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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的目光直直看着他,其中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出去!”顾筠注意到他的口型,那口型在说,不要在此成为他的软肋,记得把门锁上。

顾筠一咬牙,趁着他们缠斗,朝外跑去。有人想拦他,他挥舞菜刀,将其逼退。

顾筠蹿了出去,然后“砰”一声,关住了房门,紧接着,拿起锁,关上门。

院里的人,这时全都被吵醒了,纷纷凑了上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顾筠道:“有人想杀我们!”

大家一听,全都呆愣住了。

房主还算淡定,先让人去找甲正来帮忙,而后去看自己的狗,发现狗被毒死了,骂骂咧咧要这些行凶者赔钱。

顾筠一心一意担忧着林岳,正在此刻,房内没有动静了,顾筠正要跑去窗户观望,门内传来敲击声。

“开门。”林岳的声音响起。

顾筠道:“你王八蛋?”

林岳道:“别逼我收拾你。”

顾筠心道:看来对方没有被行凶者胁迫。他连忙打开了门,连对方武力值过高一事,都不曾想过。

林岳带着一身血腥味走了出来,头发凌乱,衣服也有些凌乱,随手丢了手中血淋淋的砍刀。

他接过顾筠递来的手帕,叠好,按住后脑勺伤口上头。那伤口现在还在流血,不过出血量很小。

——手帕是成衣老板送的。

他看向房主,询问房主,帮叫了甲正没有。

房主哪里见过这等剽悍之人,心中悚然,稳了稳神,他道:“叫了叫了。”

林岳道谢。

房主指指房屋里头横七竖八,身体正在淌血的几个行凶者,脸色灰败,道:“都死了?”

“没有。”林岳回答。

房主长松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的房子要成凶宅了。

林岳向房主保证,会将房子恢复如初,也会赔偿狗钱,得到房主的谅解过后,他对大家道:

“惊扰大家,实在抱歉,过些日子,请大家吃酒,大家且先回去休息,现在没事了。如果有损坏的东西,告知我的娘子,我们会如约赔偿。”

大家连道:“没事就好。”回去休息了。

此时,里长来了。

房主看着甲正带着人手,把横在地上,昏的昏,重伤的重伤的几个行凶者抬出院子,抬向衙门,这才回去休息。

甲正知道林岳的身份不一般,办事格外积极。

顾筠一直没有同林岳说话的机会,里长走后,他才有了机会。

此刻,他已经把房屋里头的血液擦干净了。

从房内拿出最后一条手帕,叠好,交到林岳手里。原先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

“我去给你请大夫,你捂好伤口,去房内等我。”

林岳说好,替换了原来的手帕。

顾筠朝外跑去,方才跑到门口,

听得“砰——”一声,回头看去,林岳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抚御寰宇,夙夜祗栗,惟宗社之安、国本之固,不敢须臾忘。比者储贰未立,中外遑遑,思得元良以系天下之心。】

【皇九子朝恹,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友根于性成,仁德协于舆望。事朕则晨昏问膳,克尽子职;临民则宽仁有度,屡彰善政。文武臣工,咸称其贤;黎庶黔首,胥颂其惠。此诚天眷宗社,畀以栋梁之材也。】

【今稽古制,载循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金册宝印,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

【尔其祗承丕基,恪守储贰之职:……】

【……】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安庆三十年 四月十六日】

一道不男不女的尖锐声音回荡在四周。

浑浑噩噩之间,林岳感觉头痛欲裂。

他发觉自己跪在坚硬无比的金砖上面,勉强抬起脑袋,看到黑色皂皮靴,靴筒上绣金线云纹,再往上,浅红色,绣象征地载万物的四章纹的下裳,映入眼帘。

林岳来不及接着往上看,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让他迷失了方向。

踩空的失重感,时不时向他袭来。冥冥之中,他认为四下有着可以稳住身体的存在。

于是,凭借直觉,朝四周摸寻。

随着他的动作,失重感来的越发猛烈,次数越发频繁。试错许久,他抓到了那个存在。

“嘶——”

顾筠抱着书,趴在床边,睡得模模糊糊,忽然就被对方用力捏住肩膀。

疼痛乍起,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正要开口说对方,发觉对方没有醒,蹙着眉头,满头是汗的在床上挣扎,他又将不太友好的话吞回腹中。

他放下书,伸手提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倒上半杯温热的开水,捏开对方嘴巴,喂上一些。

随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子,丢入冷水里头浸湿,擦去对方脸上的冷汗,再放冷水里,搓好拧干,抖开叠起,搭在对方额头。

“睡吧,赶紧睡吧。”

顾筠轻声说道,学着自己生病时,妈妈的做法,轻轻拍着对方。

不知是喂下去的水起了作用,还是搭在额上帕子起了作用,亦或者是妈妈的做法起了作用。总之,片刻过后,对方不再挣扎,紧绷的身体放松,垂下了手。

顾筠舒了一口气,面露愁意,看着林岳。

大夫来看过了,正是之前给他看病的大夫。

对方告诉他,林岳没有被木棒伤到头骨,他只是受了皮肉伤,然而对方为何昏倒,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告诉他,对方肯定能醒,没有伤到脑子。

这位大夫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再找也不能比他好,顾筠也只得相信对方。

假设林岳后面好不了,那他……那他可以养对方。

家里现在的钱足够多,可以覆盖往后几个月的开支,他只要专心学习,就能在钱用完之前,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和便宜夫君。

顾筠拾起书,趴在床边,撑着下巴,翻看起来。

现在天快亮了,他熬了一夜,困得不行,看了个片刻,他的眼皮就再次黏上。

这次太困了,连书也没合上,收入怀里,便压着摊开的书,陷入梦乡。

豆油灯展中的灯油,缓缓消融。

时间滴滴答答,流过四野。

灰暗天空边缘泛起一点白,不过转眼之间,紫粉、紫金混杂的绚丽霞光,取代了白,快速向四遭扩散。万壑群山,虽走势如龙,却无力阻挡,霞光很快推近到接近京城的地区。

一行人骑着良马,马蹄踏过夯实平坦的大道,奔向京城。

京城,近来几日,阴雨绵绵。

路边的毛白杨树干粗壮,生得高大,干净利落的树枝刺喇着一片片深绿树叶。冷岑岑的细雨,轻轻敲击叶面,城间一片萧瑟之意。

一行人拿出路引,于城门口验明身份,进入京城,直去孟丞相府。

宣朝初时设立三省六部制。

三省指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六部指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后因一件危及国之根本的事情,三省被废除,三省原本的职责交于六部及新设机构,而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与此同时,丞相制也被废除。

到了安庆年间,当今皇帝,操劳过度病倒,采纳燕王主意,重置丞相制,且丞相数目不曾设限,分治六部,辅佐帝王。

孟丞相府,数位官员排队等着见丞相。

一行人来到丞相府,翻身下马,为首之人来到门房,递出名帖,门房接过,打开一看,立刻引他去见丞相。

丞相府的下人请随行之人去休息,疲倦马匹拉去打理、喂食。

一串大大小小的官员见状,面面相觑,掩面小声嘀咕。

“什么人啊?竟能轻松见到孟丞相。”

“瞧见也不像什么名人。”.

孟丞相在书房处理公务,他已至顺耳之年,很胖,发须皆白,双颊有斑,眼袋明显,眼下漆黑。

为首之人到了书房前头,孟丞相停下了笔,让其带入房内。

“大人。”为首之人向孟丞相行礼,从胸前衣里摸出一封书信,恭敬交于孟丞相。

孟丞相接过书信,拆开一看,顿时笑出声来,拍着书桌,道:“好!好!好!”他将书信丢进火盆,道,“路上没有人跟踪你们吧?”

“大人放心,我们行事很是谨慎。”

孟丞相道:“下去吧。”

对方退下,孟丞相对随从道:“去把大公子和宁付叫来。”

孟旐和宁付进入书房,道:“爹,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孟丞相道:“殿下找到了,你和宁付带人去接殿下,切记,不可声张。路途若遇阻碍,可调遣地方上的军队。这是陛下亲授虎符和手谕,收拾好了。”他拉开书桌下头的暗格,取出虎符和手谕,分别交于两人。

两人应是,正要出门,又被孟丞相叫住了。

孟丞相看着火盆里面即将烧成灰烬的书信,于书房踱步片刻,坐到书桌前头,提笔写下一页纸,折上,封入信封,多递给孟旐。

“带上这个。”

“爹?”

孟丞相道:“南菱知府传来消息,殿下现在安然无恙,既然安然无恙,现下屈居一个小地方,却不传递任何消息出来,更是没有动身前来京都的动作。这不对劲,其中恐怕有什么变故。你们去后,做事莫要急躁。”

“是,爹。”

“是,大人。”

孟丞相目送他们离开书房,叹了口气,正欲坐下接着处理公务。一个随从匆匆忙忙跑来,道:“大人,黄大监求见。”

孟丞相去了大厅。

黄大监坐在大厅左侧,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宦官里头,能够排到第二,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饶是孟丞相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两人见面,互问了好。

孟丞相道:“黄大监来此,所为何事?”

黄大监道:“万岁爷龙体违和,传旨命您即刻入宫侍疾。”

孟丞相皱起眉头:“太医怎么说?”

太监答道:“您能不知道?还不是老毛病。万岁爷传旨命您入宫侍疾,这是信任您嘞。这个月都第四回了,再没有人比您更得帝心!我是羡慕都羡慕不了!”

孟丞相心道:这个帝心,你羡慕,给你!

我忙死了,圣上还在给他添乱,一点不舒服就觉得自己要死了,焦虑不安,非要亲信陪伴左右。陪伴左右也就罢了,还要跟他扯东扯西,寻求安抚,弄得每次侍疾回来,都要熬夜干活。

再这样下去,圣上没死,他要死了!

他今年都六十三岁了。

“孟丞相,您快些收拾,同我进宫吧,安车在外等您。”黄大监催促道。

孟丞相死气沉沉,道:“稍等。”

不紧不慢收拾一番,孟丞相让人扶着,踩稳板凳,登上安车,同黄大监进宫了.

林岳醒来,已经天亮。

他想着未曾遗忘的梦的内容。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黑色皂皮靴,靴筒上绣金线云纹……

他怎么会梦到这些奇怪的东西?结合分析,梦里的他,似乎在跪着听取圣旨。

若有所思,夜才有梦。难道这与他想要考取功名有关?

林岳潜意识认为不对,思索片刻,睁开双眼。

明亮天光刺入眼中,叫人想要流泪。他抬手遮住眼睛,适应了光线,方才松手,撑着床榻起身。

后脑勺隐隐作痛,且在忍受范围之内,但脑门前,有些沉重,随手摸去,一片湿软,揭下一看,原来是条帕子。

林岳侧头,看到了将帕子搭在他额头上的人。

对方歪七扭八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左脸压在书上,脸颊变形泛红,但书被压得平平整整。

林岳觉得好笑,穿衣下床,放好帕子,挪开对方放在脚边的水盆等物,弯腰抱起人,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人盖好。

对方被他惊醒了,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夫君。

林岳单膝半跪在床,闻言,心念微动,伸手抚摸对方脸颊。温热细腻的手感,令他忘记了对方性别,指尖探向对方唇角,摩挲两下,俯下身体,脸庞靠近对方脸庞。

“林家娘子!”房主在外敲门。

林岳已经感觉到了顾筠均匀的呼吸,经此一遭,如梦初醒,立刻退后。他抿了抿嘴唇,走向房门,打开了,看着房主,道:“什么事情?”

第37章

房主见着林岳,面上一怔,反应过来,道:“我来看看你醒没醒。”

林岳道:“如果我醒了,便去衙门,县太爷从行凶者口中已经审出,他们要杀我们夫妻的缘由。”

房主竖起拇指:“料事如神!”

林岳道:“我知道了,劳烦你了。”

“小事,能为林郎君办事,是我荣幸。”房主笑得十分殷勤。

顾筠已经将应该给房主和租户的赔偿金,给了他们,古县令又派了人,在周围巡视,以保证他们的安全,林岳这会儿收拾好自己,确定门窗锁好,便可前往衙门。

出发之前,他给顾筠压好被子。

顾筠在这期间,翻了个身,侧身弓腰,抖开了一些被子.

院子距离衙门不是特别的远。

一柱香后,林岳见到古县令。

他头一次在公堂之上见到古县令。

对方正在办主人家打杀偷窃仆人案,他很不耐烦,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两旁衙役杵着杀威棒,嘴里喊着威武,震慑着堂下跪着的主人家和状告主人家的仆人父亲。

林岳扫上一眼,退到一侧等待古县令。

古县令却不愿意为了平头百姓,耽误重要的事情,让衙役把两人都收监了,他走了过来,道:“林贤侄现下感觉如何?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大夫仔细看看。”

林岳听到平头百姓喊冤的声音,他垂着眼帘,拱手说道:“劳县太爷记挂,目前不觉伤势有恶化的驱使。不过若有好的大夫,也是愿意看看,毕竟伤在脑袋。”

古县令让人去请县城里面,资历最长的大夫。

一柱香过后,那位大夫来了。

对方首先询问林岳当前身体状况,随后拆了绷带,观察他的伤口,最后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以及一些穴位,得出和上位大夫差不多的结论:

“皮外伤,没有伤及脑袋。不过从你昏迷一夜的情况来看,你遭受伤害之时,颅内或许有点出血,但这没有关系,你很快醒了,且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这说明这点出血没有对你产生什么不好影响。”

林岳闻言,想到自己被顾筠救起后,摸到的鼓包。

鼓包正好在后脑勺,头发里面,由于当时只是碰到才会疼痛,且没有带出任何异常,故而没有理会。

现下想来……

林岳询问大夫:“颅内出血会产生什么不好影响?”

大夫道:“这就不好说了。可能变得愚蠢,可以容易头疼,可以性情大变等等。”

“再说清楚一些。”林岳道。

大夫沉思片刻,道:“也可能某种事情再不能做,再或者不能劳累,失去记忆等等。”

失去记忆?林岳轻抬手指,敲了一下椅子把手。他站起身,向大夫道谢。

大夫拱手,收起医箱,起身告辞。

古县令对林岳道:“知道你没有事情,我也就放心了。林贤侄,昨夜欲取你们夫妻性命的歹徒,你猜,是受谁指使?”

林岳露出苦恼之色:“我们夫妻不曾得罪任何人,实在想不到是谁想要取我们性命。”

古县令大马金刀坐下,衣袖扫过桌面,断起茶水,砸吧一口,道:

“说起来我都生气。这人啊,是燕临县县令!王珙!歹徒说,前天夜里,王珙的师爷找到他们,说王县令有个心头大患,请他们去处理了,事成之后,必要重谢!”

“王县太爷?”林岳拧眉,“王县太爷之前照顾过我。”

古县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上次为冯家遭受火灾,前来找我,希望我照拂冯牢头一二你却不知,对方投了王县尊,谋划着害你夫妻二人,你可谓是一片好心喂了狼!”

林岳跟着气愤。

古县令满意地看着林岳的反应,道:“我已经把冯牢头处理掉了。”

林岳起身,向古县令道谢,随后愁道:“我们夫妻也不曾得罪王县太爷,真不知他为何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

古县令闻言,闷头喝了口茶。

他觉得王县令这不是冲着林岳两人来的,这是冲着他来的,至于为何冲着他来。

——大约是因丞相之托,他率先完成了,对方嫉妒他从此官运变得顺畅,为了拖他的升迁,进而对林岳下此狠手。

说来,两县临近,某些事情,例如商户流到彼县,公文回复速度,总会存在些许纠葛。

他和王县令互相看不过对方许久,只是都是官员,见面还是维持着客气。

另外,他还担心这事与黄师爷有关,据他调查,王县令对林岳下手之前,黄师爷去过他的府邸。

那已是三更半夜,对方行事很是隐蔽,若非自己现在收回大权,怕是没人告知,要被一直蒙在鼓里。

古县令并不愿意将他的猜测告知林岳,倒不是防着林岳,只是担忧对方因此对他不满。

更况且,这事告知对方,对方也解决不了。

于是,他对林岳道:“你不知道缘由,我更不知道缘由了。或许根本没有缘由,对方只是纯粹不喜你二人。莫要担心,此事我会妥善解决。”

林岳道:“不知县太爷怎么解决,我对此实在担忧,倘若不能知道解决办法,必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古县令道:“这也简单!官员残害士族子弟,丞相旧友遗孤,人证物证齐全,我上奏本,直接参他,他必要付出相应代价。再则,你这边,我会加强人手,日夜巡视,保护你们的安危。

“寻到贤侄的消息,算着时间,已然送达孟丞相,想来过不了多久,接你上京城的人就到了。”

古县令原本打算今早去见王县令。

冯牢头的话只是单面之词,无人能证,毕竟冯家人死绝,且冯牢头还没出手,要想拿此定王县令的罪,是很难一件事情。

他去见王县令,就是为了套对方犯罪的话。

但现在对方亲自把人证物证送上门来,这还套什么话,这简直是天助他也!.

顾筠醒来 ,天色昏昏黄黄,他无端生出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坐在床上,缓了许久,顾筠方才从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里面脱身,他起了身。身上衣服没有被换,应是林岳将他抱到了床上,至于林岳……

林岳去哪里了?

他伤也没好,怎么到处跑?

顾筠打开房门,去寻林岳。

刚刚出门,就被附近巡视的衙役拦了下来,他们道:“林郎君很快就会回来,还请娘子耐心等待。”

顾筠问道:“他去哪里了?”

衙役回答:“林郎君这会儿去了工地,找老匠师,领这些日子的工钱。”

林岳已经做满两日,虽然老匠师还没找到合适小工,但仁至义尽,故而今天从古县令回来后,读了半日书,直接去找老匠师领工钱。

顾筠于是回房,准备做饭。昨天买的菜还没吃完。

晚饭做好,林岳正巧回来了。对方带了一叠书回来,还背着毕老三那个书箱,他的身后跟了两个衙役,也抱了一叠书。

顾筠吃惊道:“你这是……”

林岳让两个衙役把书放好,客气送他们出门,回过头来,正要对顾筠解释。对方右手握紧,一锤掌心,道:“我知道的,你要参加科举!”

林岳没有否认。

两人坐下吃饭,顾筠厨艺依然没有进步,两人还是就着酱菜吃饭。

“昨晚那些歹徒是怎么回事?也是受人指使?”顾筠嚼完嘴里的饭,问道。

林岳道:“县太爷跟我说,他们是受王县太爷的致使,那位冯牢头也是如此。不过后者被县太爷处死了。”

顾筠一听,心下一沉,又很快提了起来,道:“王县太爷为什么要杀我们?”

林岳直直看他,道:“这事你不比我清楚?”

顾筠小声嘀咕:“我清楚什么,我清楚……”

林岳看着他张张合合的淡红嘴唇,片刻,移开目光,用筷子另一头点了点桌面,道:“行了,安静吃饭。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只怪王县太爷眼神不好,将你错认为与他有仇的男人。”

顾筠多云转晴,连连点头,道:“对,都怪他眼神不好!”

林岳道:“县太爷以为王县太爷是为了对付他,才对我们出手。他想要解决王县太爷,不过依我看,没那么简单。”

……

林岳一语成谶。

古县令费了不少功夫,写好参劾王县令的奏本

他坐在前衙公房,确定奏本言辞等无误后,唤来随从,要他把信交给驿差,让驿差将信送往京城,务必保证代替皇帝处理这类奏本的几位丞相都能看到,特别是孟丞相。

正在此刻,王县令造访。

“巧了!”古县令把奏本递给随从,命他出发,随即冷冷笑道。

衙役问道:“大人快要见他?”

古县令道:“不见,请他回去。”

衙役应是。

与此同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古县令抬头一看,王县令带着一个腰弯得很低的人走了进来。

几个衙役围在王县令身旁,神色焦急,见到自家大人,连忙请罪。

“大人,我们拦不住王县太爷……”

古县令阴沉着脸,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一群人如蒙大赦,立刻退下,先前那个随从也跟着退了下去。

古县令打量王县令,脸色极臭:“王县尊带着人闯进来,所为何事?怎么,今日饭菜合口,吃撑着了?”

王县令道:“古县尊,莫要生气,我是来给你一个交代的。”

“什么交代?”古县令警惕道。

王县令一踢身后之人的腿,道:“混账东西,跪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古县令问道。

王县令指着跪下的人,道:“古县尊可认识这人?”

古县令扳起此人低垂的脑袋,仔细看了看,道:“这是你身边的师爷。”

第38章

古县令扳起此人低垂的脑袋,仔细看了看,道:“这是你身边的师爷。”

王县令点头,道:“这混账东西,今早求我救他,说自己做错了事。

“我一听,这混账东西因为林贤侄的娘子长得像极自己之前酷刑审问的逃犯,认为林贤侄的娘子就是那位逃犯,担忧对方借着林贤侄的势,报复自己,竟打着我的名号,雇人行凶,欲要除掉林贤侄与其娘子。

“然而未能成功,得知所雇之人尽数进了朱阳县大牢,慌了神,求到我头上。我岂能包庇意图伤害他人的人?

“这便立刻给古县尊送了过来,任古县尊处置,毕竟事情是在朱阳县发生的,而此人又是我的师爷,我不好插手此事。”

古县令闻言,冷冷说道:“王县尊,我的眼睛还是不瞎。”

王县令笑道:“这我自然知晓,所以我把人给你送来了。”

古县令不说话。

王县令逼近古县令,道:“古县尊难道是怀疑我才是幕后真凶?这些歹徒,可曾见过我?是我亲自发号施令的?古县尊,我也是无辜之人,你可不能不辨是非,毫无证据,往我身上泼脏水。”

古县令恶狠狠看他。

王县令退后,道:“人给你送到了,我就走了,不必送。”

说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对自己师爷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放心,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

“多谢大人,大人大量!”师爷满脸是泪,跪着转身,朝他“砰砰——”磕头。

古县令目送王县令离开,待他离开后,一脚踢向师爷,道:“当真如你家大人所言,你想要害林贤侄两人?!”

师爷被踹出几米远,狼狈爬起,跪好,哽咽道:“回县太爷话,我家大人所言不假,字字属实!”

“你是不是被他拿住软肋了?”古县令问。

对方答:“没有,我是瞒不住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希望不会牵连家人!”

古县令深吸一口气,道:“来人,拦下随从,信不必送了。这人给我拖下去,严刑拷打!”

古县令心想:无论你被人拿捏住了什么软肋,严刑之下,不信你不招供!

古县令想得美极了,然而就在当天晚上,师爷暴毙了。

古县令召来狱卒,询问情况。

狱卒们跪下,为首牢头诚惶诚恐道:“我们都是老手了,用刑掐着分寸,决计不会将人打死。两刻钟前,上完水刑,对方还好好活着,他不肯招供,于是我们想,让他缓上一缓,别死了,明早再审。谁知方才巡视犯人,却发现对方死了……”

古县令脸色很是难看,大声训斥他们,还要罚他们半个月役俸。

狱卒们不敢吭声。

“伯父。”一个年轻书生走了进来。

古县令道:“你来做什么?”

书生道:“伯母在后头听到你的训斥声,让我来问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古县令道:“还能有什么事?”

他挥退狱卒们,将前因后果同书生说了。

书生闻言,笑眯眯道:“伯父不必为此大动肝火,虽然这位师爷,牢中暴毙,再无交代幕后主使的可能,但要参上王珙一笔,叫王珙吃个亏,却也不难。倘若孟丞相为着林兄弟较真,革了他的职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什么办法?”

书生道:“ 伯父请坐,容我细细同你说……”

两人借着灯光,讨论一番,古县令开怀大笑,连声说道:“好!好!好!我要参你,就要参你,你能奈我何?!”

深夜,朱阳县。

古县令的随从揣着奏本,去了驿站。驿站留着灯,有人值夜,随从将装封好的奏本都给驿差,又将古县令的话转而说出,嘱咐对方。

驿差连声说道:“请大人放心,一定妥妥贴贴送到京城。”

随从回到衙门后头的宅院。

古县令见到随从,这才放心,安然同侄子离开公房。

他却不知一个黑影蹲在房后树上,通过半开窗户,监视着房中一切。

黑影待到他和侄子分开 ,各自进入卧房后,从树上一跃而下,避开府中仆人,出了衙门,轻手轻脚避开今天格外认真的巡逻衙役,朝北面城门跑去。

这是一个有着功夫的人,跑起来又快又轻,不过片刻,对方就来到城门前头。

一个闪身,出了朱阳县,轻车熟路,走上官道旁边的小道,从等在隐蔽地方的人手中,牵过骏马,抬腿跨上,直追出发不久的衙差。

此去京城的驿差有两位,古县令这份奏本,虽不曾直说重要性,但从对方嘱咐的话,也能猜出重要性。

两人快马加鞭,朝京城奔去。

此时已入秋,雨水渐多,要想不耽误行程,晴日就要多走几十里。

马蹄踏过一段坑坑洼洼,未及修缮的官道。

旁边小道冲出一匹骏马。

骏马之上,坐着一个黑衣人,手中拿着一柄雪亮大刀。

两个驿差心中大骇,拉紧缰绳:“吁!停!”

马儿受惊,扬起前蹄,两人腿部发力,借着马鞍,夹紧马腹,迫使马儿冷静下来。

两位驿差此刻也冷静下来,拔出腰间长刀 ,道:“哪里来的盗贼,还不速速退下,胆敢袭击我等,株连三族!你若就此离去,便不追究罪责!”

黑衣人一言不发,驭马提刀冲来!

两个驿差对视一眼,调转马头,朝后方九里左右的驿站本奔去。后方黑衣人将刀换箭,搭上两支羽箭,瞄准二人.

“大人。”

黑衣人跨过门槛,将手中加盖火漆封条的文件袋恭敬递给王县令。

王县令刚从床上起来,身穿中衣,单手接过,撕开文件袋,取出里面的奏本,打开一看,笑了出来,将奏本甩到地面:

“好个治下不严,好个才力不及,好个任用奸人!好你个古老贼!”

“老爷……”侍候一侧的小妾,怯怯开口。

王县令看她一眼,小妾吩咐丫鬟抱起衣服,两人快速出门。

王县令道:“本想留你性命,既然你不识趣,也不要怪我无情。”他对黑衣人朝手,待到对方与他距离便近,低声吩咐几句.

林岳辞去工地活后,之后日子,就是待在家中读书以及给毕老三代写课业。

顾筠时不时拿着书去请教对方,有了对方的帮忙,他看起书来,更加快了。

这个期间,顾筠发现自己前些日子栽到缸里的蒜种子、小葱种子、香菜种子发芽了。

蒜长得最快,抽出的蒜芽,不过几日,便分出叶片,一根根叶片,绿油油,最长那根已经有手指长短。

小葱倒是还矮矮的,唯二分出的叶片也细细瘦瘦。

香菜比小葱长得还慢,抽出的芽,离得远了,宛如一个绿点。不过它的香气是最为浓郁的。

这日傍晚,顾筠把对方给他的书尽数看完,出门拉着一个巡视衙役,检验一番自己语言。

确定对方能够轻轻松松听懂,开心回家,一面想着明天就能出门寻找工作,一面准备晚饭。

为了庆祝自己明天就能出门寻找工作,顾筠端上只碗,来到缸前,把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成果——蒜叶和葱叶都掐了,拿来煎了一盘鸡蛋。

鸡蛋是巡视衙役买好送来的。

发生行凶案之后,他们家里的菜等,就由衙役卖好送来,古县令为此支了一笔钱。

虽然他做饭还是难吃,但他很会煎鸡蛋。

要想做得好吃,唯一技巧就是油多。

林岳取了个小板凳,坐在火灶前头烧火,柴放得很少,但火烧得很旺。

他看出来了顾筠的心情变化,询问缘由。

顾筠笑眯眯道:“我有了一件好事。”

“说来听听。”

顾筠道:“之前你就知道了。”之后你不但会知道,还会被吓一跳。未免对方接着问,顾筠挑起一筷子炒好的鸡蛋,吹凉一点,塞进对方嘴里。

“好吃吗?”顾筠问道。

林岳简直想笑:“我还没嚼。”

顾筠催促道:“快点,快点!我要听评价。”

林岳细细咀嚼,吞咽下去,道:“一般,与从前你炒的菜并未差别。”

顾筠:“……”

“你味觉坏了。”

“味觉?舌头吗?”

顾筠不答,挑起一筷子鸡蛋,自己尝尝。油香油香,咸度适中,农家土鸡蛋的香气几乎被激发到了顶点。顾筠恨恨看他:“骗子,吃饭别吃鸡蛋了!”

林岳笑了起来,道:“我这不是为了让你也尝尝滋味,怎的还怨起我来了?”

顾筠抬脚就去踹人,还未踹到,对方提着小板凳往后躲去。顾筠见状,迈长了腿,他却没有考虑到重心不稳,身体一歪,直直扑向林岳。

林岳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害人害己,躲闪来不起,被他砸到,一并摔在地上。

林岳摔下去后,眼前几乎黑了一下,一帧画面随后,猛地跳出。

这是一张长相温柔,身着朴素的女子跪着佛前礼佛的画面。

画面一闪而过,正似这些日子不时闪现的其它画面。

他习以为常,抬眸看着顾筠,表情淡淡,道:“起开。”

顾筠的大腿撞到板凳了,撑着他的身体,正在爬起。闻言,他道:“别催。”

林岳道:“快些。”

顾筠被他催得烦死了,一个错手,按在他的腹部下方,听得一声闷哼,连忙松手,又扑了上去。

林岳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顾筠!”

“到!”

这一声,令顾筠仿佛回到课堂,老师点名之时,他抬起脑袋,下意识回了声到。

对方脸上写满你是不是有毛病几个字,他余光扫见,轻咳一声,理不直气也壮,道:“这都是你催我的下场,都跟你说了别催别催……唔?!”

林岳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压了下来,偏头亲来。

他在说话,舌头甚至不必撬开他的齿关,便能轻轻松松深入他的嘴里。

顾筠呆住,满脑子都是嘴里那片蛮横扫荡的炽热湿软。

他下意识想要推拒,对方按紧他的后脑勺,另外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第39章

一通扫荡过后,压着他的舌根深吻。

分布复杂神经网络,最为敏锐的人体器官之一,被人纠缠,几息之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电流从尾脊蹿来。

身体几乎麻了半片,他舌头躲闪着,但狭小的空间,哪里有它的藏身之处,不过片刻就被纠缠上来。

牙龈在此期间,时不时磕碰,隐隐约约的疼痛,总是会被激烈的吻掩去。

对方的呼吸很沉,顾筠听到自己的呼吸也很沉。这比第一次接吻还要厉害,他简直想要合上牙齿,往对方舌上咬上几个孔洞,看你还做不做乱。

但他有所顾虑,而且没有这个胆子,磨磨蹭蹭一会,到底作罢了。

漫长的吻,冲散了强烈的刺激感。

吻声粘稠,顾筠费力吞咽,他实在含不住那么多接吻之时产生的唾液。

舌头发麻,对方撤退,单手撑地,抱着他坐起了身。

顾筠半跪着坐在他的大腿上头,垂着脑袋,眼眶红润,轻轻喘气,抬手去擦嘴角溢出的晶莹液体。

林岳那对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看着他。

顾筠察觉到了,抬头去看,对方偏过了脸。

什么意思?

他看不懂,心里一阵烦躁,擦净嘴巴,去拨对方揽住他腰的手臂,想去喝水洗嘴、洗喉咙、洗胃。后两者如果能洗到的话。

恍恍惚惚之间,他居然吞了接吻产生的唾液,虽然绝大部分是他的,但是还是有部分是对方的……

对方视线回避了他,手臂却抱紧了他,无论如何也拨不开,顾筠忍不住发火。

火还未从口中出来,对方正过了脸。

鼻尖相撞,顾筠痛得嘶了一声,又被人亲了上来。

他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两人距离太近了,呼吸缠绕,他只得看到对方眼睛。眼帘微垂,眼眸浸在阴影里面,显得很是沉迷。

顾筠出神。

对方的手摸到他的后颈,捏了几捏。

“发什么呆?”林岳哑着声音开口。接吻确实舒服,挺甜,他换了个方向,轻啄怀里人的嘴唇。

顾筠反应过来,猛地后仰,捂住嘴唇。

林岳亲到他的手背。

林岳眉头微敛,显然要动怒了,道:“嫌弃我?”

我都不嫌弃你是个男人,你敢嫌弃我?

这会知道不妥,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顾筠硬着头皮狡辩:“没有嫌弃,主要是亲嘴不太干净。”

林岳:“哦?按你所言,更不干净的事情我们也做过。”

顾筠:“我其实是想说这里不干净!而且天快黑了,其它租户会来做饭,我们在此亲热,有碍观瞻。”

林岳:“是吗?”

顾筠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林岳看他一会,一把将他拉起,往房屋里头拉去。顾筠怎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顿时慌神,踉踉跄跄走了两步,拽住对方的手,道:“我饿了。”

“一会就好。”

顾筠道:“你亲疼我了。”

林岳站住脚步,回头看他。顾筠放下手,凑到对方面前,嘟起嘴巴:“你自己看。”

林岳捏着他的下巴,垂下眼帘,仔细看了看,道:“什么地方。”

顾筠心道难道没有伤口,可明明嘴巴火辣辣的微微作疼,他目光闪烁,支吾了一声,道:“有些伤口太小了,肉眼不可见,但我能够感觉到……”

“与人起了冲突,就该把你这张嘴派出去,以一敌百。”林岳冷笑一声,一把将他扛了起来。血液因为重力作用,流向脑袋,顾筠有些难受,但很快缓过来,拍打青年后背,脚也去踹对方,整个人像个扑棱蛾子。

这点反抗等同不反抗,林岳把他带回了房屋,放在桌上,欺身而来。

顾筠扭头就躲,眼见躲不过,对方的手还顺着衣服下摆往里探,他在心中暗骂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是个疯狗,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讨好地亲一下对方嘴唇:“真的没有嫌弃,我真的饿了,而且也疼。”

林岳冷冷开口:“舌头伸进来。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他唇齿张开一点。

顾筠:我要把你狗嘴炒了!!!

顾筠心道:要不说出真相?反正他也能找工作了。可是,这个时间点说出,先不论被赶出门后,什么时候能够找到工作,期间要饿多少回肚子,只说现在说了,真的不会恶心到对方,火上浇油?

顾筠觉得自己项上人头不太稳定,犹豫再三,心下一横,贴近对方嘴唇,舌尖试探性地往对头嘴里伸,碰到齿关,湿热坚硬。闭上眼睛,一鼓作气——

院门外头传来高呼。

“林郎君在吗?”

顾筠心下一喜,立刻回到原点,红润晶莹的唇瓣一张一合,藏着欢喜的字音,轻快蹦了出来。

“有人找你诶,是不是县太爷?”

林岳捏着他的脸,没多少肉:“你很得意啊。”

“我为什么要得意?”顾筠装模作样地失落,“来得真是不巧。”

林岳道:“那亲完再说。”

“林郎君!”院外传来的喊声提高几分。

顾筠推他胸膛:“色令智昏?人家在外等着。”说罢,趁他不备,跳下桌子,推着他往外走。

林岳一动不动,像根木头桩子。顾筠正要打着正义旗号骂他,对方抬手整理了他的衣服,顺带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拉着往门外走去。

顾筠:“……”

你出去就出去,为什么要拉上我?我要洗嘴、洗喉咙、洗胃。顾筠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一派乖巧。

“林郎君!”喊话之人露出笑容,不等林岳拉着顾筠走近,几步跑了过来,“负责巡视的兄弟说你们在家,叫了几声,以为不在,正要命人去寻找。”

林岳拱手,道:“劳大哥挂心。”

男人正是县太爷的随从,他道:“郎君哪里话,这是我应当做的。别是打扰了郎君的事情就好。”

末尾一句话本是一句客气话,谁料说罢,竟得了林郎君一句,“合该晚些时候来。”

顾筠差点被空气呛到,他躲到林岳背后,以免对方看出什么。

男人即便看不见他,似也猜到什么,道:“是我的错,郎君莫气。我们大人设宴,宴请两位。”

他递上请帖。

“郎君一定要去,我们大人听说郎君想要参加科举,这几日收集了外头买不到的书籍答卷等,要赠予郎君。

男人看向顾筠:“顾娘子,我们夫人十分担心你在家呆着无趣,这次借着吃席,大家熟悉熟悉,日后你无聊了,尽管去府上寻夫人。

“县城里头,各位有头有脸的娘子经常举办各种宴会,夫人迫不及待想要将你这样年轻貌美,又有个好夫君的人引荐给她们。”

这男人的嘴跟擦了蜜,说起话来,一套一套。

林岳只稍一听,便知这男人虽是县太爷的随从,可来请时,得了其他人的指定。

县太爷那位侄儿么?

林岳翻看请帖,请帖还是县太爷信任的文吏代写。

顾筠探头去看,林岳把请帖递给了他,对男人道:“还请回禀县太爷,我们随后就到府上。”

男人笑着应下,转身离开.

算来,孟丞相的人,最晚大后天就会来抵达朱阳县。此时正式宴请林郎君与其妻子,是否会太晚了?我早说过,应该前些日子,参了王县令,就要正式宴请林郎君与其妻子。本来应该更早,可这穷乡僻壤,准备看得过去的宴席,可不得好几日。”

此时,古县令同侄儿说话。

书生道:“伯父,不晚!你想,我们要是表现得太过殷勤,人家还会看不上我们。咱们这时送上书籍答卷,又请夫人陪他娘子解闷,正正好,不殷勤,也不冷漠,对方再如何,也得记上几分咱们的好。”

古县令摸着胡须。

书生道:“黄师爷见不得咱们好,这段时间再不提送礼设宴的事情,那咱们与他反着来,必然是对的。”

古县令道:“这倒不错。不知我参王县令的奏本到了京城吗?”

书生道:“即便到了,丞相们看完,行文按察司,按察使派人下来调查王珙,核实情况,最后给那王珙定罪,也要好长一段时间。伯父,千万沉住气。”

古县令点头,道:“好小子,等把林郎君送走,就安排你进衙门做个文吏,去帮黄师爷干活。

“等把黄师爷的能耐学到手了,我就给你弄份功绩,举荐你为主薄。现今县丞已有,虽是个一般先生,主薄职位空缺。

“这地勉强评为中县,又不算富裕,走走关系,举荐定下,不难。

“至于黄师爷,你上到主薄位置,寻个事情,就替我处理了。以后若有机会,再提你做县丞。”

中县县令,正七品官员。

中县县丞,正九品官员。

虽是正九品官员,对于一个连考几次也没考上举人的秀才来讲,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

书生大喜,跪下磕头,道:“多谢伯父!”

一个仆人站到墙根,听到两人对话。听罢,不动声色来到黄师爷住所,转告黄师爷。

黄师爷闻言,心中冷笑:两个蠢货,想做了我,活到那天再说!

黄师爷换上一件仆人的衣服,从后门离开县令住所。一路奔袭,出了城,来到一处树林。

树林深处走出三匹马,马上都坐着人,身穿黑夜,蒙着面。其中一人举着火把。为首那个黑衣人对黄师爷道:“如何?”

黄师爷道:“县太爷请了林岳夫妻到府上一聚,你家大人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为首黑衣人居高临下,看着黄师爷。

黄师爷恼火道:“那夜,你家大人邀我去府上见面,我本以为你家大人是为感激我透漏寻到林岳的消息,可不想你家大人却要我帮他对付县太爷。

“我不同意,这对我没有好处。

“难道换个县太爷,我就能做官了?

“他倒可好,直接派师爷找到冯牢头,让冯牢头去杀林岳夫妻。

“冯牢头办事一旦成功,便要人杀了冯牢头,把杀林岳夫妻的事情嫁祸给我。县太爷夺我的权,冯牢头背刺我,我与他们都有仇,他再跳出来说,那夜我找他是为请他帮忙除掉林岳夫妻,颠倒黑白,我就被扣死杀人犯身份。

“我是多么好的背锅者!事后,他再借此参劾县太爷,孟丞相追究,献祭县太爷,杀人事件也就完美落幕。

“别当我不知你家大人怎么个计划!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冯家失火,冯牢头爆出背后主使,你家大人明白县太爷就此会找上他,干脆趁着大家以为危险过去,松懈下来,再次刺杀。不巧了,刺杀对象有着功夫。

“你家大人反而送了把柄进去,折上一个师爷,真是好笑!”

黑衣人“噌——”一声,抽刀架到黄师爷脖子上头。

第40章

黄师爷不慌不忙道:“你家大人,要我除了你家那个师爷 ,我做了,要我今日办的两件事情,我也办了。”

笑了笑。

“从前的事情,我不同你家大人追究。托你家大人的福,现在县太爷对我动了杀心,只想利用我后,把我杀了。

“因而你家大人承诺我,要给我的好处,一定要给上。

“我知道你家大人等会要做什么,我写下来了,假如我被杀人灭口,我的亲朋好友便会上到府衙告官,闹个不死不休。”

黑衣人凝视着他:“你真如大人所言,聪明极了。”

黄师爷道:“做人师爷,不聪明怎么养家糊口?”

黑衣人收起了刀。

可惜这聪明只是小聪明,你要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

前几日,王县令对他说:“事后,处理了黄师爷一家。”

黑衣人道:“不出意外,对方猜到我们的计划,我们赶尽杀绝……”

王县令道:“所以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现在就派人盯着黄师爷,他的家人若得他命,暗地潜逃,便通通拿下,不得惊动了他。这大鱼没有尾,是掀不起浪的。”

“大人何不收为己用?”

王县令哈哈大笑,道:“这样聪明的人,凭什么为我所用?养虎易被噬。行了,去做事吧,我写个奏本,古县尊想等按察使派来调查我,我还等着按察使派来调查他,咱们的区别也就一个活一个死。”

——

回忆结束,黑衣人对黄师爷说道:“放心,大人承诺你的好处,必然会给。”

黄师爷道:“那我就安心了。”

两人静待林岳夫妻抵达县衙后方,县令居所.

此时,顾筠和林岳把饭菜等收到房里,正在询问林岳要不要沐浴,换身干净衣服再去宴席。

他有些紧张。

林岳道:“你要是想讲究,可以,我给你烧水。”

意思就是不需要,顾筠一时半会,又开始好奇林岳为何得到县令的青眼。

他好奇着好奇着,忽然就想到,林岳这么有能力,那岂不是可以借他的手,暗戳戳报复王县令一下……

林岳抬起他的脸:“在打什么坏主意?”

顾筠惊讶地看向他。

林岳道:“说来听听。”

顾筠立刻摇头,矢口否认。

他再仔细想了想,便不想报复王县令了。

民不与官斗,他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生活。其实那些日子他已经淡忘了不是。

再则说了,县太爷已经表示,他会解决王县令。但愿他能解决对方。

林岳拉开抽屉,拿出一柄崭新匕首,装入胸袋,道:“不要擅作主张。”

说得我能擅作主张。

顾筠道:“你什么时候买的匕首?”他居然没有发现抽屉里面有着匕首。

林岳道:“买了有两日了。”

顾筠:“那你带去县衙?”

林岳笑道:“有备无患。”

顾筠听懂言下之意,摸摸自己贴身携带着的小木刀,觉得不妥。

左右找了找,发现家里的利器只剩菜刀,但菜刀又重又大,实在揣不走。

他怂叭叭道:“要不我不去了?”

林岳道:“好啊,等县太爷亲自来请你。”

顾筠和他对视,见他的手伸自己脸庞伸来,往后退了一步,跳过门槛,夹带私仇,毫不吝啬自己的评价,道:“你早晚舔舔自己嘴唇,迟早有一天会被毒死。”

林岳挑了一下眉:“我说有备无患,你是杞人忧天。我难道是会抛弃娘子独自逃命的人?”

顾筠捂住耳朵,朝外走去,走上两步,指缝之间传进隐隐笑声,他想起被他遗忘的事情。

他快步朝厨房走去,从公用水缸里面勺出一瓢干净的水,隔着距离,倒入口中。

“你在做什么?”

林岳悄无声息跟了过来。

顾筠:“……”

顾筠手上一抖,瓢中水撒出一些,泼到他的下半张脸,冰凉的水滴滴答答,打湿衣襟,全身绷紧,喉结滚动,“咕噜——”一声,他把水吞了下去。

他已经绝望,但他面上依然维持着笑容,回道:“我在喝水。”

林岳缓步走了过来,也不质疑他,捏着手帕,擦去他脸上与衣襟上的水,俯身亲到他的嘴唇,道:“知道了。”

你知道个毛线!顾筠抿直唇线。

两人来到县衙,不及后方,县令等人就迎了出来,一伙人互相见礼,说说笑笑往宅子里去了。

最后一抹晚霞停留在宛如蒙着一层灰雾的山脉顶部,宅子炊烟袅袅,距离朱阳县数里开外的地方。

此地作为南菱府边缘地带,林木耸立,人烟稀少,比之京城的管道,要坎坷不少不说,路面宽阔程度也不及了,道路两旁生着不少杂草。

一方驿站建在这儿。

孟旐、宁付等人在驿站人员的伺候下,囫囵用过饭,休息片刻,决定继续前往朱阳县。

驿站人员牵出驿中的良马,替换他们疲倦的马儿,道:“大人,保重。”

孟旐颔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眺望远方,层峦叠嶂,苍翠蒙黑。

宁付道:“三郎,走吧。”

孟旐在孟家年轻一辈里排行老三,所以亲近之人,唤他三郎。

他回过头,对其它人肃着一张脸,“都打起精神来,还有四十多里就到朱阳县了!”

“是。”其他人道。

一伙人纵马前行,马儿跑得很快,扬起一阵灰,便消失在驿站。

距离朱阳县十里左右,宁付“吁!”一声,拉停了马,他凝神看着前方的朱阳县,道:

“三郎,情况有些不对。”

孟旐抬眼看去,此时已经入夜,无风,只见县城上空笼罩着微弱火光。

宁付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看来这火不小。过几日就入冬了,天气虽然干燥,但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失误,造成这样大的火。三郎,这不是普通的火灾。”

孟旐道:“你带人进城去。”

宁付道:“是。”

孟旐道:“进城后,兵分两路,一路去县衙,一路去殿下现居住所。如果殿下现居住所有灾,那么县衙肯定有灾,找到县令,令他不必理会县衙灾情,调动所有人手,去往殿下现居住所。”

孟旐从身上摸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封,递给身边两个随从,“把信带给……”

说罢,纵马回奔,去找南菱府同知,调遣府兵。

……

此时,县衙陷入火海之中,无论前衙还是后宅,均乱作一团,值夜衙役、仆人等,呼啸着往外跑。

管家心道:宴席开到一半,忽然起火,这是什么事儿!他满头是汗,扶着喝醉的古县令,大声喊道:“都不要挤,先让大人他们出去!”

书生呵斥道:“都冷静下来,脑袋不想要了吗?”

乱哄哄的局面总算安定,大家让出一条路来,管家和书生扶着县令,往后门跑去,宅院后门逃生距离更短,一众家眷跟在后面。

林岳喝了一点酒,顾筠滴酒未沾,故而两人都很清醒。林岳拉着顾筠,用酒水打湿的手帕,捂着鼻子,跟在一旁。

顾筠知道,他们快些出去,其余人活命机会才会更大。这个时代可不跟你讲什么人人平等。

火浪扑到皮肤上面,火辣辣的烧灼感。

黑烟混着各种建筑燃烧发出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刺痛,眼泪直流,几乎看不清前路。

一行人眼见要抵达后门,忽听外面传来数道惨叫声。这是先前跑出去的丫鬟、小厮的惨叫声。

顾筠借着半开的门的掩护,朝外看去,只见外面有着一群蒙面的人,手握弓箭。

管家道:“走这边,这边还有一扇小门。”到了地方,却见外面情形一如刚才。“前门!前门!”管家喊道。

顾筠想:如果后门和小门都被堵了,那么前门肯定也被堵了。

果然,不出意外。

不仅如此,有人想要爬墙,逃之夭夭,也被箭射了下来。

管家一脸灰败,道:“这群乱贼要我们死在大火里面。”

顾筠还算冷静,毕竟不是第一次面临生命危险。他询问管家,道:“你仔细想想,府内有没有密道。”电视剧上不都说一些官员家里会修建密道吗?

管家勉强冷静下来,他想了想,道:“未曾听说有什么密道。”

再把县令夫人拉过来,对方也表示从未听闻。

她看看怀中抱着的儿子,咬咬牙,把儿子递给丫鬟,上前两步,抓住县令的衣领,一把掌扇向县令。

对方硬生生被扇醒了,环顾四周,“啊啊啊啊啊啊!”两眼一翻,晕了。

废物。

顾筠骂道。

林岳一脚踢起支着花树的小儿手腕粗的木棍,随手捏住,道:“会武的人跟我杀出去找人来救,我会向县令说明你们的英勇,县令会给你们记功,往后荣华富贵,必不会少。”

前衙只有些许值夜衙役,会武的不过三人,加上古县令招的随从,一共五人,其中两人也会射箭,准头一般。

林岳让那两人在门内辅助,带着剩余三人寻上一块水缸上的木盖,挡住胸前,冲了出去。

顷刻之间,箭雨飞驰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