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筠注意到羽箭更多是射向林岳。
林岳显然也发现了这点,用来保住性命的木盖反而碍手碍脚。
他丢了木盖,持着木棍,扫开三方射来的羽箭,脚掌着地,快速前进,连扫几波羽箭过后,来到一个弓箭手身前,趁着对方惊愕之余,手臂一震,抖出之后换到袖袋之中的匕首,匕刃划破对方颈部大动脉。
鲜血撒了他一脸。
“嗖!”箭头刺破空气的声音传来,林岳侧目而视,只见数根羽箭朝他飞来。
他抓住注定死亡,捂着脖颈,呵哧呵哧喘气的弓箭手的肩膀,将其挡在身前。
绝大部分的羽箭射进对方身体,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剩下一部分羽箭直奔他去,他松开人,抬起木棍,几棍扫落,朝附近的小巷奔去。
身后传来几道痛呼,同他一起杀出来的人,倒地了。
林岳头也不回,方至巷口,便见两个人跳了出来,手持砍刀,直接砍向他的脑袋。林岳一棍挑飞他们手中的砍刀,随即抬起长腿,将人踹出几米远,继续前行。
踏出仅仅一步,忽听一片震耳欲聋的杀声。
林岳回头看去,只见一伙气息浑浊,手持各种利器的人,冲向正在燃烧着的县衙。
他们要进去杀人。
林岳阴沉下脸,正在这个间隙,“嗖!”一片羽箭袭来。
巷子狭小,挡了不少箭,他只需要解决大几支箭。
被他踹飞的两人爬了起来,捡起砍刀冲了过来。
林岳来不及解决所有的箭,单手夺过其中一人的砍刀,反向一捅,捅穿另外一人肚子,随后手指翻动,翻出匕首,了解头一个人。然而这番举动,虽令他了结了敌人,却也让他无法解决余下两支箭。
一支箭歪了,射到地面,被弹开了。
一支却不偏不倚,直直嵌入他的腹部。
林岳痛得直冒冷汗,隔着人群与火光朝县衙看了一眼,他折断箭身,借着弓箭手搭箭的机会,纵入一片漆黑的小巷。
“竟然不回,当真铁石心肠。”眼见对方消失在眼前,为首的弓箭手寒声说道。
此人正是之前那个黑衣人。
“那就让他这样跑了……”身旁之人问道。
“放心,跑不了!”
……
顾筠祈祷林岳能够找到人手来帮忙,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应对这伙持刀闯进门来的人。
这一伙人穿着乱七八糟,一块扣出两个洞的布条蒙着眼睛,一块湿巾冒着口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他们毫无纪律,进来喊着,四处乱窜,又是抢夺金银珠宝,又是见人就杀;
他们下手狠辣,不带惧怕之意,毫无章法。结合他们的气息、武器等等,可以推测这伙人不是常年烧杀劫掠的匪徒就是到处流窜的亡命之徒。
顾筠得出这个结论,心下胆寒。
普通人怎么能够应对这些人?
他眯起被熏得一直流泪的眼睛,四下张望,见到院角一方假山,忙躲了过去。假山里头已经藏了两个小丫鬟,两人抱在一起,低低哭泣。
顾筠道:“别哭了,把狼引来就不好了。”
两个小丫鬟好歹听得进话,连连捂住了嘴。
顾筠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打斗声、惨叫声,面如金纸,身上直冒冷汗。他何尝不想救人,可他现在自身都难保。顾筠心想:自己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忽而,近处传来一阵小孩啼哭。
顾筠从假山后面,探头看去,只见这声音来自古县令儿子。
夫人正抱着他,由着一个仆人护送,往其它地方跑去。
方才抱着他的丫鬟被人砍掉了脑袋,他瞧见这一幕,哇哇大哭起来。
管家和那书生不知去了哪里。
古县令躺在地上,胸口中了一刀,不知死活。
顾筠注意到两个恶徒因为孩子哭声,已经盯上了正在撤离的夫人。他们狂笑一声,握着刀柄,步步逼近。仆人妄图护主,被他们一刀洞穿。
两人踹开尸体,道:“哟,这是带着小杂种往哪里去?”
孩子哭得更加大声,夫人一把捂住他的嘴,颤抖着嘴唇,道:“你们就是要钱对不对,我知道钱在哪里!我是县令夫人!”她说着,把头上插的,手上戴的,金的银的,全都捋了下来,仍向他们,“这些,这些也给你们,求你们放我们娘俩一条生路。”
两人看也不看,一脚踢开。
“你就这求人态度?”该死的烟雾太大,即便杀人也不太畅快。
夫人噙着眼泪,抱着孩子跪了下来。
两人见状,嘻嘻哈哈。
夫人按着孩子也跪了下来,一起给他们磕头。
“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两人戏弄够了,提起了刀,明亮刀面映出一片橙红火光。“哐当!”一声,两人的刀落在地上,其中一人倒地,另外一人发出惨叫,捂住后颈。
血液流了他一手,他呲着牙,凶狠地往后看,看到一个格外漂亮的“女子”。对方借着房屋燃烧的声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俩身后,对他们下了黑手。
换作往常,他定会升起奸淫之意,然而此刻,他只有满腔怒火,他的理智被烧毁了,扭身就扑。
“你这该死的娘们,我弄死你!”
顾筠丢下另外一只手捏着的大鹅卵石,握紧方才在地上捡的菜刀,咬紧后槽牙,一刀劈向对方脑袋。黑色菜刀上的血液滴到乱蓬蓬的发顶,锋锐刀刃劈开头皮,“当啷”撞到坚硬脑壳,脑壳碎裂,白色物体混着黑红血液飙了出来。
顾筠被溅了一身,有几滴溅到他的嘴唇上面,他抿了一下,尝到一股铁锈味儿。
他一把取回菜刀,不知对方是死是活,又是补了几刀。
“顾……顾娘子……”夫人哆哆嗦嗦喊道。
顾筠握紧菜刀柄,对夫人道:“你带小郎君赶紧走吧。”夫人显然被吓坏,几次方才站起身,她拽着孩子,赶紧撤退。孩子也被吓坏,这时连哭都不会哭了。
顾筠深深呼吸,余光扫见两个歹徒的伙伴发觉这一幕,朝这边赶来,他一刻也不敢停留,拔腿就跑。
经过这大几日的汤药和膏药治疗,他的膝盖跑起来不会疼得特别厉害了,关键时刻,能够坚持跑起来。
假山那头,他不回去了,以免牵连无辜。
“站住!今天非得活拔了你的皮!”几个歹徒追在后面,那个被他砸到后脑勺,晕过去的歹徒醒了过来,加入其中,边追边骂骂咧咧。
顾筠岂会傻到听他的话,一个劲儿地跑。
熊熊火焰,炙烤到砖地开裂,绿植叶子卷曲发黄。
顾筠身上出来的冷汗,硬是被热气烘干,他喘得厉害,隔着湿手帕,有些呼吸不过来。
眼见几乎没有生路可走,他看向正在燃烧的县衙后宅后院正房,闷头冲了进去。
县衙后宅,县令所住之地,是个比较大的宅子,分了前后院。
顾筠之前正在后院,他和歹徒在县衙内绕了一绕,现在又回到后院。
几个歹徒立刻顿住脚步,顿了片刻,试探性地往里走来。
顾筠见状,再往里走,再一拐弯,走进烟雾与火焰大到人进去就看不太清的左侧偏房。
几个歹徒不再前行,呸上一口唾沫,退到外面,守着这儿。
顾筠进到偏房过后,寻了个角落站着,他没敢靠近墙体。
整个县衙采用砖木结合结构建成。
此刻,砖作的墙体已经烧得滚烫,挨上去非得脱上一层皮不可。
顾筠预备等上一会就出去。
那时他们应该不会守着了,即便守着那也没有办法了,他必须得出去,否则木制房梁燃断,顶上各类东西落下,非得将他活埋不可。
——为满足承重、防水、隔热等功能需求,房梁与灰瓦之间设有多层结构,包括椽子、望板、苫背层等。
它们共同构成完整的屋面构造体系。
四周连同顶上,燃烧厉害,响声迭起,不时有火星崩出,飞溅到顾筠身上。顾筠逼着自己睁着眼睛,时刻注意着衣服,用来捂住口鼻的湿手帕已经干了,几乎失去阻挡烟雾的作用。
好呛啊。
顾筠忍不住咳嗽,喉咙里面干涩,似乎填满烟灰。
顾筠耐着又等上片刻,听到头顶位置传来细微动静,明白再也不能等了,立刻朝外跑去。可能热得头脑不清,也可能烟雾太大,熏得头脑不清,又或者头脑有些缺氧,他跑起路来,整个人都在摇晃,路过正房,险些被掉下来的碎物砸中。
出了房屋,外头就要好上不少,即便四下也被火围住了。
顾筠怀疑火烧得这样快,这样猛,肯定是县衙出了内鬼,同时,各地被泼了油,但火起得太快,置他们于死地的人来得也太快,没有机会验证猜想。
他站在开阔地带,呼吸两口,总算缓过劲来。
几个歹徒已经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跨过地上尸体,寻到树后,挨着围墙那处躲了起来,等待生机。
他不确定会有生机……但林岳承诺了,不会抛下他,独自逃命。
在他看来,林岳如果聪明,最好永远离开此地。
县衙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没人来救,那说明,没法救。
朱阳县的兵力,早就完了.
县城防御以卫所军为主,衙门弓兵、捕快、临时乡兵为辅。而县城之中的乡绅与生员会在特殊时期,参与动员。
林岳首先来到卫所,映入眼帘场景险些叫他气笑。
卫所上下正在吃酒,一股酒气弥漫于空气之中,几只酒坛翻落在地,上至军官下至小兵,全部趴下了!
林岳提起酒坛,坛中微黄的酒水晃动,这是市面上的好黄酒。再看军官桌上摆着的酒,不是黄酒,虽不知是什么酒,但闻其香,便知这酒比黄酒名贵了。
无需点尝,他便通过当前场景,猜到酒水里面有迷药。
王县令的人送的酒?
谁送的酒都喝,这支军队还要存在的必要?
这军官还要存在的必要?!
林岳拎起酒坛,砸到军官头上。砸罢,彻底冷静下来。
今日这个局面,其实是早就注定好的。
从外面发生第一起土地兼并起,就注定好了。
卫所是军农一体,屯田自给。
既然外界土地兼并那样严重,从菜价不断上涨就能看出这个问题。
那么卫所这个并非世俗以外的地方,自然不会不存在土地兼并。
卫所一旦出现土地兼并,军官或者豪强侵占大量屯田,失去耕地,无法承担租地租金的军户破产,就会逃亡,余下的军户,需要承担逃亡军户的劳役,又苦又累,更会逃亡。
如此,卫所军就会出现士兵数量不足。
军官按照原本的士兵人数报上去,吃上空饷,胃口就会被养大,做出更多不法事情,致使卫所彻底腐败。
原本士兵人数就不够数,卫所彻底腐败,整支军队,可不就是不堪一击。
被酒药倒算什么?指不定那日还会因为一句话打得你死我活。
林岳疾走到马厩,找到军官的马。
这是一匹赤兔,肌肉健硕,体型漂亮,毛色靓丽。
他翻身上马,朝最近的乡绅家赶去。
卫所军作为县城防御的骨干,支愣不起来,辅助的县衙弓兵、捕快、临时乡兵,受到影响,自然是一盘散沙。
没有比卫所军更加不堪一击,就是好的,它们各个方面,特别是待遇方面,比不上卫所军。更况且临时乡兵上次用完就解散了,再次集结,需要县令发出招募。
县令现在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还发什么招募。
据他看来,现在朱阳县要想抵御外敌,只能依靠乡绅。
乡绅非官而胜似官,为民而尊于民。作为一乡之望,其多招募壮丁(称‘团丁’或‘义勇’),依实力强弱组建团练。
乡绅凭功名、田产或宗族威望自任团总,平日缉盗安民,战时筑堡自守,俨然成为地方之‘武备核心’ 。
如今父母官有难,求助乡绅,对方为利为义,都不会坐视不理,互相联系,凑上一百人左右,今晚救援,便能成功。
其实这点人数,找到县城里头两个有名的乡绅,他们便能拿出。
然而林岳方才赶往卫所时,看到他们家中着火了,打杀声此起彼伏,想来现在正乱。
求助他们,不如求助其它乡绅,后者集结武装,前往救援,效率更快。
林岳心想:破朝廷!待我做了官,必然杀了你,改朝换代。
林岳从闪现于脑海里的画面得知,自己大约是个士族子弟,至于是哪家士族子弟,等到画面出现更多,他便能推断出来。
那些画面大多涉及寺院,展现的是他在寺院中的日常生活,写字、看书、习武、用饭等。
林岳骑马即将抵达附近乡绅家时,去路便被一队人马阻拦。
他们与之前的人是一伙,均是遮住了脸,阻拦过后,一言不发,翻身下马,提刀冲来。
马被他们砍伤双腿,向一边歪倒去,林岳跳下马背,提着之前夺来的砍刀,杀死靠前几人,向着市集撤去。
他的腹部受伤了,现在血都没能止住,不宜与他们拼杀,走才是上计,市集那地,掩物极多,方便逃脱。
林岳很快经过市集,暂时甩开他们,但他也添了一些新伤,靠着小巷潮湿的墙壁,解开外衣,用匕首从里衣下摆划出几块布条,两条并一条,包住箭伤与新添的一道严重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布条,聊胜于无。
林岳系上外衣,低低喘气,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敌方知道他需要乡绅的帮助,也知道他往这边走了,如果自己以此为点,在脚力最大范畴内,去寻乡绅,那么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他需要代步工具。
马也好,驴也好,总之需要代步工具。
正在此刻,隔壁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第42章
正在此刻,隔壁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林岳抬头一看,方才发觉自己竟来到了租房旁边的小巷子。隔壁?那不就是房东的院子?
林岳放轻脚步,趁着夜色,来到院后,撬开后门。后门房东又拴了一只狗,这是一只小狗,他喂过食,对方认得他,摇晃着尾巴,从门缝挤出,就要汪汪叫,表示欢喜。
林岳提起它的后颈,捏住了它的嘴,透过门缝,看向院内。
院内有着四匹马,四个人,其它租户不知是没敢出来,还是去看火灾现场了,房东站在一旁。
四人很明显以蓝衣男子为首,这人身上有股官味。方从马背下来的黄衣男子,形色匆匆,正向蓝衣男子说着什么,对方听着,皱起眉头。
林岳冷淡打量几人,得出他们的身份。
孟丞相派来接他去往京城的人。
林岳把狗丢进狗窝,推门进入。
黄衣男子正在向蓝衣男子汇报县衙那头的情况:“……那头着火了,火势很大,还有一大批身份不明的人围着县衙,不许外人进去,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但凡违抗,当场射杀。
“我等在外听了片刻,发现县衙内部进了一伙歹人,正在屠杀里面的人。
“截至目前为止,不曾见到县城士兵进行救援,正如三郎所料,县城防御崩了。附近之人被这些人震慑,不敢进行营救……”
宁付听着手下的汇报,眉头皱得更紧:“当地乡绅呢?”
紧挨着黄衣男子的男子,道:“颇有名气的两位乡绅家里也如县衙一般,遭遇歹人袭击,其它乡绅看到这个情形,不敢出头,都在观望。”
宁付不再多听,当机立断,道:“走,去找这些乡绅,集结人手,无论用何种办法,一定要进入县衙。活要见郎君人,死要见郎君尸!”
他的耳朵一动,猛地看向后方,“谁?!”
他的手按住腰间的刀柄。
院内没有灯盏,火光来源于房东房前挂着的一盏风灯和房东手中挑着的灯笼。
一个人从昏暗走向明亮,对方很是高大挺拔,长手长脚,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的纱幔。
宁付一眼认出对方,面上一喜,连忙行礼,道:“郎君!”
林岳拱手还礼,道:“大人。”
宁付惊愕地看着他。
林岳目光沉静,注视着他。
冲上头颅的喜悦顿时消散地一干二净,宁付注意到林岳身上的伤,他一面命人去找大夫,一面试探着问:“郎君,你可知三郎是谁?”
林岳看向房东。房东明白接下来的话,自己不能听了,识趣走开。
林岳道:“长话短说,我脑袋撞到了,以前的事情忘了许多,不记得三郎是谁。当务之急,是去救人。劳烦大人派人去找乡绅,集结人手,再借我一匹马,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借用大人的人。大人与他们的谈话,我走近了,听到一些,实在抱歉。”
宁付吐出一口气,道:“乡绅的事,我这就可以派人去办。”他吩咐一人即刻出发,“其它事情……我们寻个安全的地方说话?”
林岳压着情绪,道:“随我来。”打开房门,两人进去了,扣好门窗。林岳道:“有什么话大人请直说。”
这里是北地,好一点的房子,墙体都是比较厚实,只要关好门窗,避免高声,房屋外面以及隔壁听不清的。
宁付观察房内布置,心下暗恨:若非白澄这个蠢货,殿下何至于过这样的日子!他往后退上一步,单膝跪地。
“殿下!”
空气一片死寂。
宁付未曾得到一点回复,他用余光去看对方,只见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叫人心底心寒。
宁付垂下了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孟丞相给孟旐,孟旐又在与他分开行动之后,派人转交给他的信,道:“微臣不敢欺瞒殿下。这是孟丞相亲笔信,请您阅览。”
林岳接过信,拆开封纸,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两指抻展开来。纸面端正写着——
“太子朝恹,去岁四月被圣上立为太子,十年前,有过一次遇刺,后心口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暗红箭伤。
“秋末,太子奉旨前往冯云山,剿灭白蟒军,剿灭收尾之时,随行将领白澄好大喜功,不听指挥,致使太子所率小队遭到万念俱焚的白蟒军残军主力,不顾后果,疯狂进攻。
“小队几近团灭,太子跌入贠河上流,生死不明。
“经查,贠河属于中型河流,上流异常凶险,自上流尾部开始,出现一条分支,主河至中部,又有一条分支。
“主河流经潭州州府以及辖下一个县城 。
“主河上流分支流经南菱府直辖下的两个县城(朱阳、燕临),主河中部分支流经天承州辖下一个县城。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
“未免人心惶惶不安,生出事端,圣上同丞相们私下商讨后,决定在确定太子当前状况之前,对外宣传太子剿灭白蟒军之时,受了些伤,现于太子府安心疗伤,不见外客,并暗中派人寻找太子。”
薄薄一张纸,写满了黑色的字。
孟丞相的话,至此而终。
他相信写到这里,如果“林岳”真是太子朝恹,那么对方就应该相信自己就是太子朝恹。
林岳确实相信自己就是太子朝恹了。
他看着信上的字迹,仔细回忆那些画面,回忆到最后,之前那个被自己遗忘许多内容的梦膨胀起来。
他想起了完整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天命,抚御寰宇,夙夜祗栗,惟宗社之安、国本之固,不敢须臾忘。比者储贰未立,中外遑遑,思得元良以系天下之心。】
【皇九子朝恹,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友根于性成,仁德协于舆望。事朕则晨昏问膳,克尽子职;临民则宽仁有度,屡彰善政。文武臣工,咸称其贤;黎庶黔首,胥颂其惠。此诚天眷宗社,畀以栋梁之材也……
……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安庆三十年 四月十六日】
当时,他跪在大殿金砖上面,燕王站在他的面前,手拿圣旨,用着尖锐的仿佛太监的嗓音,宣读他被立为太子。
梦中内容完整想起之时,脑海之中涌进大片大片的画面。
画面连成了一段一段的往事。
林岳想起,燕王之所以嗓音不同正常男人,那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被伤到了命根。他又想起自己跌入贠河时的场景……
“殿下!”宁付见到太子发病似的,身体颤抖,太阳穴青筋暴起,满头是汗,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一时之间,慌了,六神无主,忙去看他。
太子把他推开了,双手抱着脑袋,信纸在他指间变得皱巴巴。他把牙齿咬得咯嘣响,格外吓人。
“殿下!”宁付又喊了一声,对方仍然不做应答。
第43章
宁付心道:自己莫非闯出什么大祸了。他爬起来,朝门扑去。
手掌方才接触到门栓,就被呵斥住了。
“慢着!”太子道。
宁付回头,太子放下了手,撑着洗脸架子,重重喘息几声,道:“无事。宁千户,可带了还魂保命散?”
宁付闻言,立刻说道:“还魂保命散这东西没有,太贵了,不过我带有七厘散,一样可以止血止痛,只是没有通窍醒神之功效。”
从前襟内缝口袋里掏出药瓷瓶,又在屋里翻出只碗,勺上清水,一并恭敬交于太子。
忙碌过后,他忽而反应过来,犹豫不决看着太子,“殿下,您是想起来了?”
太子服下了药,整个人缓缓舒展,没有回复,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宁付,随手放下碗,朝外面快步走去。
宁付心道:真是问了一句蠢话!殿下记性着实好,居然记得他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他疾步跟了上去。
房门已经开了。
他自然的将称呼换作郎君。
“郎君,请您在此安歇,大夫很快就会到了。救人的事情,您不必担心……”
朝恹从人手中牵过宁付的马,翻身上马,道:“废话莫多,你俩同骑,跟我走。”
宁付挡到马前,道:“郎君,您怎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除了乡绅,还有府兵。三郎去找南菱府同知,请府兵了!”
朝恹拉紧缰绳,道:“让开!”
宁付跪了下去:“请郎君以大局为重!”
另外一人,随之跪了下去:“请郎君以大局为重!”
朝恹表情晦暗,垂下眼帘,静静看着他们。过了片刻,道:“其他人能救就救,但是有一人必须救,我答应他了。”
宁付道:“郎君,是谁?”未免节外生枝,孟丞相没有告知宁付与孟旐,顾筠的存在,他们的任务只是接回太子。
朝恹道:“我在民间成了婚,他是我娘子。”
宁付愣了一下,即刻磕头,道:“郎君,留一人在你身边,我这边还有十五人,我可带人去救夫人。”
朝恹道:“三郎什么时候能够到此?”
宁付道:“三郎半盏茶左右能到。
“三郎往后走了数里,找到急递铺,问得信鸽,用的信鸽找的南菱同知,进行调兵。
“不考虑马匹健康,每到一个急递铺换一次马,从卫所军和驻地京操军调出的士兵,第一批将在两刻钟后到。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没法再快了。
“三郎与我分别之前,因为不知县城具体情况,为防敌寇过于凶悍,命人去找驻扎边境的军官,再调一些兵来。还个还要晚上一点,一个时辰才能抵达此处。”
朱阳县与边境之间就隔着两个县城。
朝恹闻言,看向县城方向,那里的天空泛起一点橙红的光芒。他下了马,道:“你带人去吧,人应在县衙后方宅子里面。我要见到活人。”
“不知夫人长什么样?”
“高瘦,青衣。一眼看去,惊为天人,那便是他。”.
顾筠第一次杀人是在冯云山。
那时,燕临县王县令王珙的随从,带着几个手脚灵活的捕快,压着他去找白蟒军老巢。他对王县令说了谎,他说,他知道白蟒军老巢在什么地方。
冯云山远看特别高大,整个北地,难得见到这样高大的山峰,具体海拔多少,他不清楚。
入山后,凭借高中知识以及现在所见所闻,能够估计,这座山的地形很是复杂,植被覆盖率高达86.1%。
他带着他们,沿着浅浅的溪流,徒步朝山里走。
山里阴冷潮湿,山路坎坷,时不时会叫人摔个狗啃泥。接连行走两天,大家精疲力竭,甚至有人叫山中毒虫咬了,额头肿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没过多久,便死了。
当天晚上,这些人埋了尸体,便对他拳打脚踢,问他是不是在忽悠他们。
他向他们保证,最迟明天下午,就到地方了。
这些人终于放过了他。
他躺在地上,装作进气少出气多,这些人怕他死了,弄了一碗糖水给他喝,甜滋滋,又没有捆绑他的手脚。
他等到夜深,偷偷爬起来就跑。
肾上激素飙升,他跑出了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
然而不多时,他们便发现了,暴跳如雷,迅速追来。
但天助他也,就在他跑不动时,天下起了大雨,四下起了雾气,隔着一段距离,即将追到他的两人,跟丢了他。
他藏在树后,偷偷观察他们,在明白无法溜走后,想起不远处的悬崖,心生一计。
他拾起石头,把他们引到崖前,然后放轻脚步,在他们发生的瞬间,扑了过去,伸手一推——
很轻的一下。
在他印象里面,是很轻的一下。
他把这两个人推下了悬崖,听得回传来的巨大响声,扭身就跑。中途,他听到了脚步声,不知是人的还是什么东西的,一路往前,或许是向前,当时他已经迷失了方向,反正跌跌撞撞,寻到了一个树洞,然后钻了进去……
黑夜过去,天光乍现——
顾筠呼吸粗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带着几个锈迹,却依然锋利无比的大刀,手持它的人正是之前被他砸晕的歹徒。
他竟然被烟雾熏晕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那歹徒去而复返,寻到了他。
这个过程很短,不过十多分钟。
全身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顾筠惊吓过度,下意识,像是被激活的破玩具,发出一声极大的叫声。
歹徒耳朵被冲得嗡鸣作响,动作滞住,此刻的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格外清晰,他的头脑刹那之间冷静得不可思议,全身发力,朝左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歹徒回过神来,猛地劈下的大刀。
“死娘们,还敢动!”
顾筠手掌撑地,起身就跑。
对方持刀,穷追不舍。
县衙里头的房屋已经沦为火焰狂欢的地方,时不时掉落物体,或者坍塌一角。
顾筠不敢进去,在院子里头和对方绕,现在,他才发现,有些歹徒已经出去了,不知是迫于火焰威胁还是杀爽了,收手了。
顾筠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比之前,加之院子里头的障碍物多了,他很快就跑不动了。对方的大刀又劈了过来,顾筠拿着菜刀一挡,虎口与手腕均被震得生疼。
他拿不住菜刀,松开了手。
菜刀落地,对方狞笑,大刀再度劈来。
往左一躲,被障碍物绊倒,扭头一看,是具被砍得稀烂的歹徒尸体,尸体旁边丢了一把染血的大刀。
顾筠当即捡起大刀,一脚踹向对方命根子,歹徒捂着裆部,大声嚎叫。
他爬了起来,狠狠踩向对方膝弯,对方嚯得跪下。
他扬起手,一刀砍向对方后颈。
该死的刀!竟然不锋利!
这一刀没能砍断对方脖颈,仅仅砍至对方后颈骨头。剧痛之下,歹徒满腔怒火,一时之间,他忘了伤,一跃而起,提刀就杀。
顾筠正面打不赢对方,连忙躲避,同时使用大刀格挡。
歹徒立刻拿不下他,呼朋唤友,要围杀他。
顾筠的心彻底凉了。他想,他必死无疑。
林岳这个王八蛋,说话不算数,根本没有回来救他!
顾筠以为,对方应该逃出生天了。仅看当时对方能从箭雨之中突围,便知其身怀武功,且武功值不低。这样的人,即便有人追杀,也不会死了。
顾筠得出这个结论,生出怨恨之情。
但随即,情绪低落下去。
怨恨?他是对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怨恨?对方不遵守承诺,只是会失去一个已经吸过他血的小骗子。
顾筠咬住唇瓣,太过用力,以至于唇瓣被咬出几道口子,鲜红血液直淌。
歹徒同伙来到他的身后。
顾筠的眼睛被刀光闪得有些刺痛。
歹徒同伙的刀砍中了他的后背。
顾筠痛得闷哼出声,手上力度一松,歹徒的刀往下压了几分。
坚持片刻,实在坚持不了,或许其中也有心气散了的原因。他松开唇瓣,看着刀从手上坠落,在地上滚上一圈。
世界上的一切声音都从耳边消失。
顾筠等待死亡,正在此刻,宅外传来打斗之声。歹徒和同伙都怔住了,顾筠猛地回了人间,卯足了劲,逃出包围,竖起耳朵,分辨了下打斗之声来源于后门,狠狠心,立刻朝后门跑去。
他跑得太快了,几个歹徒还没从有人救援的消息之中,回过味来,他已经跑到后门。
几人追去,他向兔子一样,窜出了门。
几支羽箭射来,但没有射中他。顾筠清楚看到外面有些人在和围着后门的弓箭手,以及退出县衙的一群歹徒打斗。
场面太混乱了,只有几个弓箭手发现他溜了出来,朝他发箭。
由于众人在打斗,你来我往,时不时碰着他们,故而他们的箭射歪了,没有一支射中顾筠。
顾筠没有心情去看救援人中有没有林岳,不等弓箭手射出第二波箭,凭借以前的经验,拔腿就跑,窜入小巷子里头,接着跑。
城门没有人把守,顾筠一气跑出了县城。
后知后觉,双膝撕裂一般的疼。
后背也一阵阵地抽痛。
他弓起身体,坐了下来,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与寂静。他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像是被什么鬼怪咬住,缓缓地陷入黑暗之中,生出迷茫。
就……就这样跑了?林岳会不会就在救援人员里面?万一对方不知道他逃出来了,非要进去,因此出事了……
不会的,他不会回来的。
他一个人已经跑了。
顾筠忍着疼痛,站了起来,缓缓挪动脚步,朝城门走去。
回去看看吧。
走了两步,他又顿住了。
他这样回去能做什么?给人添麻烦吗?等他这个速度挪回去了,恐怕林岳早死了,指不定救援人员都死了。
林岳不一定去救他了。
顾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理性分析当前状况,还是为了找理由给自己退缩,以便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总之,他走不动了。
他在城门附近寻了一片树林,又在树林里面寻了一个山沟沟,龟缩到里面。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住了他。
他终于敢放松全身肌肉了,脱下里衣,折上两折,草草包住背部伤口,随后穿上外衣,靠着潮湿泥巴铸就的沟壁,闻着泥土的腥味以及树叶腐败的味道,低头揉捏着自己的膝盖。
忽然,一滴液体落了下来。
下雨了?
但是温热的。
顾筠骗不了自己,这是他的眼泪。他再也忍不住了,脑袋埋至膝盖上头,闷声哭了起来。
哭到眼睛疼了,摸索着抓到三根粗细不一的树枝,折成一样长,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哽咽着道:
“林岳,你如果活着,你就好好活着,我不怨你没有遵守承诺。”
“你死了,你别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冤有头债有主。
“你放心好了,你到了阴曹地府,我找到工作,一定会给你烧好多好多的钱,金元宝也有。
“我给你找个手艺超级好的纸扎师傅,给你烧一堆仆人,烧一座大宅子,烧一个漂亮娘子。”
顾筠说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加严重,眼睛像是进了一瓢沙子,难受极了。
“你还要什么,就给我托梦,但千万不要来找我,我求你了……”
第44章
天昏地暗,林间灌入一海凉气。
顾筠心口又涨又疼,红着眼眶,将捏着的三根树插到土里,睡着了.
房东居所,堂屋左侧隔出来的一处暖阁。
不至寒天,暖阁没有放上什么火盆,拉下卷起的布帘,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密闭空间。
里头置有一方桌子,两张凳子,拱小孩子专心读书。
此处没有堆上杂物,又有可以置放东西的地方。为了安全,亦为了方便,朝恹向房东借了此处,点着一盏豆油灯,示意大夫在此给他处理伤口。
宁付派人请得是县城最好的大夫,连带着他的一个学徒,一并带了过来。
朝恹脱了衣服,身上的伤口已经与用来包扎的布条黏在一起,甫一进来,大夫便令学徒除了那些布条。
宁付留下的随行手下姓黄,大家都叫他黄大,他寻了干净的水与软布。
学徒拿起软布,浸入水里,等到湿透,捞起拧得半干,贴到布条上头,迫使伤口与布条之间的血渍等物软化一些,轻手轻脚,立刻撕去布条。
伤口四周颜色不同正常肤色,翻出的血肉鲜红无比,因为血渍等物,看不清肌理。
箭头射入的地方,已经溃烂肿胀起来,幸而毒液价高,且易挥发,敌方考虑性价比,没有往箭头上面抹上毒液,否则此刻他就该毒发身亡。
大夫让学徒将能够擦拭的血渍等物擦拭了,望闻听切,确定没有朝恹伤及内脏,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方如是伤到内脏,他就没有办法了,毕竟医术有限。
大夫拿起火烤过的刀子,划开箭头旁边的皮肤……
朝恹眉头紧缩,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七厘散虽有止血止痛之效,但并非神药,能够完美止住血液与疼痛,勉勉强强,一半而言。
房东和他的娘子几人站在门口张望。
黄大站到暖阁前头,挡住几人视线,客气但不容拒绝,道:“场面有些血腥,恐怕会吓着孩子了。几位,请去歇着。”
房东闻言,陪出一个笑容,带着家人离开。
“哐当!”箭头被取出,丢到桌上篮子里面。
箭头取出,红到发黑的血液喷涌而出,朝恹闷哼出声,额头直冒冷汗。
大夫对着学徒道:“擦汗。”
学徒忙给他擦汗。
大夫从医箱里面取出麻沸散,撒到伤口上面。学徒立刻递来用沸水煮过的细针与柔韧的桑皮细线,他低下头,缝好伤口,拿给镊子一转,打上死结,命学徒上药包扎,自己则去治理那些大刀砍、割出的伤。
各处伤口处理完毕,大夫累得瘫坐在椅子上面。
学徒把未用完的上好细纱布,放回医箱,也累瘫在椅子上面。
朝恹在黄大的帮助下,换上干净的衣服,向大夫与学徒道谢。
大夫摆手,他接过黄大递来的酬金,道:“小官人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小官人的娘子去了哪里?”
这个大夫正是之前给顾筠看病的大夫,他不知朝恹的身份,但见朝恹不同常人,且有下人伺候,于是称呼小官人。这不会出什么错。
朝恹淡淡说道:“知道多了,没有好处。”
大夫心思一转,明悟过来,连道打搅了,带着学徒走了。
朝恹仰靠于椅背,闭上眼睛。
黄大收拾干净残局,见状,将灯盏拿远了一些,年轻的太子便陷入混混不清的光影里面。
黄大轻手轻脚走出暖阁,来到堂屋正对着院子的窗前,望着院门。
一掐月牙,悬在夜幕之上。
时间静静流逝,心急如焚之下,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黄大几步跃至院门前头,打开院门。
原先去请大夫的随从,请罢,转去县衙,看情况行事。
“如何?”黄大询问道。
对方面色不太好看,黄大噤声,两人快步进入暖阁。
太子竟然已经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目光沉静似水,朝他们看来。两人跪下,还未汇报情况,对方就猜到了结果。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恹开口道。
“回禀郎君,是的。”
随从的额头碰着冰冷地面,借着说道:
“我去到县衙时,宁郎君已经带人强行进入县衙里面,但他们没有在寻到夫人。火势太大了,很多地方已经无法搜寻。他们见到了县令,县令还有呼吸。
“宁郎君让我将此消息带回给您,他脱不了身。
“另外,有个未曾确证的消息——附近之人说,宁郎君带人强闯县衙之时,有个人影从县衙里面掠了出来,转眼之间,消失了。”
朝恹站起身来。
黄大要去搀扶,见他摆手,只得退回原位。
他走到堂屋门口,晚风拂过面颊,微凉。屋内静悄悄,无人敢去打扰。
朝恹道:“去我房里拿纸笔来。”
黄大应声。
宣纸在桌上摊开,朝恹以县城北门城门为点,画了一条路线。墨薄,很快干透,他将宣纸卷起,递给黄大,道:“你按路线跑一趟,看看桥洞那里有没有人。”
黄大接过,扭头对随从道,“保护好郎君。”他骑马就走。朝恹目送他离去,仍是站在原地微动,随从低声道:“郎君,莫要担心,请去歇息吧,别伤了身。”
朝恹没有回答,片刻过后,他坐了回去,却不是休息,而是为了招待客人。孟璇来了。“问问房主,有没有热汤,借用一些。三郎跑了这么些时辰,怕是口干舌燥。”朝恹道。
孟璇带着两个急递铺派来护送他的小兵,走了进来,道:“郎君,不必麻烦了。”说着,打量朝恹一圈,露出笑容,恭恭敬敬,简单一礼,“今日得见郎君无恙,喜不胜收。”
朝恹道:“无需多礼,你来得正好,有事要你去办。”
随从上前一步,将这里的情况说给他听。孟璇听罢,道:“郎君请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朝恹道:“乡绅们集结人手后,你去宣布一件事,即,敌寇头目已被朝廷拿下,南陵府同知大人派的府兵将于不久之后抵达县城。敌寇不是他们的对手,请他们全力击杀敌寇。
“他们皆是在为家乡生死而战,倘若身死,必然厚葬,其父母妻子,朝廷必会优待。”
孟璇道:“这是?”
朝恹道:“办完此事,召集人手,关闭县衙北、东、西三门。
“城门不能全关,否则这群人狗急跳墙,在县城里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县城之中有的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时,府兵应该已经抵达县城,一部分支援乡绅,其余部分在南门埋伏,如见敌寇,直接诛杀。尽快解决敌寇,已经拖得够久了。”
孟璇应下,随后,道:“边境驻军派来的援兵,是否需要退回?”
朝恹道:“他们跑这一趟,王县令难道不给些好处?”
孟璇不解:“敌寇之事难道与王县令有关?”
他低骂一句,拱手退下。
他也不问夫人的事情,他与殿下相识已久,了解殿下,殿下如有需要,自会明言,不必他去询问.
乡绅们在孟璇回来之时,集结好了人手,一百五十来人,准确前往县衙救援。
孟璇没着急立刻上前宣布这事,他命人快马加鞭,从太子中途遇刺的集市里头,拖出一具敌寇尸体,砍下脑袋,脸上刺下贼字。
出发之时,太子透漏自己中途遇刺一事,并将集市位置告知于他,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在乡绅们抵达县城之时,闪身出现,提高声音,道:“我乃朝廷命官,大理寺右寺丞,奉丞相之命,前来平乱。”
要想取信面对的群体,首要就是表明身份。
“我的部下已经取了敌寇头目狗命,这是他的脑袋!南陵府同知大人派出了兵,将于不久之后抵达县城,助大家一臂之力。
“朱阳县是大家的家乡,这群贼子,围攻县衙,杀害县太爷,就是想要侵占朱阳县,霸占大家的家产,迫使大家成为奴隶,供他们驱使!
“你们想想自己,想想亲人………敌寇不是大家的对手,请他们全力击杀敌寇……论功行赏!”
一番话下来,成功煽动众人的情绪,喊着贼子拿命来,冲上前去。
那头的弓箭手等人,已经听到了孟璇的话,人心浮动,特别是那些匪徒。
黑衣人扬声道:“不要听他瞎说,这是疑兵计,虚张声势,此人是不是朝廷官员还未可知!乡绅们的人,大多只是纸老虎,哪里上过战场,一戳就破!我们杀了他们,挟持乡绅们与这所谓的朝廷官员,定能全身而退!”
孟璇提高头颅,扬声道:“头目头颅在此!还不速速投降!”
孟璇赌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头目。
显而易见,他赌对了。
双方杀到一起,我方气焰压过敌方气焰。
孟璇命一个小兵留于此处,自己则带着另外一个小兵,召集衙门中人以及勇士,前去关闭三道城门.
朝恹见到黄大之时,已是三更半夜。对方表示没有在此见到顾筠,说罢,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
朝恹拿过路线图纸,借着灯盏的火焰点燃,丢到院子地面,看着它快速燃尽。他道:“知晓了。”
“那……”
朝恹道:“下去歇息吧。”
敌寇今夜解决了,顾筠如果活着,听到消息,或早或晚,会出现在租房。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或许这事对于他也并不重要,但他需要生活,身上没有几文钱,知道事情解决了,即便再是胆小,也会大着胆子摸回来,这里有房住,有吃食,还有钱与药。
朝恹心道:不急,急不得。
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临近天亮之时,顾筠听到一道金属相撞的尖锐声音,迷迷糊糊之间,惊出一身冷汗。头脑昏疼,眼皮沉重,他费力睁开眼睛,看向目之所及的地方。
晦暗天光之下,没有异常。
他仍是不放心,从沟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树林外头看去。
乌黑的几个人影攒动。
顾筠惊出的冷汗,湿湿黏黏贴在皮肤上头,刺得背后伤口生疼。他眯起眼睛,仔细观看。发觉几个人影正在打斗,声音就是从他们那里传来。
顾筠弄不清状况,也不敢凑近去弄清状况。他悄悄咪咪缩了回去,贴着沟根,往远方走去。期间弄倒了死鬼老公的“香”,又退了回来,敬畏地扶正了。
树林里面的路不好走,或者说,根本没有路可以走。他在阴湿的泥土上头,摸索着行走。
他打算绕到北门去,这里是南门。
他身上的伤需要找大夫处理,否则即便天气不大,也会恶化。
磕磕绊绊,走到北门,来不及高兴,借着大亮的天光,顾筠悲催地发现北门关了!他站在路旁,迷茫一阵,在返回南门以及在此等待、另寻它门之间,犹豫再三,决定在此等待。
他扭过头,寻找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很累,很困,头和眼的不适也加重了不少 ,另外还饿得厉害,胃部轻微抽痛。
心知自己状态不太好,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小心,然而警惕抵不过不适,眼睛只是因为过分沉重,轻轻一闭,他便踩到一片腐败的树叶,摔在地上。
这是一个有点坡度的地方,人摔下去后,滚了两圈,后背撞到一丛灌木丛,方才停下。
天光没有任何遮蔽,直溜溜照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不到暖意,稍稍一动,便晕了过去。
晕前,听到一片嘈杂声音。
但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郎君,这是县衙获救人的名单,按住受伤程度,分别送入各个医馆,命其全力治疗。”
孟璇递去名单,借着说道:“活捉了两个贼人,但有一个贼人跑了,对方武功实在高强,无人可拦。现下府兵驻扎在县城里面,着手收拾县衙,县衙烧了一夜,虽有部分未被烧尽,但也用不得了。边境驻军已经按您的吩咐,去了城外扎营,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敌寇解决,朝恹回了租房。
他展开看了看,随手放下,道:“王县令那头有什么反应?”
“派出的探子说,王县令正在秘密收拾家财,看样子是明白惹了不该惹的存在,准备逃走。但他的亲眷,没有异常。”
朝恹道:“看紧了他,他若想走,立刻报于我。那两个活着贼人,三郎,劳你审问,你是大理寺的人,审讯这块,自是比我这外行人强。”
“是。”孟璇离开。宁付紧接着来了,见面便请罪,说是没能完成任务。
朝恹道:“你已尽力,并不怪你。下去好好歇息,你也受伤了。”
宁付道:“我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正说着话,两个士兵进来了,他们是边境驻军,行了一礼,道:“郎君,我们将军在北门发现一个晕倒的人,看样子,有些像夫人。将军让我们给您带来了。”
敌寇之事解决后,朝恹不愿等待,这对于他来说,实在被动。他命空闲的府兵在县城里面找人,又传讯边境驻军,搜寻周遭。
闻言,步伐沉稳,来到院中。
两个士兵找了马车,带回来的。马车现在就停在院子里面,朝恹走到马车前面,撩开蓝色布帘。
两边车窗开着,里面的人歪着身体,靠着车壁,合着双眼。烟雾熏得一张脸黝黑,应是哭过,黑灰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多,有些地方少,眼下部位,甚至没有,宛如一只花猫。
他的头发与衣服分外凌乱,沾着灰尘、泥土、树叶、血液。
隔着些许距离,瞧着格外狼狈。
朝恹登上马车,修长手指轻柔拂过对方眉眼,抬手一捞,把他的花猫带进怀里,避开后背伤口,带回屋里。
“去请大夫。”他对跟在身边的黄大等人道。
第45章
秋日,天高,云淡。
经历一场乱像的朱阳县县城,尚且没有恢复往日的宁静,但自然环境已经恢复往日的祥和。
凉爽的风掠过房屋街道,四下鸟鸣,清脆婉转,临河杨柳枝条轻轻摆动,柔软芽头垂入水里,潮湿的绿意,鲜活动人。
“大人!”
孟璇向朝恹回禀了审讯结果,洗去手上的血液,和宁付走在河边,时不时有府兵路过此地,朝两人行礼。
宁付挥手,对孟璇道:“三郎,咱们去僻静一点的地方说话?”
“也好。”孟璇道。
两人自河边而下,来到鲜少有人来往的鬼宅前头坐下。宁付道:“方才说到哪里了?”
孟璇道:“正问及你的伤势。”
宁付道:“这不严重,比起郎君的伤势,可要轻上不少。咱们也算来得及时,否则后果真不敢想。”
孟璇颔首,却是若有所思。
“三郎?”宁付不解看他。
孟璇道:“夫人如何?”
宁付道:“没看清楚。”
孟璇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说郎君太过在意夫人?这有什么,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孟璇失笑,摇了摇头,道:“其他人可以专情,但郎君不能专情。这将意味着郎君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此次回到京城,怕是很多人又要动心思了,原先说得是遵循长辈意愿,未立正妻之前,房里不添人,现在开了个先河,可就有的烦了。”
宁付道:“本来房内就该有几个知冷暖的人。再则,郎君至今没个一儿半女,那位小郎君现在都有孩子了。郎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是圣上并不关注这个,否则其他人哪敢对着郎君私事动这些歪心思。”
孟璇道:“含珠娘子的女儿已经十三了。她可是一直盯着郎君正妻的位置,这位夫人最好不要有了身孕。”
宁付皱起鼻子.
顾筠恢复意识的第一个呼吸,嗅到浓郁苦涩的药味。
他脑袋缓了片刻,方才缓过劲来,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猛,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下意识发出轻微声音,抓住手边东西。
柔软的触感,随着慢慢褪去的疼痛,传递上来。
顾筠垂下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旧被,陈旧的蓝色,被套带着两个不太规则的补丁。
他愣了一下,环顾四周。
周围布局与物体,同样熟悉。
他回到了租房。
怎么回事?顾筠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昨夜的经验只是一场梦。他拉开被子,撑着床榻,想要下床,去到门外,看看情况。
现实问题阻挡了他的步伐——床榻下头没有鞋子,连他穿得那双鞋子也没了。
顾筠这时才反应过来,撩起衣服,白皙皮肤上头缠着细白纱,伤口已然被包扎好了,浓郁苦涩的药味来源于此,与此同时,衣服亦被换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思考起来那个关键问题。
谁把他救回来的?
笼统他也不过认识几个人,且都没多深交情……
顾筠心道:难道是县衙那头的人?可是县衙那头受难,众人自顾不暇,怎的会去北门将他救回?还这般,极有可能是……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浮出水面,顾筠很难自欺欺人下去。他怔愣几息,呼吸沉了下去,坐回床榻,低首去看身上的衣服。
丝丝滑滑的布料,竟是丝绸。
比喜悦先一步涌上来的是负面情绪,他想:对方给他换这样好的衣服,是不是说明对方没有生气?
顾筠抱着希望地想,片刻过后,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拥有如此大的胸怀?
扪心自问,他不会立即对一个哄骗自己的人,如此的好。
顾筠脑中种种念头几乎拧成一根麻花,叫他分外不安,心脏都快震碎了。
终于,悬着的刀落了下来。门开了。
此刻已经下午,昏黄的光芒成片成片涌了进来。
顾筠抬眸看去,便宜夫君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不过一夜未见,却恍如隔世。
顾筠直直看着对方,眼睛也不眨一下。
“怎么了?”朝恹问道,放下药碗,来到床边,撩开顾筠额前头发,手掌贴上他的额头,如常的温度,烧应该是退了下去。
他放下了手,端起药碗,瓷作的勺子搅动黑糊糊的药液,道:“把药喝了,温热。我尝了,不苦。”
顾筠眼珠子艰涩转动一下,道:“你不知道吗?”
朝恹淡淡说道:“知道什么?”
这一瞬间,顾筠感觉到了一点压迫感。他认为面前之人变了,可这变化与他想象的变化不同,这是气度上的变化,似乎是从一个人,边作另外一个与他相似的人。
他仔细观察对方,对方也与他进行对视。
“叮当——”瓷碗碗底落到桌上,瓷勺与瓷碗的碰撞,无比刺耳。朝恹坐到床边,顾筠把盖至腰间的被子压紧实了,下一瞬,被人捏住胳膊,连着被子一并拖进青年怀里。
青年捏住他的下巴,道:“你瞒我什么了?”
顾筠道:“你不都知道了?”
朝恹嘴角展露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道:“我不知道,我听你说。夫妻一体,你不该有事瞒着我。今日天气正好,也是坦诚相见的时候。”
顾筠将他看着,倏然展露一个笑容,道:“我很高兴,你没有死。”
朝恹手上力度松了,怀里的人,带着欢喜,抱住了他的脖颈,抬起脑袋,亲在他的嘴角。
缓了片刻,他把对方双手拉了下来,捏在手中,道:“这是实话吗?”
顾筠嗯了两声。
对方既然没有反感他的接触,那么对方就是没有发现他的谎言,虽然不知对方为何没有发现,但这是一个好消息。
坦白来讲,他还没有做好此时真相现世的准备。
因为他没有工作,因为他受了重伤……他想起那些艰难困苦的日子,总是忍不住为自己考虑。安定下来,安定下来,一定,不缺这点时间。
坏人模样,惟妙惟俏。
朝恹笑容弧度收敛了一点,他看着面前双眼明亮的人,低头挨了过去,角度微偏,鼻尖错过对方鼻尖,抵在对方柔软的脸颊,张口咬住对方唇瓣。
顾筠吃痛的嘶了一下,青年那条舌头便进入他的口腔。
这是一个格外吓人的吻,顾筠时时刻刻都有一种会被对方嚼碎吃掉的感觉,他的舌头被吸吮的发麻,轻轻卷曲起来,进行躲藏。
朝恹垂着眼帘,接吻之时,目光沉静,极度冷静,空着一只手,拨开顾筠腰间被子,勾起衣服下摆,握住那截光滑细腻的腰,往上捻磨。
顾筠惊地险些咬下去,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等等……”
朝恹动作不停。顾筠于是朝对方舌头咬去,牙齿放才触碰到,对方停下了动作。
顾筠连忙刹住车,为了掩饰自己的举动,他甚至主动去缠对方。
正在此刻,他似乎听到一声冷嗤,很轻很快,刹那间滑过。对方捏了捏他的手,换了角度,同他消磨。片刻过后,青年收敛,贴着他的脸,温热呼吸倾撒在他的眼边。
顾筠不由闭上眼睛,睫毛颤动,听到对方的声音,低低传了过来,道:“我也很高兴,你没有死。我们得天眷顾,现在分不开,以后看来亦是分不开。”
顾筠闭了眼睛,其它感官更加敏锐。他清晰感知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心脏的跳动,甚至是呼吸的频率。或许是受了这些的影响,他总觉得对方后面那话,有些古怪。
电影里面,主角平静生活被打破之前,一句总结以前人生的句子?
分不开?怎么就分不开?这是注定要分开的。
顾筠小声回应对方:“分不分开,不是现在说得准的。或许以后碰见一些事情,就非要分开不可。 ”他隐瞒真相之时,试图给人点明现实。
朝恹闻言,却不接受他的好意,道:“依照你的说法,没有一种事物长久存在。”
顾筠道:“这是事实。”
朝恹道:“那我也与你谈事实。事实就是,既然此次我遵守了承诺,那么以后,无论何种事情,亦是不会同你分开。你难道与我所想不同?”
顾筠囫囵道:“你这样很好。”
朝恹道:“你的回答。”
顾筠道:“你如果如你所言,那我为什么要同你分开?”你是这样好的人,我有什么资格要和你掰了。你得知真相,如果愿意与我做朋友,那自然是一辈子,不会分开。
朝恹道:“我记住了。”笑着回话,将顾筠放回原位,端起药碗,试试温度,“有些凉了,我去热热。”起身出了房屋。
顾筠见状,拉起衣袖,擦拭湿润嘴唇,有些肿胀。胡乱擦拭几下,他便不再擦拭了,反正已经被亲了,唾沫也咽了。
这个擦拭,能够起到什么作用?顾筠心下默默地想。
朝恹将药碗递给随从,让他去热药,站在窗前,顺着窗缝,往里看去。
天光之下,他的神情不明。
顾筠等了一会,朝恹重新将药端了上来 。比之上次,更加浓郁,入口又甜又酸,滋味难以描述。他一口气喝了下去,将碗递还给对方。
朝恹站在床前,接过了碗,放了出去。片刻之后,又回来了,门大敞开,他坐在桌前,翻看书本,顾筠注意到他袖间露出的细白纱,忙道:“你伤得严重吗?”
朝恹道:“严重。”
顾筠已经躺了下去,他还是很困,闻言,往里挪了一点,道:“那你快来歇息。”
朝恹侧目看他,放下书本,走到床边,解开外衣,躺了下来。顾筠见他闭上了眼睛,自己也闭上眼睛,方才闭上,便被人搂进怀里,他惊了一下,正要回头看去,对方的声音缓缓响起:“人是不是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是……是的。”顾筠心中咯噔一下,猜疑未起,便听对方继而说道,“既然你也这样说了,那么请你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刚才,我看到你在擦嘴,怎么,我让你恶心么?这样,你会更加恶心么?”
顾筠放在胸前的手被他向后向下拉去,碰到不同的触感,他曲起手指,慌了一瞬,恢复镇定,垂着脑袋,露出一片雪白后颈,进行辩解,道:“我不恶心,我只是恼你亲我。你亲得太凶了。”
话音落下,顾筠听到对方的笑声,对方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微微震颤。
“我不恶心,你倒恶心上了。”
“我解释了,没有……”
“诚意。”
“什么诚意?”
“你说呢?没有诚意如何让人相信?”
顾筠侧过了身子,抓紧他的衣领,贴上他的嘴唇,轻轻亲了几下,舔开对方唇齿,模仿着他之前的举动,生涩地吻。朝恹无动于衷,顾筠泄气,道:“你想怎么样?”
这明明是之前对方想要的东西。
朝恹道:“可以用手。”
“什么……手?”顾筠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从头烧到了脚。
朝恹垂着眼帘,看着他的脸庞乃至耳朵浮上霞色,拉下被子,脖颈也泛起了淡淡的霞色,或许其它地方亦是如此。朝恹抚上面前之人的脸颊,无名指抵住他的耳后,带着隐隐约约的压迫:“别说不行,我不想听。”
顾筠咬着唇瓣,没有动作。
“娘子?”
顾筠缓缓伸手,身上温度退了一些。朝恹轻轻摸着指下皮肤,这儿连同其它地方,也是他费心擦净的,道:“算了,睡吧。”
“我……”
朝恹松手,侧过了身,闭了眼睛。
顾筠望着他的后脑勺,百感交集,轻轻卸了一口气,面对墙壁,睡了。
……
“郎君。”
孟璇和付宁来到院内,弯腰行礼。朝恹颔首,道:“不必多礼。”随从牵来一辆马车,停在院前。
朝恹登上马车,示意他们也上来。
付宁上来,道:“郎君,即便在此只还住一两日,也不能这般委屈自己,该换个好的地方住。”
朝恹道:“不必了。这里也不便宜,一月大几十文。”
“郎君……”
朝恹道:“大家都能住,我不能住?三郎也送了些东西过来,比之前好过许多。身居高位,得记住这些感觉。承诺乡绅们的好处,给了吗?”
“郎君放心。另外,郎君让我们买的马车也买到了,马匹健硕,车辆结实,抵达京城,不成问题。”孟璇回道。
朝恹道:“好。”
“郎君,恕我直言,当真要把夫人带回京城?您若带回京城,麻烦不少。”
朝恹道:“这次不带回去,后面就该找不到人了。不必担心,我有应对之策。”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城内一处别院。
第46章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城内一处别院。
三人下了马车,院门之外立着一个下人,见到三人,连忙请三人进去,很快来到主房。
主房里面盈着杂乱无章的药味。
古县令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着,见到三人,连忙住了嘴。
他让下人来扶他,起身便要行礼。
朝恹轻轻按住了他,道:“古县令不必多礼。”
古县令看向后方两位,他们都没反应,结合从下人口中得出的援兵兵力,他大约猜出朝恹的身份,战战兢兢躺了回去,陪着笑道:
“郎君,两位大人,劳你们费时前来探望下属,下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甚是……甚是……”挤出两滴眼泪,想要飙演技。
朝恹没给他机会,道:“古县令为保县衙,与敌奋战,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实在令人敬佩。我和两位大人会为你上折,朝廷不该亏待你这种忠心耿耿的能吏。”
古县令心下一跳。
他怎么受伤的,他或许不清楚。
但您肯定清楚,连人上折给他奖赏,这是想要摘他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