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县令从床上连滚带爬,滑了下来,变为一只软脚虾,道:“郎君,看在我兢兢业业守着朱阳县多年,请您……请您不要同我一般见识。”
朝恹道:“这话说得,我会针对功臣吗?”
古县令磕头,涕泗横流,道:“待到朱阳县安定下来,我便上折请辞。我这个年纪,也该回乡养老,含饴弄孙。”
朝恹道:“再怎么也要等到任满,有合适的人来接任,才请辞不是?”
软脚虾连连应是。
“看到古县令没事,我就放心了。古县令,听说你亲耳听到,敌寇分为两批人,一批昨晚袭击朱阳县,一批今晚袭击燕临县,可有此事?”
软脚虾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应是。
“传令张指挥使、赵千户,集合军队,即刻前往燕临县。”朝恹转身就走,孟璇二人跟了上来。
软脚虾心道:这次王珙完了。完了好!他咬牙切齿地想,谁叫他害自己到如今地步!
余光瞥见一瘸一拐的书生和管家挤进房间,怒火中烧,道:“滚!”.
顾筠醒来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侧床榻冰凉,不知对方离开多久了。
那碗药里放了什么不清楚,当时喝完不饿,现在才饿。
房屋角落里面点着一盏灯,除却那处,四下都较为昏沉。
顾筠坐起身来,看见床头凳子上面放着一套新衣。
藕荷色暗纹绸短袄 ,墨绿色漳绒比甲,月白色绸带(末端有着五彩丝绦),细褶裙,素色膝裤。
这一套比之前买的新衣质量要好许多,原先的只是普通麻布材质,这一套有绸有绒还有细布,颜色丰富,带着花纹,应是县城成衣铺里头上好的一批了。再看床下,摆了一双做工很好,鞋面绣了两朵清丽小花的翘头履,鞋里放有素色棉袜。
顾筠第一个反应是估计这一套需要多少钱,得出不少的结论,皱起眉头。
两人治伤的钱,算上这一套衣服的钱,怕是把王县令送的东西全部卖了,也还会欠上一点。
虽然在此之前他只有两套新衣,但还有一套旧衣,不至于新衣这次破了,就没得换新的衣服。
顾筠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担忧,穿好衣服,这套衣服并不难穿,看过古代服饰视频的人都会。
他起身来到洗衣盆前,想看看自己原先那套衣服丢了没有,假设没丢,洗洗补补,还能借着穿。
其实那天衣服被划破他就很心疼了,现在要丢了,他能立刻心疼死!
洗衣盆里,空空如也。
顾筠:“……”顾筠收回了之前的话,也不是丢了就不会心疼死。他来到竹篓前面,翻看自己其它衣服,都在,还好还好……不对,怎么多了两套。
顾筠怀疑自己看花眼了,闭眼,睁眼,还在。
家里现在真的没有赊账吗?
顾筠打算等到林岳回来,劝说对方退了这两套,对方听就好,不听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向对方摆着冷脸,这钱可是花在他的身上。
顾筠其实有些想不通,林岳这样有成算的人,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他一面想着,一面盖竹篓上的竹具,准备给饥饿的肚子一个满意答复,随手开门,却吓了一跳。
房前立着两个健壮的人,目光相接,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们为何站到这里,两人已经朝他抱拳行礼,道:“夫人。”
夫人?
谁?
顾筠左右看了一圈,终于确定是自己了。
他退了回去,关上房门,平静的外表之下,心脏在胸腔里面,“砰砰砰”直跳。
夫人可是官员配偶的称呼。
目前他遇到的人,都是叫他娘子。
难道……林岳已经恢复了记忆?他是个官员?
再也不能动摇,对方肯定恢复了记忆。或许是在对方第一次表现古怪之时恢复的记忆,今日给他的感觉不同,应是之前记忆没有完全恢复,现在记忆完全恢复了。
倘若对方不如他猜想一般,外头这两个人从何而来,为何称呼他为夫人,林岳怎地失智一样,钱上没有规划,再早些时候,县令为何对林岳那般殷勤。
可是,不曾听到有人称呼林岳“大人”,这些日子,除了两个县令称呼林岳“贤侄”,其他人都是称呼林岳“郎君”。
顾筠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各种称呼。
不过他知道有些朝代,郎君不能用来称呼平民男性。假设如他之前猜测一般,世界是本书,作者取用某些朝代特性,添加至此,官员被称为郎君,也是合理。
然而,县令称呼一个需要他们殷勤对待的官员为贤侄,这就不对了。
古代品级低的官员即便年纪等比品级高的官员要大,也不能称呼贤侄,除非双方世交往来等。
两个县令家与林岳家世交往来等,也过分离谱,官员不可在本地任官,两个县令指不定一个家乡在南,一个家乡在东,林岳家往来如此广?指定不能。
那就只有一种合理解释,林岳虽是官员,但官职低于他们,可论家庭背景,林岳又比他们好上不少。
一个家庭背景极好的官员,恢复了记忆……为什么还不处理了他这个骗子?
顾筠绞着衣袖,烈火焚身一般,难受得很。他侧过身,左侧脸颊挨着门板,硬生生的触感,他的眼前一亮,兀然笑了起来。
这还有什么原因?
他摸向他的脸。
他长得好。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长得好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长得好,因为从小到大,受到的待遇就与其他人不同,见到的人的目光至少会在自己脸上停留三秒。他总是因为这张脸,受到很多人的喜爱。
林岳这种人,大约也免不得世俗。
顾筠心里清楚,其实不是大约,是一定免不得世俗。对方已经表现出来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要坦白真相吗?
顾筠深深怀疑对方恢复记忆还放过自己,只是因为喜欢上了女性身份的他,可以不去计较他的欺骗。
倘若坦白真相,那他……
以前不曾害怕官员,是因为隔着时间长河,现在他会害怕了,因为时间长河消失了。
他来到了这里,离得很近,对方随口的一句话都会成为大山,轰然压来。
他的身体是那样单薄,年轻得不曾见过诸多繁华……
因而他清楚的明白,现在的情况,最好是不要坦白真相,寻个机会,立即离开。
他对林岳不怎么了解。
他们相处一个月左右而已,有些人与爱人相处了一辈子,都不了解对方——有时候,他害怕林岳,对方过分强大,似乎能将他的心思彻底洞悉。
对此,顾筠不免疑心林岳得知真相,将会大发雷霆,追究他的责任。他再不想进牢里去了,那里又脏又乱又黑,与他做伴的只有犯人和老鼠。
理清头绪,稍加平复情绪,顾筠打开房门,走向厨房。
一位随从见此,恭敬说道:“夫人,晚饭不必您做,郎君在飞虹楼订了一桌席,您是想叫人送来,在这儿吃,还是做马车去酒楼里吃?”
顾筠沉默,道:“不用了。”
一桌席得多少钱?假设他向对方坦白了真相,那这些用的钱也是要还的,虽然对方不再需要他帮忙去寻家人,这么多钱,他不得把自己卖到酒楼还债。
再则,顾筠只是想借对方活下去,并不是想要借对方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差距。
随从道:“夫人,那席不能退了。”
“为什么?”
随从道:“钱交了,食材已经备好了。您如果不用,那么只能白白浪费银钱。”
怎么一股林岳味?
顾筠深切怀疑这句话其实是林岳交代他的。
他没有向对方发脾气,对方说得事实,轻轻叹了口气,做好背债的打算,去了酒楼。
酒楼离得很近,订的席面,种类繁多,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配合着各类蔬菜瓜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虽然比不上记忆里头模糊不清的现代食物,但滋味也是很好,比起他做的饭菜,更是翘到天上。
顾筠光吃白面做的主食,烤得焦香的烧饼,都能吃上两大个。
大约这是他未来几十年,吃得最好的一顿。
所以顾筠没有揣着心思吃饭,更没有很快放筷,一连吃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他才落碗。即便如此专心致志,如此努力的干饭,还是没有吃到一半。
早些时候,他劝说两个护送他来酒楼吃晚饭的随从跟他一起吃,他们怎么也不肯,将头低下,一丝不苟道:“夫人,这不合规矩。”
再劝说下去便是为难他们了,顾筠作罢。
眼下看着剩下的菜,他是起了想要打包的心,就是在现代也没有这样浪费,但想想林岳的身份,再想想规矩二字,他硬生生把打包二字吞了下去。
由于吃的太饱,且还不到宵禁,顾筠去往河边,散步消食。
两个随从跟在后边。
夜风吹过,携着河流的水汽,有些寒冷。顾筠身体却很暖和,暖和得伤口有些瘙痒。
他打算回去了。
正在此刻,朦胧月光之下,两个人影沿着踩踏光滑的石板,奔了过来。
“什么人?!”两个随从上前,唰一下拔出了佩刀,将顾筠挡在身后。
与此同时,暗处也出现了几个随从.
燕临县县衙。
衙役匆匆向着后宅跑去,有人比他更快,几个跃步,踏入宅中,口中大喊:“大人,一大群人包围了县衙。为首之人说,燕临县被一群寇匪盯上,现下已有贼人混进了府里。这是为了保护大人的安危!”
他跑得太急,跑进后宅之时,被浓郁血腥味一拌,扑倒在地。
慌里慌张抬起脑袋,率先进入眼里的是一片黑红血液,这片血液尽头,立着一根粗木,粗木上头一个铁钩,分别挂着两个不成人形的黑衣人。
他家大人坐在靠椅上面,反复说着办事不力,一旁站着他的一家老小,全都抖如筛糠。
随从见此情境,打了一个哆嗦。
“大人,请您拿个主意,该怎么办呢?这些人一看就来者不善!”
王县令闻言,叹了口气,道:“主意?我能拿他们怎么办?”
“这……怎么会?大人你神通广大……”
王县令古怪笑道:“那就能与真正的人上人对上?”
随从迷茫看他。
王县令道:“早知如此,计划就该提前。”他站起身,朝屋内走去,换上官袍,走进前衙公房,坐了下来,“请殿下进来一叙。”
“殿下?”随从惊愕,他不敢多言,立刻出去,来到一大群人前,向着为首之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殿下,大人请您进去一叙。”
为首之人笑道:“这里有大理寺的人,有京城卫所的人,有边境驻军的人,就是没有你家大人要请的人。他是要做什么?是把我们这些同僚不放眼里?”
随从闻言,哑然,还未想出应对之话。
为首之人旁边那个高大如熊的男人推开了他,对方对为首之人道:“三郎,同他这个小喽啰说什么呢!”他大踏步走了进去。
孟璇失笑,向着朝恹,略微点头,两人紧随其后,在他们后面,一支队伍跟着进去。随从尝试去拦,险些被冲到一边。
王县令见到三人,目光定格到朝恹身上,作揖,道:“燕临县令王珙,拜见殿下。”
朝恹神情静默,凉凉看他,转身坐了下来。王县令直起身,道:“臣之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
孟璇二人站在一旁,宁付闻言,斜王县令一眼,冷嗤一声。
朝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道:“王县令,这是宁千户等捉住的两个寇匪的供词,你看看?”
王县令绷着脸皮,接了过来,垂眼展开。这是一份誊写的供词,上面说他招募数百名壮丁,组建团练,再有勾结流窜各地的匪徒等。
此次朱阳县以县衙为首,遭到袭击,幕后主使就是他。供词后附一张壮丁参与袭击,补偿奖赏,匪徒参与袭击,县衙之内的人与财一半归他们,一半归他,他将为他们中的一些人办理新户籍。
朝恹道:“王县令,你有什么想说?”
王县令道:“臣袭击朱阳县各地,有什么好处?”
朝恹道:“意图杀害太子,动摇国本。”
王县令道:“殿下,您不可听信敌寇一面之词。”
朝恹道:“人证物证齐全,怎的就是一面之词?组建团练,勾结匪徒,谋杀太子!桩桩件件,均是谋反大罪!”
——关于团练,朝廷其实并不允许,除边境以及一些治安非常严峻的地方招募壮士,组建团练。
这儿不止王县令违规,朱阳县那些乡绅也是违规,只是后者,朝恹未曾追究。
真要追究,怕是追究不完,天下之大,何止一个朱阳县?
强行惩戒,必定引起轩然大波,更况且促使他们组建团练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朝廷腐败,军队腐败,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追究他们,不过治标不治本,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才是。
王县令闻言,脸色难堪,忽而,他笑了起来,道:“殿下,那您想将臣如何?臣以为您派人暗中盯着臣,不许臣离开此地,是想同臣好好谈谈,现在看来您并未此意。”
“好好谈谈?”宁付冷笑,“你也配殿下和你好好谈谈?”
王县令道:“这位大人,你或许不知道,我手头余下那些人,得知我这儿出事,挟持了一乡老小,我安然无恙离开,其它人才能安然无恙回家。”
“你在这儿威胁殿下?”宁付怒道。
王县令道:“岂敢?殿下,您的人,我请去做客了。”
朝恹闻言,缓缓笑了。
“原本不能确定你在虚张声势,现在能够确定了。”
朝恹抽出宁付的佩刀。
雪亮刀光在墙壁上一闪而过,鲜血飞溅,伴随着衙役的尖叫,一个重物落到地上。
“王县令策划一切,然而计划败露,牵连所有人,匪徒因着损失惨重,不能接受再被牵连,怒而斩其脑袋,逃之夭夭。传令张、赵,封锁燕临县衙,拿下县衙之内全部人员。三郎,宁千户,你们协助张、赵,告诫大家,不得骚扰奸淫,违者按军令处置。王县令名下财产,拿出部分金银珠宝,犒劳将士。”
朝恹抬起染血睫毛,道:
“两个时辰后,对外宣布,敌寇已全数拿下。与王县令不曾有过深厚往来之人,尽数放了,借他们的嘴,传出消息,王县令死了,你们拿到杀死王县令的匪徒,能够交差就行,不想无穷无尽追查下去。”
宁付道:“殿下,您不是说王县令在虚张声势吗?”
朝恹道:“前者可能虚张声势,后者一定虚张声势。为了以防万一,如此行事,这样假设王县令手下真的做了危害百姓之事,听到消息,但凡不想过上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都会犹豫 。彼时,撤军回营,朱阳县设宴,款待此次前来救援将士,他们便会放人,回到家中。”
宁付点点头,随后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
朝恹道:“王县令一案,待我回禀了父皇,父皇会派人来彻查此案。我们拿了差不多的人就好,不要管得太宽了。”
朝恹把手中染血的佩刀,抛给宁付。
“身上有伤,不宜劳累,我就先回去了,劳烦你们了。”
孟璇二人道:“恭送殿下。”.
顾筠从河边回到了租房,苦恼要不要请求林岳,帮帮赵家娘子。
方才,姜三娘带着赵家娘子来求他,救救赵家娘子的孩子。
顾筠一眼认出赵家娘子就是之前看着冯家烧起来,表情很是古怪,似乎带着些许报复的快意的瘦小黑脸男人。
虽然对方皮肤白了,换作女装,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姜三娘拉着赵家娘子跪了下来,告诉他:
赵家娘子是赵水来的娘子,她没有死,自己救了她,为了防止冯牢头他们找自己和赵家娘子麻烦,她让赵家娘子就此“死”了。
至于她的孩子,则过继给了赵水来的一位舅舅。
然而赵家娘子不肯放过冯牢头他们,胁迫姜三娘帮她混进了冯家,随后,她在饭菜里头下了迷药。
姜三娘虽然是小妾,可冯家大部分杂事她都得干,饭菜也是她做。姜三娘不知饭菜被动了手脚,端给了大家,等大家吃完,她才发现。
那时,她刚收拾好厨房,把自己饭菜端进房里,想同赵家娘子一同食用。
发现过后,赵家娘子让人离开冯家,随后倒油,一把火点燃了冯府。
赵家娘子本来是想干完这事就去自杀,谁料既然没有人查到她的头上,于是她又舍不得死了,她来到姜家,帮姜三娘做活。
县衙出事之前,姜三娘拦不住赵家娘子,对方非要去看儿子。
这一看就发现自己儿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仅整日干活,还要挨打。原来那舅舅过继赵家娘子,只是贪图她家县城的房子和为数不多的财产。
赵家娘子又气又悔,然而她又不能要回儿子。姜三娘清楚她有些怨恨自己,她其实也有些愧疚,假设当初她让赵家娘子带着儿子走就好了。
左思右想,便带着赵家娘子求上门来了。
姜三娘说:“我认识的大人物也就你们了。”
顾筠当时没有一口应下,会帮她们,只是让她们明早来找自己。
倒不是认为林岳不愿帮忙,或者林岳帮不了忙。
据顾筠观察,林岳这人虽说算不上嫉恶如仇,可能帮肯定会帮,更况且他几乎没有拒绝过自己的请求。再则,林岳的身份决定他只要愿意帮忙,这事就能轻轻松松解决。
他现在苦恼要不要请求林岳,只是害怕日后真相大白,赵家娘子等会被他连累。
苦恼半天,顾筠决定还是请求林岳,毕竟这在自己能力范畴之内。
赵家娘子要回自己儿子之后,可以立刻离开此地,找个地方重新生活。至于姜三娘,他不提她,总不能连累到她。
顾筠做好这个决定,就坐在桌前,一面看书一面等着林岳。
左等右等,等不到对方,顾筠抱着书本,出了房屋,站到院门前头,往前瞅着。一个人影都没有见着,他往前走了数步,来到街头,人影多了,却不是林岳。
顾筠打算回去,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对角人家翻出。
“抓贼!”顾筠立刻道。
两个随从立刻纵身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贼逮住了,把他身上的东西搜了出来。
一个随意包着的小布包,顾筠接过,里面的东西哗哗落了出来。几两银子,一串铜板,还有新做的布鞋和中衣。
顾筠蹲下身来,去捡东西,发现衣服里面裹挟着一张微皱的纸。
纸上写着胭脂铺招聘掌柜,从头到尾,看上一遍,顾筠惊喜发现自己的条件,胜任这家胭脂铺掌柜职位,绰绰有余。
他把东西收好,交给追出来的人家,喝了一杯对方酬谢的茶水,高高兴兴回到租房,若不是顾忌伤口,他能连蹦带跳,跳回租房。
随从默默跟在他身上,显然对此不解,互相对视一眼,认为他很有善心,帮助到人就会高兴。
顾筠刚才回到租房,便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
这是林岳回来了吧?
顾筠探头去看,却不是林岳,而是一群不认识的人。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后边的人穿着府兵服饰。傍晚出门时,他见过县城之中巡逻的府兵。
为首之人见到他,向他拱手,道:“夫人。”
顾筠不知如何还礼,应了一声。为首之人压低声音,道:“末将有事寻找殿下,不知殿下现在可在住所?”
顾筠:“???”
啥玩意,谁殿下呢?
正处于懵逼状态,听得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由远极近,很快来到他的前方。顾筠仰头看去,只见林岳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回来了。
马儿在原地踏蹄,年轻男子背着月光,整个人沉在阴影里面,投下的阴影也将顾筠淹没。他拉紧缰绳,垂下了目光,扫了他们一眼,道:“都在这里做什么?”
顾筠嗅到对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接过随从手中的灯笼,借着灯火,仔细看去,对方青灰衣摆有处变了颜色。
“殿下。”为首之人拱手道,“末将有事寻您。”
顾筠扭头看了看说话之人,又将目光投到年轻男子脸上。
顾筠:“……”
顾筠:我有点不舒服,需要死一死。
第47章
他的世界像是一杯投注泡腾片的水,到处都是咕噜咕噜、啪滋啪滋的响声。
顾筠捏紧灯笼把柄,打磨光滑的竹节,毫无阻隔,硌在指上,有些疼痛。他慢慢收回了目光,不知道对方同府兵将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
等他缓过神来,他已经坐到桌前。灯笼放在桌面,和置于桌中灯盏一起发着亮光。
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灼痛得很,立即闭上眼睛,险些流出泪来。
缓了片刻,摸索着把灯盏吹灭,他方才睁开眼睛,昏昏暗暗的环境,像是月下大山,给人几分安全感。
他看着灯笼,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办。
殿下?哪个殿下?皇室成员据他了解,几乎都称殿下。
“这么晚了还不睡?”
老旧房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步伐沉稳,走到他的身后,俯身抱住了他的腰。
顾筠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久经风吹,此味竟然还没散去。
他将头一侧,脸颊感受到了身后之人的呼吸,平静有力,温热潮湿。但此刻对方带给他的不是气息交织的缠绵悱恻,而是如同蛛网网住一般的粘黏烦闷。
他飞快正回了头,低头去扳对方的手,道:“你放开我,身上有味,难闻。”他为自己的排斥找了个合理借口。
青年鼻尖抵着,轻轻嗅动,像是从腹部发出的笑声,低沉悦耳。“我不觉得。”
顾筠道:“你换个对象试试?”话落,他抿紧唇瓣,对方皇室成员,惹恼了他,分分钟能够叫自己脑袋落地,自己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他心里后悔了,立刻温声细语,补上一句,“殿下,你闻的人是我。”
青年又是发出一道笑声。
顾筠被人抱了起来,变了个角度,放到桌上,一侧,灯笼归属给了桌脚。
“因为一个身份,你就怕了我?”面前之人垂下眼帘,静静看着他,问道。
不知是他不再装了,还是因为身份的转变,他被赋予了其它色彩,总之顾筠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上位者的傲慢与威压。
他被青年圈在手臂之间,躲无可躲,垂下眼帘,注视着自己白皙到能看见微蓝血管的手背,道:“殿下。”
青年嗯了声,道:“抬起头和我说话。”
这是命令。顾筠几乎没有犹豫,如他所言,行动了。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走动。藕荷色衣服很衬他的肤色,显得他整个人白里透红,健康活力。
对方理了理他的衣服:“以后再做两身这个色的衣服,这很好看。”
拨开几缕垂散到他眼睛位置的头发,这些日子,吃穿用度好了,头发似乎也有了一点光泽。“再长一些,头发拿发绳绑起。”
顾筠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停留在他额边的手指下滑,抚过他的脸庞,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仰起几分。
青年咬住他的唇瓣,碾磨两下,见他的唇瓣由粉白转为红润,退回一点,抵着他的额头道:“这样怕我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顾筠虽然猜到对方想把他带回家去,但那只能猜测,还不是最终结果,如今听到对方盖棺定论,心头彻底凉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嘴里多了一个异物,前者吻了上来。
或许是习惯了被人深吻,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生出强烈抗拒,静静等待这个深吻结束。
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接吻,一点也不舒服。
顾筠溢出一声黏黏糊糊的声音,撑着桌面,往后退了一些。耳边响起青年沙哑的声音,中间夹杂低低的喘息:“你是愿意同我走的,对吗?”
顾筠一个“不愿意”已经来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双深沉的眼睛,话又沉甸甸落回肚子里面。他小心翼翼
询问“林岳”:“他们称呼您为殿下,您是哪位殿下?”
“原先是九皇子殿下,现在是太子殿下。姓朝,名恹,字子钰。”
顾筠眼前一黑:“……”
当今储君,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诓了一个大人物。
太子这种天龙人,被人欺骗一次,恐怕已经耗尽耐心,不同他计较,只是因为他有个保命法宝,他长得漂亮,可真实性别一但暴露,他得长得再漂亮都没有用,谁会跟一个男子上床。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个女装大佬,他都要跑出两里地,臭骂拉黑分手一条龙服务。
顾筠心想:他这下是长了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了。
“回答我的问题。”顾筠的耳垂被捏了一下。
顾筠回神,眼神漂浮,道:“我当然愿意跟您走。”
走个鬼,打死他也不跟着走。
且不说性别问题,他就是是个平民女子,也不愿意进入东宫。
进了东宫,成了太子的妾室,从此一身荣辱全系对方,要与对方数位有名分没名分的女人争宠。
对方高兴,他活得好,对方不高兴,千百种手段等着他,不仅如此,还有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排着队会给他找麻烦。
他并不歧视奴才,只是客观评价这群已经被封建制度腐蚀的人。
之前犹豫要不要坦白真相,现在不必犹豫了。他要坦白,他就是傻子。他要选择最佳的路——寻个机会,立即离开。
反正他也能赚钱了,还不是赚小钱,是赚大钱。掌柜,一个月二两银子,上不封顶。胭脂铺掌柜职位他能干得下来,其它地方的掌柜职位,他应该也能干得下来。
朝恹退回一点,盯着他看。
顾筠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道:“……怎么了?”
朝恹摸向他的脸颊,道:“不必勉强。”
顾筠眼前一亮,竭力压着高兴,道:“殿下,您的意思是,您不太想我跟您走。”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眼睛,眼睛上抬,视线透过不太明显的指缝,看向对方,假意哭泣。
“我确实骗了您,但那是迫不得已,您怎么可以丢下我就走?好吧,您不要我,我也不强求,但我们分道扬镳,您得给我留点东西吧,我也不要多了,我穿过的衣服,您留给我,房子别退了,再给我一吊铜板……”
话没说完,朝恹扯开他的双手。
顾筠还在假哭,猝不及防被扯下遮掩,愣在当场,真的哽咽了一下,但是依然没有滚出眼泪。
朝恹笑着看他,但是笑意并不明显:“装模作样。”
顾筠看不出他的喜怒,讨好地凑上前,轻轻亲了对方一下。
朝恹道:“你骗了我什么?”
顾筠心道: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顾筠扣了扣掌心,道:“骗您,您和我私定终身,是我夫君。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一个把您从河里拖起来,想您养我的陌生人。”
说来,这也算坦白真相,只是坦白了部分真相。
这部分真相,对方恢复记忆的瞬间,就该知道了,他坦白不坦白,大概率都不会影响对方的最后决定,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真论起来,他就是打工还自己救命之恩。
“胆子很大。”朝恹道,“还有吗?”
顾筠连忙摇头。
第二次了。本宫给足诚意,你竟还不同本宫说实话,就连东宫,也不愿同去。难道本宫不值得信任?难道本宫会亏待了你?难道你在外面,能过得比在东宫好?
朝恹笑容彻底淡了下去,掐着小骗子的腰和腿,把人抱了起来。
顾筠吓了一跳,出于条件反射,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双腿缠着对方的腰身,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沉闷响声,紧接着,屁股忽地疼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猛地看向朝恹,看了一会,心知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跟太子对上,憋着股气,蛄蛹着往下滑。
朝恹把他抱紧了,顾筠蛄蛹不动,窝窝囊囊待在年轻的太子殿下怀里。
“有些话想想再说。方才我说不必勉强,意思只是你不必勉强回应我喜欢的话。至于东宫,你一定要同我去。不能接受,那就想办法接受。”
顾筠心道:你个破太子,太过霸道了。
破太子掂了掂他的重量,叹了口气:“你听话,东宫生活很好,能够养好你。”
……
第二天,破太子出门了。
顾筠趴在床上,摸摸自己屁股。
刚被打后那段时间是有一些疼的,但现在一点也不疼了,脱了衣服,扭头看去,也没有伤痕。
难怪家长打小孩只打屁股。他作为家里幺儿,从小到大,就没有挨过打,虽然大部分原因是他只会闹点无伤大雅的事情,到不了挨打程度。
顾筠穿戴整齐,拉开一点房门,趴在门缝往外看去。
两个随从依然笔直得像根柱子似的立在门口。
破太子没说什么时候回京,但想来过不了几日,毕竟朱阳县这边的事情已经了结,只需善后。他得寻找机会,及时离开。
但看起来很难。
两个随从尽职尽责不说,暗处还有好几个人,具体几个人他不清楚。
昨日姜三娘带着赵家娘子来求他,他们唰一下出现,确认无事,又唰一下隐去,他根本没有机会数清他们的人数。
他一个受了伤的人,要怎样才能从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怎样溜走,这些人才不会因他受到处罚?他并不想连累他们。
对了,还有赵家娘子的事情,还没跟朝恹说。
他帮赵家娘子不只是有同情,还有一点点补偿之情。
赵水来有错,他的娘子和孩子却是无辜,无论如何,确实牵连了他们,不过他只是占了一部分责任,故而,他想要补偿一下他们。
——赵家娘子不会知道他是凶手,能够告诉她的人已经被她杀了,至于那个女拐子,不论对方怀不怀疑他杀了赵水来,赵家娘子都不太可能会遇到她,从朝恹拜托县衙的人解决她到今天,这么多天了,县衙的人一点消息也没传回,那说明对方早就离开了朱阳县。
现在看来,还是不帮为好。
林岳是太子朝恹,以他目前的情况,帮等于害。
顾筠请其中一位随从带话给赵家娘子,他帮不了。
犹豫再三,又让随从带话给姜三娘,不要太过善良了。
只听姜三娘说,赵家娘子的所作所为,他便知道对方绝非等闲之辈,不过她是为了她和孩子,还是为了丈夫,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她对付的都是他的敌人,故而他对她观感不算特别差劲。
这次不帮赵家娘子,还不知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顾筠不希望姜三娘被牵扯进去了。
顾筠只觉万事缠身,累得厉害,忧心忡忡地吃了早饭,坐在河边发呆。早饭也在酒楼吃的。顾筠怀揣着火气,压根没想其它,听说酒楼订了 ,就去吃了。
一两也好,十两也好,跟他无关!他要把破太子吃穷!!!
等等……吃……他想到怎么离开了。
晚上,朝恹回来了,两人同去酒楼吃饭。饭桌上面,顾筠伸手,向他要钱。
朝恹道:“要钱做什么?”
顾筠道:“我想买点东西。不要多了,殿下,十两。”
朝恹喝了口粥,掀起眼皮,淡淡看他。
顾筠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两。”
朝恹不语。
“殿下,您不能一文钱也不给我。”顾筠扯着他的衣袖,捏着嗓子说道。他的声音本来就偏柔和,捏着嗓子说话,那就像一碟子蜜,黏黏糊糊。
“我要钱,我要钱,我要钱。我不会只给自己买,我也给你买,买好东西!你就分点钱给我吧,我会一辈子爱您!”他拿出了平日零花钱花完,索要他哥零花钱的劲儿。
朝恹还穿着之前的衣服,他在袖子里头摸了摸,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食指按着,推给顾筠。
顾筠:“……”
我说不能一文钱也不给我?你就给我一文钱?
你个小气鬼!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小气的太子!虽然也没有见过其他太子就是了。
顾筠气得侧过了身,后背对着破太子。胆子真的很大。朝恹眼底浮出笑意,召来一旁的宁付,从他那里拿了钱袋,递给顾筠。他出门没有带钱。
顾筠气瞬间消了,扑了上去,抱住太子:“殿下真好。”抱了一下,跑了。
朝恹看着他的背影,对着派去保护顾筠的随从耳语几句。
第48章 .
街道两侧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叫卖的,喊人的,争执的,顾筠统统听不见,嘈杂声音仿佛一股气流 ,从他耳边倏然淌过。
他把钱袋放到了袖袋里面,来到街面。
现下有些晚了,抓紧时间,宵禁之前,也走不完主街、分街以及一些热闹的巷子。
他只随意逛了逛几间铺子,买了一些精巧玩意便回去了。
第二日,天气正好,顾筠起了个大早,进行自己的宏图大业——走遍主街、分街以及一些热闹的巷子。这些地方说出来不多,真要走上一遍,还是要费好些时间。
顾筠花了差不多三天,走完了这些地方,算是彻底摸清县城地形以及哪些地方贩卖见不得光的东西。
其实时间还能更短,但他为了不让随从等起疑,硬是边玩边走,有些繁华地段甚至走了不下两遍。
三天下来,他腿都走疼了,不过膝盖还好,县城火灾事后,每天都有按时敷药吃药,背上的伤口还不能拆纱布,故而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有些痒,想来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家休息半天,顺带去探望了古县令的夫人儿子,当天中午,在酒楼用过午饭后,他打着逛街名义,想上街去,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买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方才走到厢房门槛处,他被人叫住了。
顾筠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回头看向叫住他的人:“殿下,怎么了?”
朝恹向他招手。
顾筠犹豫一息,小步小步挪着,来到对方椅边:“殿下。”他轻轻喊道。
“钱还够用吗?”朝恹以茶漱口,慢条斯理问道。
“够的。”
“那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顾筠神采飞扬,顾盼生辉,道:“开心。”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绿暗花绸短袄,灰青缎面比甲,浅松花色百迭裙配素缎膝裤,腰束艾绿棉麻绦带,一双青灰素缎平头鞋。
不如那身藕荷色好看,有些暗沉,但也不错,显得人肤色很白,极是清雅。
朝恹的目光沉静似水,缓缓淌过顾筠全身。他开口问道:“说好买给我的东西呢?”
顾筠心道:这不就是要钱的时候随口说说,怎么还当真了?顾筠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他睁着清澈明亮的眼睛,笑着说道:“我给您买了呢,在房屋柜子里头。”
反正此次探路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也没有什么需要用的,你要你就拿去。
朝恹道:“给我买的什么?”
顾筠唔了一声,这问题回答不好,对方就会诘问,毕竟事先他没有询问对方想要什么。他有了一个聪明的回答:“您回去看就知道了。那是我很喜欢的东西,相信你也会喜欢。”
朝恹笑了起来:“好。”
顾筠道:“我可以走了吗?”他有些待不住。
朝恹道:“早点回来,明早返回京城。我也不知那些东西你用得着,用不着,未免弄错,你早些回来,带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帖。”
顾筠闻言,更加待不住了,胡乱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途中险些撞到进来的人。
进来的人正是孟璇和宁付,两人身后还跟着那日顾筠见过的府兵将领。
“夫人这是……”宁付拧起眉头,不解地看着顾筠风风火火离去的身影。
孟璇道:“恐怕有些急事要做。”
三人前后脚踏进厢房,朝恹命人把残羹剩饭撤下,问及他们是否吃了午饭,均是回答吃了,他便请三人来到厢房隔间。
厢房较大,用了一面几折竹制屏风,将厢房隔出了两个空间,一个空间用来吃饭,一个空间用来歇息。隔间里头,坐得地方不多,于是添了两张椅子。
几人坐定,孟璇向朝恹汇报:“边境驻军张、赵两人已于今早回到驻地。”
三日前的白日正午,朝恹设宴款待援军,款待完毕,张(张指挥使)、赵(赵千户)带领的一支边境驻军,在休整两日后,启程返回。
回时不像来时,匆匆忙忙,他们放慢了行程,于今早回到驻地。
孟璇:“燕临县那头,已令毕主簿协调林县丞处理县衙上下事务。
“据我们的人暗探,王县令确实有一批人在外挟持了人,但并没有他形容的那么多,大约八九户人家。托殿下远谋,这些人已经回家,那八九户人家全部无恙。
“另外我们的人还探到匪徒首领并未亲自参与袭击,现下藏在燕临县辖内一个村内,虽说此事应该由陛下派来的人管,但我怕他伤及村民,已将他捉拿下来,现下穿了琵琶骨,关在朱阳县大牢里头……”
朝恹道:“好。”他端起清茶,敬孟璇一杯,“三郎办事,一向令我心安。”
孟璇道:“郎君客气了。”
朝恹笑着看向府兵将领。
府兵将领姓黄,见到朝恹笑着看向他,心下一虚,摸摸鼻子,站起身来。“郎君……”
“不叫殿下了?”朝恹问道,看不出一点怒意。
“我这脑子,就会记些领兵打仗的事情,其他事情在脑子里面,一过也就没了。郎君,你就别跟我这种莽夫一般计较了。”黄将军弯腰拱手,“但愿没有给您惹出麻烦来。”
他那晚问过夫人,殿下是否在家,见到夫人面色不对,立刻明白自己说错话了,继而想起殿下要他们在此,无论在外在内,都只可叫他郎君的嘱咐。
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怎能收回?
他气得半夜蹬破了一床被子。不过还好,看殿下的样子,似乎不会计较此事?
殿下果真不曾计较此事,他对他道:“确实惹出了麻烦,不过尚在能够解决的范围之内。劳烦黄将军一件事情。”
黄将军道:“殿下请讲。”
朝恹道:“听说你这次来此救援,携带了两条猎犬?”
黄将军呃了一声,道:“确实携带了两条猎犬。当时我怕来到朱阳县,仅凭人力,找不到殿下。”
朝恹道:“你那两条猎犬,借我两日。”
黄将军道:“殿下拿去便是。”
正在此刻,窗边传来敲击之声,朝恹走到窗前,厢房位于二楼,位置不高,一个纸团从下飞了过来。朝恹抬手接住,展开纸团,丢了其中的石子,扫过纸上的字迹,无奈地笑了。
“蒙汗药。”.
“多少钱?”顾筠询问对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老头,对方比了一个数。
“二十两?”顾筠心道,这么贵,怎么不去抢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数出银两,给了对方。如此,钱袋里头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银角。顾筠捏着钱袋,叹了一声。
老头把包着蒙汗药的小油纸包塞给了他:“药效好着呢,里头不止加了曼陀罗,还加了闹羊花、天仙子等等,多放一些,药倒一头牛都没有问题。”
顾筠接过纸包,放到袖中,顺着胭脂铺的后门,回到铺中。
随从等在铺中。
这个胭脂铺是个家庭作坊,男的负责采买原材料,女的负责做货和卖货。
方才他打翻了胭脂,弄脏了衣服,借口换衣,命令所有随从不许跟来,以免铺主担心他们是在窥探胭脂制作机密。
随后拿上干净的衣服,自个来到胭脂铺后院,换好,找到铺主女儿,给了她钱,让她放自己从后门出去,并应付随从催促之类的话。
他则快步沿着小巷,找到贩卖见不得光的东西的地方,购买能够迷晕人的药。
此刻,返回铺中,两个随从并未察觉异常,只是询问他还要不要看胭脂。
顾筠答道:“不看了。”一点铺中架子上层的几盒胭脂,“这些打包带走。”
随从应下。
顾筠已经达到目的,不再逛街,带着随从回到租房。朝恹已经回来了,正在翻看所谓的他给他买的东西,瞧见他进来了,笑着说道:“你喜欢的东西真多。”上到做工精美的木发钗、木雕刻,下到各种零嘴。
顾筠道:“那你喜不喜欢?”
朝恹道:“还算喜欢。”他侧过头,拨弄那些玩意儿。
顾筠磨蹭到桌前,揭开茶壶,里面有着刚烧不久的温茶。他摸出纸包,快速展开,想倒些药进去。
药沫即将落下之时,他一把收了回去,抬眼向着朝恹看去,对方没有注意这边。
他转身走到竹柜前头,从柜中翻出一盒糕点,借着柜门遮挡,把糕点板成碎块,反手将药撒在糕点里面,抖匀抖匀,拿了出来,递到朝恹面前。
“殿下,你要尝尝吗?”
朝恹侧目:“不用,太甜太干了。”
破太子,你还嫌弃上了。顾筠拿起一块,递到他的嘴边:“很好吃的,回来的路上颠碎了,我都没扔呢。”
朝恹道:“是吗?”
顾筠把糕点往他嘴里送去:“是的!”看着对方咀嚼,吞下,他又送了一块过去,“怎么样,好吃吧?”
朝恹道:“不太喜欢……”话音未落,顾筠狗胆包天,把送来的一块糕点塞进他的嘴里。
顾筠振振有词:“你吃多了就会喜欢了。”朝恹静静看他,顾筠踮脚,亲上他的脸颊:“你习惯了,以后我们一起吃,不好吗?”
朝恹不置可否,只是吃下了喂到嘴里的糕点。顾筠紧接着又喂了几块,直到朝恹推拒,他才作罢。吃下去的药也差不多了吧?
朝恹道:“别闹了,收拾自己的东西。”
顾筠一口应下,放下糕点,着手收拾,余光则偷偷观察对方。片刻之后,见到对方脚步不稳,立刻上前扶住对方,“殿下,你怎么了?”
“有些头晕。”话音刚落,失去意识。
顾筠心中大喜,连拖带拽,把人扶到床上,还自以为贴心地给人盖上被子。做完这一切,他冲到门外,道:“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随从当即上前,道:“夫人怎么了?”
顾筠压低声音,道:“殿下昏过去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把他扶到床上去了。”
随从大惊,进房一看,果见殿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顾筠沉重道:“所有人都出来,有事需要你们去办!”
大家不疑有他,全出来了。顾筠一看,不算那些明里暗里跟着他的随从,还有五个人。不由暗道,幸好没莽撞逃跑。
他让几个人去找孟璇、宁付,又让几个人去请几位大夫过来,最后剩下的两人,他打发他们去烧热水。
等到大家都被事情缠住,他拿出一块布,装上两身衣服,也不如他自己之前对大家所说,留在此处看着朝恹,以免对方出事,放轻脚步,从窗户翻出,打开院子后门就走.
凭借熟悉县城地形,他避开县城之中的府兵,一气出了朱阳县。
此刻已经天黑,他寻了个树林,拾了些许干柴,点燃一堆火,打算休息。
至于破太子……药效到了,自己就能醒过来,醒不过来还有大夫呢。
“谁要跟你回东宫,我才不回。”嘀嘀咕咕,顾筠忽然瞧见远处两对泛着幽幽黄光的眼睛。
有……狼?有狼?!
第49章
顾筠睡意散去,昏昏沉沉的脑袋刹那之间清醒起来。他的脸白了一点,攥紧拳头,屏住呼吸,站了起来。
这并不是第一次遇到狼。
他慌乱一瞬,镇定下来,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环顾四周,看哪棵树能够攀爬避险。
周围树木不算密集,但也并不是所有树木下半截没有分枝,很快找到一颗合适的树。
从火堆里面抽出一根燃烧着的干柴,放到树下,他背起包袱,挽起袖子,拽着树枝,蹬着树干,往上攀爬。
“嘶——”背部伤口似乎因为他的大幅度动作,裂开了,泛起绵密的疼痛,顾筠忍不住呼出声,他咬紧后槽牙,盯着黑漆漆的树顶,继续攀爬。
鞋底较软,攀爬起来,不算费事。
他踩中了一根分枝,往上一登,想要踩中第二根分枝,方才踩上,听得咔嚓一声,居然断了。
脚下落空,他险些摔下去,慌忙抱紧了树干,来不及庆幸,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他不敢回头去看,接着往上攀爬,爬到树的半腰处,自觉安全,他抱着树干,踩着树枝,小心翼翼变换姿势,直到坐了下来,才朝声源看去。
声源没有什么东西。
顾筠若有所感,看向树下。
两匹黄眼狼果然到了树下,那根他方才放在下面的树枝,还在燃烧,微弱的火光,火星微溅。
两匹黄眼狼围着树转。居然不畏火光?顾筠愣了一下,定睛细看。
麻灰麻灰的毛,健壮有力,腰细腿长,尖尖的耳朵与吻部,眼神犀利,细长尾巴往上竖着……等等,这是狗吗?顾筠一时半会,分不清是狼是狗,若说是狗,长相却像狼,若说是狼,尾巴又是上竖着,另外,还不怕火。
顾筠正在思索,只见那两匹黄眼狼前腿趴在树干,狂吠起来,边吠边往回看。
顾筠心下一突,顺着前方看去。
今晚有月,月亮虽然只是弯弯一轮,散出的光芒却并不黯淡,以人肉眼,大部分景象都能看清。
高大树木矗立地面,细长枝叶随风摇动,树影婆娑,横在地面,宛如一片杂乱海藻。树木下头,生长着一簇又一簇的灌木丛,月光都被树冠遮掩,它们淹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忽而,灌木丛摇晃,已至秋末,枝上本无多少树叶,随着剧烈抖动,仅存的树叶簌簌直落。
顾筠看到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刹那间明白了,折了几根树枝,朝两匹黄眼“狼”砸去。“去,一边去,不许叫!”顾筠压着声音,呵斥道。
两狗机灵躲开,吠得更大声了。
顾筠狠瞪两狗,朝树顶爬去。爬了两个分枝,实在不敢爬了,树枝太细了,他蹲了下来,缩成一团,随手折了一把树枝,挡在身前。
正在此刻,有人走到了树下。
两狗不吠了,顾筠透过青黑老叶缝隙向下看去,其余人在不远处停下,树下只有一人。
那人身着白色细布长衫,披散着头发,湿漉漉的,他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面摸了两根干肉条。
两狗跳起,各叼一根,那人笑了,垂手摸了摸狗头。
好一个狗王。
顾筠心想,下一刻,狗王抬头向上看来。
轮廓清晰的脸庞,映着一旁火光,细长凤眸,黑白分明,分外深邃。
顾筠一眼就认出此人,惊地险些一头从树上栽下。破太子,不是中药了吗?他放轻呼吸,如履薄冰,盯着对方。
朝恹似乎没有发现他,仅仅一瞬,便收回视线。他走到火边,坐了下来,侧身烘烤头发。
有人想要上前帮忙,被他制止了。
他就坐在火边,慢条斯理,做着事情。
顾筠警惕地看着他。
水汽丝丝缕缕从他的发间冒出,柔韧笔直的黑发朝着火堆的一面干了,他换了个位置,未干那面,朝着火堆,继续烘烤。
顾筠皱起眉头,事情好多。你究竟要干什么?难道已经发现了他?为什么不点出来?是在逗他还是怎么着?
他烦躁不安,双腿都在树上蹲麻了,正欲换个姿势,趴在树下,啃咬干肉条,啃得口水直流的两狗,听到动静,仰头看来。
看什么看?把你们干肉条都抢了!
顾筠凶狠地瞪向两狗,龇出牙齿,两狗似乎被他吓到,低下了头,接着啃肉。
顾筠得意洋洋,慢吞吞扭动身体,变化姿势。他换了一个坐姿,正在此刻,下面轻轻传来一句话,“上头风头很好么?”
顾筠:“……”
顾筠眼睛贴着缝隙,往下看去。朝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上看来。
顾筠确定他就是在逗他,提心吊胆的感觉顷刻之间散尽,胸膛之内燃起熊熊烈火,他被气昏头了,负气地把树枝全丢了下去。
破太子,我砸死你!
树枝“哗啦啦”落了朝恹一身,其中两枝甚至戳到对方额头。
顾筠看到戳中之处,冒出鲜红血珠,愣在当场,气昏的头冷静下来,心生后悔,直道完了。
朝恹从袖中捏出手帕,擦去血液,淡声道:“你要在上面待多久?”
顾筠抿紧唇瓣,顺着树干,滑到地面,来到对方面前,垂下了头,瓮声瓮气,道:“我不是故意的。”
朝恹抬手,顾筠以为要挨打了,下意识闭上眼睛,对方的手却落在他的肩膀,取走了他背着的包袱。“回去。”
顾筠睁眼,望着对方。
“不走?”
朝恹把包袱递给随从,走到他的面前。顾筠往后退去,没退两步,对方握住他的腰、腿,扛起了他,在他屁股上头,连打了几声。
“顾筠,谁教您向本宫下药?你是不想要项上人头了?”
顾筠脸涨红了,捏紧拳头,锤向对方背部,距离一寸之时,一道雷在他脑海之中劈开。太子,这是当今储君,冷静,冷静,冷静。顾筠收手,捏着对方手臂,道:“我错了,殿下。”
朝恹道:“真的知错还是假的知错?”
顾筠道:“真的知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朝恹撩起眼皮,扛着他往前走,顾筠轻轻挣扎,道:“殿下,放我下来!有人……”
朝恹道:“他们不会看你。”顾筠努力仰头,只见其他人背过了身,半点目光也没往这儿看来。顾筠咕噜出了一声,死鱼一样,垂下脑袋,放轻挣扎。
走过这段不太好行的路,顾筠看到了好些马匹。他被朝恹带着坐上一匹马,对方从后环住了他,拉住缰绳,轻斥一声,马匹就往前奔去。
疾风掠过,顾筠抓紧了对方衣袖。他不会骑马,上一次骑马,还是六岁时出去旅游,为了拍照,骑的牧民的小马驹。
朝恹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单手环紧了他的腰,同时放慢了速度:“你是非要离开我吗?如果你非要离开,我可以放你走,不过下药之事,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筠道:“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顾筠立刻打断他的话,着急忙慌为自己辩解:“我是爱慕殿下的,但是我怕您。您是殿下,您有那么多的女人,我不想同她们争宠,我又傻又笨,没有家庭背景也不会宫廷礼仪,我争不过她们,万一那天惹您不高兴了,我怕您会记不得我们之间的情谊,狠狠罚我,或者把我遗忘在某个角落。”
朝恹道:“我只有你一个,你不用和谁争,也不用担心我会忘了我们之间的情谊。除非你犯了大错。”
顾筠闻言,迟疑地道:“您是在哄我吧?”
朝恹道:“我若骗你,天诛地灭。此次带你回去,我会给你名分,不过太子妃身份暂时给不了,我封你做次妃好不好?”
顾筠人已微死,道:“好。”
“为何不笑?不高兴吗?”
顾筠扯出笑容:“高兴,殿下。”
朝恹自上而下,观察着他。手掌摸进短袄下面,隔着薄薄衣衫,感知到对方忽然绷紧的身体,彻底回过味来。他垂下眼帘,低低说道:“私下叫我夫君。”
顾筠死气沉沉:“这不好吧,殿下。”
朝恹道:“娘子,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不能透漏给他人。”
顾筠:“嗯?”人可能天然喜爱窥探他人秘密,总之顾筠活了过来,“什么秘密?”
朝恹低下了头,抵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没有恢复记忆。”
顾筠眸子缓缓放大。
第50章
顾筠回头看他,姿势受限,看不见对方的脸,于是连神情一并也看不见了。他嗅着对方发上白茅清香,琢磨了一下可能性,心道好扯,小声说道:“殿下,您不要开玩笑了。我们快点回去吧,我去收拾东西。”
朝恹道:“怎么不信呢?我没骗你。”
顾筠偏了偏头:“殿下,你别对着我的耳朵说话,好痒!”
尾音突然飙升,这破太子居然亲他的耳朵。
耳朵像被细细小小的虫子爬过,留下一串温热且湿漉漉的感觉,顾筠犹遭雷劈,身体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感觉浑身不适,伸手捂住耳朵。
疾驰而来的风,从他指缝钻入,又将他的耳朵吹得发冷。
他听到破太子在他身后发出闷笑,笑声愉悦,消散荒野。
顾筠:“……”
“该叫什么?”对方问道。
顾筠憋了一会:“夫君。”
对方应了一声,继而问道:“你怕被亲耳朵?”
顾筠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从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是,从前没有哪个人像破太子一样深井冰,亲他耳朵。顾筠自然不肯承认,承认这话,对他又没有好处。
“殿下……夫君偷袭,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已。”
朝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道:“以后提前跟你说一声。”
顾筠不回话,他怕他回话,就会夹带私货,把深井冰三个字说出来。
朝恹直起了身,目视前方,道:“孟、宁两人找上我,说我是当今太子,人活于世,权势难弃,不论是与不是,我都认下这个身份。此去京城,我心惶惶,尽管娘子坦白,骗了我,可我还是相信娘子。娘子陪我一起,我方才安心。”
顾筠揉着耳朵。
“记住,这个秘密一定不能对外说起。”朝恹放开他的腰,扯下他正在揉耳朵的手,“娘子听清了吗?”
顾筠道:“听清了。我只遮了一只耳朵。”说罢,反手拉住对方的手 ,重新放到腰上。破太子,不许松手,他摔下马怎么办?
朝恹道:“做得到吗?”
顾筠不太相信,嘴上却不自觉地应下。
现在的情况,不应下还要什么办法?不应下对方就会说实话吗?
顾筠眼珠子在眼眶里面打转。
虽然没有道德,但他真心期望对方所言为真,最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
二十多年的记忆,其中必定有很重要的信息,如果对方后面不能整理出来这些信息,日后想要随随便便处理了他,那就不太可能了。
他会捏着这个秘密,加以利用。
对方后悔告诉他这个秘密,也没用了。期间,他能在自己能力之内做些事情,增加掌控自己命运的筹码。
他一直担心的性别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他可以一直装作身体不好,对方总不能强上,如果对方强上,这个秘密总能让对方恢复理智。
对方高不高兴,与他何干?
对方实在不高兴了,他卷起包袱就跑。那时对方总不能看他很严。
顾筠回归现实,缓缓叹了口气,这是幻想什么呢?以为未来发展能够由着他的想象发展?
……
夜半,回到了租房。
租房亮着灯,里头空了一点,朝恹借来的书和毕老三那个书箱,都不见了。
顾筠心想,应该是还给原主了。这些原主要是知道自己的东西是被谁使用了,谁代写了,怕是要把相关物品,找个工匠,裱起来。
至于其他东西,别说收拾,动也没动。
顾筠吃过厨房温着的药,打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有着他的衣服和没用完的蒙汗药。他从中拾出一套衣服。
他打算沐浴了,睡上一会,再行收拾东西。
进了竹帘,脱去衣服,看到中衣背后的血迹,他才想起自己背后的伤口裂开了,忍过一时之疼,后面伤口不痛了,他竟忘了这茬。他忍不住扭头朝后背看去。
后背的细白纱布,红了一半,轻轻按一下纱布边缘,伤口便如蚂蚁撕咬,又痛又痒。
应该没事吧?
顾筠拧着眉头,看了一会,正过头来,拧干湿巾,擦拭身体。
洗罢,穿上全套衣服,给膝盖敷上药膏,借着热水,又用胰子洗了头发,添加了白茅香的麻油抹了头发,他带着一身热气,抱着衣服往外走去。
朝恹坐在外面练字,听到动静,朝他这边看来。
顾筠将沾着血液的中衣往其他衣服里面团了团,走出房门,留下里面的衣服,其他衣服尽数交给等在外面的娘子。
朝恹请了处理家务的娘子,顾筠这几日就没有干过什么活。
他坐在房后,把里面的衣服洗净,晾好,空手回房。
朝恹不在房内,他爬上床正要睡觉。朝恹端着两碗白白的土鲫鱼汤走了进来。
“吃吗。”朝恹问道。
顾筠闻到香气,顿时觉得饥饿,他跑了几个时辰,晚饭也没有吃。他立刻洗了手,拿起勺子,乖乖坐到桌前。
朝恹放了一碗在他面前,他拿起勺子,勺上鱼汤,喝上一口。
味淡,汤浓,很鲜。
顾筠眼睛一亮,放下勺子,捧起瓷碗,快速喝完,看向朝恹:“夫君,还有吗?”
朝恹从容不迫指了指厨房。
顾筠捧着碗,来到厨房,厨娘给他打了满满一碗。第二碗喝完,这才满足,但与此同时,他也特别地困,快速洗漱,他爬上床,脱了外衣,面对墙壁,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朝恹静默地看着他。
“郎君。”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
朝恹放下几乎没有动过的鱼汤,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随从道:“大夫请来了。”他朝旁退了一步,让出后面的大夫和大夫的学徒。
大夫和学徒是被随从从床上拉起来的,此刻还不清醒。朝恹对随从道:“打两盆冷水来。”
大夫和学徒洗了冷水脸,总算彻底清醒了。两人随同朝恹进了房间,朝恹对大夫道:“伤口撕裂了,劳烦你给看看。整个县城,只您的医术,我是放心的,因而三番五次劳烦您。”
大夫笑眯眯道:“郎君客气。”
朝恹坐在床边,扶起沉沉睡着的顾筠,脱了顾筠的中衣,大夫重新给顾筠背上伤口上了药,包扎整齐,道:“撕裂不严重,以后一定要注意,否则会留疤。”
朝恹低低应好。他牵起被子,裹住怀里的人,唤进随从。
随从拿出一锭金子,酬谢大夫。大夫吸了口气,伸手,又缩手,道:“郎君,这太多了……”
朝恹道:“您的医术配得上。之前拜托您的事情……”
大夫心道,敢娶男妻,却不敢叫人知晓,真怂。他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一派严肃地道:“郎君放心,我不是乱说话的人,我这小徒也不是乱说话的人。”
朝恹笑道:“好,那我便放心了。”他对随从道,“不早了,好生送大夫回去。”
“请。”随从对大夫道。旁人出了房屋,带上房门。朝恹拉开被子,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亮了出来,垂眼看了一会,移开视线,拿起一旁的中衣理齐,给人穿衣。
……
顾筠醒来之时,天刚刚亮。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沉得一个梦也没有做,不过不知为何,醒来头有些昏。在床上坐了一会,很快就不昏了,他没有多想,看看外侧的太子,轻手轻脚越过对方,下了床铺。
外衣放在床头凳子上面,借着天光,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打开房门。
清晨的冷气瞬间灌了进来,顾筠打了一个喷嚏,一扫外面,没见到随从的影子,心思刹那之间活络起来。
他摸向自己的包袱,方才摸到,便听到床铺那头传来轻微声响。
朝恹醒了。
“在干什么?”朝恹身穿中衣,披散头发,坐在床上,支着一条腿,神色倦怠,淡淡问道。
顾筠:“……”
顾筠抓起包袱,放进前几日专门买来装东西的红漆木箱,道:“我正在收拾东西。”
朝恹道:“我还以为你又要逃跑。”
顾筠道:“才不会。”他蹲下身,把包袱抖开,里面的东西落了出来。他把衣服一一叠好,却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他的蒙汗药呢?他的二十两呢?他把衣服抖开,仔细找了找,还是没有看到。
已知,房内只有他和朝恹。
解得……顾筠幽幽看向朝恹。
朝恹趿拉着鞋,走了过来。他半蹲下,一脸好奇,道:“找什么呢?”
顾筠朝他伸手,道:“您还我。”
朝恹道:“嗯?什么东西?”
“蒙汗药。”
朝恹站起身来,一面洗漱,一面回答:“丢了。现在应该被哪只野猫叼走,吞了。”
顾筠皱起眉头,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到底不是自己的钱购买的东西,他不能叫对方赔偿,他缩回了手,闷头地叠衣。
朝恹擦去脸上的水,发绳一缠,绑住头发,走到木箱面前,一把拉起了他,捏着他脸颊的软肉,道:“你还不高兴了?”
顾筠抬头,含糊道:“没有。”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朝恹笑着把他拉进怀里,道:“张嘴。”顾筠闭紧了嘴,对方亲向他的耳朵,他的身体发抖,连忙推拒。对方却怎么也推不开,咬着他的耳垂,轻轻研磨。顾筠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连声说道:“夫君,我张嘴,我张嘴。”青年总算放过了他的耳朵。
太阳升起的前一刻,两人就在房内接吻,彼此不分。
顾筠被亲得喘气连连,对方终于放开了他,道:“还有那些要收拾,你说,我来。”
顾筠背地里恨恨骂他,闻言,一口回绝。对方非要帮他,朝恹没有什么东西要收,顾筠同一时间在此住下,自然也没有多少东西要收,但见对方非要帮忙,报复心起,眼珠一转,道:“这也要带,这也要带……还有这……”
叫你帮忙,我忙死你。
最后,把大水缸里头的大蒜、小葱、香菜都挖了起来,用一个小木桶装好,放到马车角落里头。
顾筠方才罢休,他抓住朝恹的手,登上马车。
马车里头的空间很大,他坐在车厢左侧,撩起车帘,看向外头,孟璇和宁付骑着马,带着人,一前一后,围住了马车。
视线穿过他们,顾筠看到随从给了房东一袋银子,这是因为这段日子,给房东添了麻烦。
顾筠心里有些沉闷,放下了车帘。马车晃动,朝前驶去,走到北门,顾筠听到古县令和其他人的声音。
朝恹撩起车帘,同古县令以及古县令旁边的燕临县主簿、县丞说话。
顾筠透过车帘,看到了古县令的夫人。对方见着了他,朝他行礼,又叫丫鬟送了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顾筠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一对做工精美的金镶玉耳饰。
顾筠看向朝恹。
朝恹道:“收了吧,我听夫人说过,这是为了感谢你对她们母子的救命之恩。”
顾筠这才收下。
古县令等人不敢耽搁太子时间,说了些讨好的话,送上本地特产,便退开了。
朝恹放下车帘,车帘落下之时,顾筠瞥见藏在人群里面看热闹,看得一脸震惊的毕老三,偷笑一声,随即再度沉闷下来。他想,这次离开,应该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