,继续盯着厨娘的动作。
厨娘心脏强大,两双眼睛看着,也条理清晰地做好了自己的事情。
她做了两盘家常小菜,一锅玉米粥、几张豆面面饼。
做罢,双手在襜衣上一擦,接过活钱,嘱咐一声趁热,匆匆离去。
看样子也不如表面那般淡定.
这个厨娘是林岳从小饭馆里头拉来的人,她是小饭馆老板的女儿,平日帮着她爹做点简单饭菜。
这次过来做饭,又允许他们旁观,要了十二文活钱。
两盘家常小菜分别是炒萝卜丝和猪油渣炒菠菜。算上小米粥、豆面面饼,柴火等,这一顿饭统共花了二十九文。
看起来花得挺多,但扣除给厨娘的活钱,再明确一顿吃不完,需要分做两顿这点。
综合下来,真正一顿饭花的钱,比在外吃一顿饭,便宜差不多两文,而且还有油水。
顾筠本来还想省省,把一顿饭的成本压到五六文,但林岳不同意。
钱是林岳赚的,自然是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厨房里没有可以吃饭的地方,两人像其它租客一样,把饭端回了房屋。
完成的课业装入书箱,放到一旁,顾筠学习用的文房四宝都放到礼品上头,桌子现在空荡荡,即便放上饭菜,也不怕弄脏东西。
顾筠现在是吃什么都好吃的阶段,不管烦心事情,认真干着晚饭。
饭毕,烦心事情涌上心头。
他将没有碰过,留于明早食用的饭菜放进篮子,用一张宣纸盖好,随后端起林岳收起的碗筷,一面把洗碗的活包了,一面催着林岳沐浴,早点休息。
厨娘做完饭后,两人趁着灶内火石未灭,把水锅架了上去,烧了一锅温水。
今日虽然出了太阳,但水还是比往常冷了许多,不知是下过雨的原因,还是天气转凉了。
林岳闻言,径直提了水,去到房屋里头沐浴。
房屋里头有个浴盆,放在房屋一角,角前挂着一面有些年头的破旧竹帘。
沐浴的人用过水,用水桶装上污水,端出来倒入水沟就行,虽然免不了撒些水在地上,泥泞不堪。
顾筠坐在厨房里头,洗好碗筷,把它们收到房屋里头,正好撞沐浴出来,提着水桶,带着一身热气的林岳。
他还穿着旧衣。今日忙着采购必要物品,两人都没有置办新衣。
林岳抬眸看他,道:“你擦身的水要偏热还是偏冷。”他沐浴之前,往火灶里添了柴,另烧了一锅水。
顾筠顿时后背起来一层寒毛,他明白对方催他洗澡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那点无聊的事情!
他维持着淡定:“我不脏的,不洗了。趁着房东家还没睡,我把昨天日借的柴,还给他们。”
林岳抓住了他的手臂,道:“我去。”
顾筠勉强笑了笑:“还是我去吧,你赶紧睡吧。”
林岳道:“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是谁?非得你去还。”林岳不欲听他说了,把水倒了,提来了干净的水,兑了冷水,调到合适的温度,道,“洗罢。”
顾筠:“……”
“我的药还没有熬……”
“给你熬上了。”林岳说道,转身出门,去还柴火了。
顾筠:“……”
顾筠想将水给倒了,但想到水是用钱烧出来的,又忍住了。
他脱了衣服,在浴盆里泡着,仔仔细细洗澡。听到林岳进进出出两趟后,没有动静了,他这才从水里出来。
皮肤没被水泡皱,手被水泡皱了。
他拿起放在衣服上头 ,今日新买的干布,擦去身上的水,穿上内外衣服以及鞋子。
鞋子是今天下午新买的蒲鞋。
他原本沐浴之后,穿的布鞋。
布鞋白日也穿,虽然总洗,并不脏,但难免有些隔应,再加上布鞋洗了,对着火堆,得烤整整一夜,才会干燥,没有换洗鞋子,到底不够方便。
故而今天下午,率先一人采购了一双蒲鞋。
蒲鞋透气、轻便,但底子有点硬,除此之外,有些扎脚。林岳没有感觉出来,顾筠却是感觉出来了,但他现在主打一个凑合就行,愣是没有说声不好,跟着买了下来。
穿上鞋子,顾筠踩了几下,感觉舒服多了。
他轻手轻脚,走了出来,欲去拿水桶装出用过的水,提去倒了。
甫一出去,却发现林岳压根没有睡下,对方坐在桌前,借着豆油灯盏,翻看书本。
顾筠顿时滞在原地。
“我还以为你掉浴盆里了。”林岳说道,他放下书本,起身走到顾筠面前,“水,我给你倒,喝药去。药早熬好了,这会若不是放在灶上,用小火温着,都冷了。”
顾筠麻瓜无比,轻轻点头。
药熬得很浓稠,又甜又苦。
顾筠捏着鼻子,一口喝下,用清水漱了口,坐到床边,撩起裤腿,拿出大夫开的膏药,在掌心揉热,按照大夫所言,敷于膝盖之上。
不大的房间,瞬间弥漫起一股药的苦涩味道。
林岳处理了洗澡的水,关上房门,合上书本,躺到床上,看着顾筠敷药。
顾筠将双手久久按在膝盖上头。
林岳笑道:“你要按一晚上吗?”
顾筠扭头看向便宜夫君,昏黄灯光下头,对方变得格外邪恶。
顾筠试图抢救一下自己。他洗干净双手,来到床边,楚楚可怜看着对方,道:“夫君,我现在不想做那档子事情,以后,以后补上行不行?”
林岳道:“为什么现在不想?大夫说了,不要太过猛烈就可。”
“我有点头疼,好像着凉了。”顾筠吸吸鼻子。
“是吗?”林岳抬头摸向他的额头,“不烫。你真的头疼?”
“对。”
“我带你去看大夫?”林岳起身。
顾筠立马道:“快宵禁了。”
林岳道:“无碍,我与本县县太爷认识,即便犯了宵禁,也进不了大牢。”
顾筠沉默一会,道:“你非要这样吗?”
林岳惊诧看他,忽地冷笑一声,道:“你又不头疼了?”
顾筠险些说,你敢上手,保管吓死你。他撇了撇嘴,道:“我不舒服,反正我不想做。”
林岳道:“我长得很丑?”
顾筠摇头。
林岳吹灭灯盏,躺回床上,道:“我娶娘子不是为了当摆设。上来,我想想今晚要不要做,如果你不想听我的话,你可以出去。”
黑暗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顾筠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咬了咬牙,脱掉外衣,爬上了床,睡到最里面,几乎贴着墙壁。
一只手随后搭在他的腰上。
顾筠绷紧身体,就连神经也绷紧了。他像被人诬陷的忠臣,绝望等待君王的信任,一秒,两秒……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顾筠猜想可能到了半夜,对方依然没有给予结果。
顾筠:“……”
顾筠拉开对方的手,没有反应,他转过身,摸向对方的脸,落在他掌心的气息平稳。
对方睡了!!!
顾筠霍然明白过来,他坐了起来,像个死了半年的冤魂,死死看着熟睡的林岳。
盯了一会,伸出双手。
林岳,我掐死你!!!.
第32章
另一头,燕临县县衙后宅,王县令住所。
王县令阴沉着脸,询问师爷:“你看,林郎君对他娘子如何?”
师爷斟酌片刻,慎重回道:“只看他对他娘子的态度,似乎不错。”
王县令道:“也就是说,他在意他的娘子。”
师爷:“他的娘子是男……”
“既在一起,此人岂能不知?真是荒谬!”王县令痛骂林岳,搅乱阴阳,“男的,玩玩也就算了,既敢娶作正妻!这不是违背祖制这是什么!不肖子孙,不为家族长远考虑,应当逐出家门。”
师爷明白他为何破防,明明能够借着寻到林岳一事,在孟丞相那里留个名,即便留不成,也能得到不少好处,可现在,因为一个顾筠,他是什么也没了。
假设顾筠在林岳面前说他的坏话,等人去了京城,得到孟丞相重视,林岳指不定扭头会找他的麻烦。
孟丞相花这么大力气寻他,怎么可能不将人接去京城?
既接去京城,又怎能不重视?
给个一官半职,凭借对方的能力——从对方为人处世,以及冯牢头那头传出的消息就能看出此人极有能力。
对方定然扶摇直上,找他麻烦,迟早的事。
无需多费心力,只消跟吏部官员勾兑一下,就能卡他升官路,叫他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小的县令。
偷鸡不成,蚀把米都比这好。
师爷越是知晓其中原因,越是不敢开腔,只怕对方会因此迁怒他。对方可不是古县令那个软柿子,略施小计,便能拿捏。
师爷默默听他骂上一通,等他骂完,他才说话。
“县太爷,我们难道坐以待毙?”
王县令道:“坐以待毙?哼!”
师爷道:“可是寻到他的消息已经发去府衙,现在快马加鞭,怕也是拦不住了,顶多拦下古县令发出的消息。”
王县令眼中滑过一丝阴冷:“世事无常。”
既然对方回去对他没有好处,那也别回去了。
“明日,把古县尊手下的黄师爷带来,上次他向我们通风报信,还没来得及感谢对方。古县尊反正也没有能耐,连个自己带来的师爷都压不住,不如让孟丞相换个有能耐的人来,如此,两县公文对接也要流畅许多。”.
王县令和他的师爷绞尽脑汁,对付林岳,顾筠也在绞尽脑计,对付林岳,虽然两个对付级别不同。
顾筠怨气冲天,都把林岳脖颈掐住了,但仍不甘心,毕竟他又不能真的掐死对方,他连重手都不敢下。
气鼓鼓收手,顾筠面无表情看着房顶。
这件房屋房顶未封,悬着一些怎么也打扫不到的蜘蛛网,在幻想蜘蛛网“啪叽”掉对方身上一通后,顾筠想到什么,眼睛发亮,小心翼翼爬起了床。
他穿上鞋,摸黑来到桌前,吹燃今日卖来的火折子,点燃豆油灯盏,从书箱里头取出毛笔、砚台、墨。
冷水倒入砚台,借着火光,研出些墨,他捏起毛笔,蘸上墨水,鬼鬼祟祟来到床边,弯下身体,观察林岳。
林岳侧身睡着,姿势不变,表情恬静。
——依然没醒。
顾筠伸手仔仔细细拂开遮住对方后颈的头发,食指与大拇指捏着对方的衣领,往下扒拉一截,笔尖对准对方露出的后颈皮肤,轻轻画上一个椭圆。
探头看去,对方如愿未醒。
他在椭圆外边添上数道弧线,画出六个不规则形图案,往最大的图案里面点上两个点,再于两点下头,画上一个月牙。
他还是有点画画天赋。
瞧这只王八,活灵活现。
顾筠捏着毛笔,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噗嗤噗嗤地笑。
林岳动了动身。
顾筠连忙捂住嘴巴,他心惊胆战朝林岳看去。
骨相出众的面孔背着灯火,沉在阴影里面,那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依旧没有睁开,一根根清晰分明的睫毛,透着沉寂。
顾筠接着笑了起来,没如之前一般嚣张,他捂着嘴,闷闷地笑。
笑够了,顾筠扇干对方后颈上的墨迹,把对方衣领与头发都拨回原位,退回桌前,收拾干净罪证,吹灭灯盏,心满意足地摸黑爬上床铺,闭目休息。
一夜无梦,第二日,天空刚翻出鱼肚白,顾筠就醒了过来。
大好清晨,肯定要读书。
高中时期,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起床,学霸才有资格任性。
然而,林岳比他醒得更早,此时已经洗漱片刻,正在翻看昨晚那个书本。
顾筠昨晚被对方戏弄得没有注意,今日方才上心。
他意识到,对方想要考取功名。
毕老三是县学学生,他是个大水货,家中捐纳,绕过童试,才进的县学。现在所学知识,是为对付明年的乡试。
这是林岳从书童那里打听来的。
顾筠记得林岳早已翻看过了书箱里头的书籍。
他对毕老三的课业,手拿把掐,交给毕老三的课业,精准卡在毕老三应有的水平上头。
林岳做课业时,还做了一份准确无误,非常漂亮的课业。林岳之前教他认字时,就用的这份课业。
但林岳没有将其交给毕老三,写完过后,就丢进火里烧了,毕老三拿自己写课业的效率对比前者,竟不觉纸墨,消耗不太正常。
林岳竟然能够轻松应对毕老三如今的课业,那他的学识水平肯定在毕老三之上,代写课业,绰绰有余,自然不必再看什么书本。
如今不辞辛苦,抓着时间看书本,唯一的解释就是,林岳野心勃勃,想要考取功名。
顾筠凑近一看林岳翻看的书本类型,立刻就砸实了自己的猜测。
这本书记录了,往届考过乡试的人的试卷与答题分析。
顾筠看了两眼,只觉头昏眼花,这对他一个刚会识写这个朝代的字的现代人来说,太过深奥了。
顾筠观察林岳,居然从林岳身上看到学霸那种轻松自信的气场。
等等……不会骗了个大人物吧?
顾筠简直汗流浃背,他不再观察对方,匆匆洗漱完毕,捧起《诗经》,一板一眼看了起来。
天彻底亮起来后,顾筠主动去热饭了。
林岳吃过饭,洗过碗,便往工地去。
他昨天已经向老匠师表明自己不做工了,现在的情况,他再做工,也是浪费时间,不过老匠师没有找到接替他的人,故而他打算再做两日的活。
老匠师对他不错,到底要给对方一些方便。
这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损害自己的名声。现在,名声比钱更为重要。
至于毕老三的课业,他还能接着代写,轻松好干,还能省些纸墨,临到出发之前,再去辞了也不迟。
顾筠则要把书箱送到书铺。他们现在住在这里,林岳就不能去工地的同时,把装有课业的书箱提到书铺了。
顾筠自告奋勇,去送书箱。
林岳并不阻拦,道:“午饭不回来吃了,你煮自己的就好。”
顾筠道:“谁要请客吗?”
林岳道:“我找人去办件事。”
“哦,好。”顾筠应下了。
林岳这就出门,出门之时,见太阳晒来,格外的暖,把头发往上束了一些,露出衣领裹住一大截的修长脖颈。
顾筠背着书箱,正在锁门,余光瞧见对方的脖颈,想起自己昨晚的杰作,心虚地垂头.
林岳中午下工过后,去了衙门。
衙门值班衙役懒洋洋坐在一边躲懒,他们听说了他,此刻瞧见他,立刻就把他认了出来。两个衙役,殷勤上前。
“林郎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是来找县太爷的?”
林岳道:“一件小事,犯不着找县太爷。”
衙役懂了,笑嘻嘻道:“小的能为林郎君办事,可是天大荣幸。”
林岳道:“我想找一个女娘。”
“女娘?”两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道,“还请林郎君详细说说。”
林岳道:“这女娘不是良家妇女,生得普通,但面相不错,三十岁左右,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例如,拐卖人口。再多的,我便不知了,这得劳烦你们了。”
两个衙役闻言,心里有数了,道:“如果对方现在还在县城里头,指定能给林郎君找出来。只是不知找到之后……”
林岳道:“律法怎么规定,这女拐子就怎么处置。”
两个衙役笑道:“林郎君放心,只要找到,此生保管您再也见不到她。”
林岳道谢,说事成之后,请他们喝酒。双方正有说有笑,古县令知道他来了,派人来请他。
林岳于是去见古县令。
古县令一家子正在吃饭,他命人给林岳添了一副碗筷,让林岳也吃。林岳拱手弯腰,道:“恭敬不如从命。”
正在此刻,一旁作陪的黄师爷指着他的后颈,笑道:“林郎君后颈画了个什么东西?”
林岳皱眉。
古县令探头看了过来,道:“什么?”
林岳退到厢房,接过丫鬟的铜镜,拉开衣领,扭头看去,后颈横着一副丑陋的黑色图案。仔细看了看,他才认出这个图案是什么,这是一个王八。
林岳立刻猜到了这是谁干的,气极反笑。
丫鬟送来湿帕。
林岳道:“不必了。”他整理好衣领,看向租住的房屋方向,目光幽幽。
顾筠莫名其妙打了一个喷嚏,谁在惦记他?
第33章
顾筠刚把书箱放到书铺,从里头出来,去市集买菜。
林岳中午不回来吃饭,但他要吃饭,这次买菜,还能把晚上的菜,一并买了。
不过顾筠不认这边的称,又不明白这边小贩会在称上做什么手脚,于是进了市集,没着急下手,站在一旁,看哪个摊位,受年纪大的人喜爱。
昨日买菜,他们是跟着房主家人买的。也是巧了,来买菜时,正好碰上他们。
顾筠看了一会,很快找到自己心仪的摊子,他蹲下身,提着从家里薅出的竹篮,捡了一大篮子的菜。
古代不像现代,每个时节有每个时节的菜,虽说菜式极少,却很是干净新鲜。
菜贩子见状,喜不胜收,送了他一把脱水的葱叶。
顾筠统共付了二十五文。
林岳早上出门时,给了他钱,不过不多,但这不是对方小气,而是他不要太多。
身上钱多了,他就会担心遇到意外,焦虑不安。
顾筠买好了菜,也没着急走,问了对方他那称怎么用,又从后边那条街道,买了心心念念的大蒜种子、小葱种子(小葱分支)、香菜种子。本来还想买洋葱种子和茴香种子,不过考虑到缸不够大,栽不下这么多,忍痛放弃了。
他把种子包好,就往家走,路上又遇上房主家人。对方是来买肉的,那时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猪肉。
瞄到顾筠,对方似乎想起房主对租户说自己依靠收租,勉强度日的话,拉起搭在竹篮下的麻布,把肉盖了起来。
顾筠目光在对方竹篮里面,停留片刻,若无其事收回目光,他维笑着跟人打招呼。
这位娘子见状,抚了抚脸庞垂着的几缕头发,走了过来,一面询问他买了什么菜,一面跟他说菜钱老是在涨。顾筠以前没买过菜,闻言,有些惊讶:“一直在涨?”
娘子道:“是啊!”听得顾筠说起买了什么菜,她说去年二十八文就能买到,再往前,二十五文说不准也能买到,“也不知道为什么涨得这么凶。”
顾筠心想:菜价上涨要么与天有关,要么与人有关。
娘子又道:“你夫君做什么的?收入怎么样?你们今年在朱阳有没有缴税,没有,下个月里长要找你们收税,各种各样的税,我也说不清具体要多少,只知道要给出好大一笔钱。你们要是没有登记户籍,赶紧去衙门登记了,否则里长知道,要罚钱的……”
顾筠皱起眉头。
娘子笑道:“我们县比有些县好多了,有些县要交的钱,比我们多好些呢!听说乞丐啥的,都要交钱,要是不给,就会被打出县城。”
正说着话,两人来到住所前面一条街。
娘子顿住脚步,扯了扯顾筠衣袖,道:“你看那些人是不是盯着我们院子?”
顾筠循声看去,只见他们左前方的酒铺,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的同时,眼睛盯着那个夹在众多房屋里头,略有些陈旧的院子。
其中一个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瞧,正是冯牢头。
他怎么在这里?王县令……
顾筠有了不好预感。
冯牢头这时似乎察觉有人在看他,扭头看来。
顾筠反应迅速,扭过了脸,望向一边。两个普通妇人,其中一个人,虽然看不到脸,那也不减弱平平无奇的印象。
冯牢头很快转回视线,继续盯着院子那头。
“怎么了?”娘子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筠确定危机解除,正过身体,但他明白一旦走进院子,势必受到威胁,于是他在此止步,把菜篮子递给那位娘子,请对方帮忙带回去。
娘子:“嗯?”
顾韵道:“买漏了一件东西。”
娘子道:“什么东西?”
顾韵支支吾吾道:“这个……不太好说。”
娘子突然笑了,拿肩膀撞顾韵一下,低声说道:“月事来了?去吧,知道哪儿买的东西好不?”
顾韵愣了一下,揉揉耳朵,微微点头。
“快去!”娘子说道。
顾韵立刻走了。
这事首先要去告知林岳一声,免得对方下工过后,一头扎入罗网。
他不怕去工地扑个空,看时间,午休已过,林岳按理正在干活。
当然,最重要的是,与林岳商量对策。但要怎么提及这事,就要好好思量,避免一个不慎,把自己真实身份拱出来。
在此之前,顾韵见到王县令等人,并没有想到对方会咬着自己不放。
他现在是“女人”,林岳名义上的妻子,与那个害他们衙门失去两个捕快的逃犯,除了长得相似,没有任何关联。
但他低估了一个纵横官场多年的县令,也不明白林岳对对方的影响有多大.
阳光明媚,砌砖和泥的声音,响彻四周。顾韵站在工地入口,朝里面张望,没有看到林岳,扑面而来的一股汗味,令他不自觉皱起眉头。
老匠师拿着墨线在检查徒弟砌的墙体是否合格,余光瞥见顾韵,走了过来。
他还记得顾韵。
顾韵规规矩矩向他问好。
老匠师问他,是不是来找林岳。
顾韵道:“他不在吗?”
老匠师道:“林兄弟有事,过些时候才来。刚刚有人,过来跟我说了这事。”
想了想,“那人一身官味,瞧着是衙门里头的人。我估计林兄弟现在衙门,不过对方客客气气,同我说话,我猜,林兄弟不是犯事被拷进了衙门,恐怕是衙门里头有人请他做什么事情。林家娘子,你不必担心。”
老匠师安慰道。
顾韵谢过老匠师,转身向衙门走去。
他想,林岳怎么去衙门了?
他倒不惊讶林岳和本地衙门也有联系,之前他便见到过本地衙门里头的人来找林岳,带了一封薄信。
联想到今早林岳所说的话。
他说,他中午有事,不回来吃午饭了。
顾韵心想,这事跟衙门有关?他觉得林岳就像个巨大谜团,让人烦躁至极,却又摸不到一点解题思路。
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很快来到衙门附近的街道。
正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顾韵连忙往路旁靠去,紧接着就瞧见来者,竟是原本蹲在酒摊的冯牢头一行人,他们脸色难堪,朝着……
那是……
冯家?
他们朝着冯家跑去?
顾韵诧异地抬起见到他们那一刻时,立刻死死垂下的脑袋。
不曾搞清状况,顾韵便见冯家上空,升起一片乌黑烟气
顾韵顾不得去找林岳,悄咪咪跟了上去,到了冯家附近,算是明白为何冯牢头他们惊慌失措了。
冯家着火了!
熊熊烈火,吞没整片宅院,顾韵离得有些距离,都能感觉到一片灼热。
第34章
街坊邻居拿着水桶,正在灭火,而冯牢头回来过后,不说关心家人,或者参与灭火,竟是先抓着一个邻居,逼问是不是他放了火。
顾筠竖着耳朵听到这样质问,脑子都差点被创出几米。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
可怜的邻居提水灭火不仅没有得到感谢,还被冯牢头抵面拷问。邻居面色苍白,结结巴巴说,不知道。
冯牢头瞪大眼睛,一瞬之间,仿佛充血的牛眼。
邻居吓得大气不敢出。
冯牢头丢开了他,抓住了离得近的另外一个人:“是不是你?”
与他同行的人,准确来说,是他的跟班,这会儿全都反应过来了,纷纷上前劝阻。
“大哥,咱们不跟这些人计较,先找找嫂子。万一嫂子没有出来,那就……”
“大哥,千万不要意气用事,等解决了眼前的火,咱们有的是时间追查罪魁祸首。”
“衙门那头不会不管这事……”
正一团糟,顾筠注意到左边角落立着的瘦小黑脸男人,表情很是古怪,似乎带着些许报复的快意。
对方警惕心不算强,顾筠这样盯着他看了一会,他才惊觉有人盯着自己,忙低下了头,朝人群里面退去。
顾筠正要追去,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膀。这种熟悉的动作接触,瞬间令他想起一个人,他回过头,果然是他预料之中的人。
——林岳。
林岳不知如他一般,藏在暗处看了多久,不等他开口,便对他道:“冯家失火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顾筠思路被带着走了,下意识回答:“没有关系。”
林岳道:“那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走了。”说罢,转身就走。
顾筠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噪杂的圈子,朝着工地走去。主要是林岳往工地走去,顾筠跟在后面。
未及工地,顾筠揽住对方去路,将冯牢头一行人暗中监视他们住所的事情告知林岳。
林岳抬起眼眸,回头,看向冯家位置。
顾筠道:“我有个猜测。”
林岳饶有兴趣道:“什么猜测,说来听听。”
顾筠道:“我觉得冯牢头等人是王县太爷派来的。”
林岳道:“怎么这样说。”
顾筠道:“王县太爷当时跟你说,我是男的。我想,他跟那个男的有仇。
“所以这才过了一天,冯牢头一行人就来生事了。
“我不认为冯牢头一行人暗中监视我们住所是为帮我们看家,我认为他们是为了等我们回去,对我们做些不好的事情。不过冯牢头这些人办事一向不太靠谱,故而叫我发觉了。”
林岳闻言,没有回话。
顾筠道:“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冯牢头等人跑来生事,也或许是你哪里得罪了王县太爷,或者冯牢头本人,对方想要给你一个教训。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们。”
顾筠颇有心机地引导对方把思路往自己身上放。
林岳笑道:“我不会得罪他们,你……”林岳上下打量顾筠,顾筠明白对方识破了自己那点小伎俩。
他扭过头道:“我也不会得罪他们。”
林岳颔首,道:“那就当你没有得罪他们。”
顾筠道:“你什么意思?”
“我那话难道还有其他意思?你说来听听,我倒是好奇。”林岳道。
顾筠道:“你竟在这里诬蔑我。”
“诬蔑?”林岳捏住顾筠下巴,“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顾筠抓住林岳的手,想要拉开,被捏部位不痛,但对方手臂很是有力,扒拉许久,也不能叫其挪动,更不用说拉开。顾筠泄气地松手,小声嘀咕,道:“说一遍就说一遍,你总是诬蔑……”
话未说完,顾筠眼前发花,脑子像是被拿棍子搅了,乱糟糟。
林岳捏着他的下巴,又有一只手掌,捧住他的脸颊,晃动他的脑袋。
他勉强定住,握住林岳双手手腕:“住手!”
林岳道:“还说不说?”
顾筠:“……”
顾筠:卑鄙无耻。
顾筠感觉自己在坐大摆锤,他认怂了,道:“不说了,不说了。”
林岳道:“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收了“法术”。
顾筠摸向自己的脸,对方这番揉搓,他的脸颊与下巴有些不舒服。
林岳垂眼一看,这些地方竟是红了,皱起眉头,低低说了句话。
顾筠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但他看对方不爽,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他趁着对方不备,快速踩了对方一脚,转头就跑。
林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手掌按向后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抬步朝顾筠走去。
顾筠如同惊弓之鸟,立刻朝后退去。
林岳并不理会他,径直朝前走去。
顾筠见此情境,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对方。
对方没有异动。
顾筠挪动脚步,缓缓朝着对方靠近。
走到一半,见对方依然没有异动,放下心来,快步回到林岳身旁。
“现在……”
林岳按住他的脑袋,向下压去。“躲啊,怎么不躲了。”
顾筠:“……”不是,你有病吧?顾筠弯下腰,往外一拐,就要逃脱对方的掌控,不料对方抢先一步,掐住了他的命运——他的脖颈。顾筠那一刻,连自己埋在哪里都想好了,他吞了吞口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林岳道:“君子?”他的大拇指抵着顾筠的喉结轻轻摩挲,确实不如普通男子一般凸出、锋锐,难怪皮肤也不如普通男子坚韧、厚实。到底什么样的家庭能够养出这样的郎君?简直没有一点阳刚之气。
“你能不能别摸了?”
顾筠的声音响起。
林岳垂下眼帘,道:“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顾筠弱弱:“小人错了。你是君子,别跟小人计较。”说着说着,忽而身体抖动,笑了起来,“真的很痒!”
林岳道:“晚上回去再同你算账。”
他松了手,目光冷淡,扫向周围看来的人。他这人基因好,从小到大吃得也好,故而长得非常高大,周围人哪里敢去触他的霉头,连忙移开视线,各干各的事情了。
顾筠一面羡慕对方强健高挑,一面不解对方为何说这话。什么叫晚上再同自己算账?他不喜自己的话,对自己出手,自己报复回去,他现在又报复了来。这说不上他还欠自己一顿报复,也能说上两人扯平了吧?怎得就还要再跟自己算账?蛮不讲理。
顾筠心中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毕竟现在不该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争吵起来,心生不满,互相攻讦。
顾筠要做个大气度的人,晚上的算账,晚上再说,指不定没到时间就化解了。
顾筠问起正事:“现在,我们要搬家吗?”
冯牢头家被烧了,如果找不到罪魁祸首,很大概率会怀疑上他们,在本就要对他们找去麻烦的前提下,疯狂针对他们。
顾筠没有办法对付对方,更没办法对付对方背后存在的人,对于他来说,与其与对面正刚,不如换个地方生活。
林岳问道:“搬去哪里?你有多少钱?”
顾筠回道:“我不知道,家里有着多少钱,你不比我清楚?”顿了一下,“你有办法解决问题吗?”
他没有办法,林岳说不定有办法,对方现在和本县衙门看起来,关系不错。
林岳道:“可能有办法解决。”
“什么叫可能有办法解决。”
林岳道:“介于有与无之间。”
谁要听你解释可能一词?
顾筠想要听得是,那个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顾筠看着林岳,林岳丝毫没有不曾理解他话中意思的愧疚。
所以,他是故意为之。
这个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与他近期对自己的异样有关,与王县令送礼,本地衙门衙役送信,本地衙门对他友好的缘故有关。
所以,他不会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迂回婉转,对方将来面临很多不满意的事情,都会这样处理。
顾筠明了事实,不再追问。对方没有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继续往前。
此时再看,对方已经走出好远好远了。顾筠估量了一下距离,心道:等他追上去,人已经到工地了。
反正已经得到冯牢头之事的应对之策,且改变不了,他没有去追,站在原地,询问对方:“你中午吃饭了吗?”
林岳:“吃了。”
顾筠得到回复,这就回去了。冯家着火,冯牢头等人干不了其他事情。
顾筠很快回到家中,他来到房主家,从那位娘子手中,拿回菜篮子。从中挑出一颗新鲜白菜,拔出几片叶子,洗净,一片片按在案板上头,切成宽度一样的丝,准备做饭。
一个人,怎么简单怎么来。
顾筠打算做个夹菜豆面饼。
他学着厨娘,开始和面,本来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但面很不听话,认真调了半天,和成了面稀。
面稀稀得抓不起来,最后只得把白菜丝,混入面糊,煮成一碗豆面菜糊糊。
卖相不好。
狗不嫌家贫,好歹自己做的饭,顾筠盛了起来,吃了起来。
除了白菜的菜味,没有其它味道。
再喝一口,依然如此。
嗯……忘放盐了。
好歹油没有忘放。
勉勉强强吃完午饭,顾筠出门,看了看四下,冯牢头等人果然没有出现。
顾筠退回住所,把自己的药加水热好,吃了,又拿出膏药,涂满双膝,仔仔细细按揉,使其吸收。
做完这一切,他拿出书,在窗边学了起来。
太阳落山之时,他才放下书,起身去煮晚饭,经过中午一番折腾,他对做饭之事,信心大增。
一次不成,二次定成。
林岳还不知自己即将遭到顾筠的迫害,他下了工,径直往冯家去。
冯家火已经灭了,这会儿正热闹,只见好些衙门的人来了,正在安慰冯牢头。
原来冯夫人死了。
人们在废墟里面,发现了她,她和家中仆人都烧成了焦炭似的玩意儿。
冯牢头红着眼眶,咬牙切齿拜托众人一定要找到罪魁祸首,给冯夫人和他的宅子报仇雪恨。
众人纷纷应声。
林岳站在不远处,看向尸体。
他见过冯家所有人,只一眼,便看出尸体数量不对,冯家没有小孩,除去冯牢头,这里应该有五具尸体,但这里只有四具尸体。
其它人也发现了这点,对冯牢头说,这里少了谁,少的那人应该就是凶手。
冯牢头一口否决,道:“少的那位是我的小妾,她爹生了重病,今早回娘家探望去了。”
林岳闻言,向人打听了小妾家的住址,往她家去了。
到了她家,这位姜三娘正在家里惴惴不安,见到林岳,越发惶恐,道:“林郎君……”
林岳看她神情,便知她知道火灾内情。
他问:“昨天到今早之间,是不是有人来找冯牢头办事?”
姜三娘道:“有。老爷对来人还十分敬重,走时亲自给人送了出去。”
……
从姜家出来,林岳又去了一趟衙门,从衙门出来,天彻底黑了,他迎着晚风,朝家走去.
第35章
另一边,姜三娘在家中坐了片刻,咬咬牙,带上一盒食,出门去见冯牢头。
冯牢头被与他共事的人,安排到客栈去住了。
姜三娘找上门时,他正在饮酒。瞧见姜三娘,他立刻暴起,一把掐住姜三娘脖颈,将她按在地上。
“是不是你个小贱人放的火!”
姜三娘极力挣扎,即将窒息时,对方放开了她。她捂着脖子,爬了起来,满脸是泪。
“老爷,我听说了此事,担忧不已,一见爹走出鬼门关,立刻带了食物来看你,你……你竟如此对我!”
冯牢头退回原位,抱着酒坛,直吞酒水。
“她是武馆女儿,从小跟着爹走南闯北,押送货物。强盗没叫她死了,怎么过上好日子,她死了……”冯牢头喃喃自语。
姜三娘爬了起来,她捡起了食盒,把没脏的食物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老爷,你要保重身体,夫人会为你担忧……”
冯牢头闻言,把酒坛一砸,呜呜哭了起来,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
姜三娘目露嫌恶,但很快她就藏了情绪,她轻轻拍着冯牢头的肩膀,道:“这些衙役不敢说,我却敢说。老爷,你之前得罪了黄师爷,听闻黄师爷为人狭隘,会不会是他……”
冯牢头一口否决:“不会是他,黄师爷得知此事,第一时间找到了我,表示会为我主持公道,好歹之前我为他办了不少事。
“再说,对我家出手,他有什么好处?我家出事,大家第一个就能想到他!”
冯牢头用他为数不多的脑子,
排除了嫌疑人。
他摸了摸鼻子,将鼻涕摸了一脸。
“到底是谁!要我知晓,必将他千刀万剐!”
姜三娘心中大骇,勉强维持住了平静,道:“老爷,竟不是黄师爷,那有没有可能是昨夜找你办事的人做的?”
冯牢头道:“放屁!你可知是谁找我办事,那是……”王县令的师爷!对方代表王县令来找我办事。
他要我带人解决了林氏夫妻。
事成之后,他会引荐我到隔壁县,做个正经的吏,往后能够升为官。
王县令这人多好……不对,他想起冯夫人的话。
这事怎么来找他办?
王县令自己手下没有兵可用?他这分明是想利用自己,打击自家县太爷。
冯牢头惊出一身冷汗,悔不当初,他就不该让冯夫人质疑王县令的师爷。
对方手眼通天,肯定知晓了冯夫人质疑他们的话,为此不信任他。
未免他告知古县令,故而杀人灭口,哪知他一大早就带人去办事了……
冯牢头口中苦涩。
夫人啊,夫人,你落得这个下场,有我未能阻止你的错,更多的是,你自己的错。
好端端,质疑做什么?
你若不去质疑,今天我把林岳两人解决了,明天咱们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姜三娘见他一会哭,一会惊,一会怒,一会又悲,像是被人灌了七八种佐料,一时之间,不知自己是否完成了林郎君交代的任务。
她小心试探,道:“真是请你办事的人做的?”她跺跺脚,“这人真是狼心狗肺,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为夫人报仇!”
冯牢头一把抓住了她:“你不是他的对手,你有这心就好了。”
姜三娘心知,任务完成了。她压抑着喜悦,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忍了?他竟能杀夫人,那肯定也不会放过我们!他会害怕我们为着夫人,报复他,故而一定要我们性命。”
冯牢头道:“我们也不为了夫人报复他!”
姜三娘眼中闪过鄙夷:“我们这样说,他会信吗?”
冯牢头:“这……这……”
姜三娘跪下,哭道:“我也想活着,老爷,你想想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
姜三娘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老爷,你去找县太爷,请县太爷做主。
“咱们也没真对林郎君下手,县太爷倘若问起你为何带人去监视林家,你便说是得知了王县令的阴谋,为了保护林家安危。
“县太爷倘若再问,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他,反而要自作主张,你便说,你怕他不信任你,想要抓王县令行凶的一个现行。
“倘若县太爷再问,王县令为何找上你给他办事,你便说,你也不知道,你也确实不知道,然而引着他往黄师爷身上想,趁机把黄师爷这个潜在危险解决了。”
冯牢头闻言,目瞪口呆,片刻,感叹一声。
“你有夫人的风范。”
姜三娘低下了头,哭道:“夫人生前总是教我如何为老爷分忧,我本不想学,有夫人在,哪里用得着我。不料……”
于是,冯牢头跟着又哭了起来。
哭罢,冯牢头让姜三娘退下,他在房中打转,正犹豫要不要照姜三娘说的做,一个衙役找上了他,说是县太爷要见他。
难道县太爷已经猜到了什么?
冯牢头不再犹豫,当即决定,按照姜三娘所说行事。
他到了县令所居宅院,不等县令开口说话,立刻就把王县令的师爷让他做的事情,和盘托出,说罢,又为自己开脱。
古县令召他来此,是为赏赐他一些东西。林岳方才不久,找上门来,说冯牢头家中发生火灾,妻子死了,他受过冯牢头照顾,希望自己看在他的面子上头,照拂冯牢头一二,给冯牢头放几日假。
古县令心想:你为这事找上了他,他岂能只给人放几日假?这也太失官面了。于是又决定给冯牢头一些赏赐,对方好说也是自己的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冯牢头竟然背刺他和林岳!
古县令只是不通实务,但他不是蠢,听冯牢头说这么一通,立即就猜到对方心中真实想法。
他又惊又怒,冷冷看着冯牢头。
冯牢头不安,停下了话。
古县令道:“拖下去,杖毙!”
“什么?!”晴天霹雳,冯牢头惊愕叫道。他来不及求饶,有人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拖了下去。
古县令胸口剧烈起伏,他扶住书桌,恨恨说道:“王志,你给我等着!”.
林岳回了院子,刚进门来,顾筠就迎了上来,他闻到对方身上有股糊味。
林岳淡淡道:“你做了什么?”
顾筠道:“做了晚饭。”
林岳走进房间,桌上摆着小米粥,炒白菜,一篮子豆面饼。小米粥稠得要命,白菜又黑又黄又焉巴,还有大量的汤水,豆面饼除了两个没糊,其它全糊,像是糊了一层锅灰。
林岳:“……”
林岳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顾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去哪里?”
林岳道:“出去吃饭。”
顾筠怒道:“我不是做了吗!”
林岳道:“嗯,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吃吧。”
顾筠:“……”
顾筠:“我记恨上你了!”
林岳回头看他。
顾筠恶狠狠瞪他,瞪了片刻,甩开他的手,自己坐到桌前,吃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岳利落地走了。
顾筠冷笑一声,认真吃自己的饭。不就稠了点,炒过了点,糊了点,这也嫌弃,矫情男。
顾筠心想,但凡有人帮着烧火,他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一个人又要烧火又要做饭,真的很难。
顾筠吃着吃着,表情逐渐扭曲,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真的好难吃啊……我也是个矫情男。
第一顿饭是处于新手保护时间吧?
这会不会要了我的狗命?
“吱呀——”
半掩的门开了。
顾筠警惕地抬头看去,竟是林岳。
“你怎么回来了?”顾筠惊讶道,“你这么快就吃完饭了?”
林岳注意到了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又在哭,倘若他向对方报个王八账,对方哭得怕是要把自己淹死。目光停留几息,林岳一步踏进房屋。
顾筠这时才发现他拿了一个小瓦罐回来。
“这是什么?”
林岳道:“酱菜。”
顾筠拧开小瓦罐,香辣味儿扑面而出,他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可以吃吗?”顾筠拿着就不想松手了。
林岳洗手,拿出一个土瓷碗,勺了一碗小米粥,坐到桌前,道:“随你。”说罢,眉头微微皱起,喝了一口。
原来没有吃饭。
不过为什么要回来吃饭……不是说,自己做饭自己吃吗?
顾筠看不懂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竹筷倒过来,用筷头挖上一大勺酱菜,放到碗里。
酱菜已经被捣碎了,看不出是什么菜做的,不过香辣十足,分外好吃。
顾筠就着这点酱菜,能把难吃的饭菜,愉快咽下。
顾筠吃完饭,见林岳还在吃,前往厨房热药。
正在此刻,房主拴在后门的狗发出响亮的叫声。
他出门去看,房主早他一步出去看了,对方在门口转了一会,一巴掌拍向狗头,“又没有人,乱叫什么?!”
狗被打了,夹着尾巴,缩了起来。
顾筠见状,退回厨房,继续熬自己的药。
夜深,吃过药,洗过碗,两人出去买了两身成衣,他便去洗澡。
林岳还没沐浴,他坐在桌前,写着课业,水声哗啦啦往他耳朵里钻,叫他写时,有些分心。
他按了按后颈,看向角落,热气从竹帘缝隙钻了出来,促使整个房屋都染上一层水汽。
他想到那笔未算的王八账,垂着眼帘,看着笔尖滴落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他缓缓搁下笔,走到竹帘前头,道:“别弄这样大的动静。”
王八账算一半,足矣,一点不算,对方迟早骑他头上。
顾筠:“?”
顾筠道:“我动作很轻了。”
话音刚落,顾筠见到竹帘晃动,对方要掀开竹帘进来。
顾筠吓得从水里站了起来,伸手攥住竹帘,道:“我还没有洗完!”
林岳道:“你洗澡太吵了,我来帮你。”
顾筠道:“我会放轻动作!”
林岳道:“那就难为你了不是?”
“不难为!”
顾筠拦不住了,眼见竹帘被掀起一个角来,立即松开一只手,抓下挂在墙上的崭新中衣,披到身上,然后往下扯着衣摆,遮住关键部位。
万万没想到,竹帘掀到一半,又放了下去,顾筠听到对方笑了起来。
“你有毛病吧?”顾筠怒道,他都不知道说了对方几次有毛病了。
林岳道:“我是王八,不就要干点不是人的事情?”
顾筠:“……”
难怪对方白天说,晚上还要算账。
顾筠不吭声了。
林岳嗤了一声,坐回书桌,接着写他的课业。
顾筠见他不再追究,安心了,一面后悔之前意气用事,一面脱了湿漉漉的衣服,接着洗澡。
洗罢,他大着胆子,让对方把他另外一件新买的中衣给他,预备换上的衣服湿了,没法穿了。
林岳应了一声,起身去拿衣服。
顾筠等着,没有等到,反而听到一声巨大响声,响声过后,一片纷杂脚步,他听到物体相撞的声音。
第36章
顾筠立刻警觉起来,他胡乱套上之前穿的外衣,掀开竹帘,朝外看去。
只见房门被撞开了,几个穿着麻布衣,蒙着脑袋与脸的人,手中或捏着砍柴刀,或握着木棍,正与林岳缠斗。
林岳看起来有些落于下风,他的后脑勺被木棍砸了一下,鲜血直流。
顾筠脑袋嗡一下炸开,来不及多想,立刻抄起洗脸架子下的菜刀就要上去帮忙。
林岳道:“出去!”
顾筠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