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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

马车行进速度不快,后头跟着黄将军带着的府兵。

第一日是个晴天,路途好行,夜幕降临之时,来到南陵府府城之内的驿站。

南陵府知府和同知等人早已收到消息,猜到内幕,此刻等在驿站。

双方见面,客气一番,知府打发下属出去,就王县令王珙一事请罪,哭述自己身体不好,没有察觉王珙这头豺狼,以至殿下陷入险境……哭得急了,掉出鼻涕来,他坐在了地上。

顾筠正在屏风后方,他是来找朝恹去用晚膳的,瞧见这一幕,目瞪口呆,这个老头真是知府吗?怎么跟个流氓一样?他是要讹人吗?

朝恹耐心听他说完,道:“可有自举?”

知府呜呜回答:自举了。

朝恹便说,公事失错自觉举者免罪,又说自己不会怪罪他,宽慰几句。

知府露出笑容,洗了把脸,邀请朝恹去他府上做客。

朝恹推拒了知府的宴请,让南陵府大小官员回去,各司其职。

顾筠直到知府带着人离开,还没缓过神来,朝恹走到他的面前,晃了两下手,道:“发什么愣?”

顾筠看向朝恹,片刻,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无人,小心问道:“夫君,你不是说你失忆了吗?你怎么能够应付知府大人?又从何知道自举这些?”

朝恹垂眼笑道:“知府大人?那不也是个老头?怎的应付不来?自举这些东西,从书中看来。书中自有黄金屋,娘子,还要多多看书,否则哪日再问这样的蠢问题,真要传为笑谈。”

顾筠:“……”

你才要被传为笑谈,这个问题怎么蠢了?你懂什么?你个破太子,狗王。我这是试探!试探!

顾筠没有试探出个什么,反倒晚饭都不用吃了,他气饱了.

在驿站住了一宿,第二天,接着赶路。

黄将军担心安危问题,分道扬镳之时,留了一支府兵,充当护卫。

第二天是个阴天,赶起路来,异常轻松,入夜,照例官道边上的驿站休息。

随后,又赶了两天路,此刻,来到京城周边州区。

不巧,州区正在下雨。

初时,雨不算大,队伍勉强还能行走,然而一个时辰之后,大雨滂沱,实在不宜行走,队伍只能退后数里,找到最近的驿站,休整一天。

顾筠听说了这个消息,蔫巴一路的人,立即支棱起来。

头一天,乘坐马车,有不知什么时候买来,放进马车里头的各类书籍打发时间,倒还能过。

到了第二天,顾筠是哪里哪里不舒服,在马车里头连换数个姿势,换到朝恹都看不下去,把他抱到怀里,按头睡觉。

到了第三天,顾筠更加难熬了,甚至开始想念长途大巴,他趴在车窗上头,思考要不要跳车。

中途,他被朝恹带着,尝试过骑马,但是身上有伤,身体不能久绷,且骑久了马,双腿内侧又磨得疼,只得放弃,回到马车。

摇摇晃晃,晃晃悠悠,他的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什么想法也没了。

他望京城跟望家一样,期许转瞬就到。

虽然现在期许没有达到,但可以停下一天,他照样高兴。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故而他压着高涨的情绪,跟着叹息一声。

朝恹朝他看来,他又是一声叹息。

朝恹眯起眼睛,顾筠缩了一下脖子,往后退去。朝恹抬手,揉了他的头一下,压低声音,同他说道:“行了,下去歇息吧。”

顾筠就等他这句话,勾勾他的衣袖,扭头就跑。“太子”正在东宫养病,故而朝恹回京,隐着身份,他们现在用的孟璇和宁付的官员身份住的驿站。

孟璇比宁付官职要高,驿站安排了一个不错的院子,此时,这个院子给了朝恹。孟璇则住驿站给宁付安排的地方。

顾筠跟着朝恹住,他来到院子正房,里头的东西都弄得非常干净整洁。他支开窗户,把一旁的躺椅拉到窗边,就着雨声,开始补觉。

头一天后的几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到了马车上头,更是没法睡了。

顾筠这头忙着补觉,朝恹这头则在打发大家自去休息过后,来到放置他们此行所带物品的西厢,清点药物。他和顾筠的药物。

顾筠醒时,对方已经出门,有些药物被水淹了,他出去补药了。

此时雨比之前小了一些,不过依然不便行走,宁付劝了朝恹,对方表示多日赶路,闷得紧,借此机会,出门散散心也好,宁付劝不住他,领着几人,跟了上去。

顾筠也想出去,他也闷,但转念一想,此时不正是他逆天改命的时间。

他捧起了书,坐在亭内,哐哐啃了起来,多看点书,可以增智,指不定他能寻到朝恹失忆和自己逃跑之外的其它办法。逃跑,先不说驿站到处的人,这么大的雨,能够去哪里?

茶壶里的花茶已经凉透了。

顾筠拜托随从重新泡上一壶,借着翻阅。这是一本游记,挺有意思。正在此刻,他听到一声细碎声音,凭声望去,只见前方一片花木,轻微摇晃。

顾筠警觉地站起,冒雨出亭,看到花木里面有着一抹影影绰绰的黑影。

为了方便赶路,暗里的随从也转为了明地,此时不应存在暗中观察之人。

顾筠心跳如鼓,迅速挪开视线,叫着随从回房,说他身体不太舒服。

随从丢了泡到一半的茶,撑伞追了上来,闻言,搀扶着他回房。其它几个随从也涌了过来。

回房路上,除了雨敲击物体的声音,他和随从的脚步声音,再无其它声响。

顾筠捏紧拳头,朝左走上一步,借着跨上台阶的动作,回首看去。

花木之间,仔细看来,没有半点异物。顾筠站在原地,思考几息,带着随从快步前往隔壁小院。

宁付随朝恹走了,小院里头还有孟璇,遇到事情,找他就对了。弱者不找强者,难道等着被人宰割?方才那人,几个随从都不曾察觉到,足以证明对方功夫不错。一身黑装,在驿站里头鬼鬼祟祟,没有坏心那才怪了!

顾筠很快来到小院前头,尚且不曾进入,便听到其中一片打斗之声。

“哐啷——”一声巨响,院门倒下,一个人飞了出来。顾筠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孟璇身边的随从,顺着大敞的门看去。

孟璇正与一个从上至下蒙得严严实实,连眼睛也不曾露出多少的黑衣人缠斗,他已落到下风,几个随从卧倒在地,口吐鲜血。

仅仅一个瞬息,顾筠便看到孟璇肩膀被黑衣人手中的宣刀刺中。

这是一种短柄刀,刀狭长而弯,极其锋利,划破衣物、皮肉,轻而易举。

顾筠仿佛回到县衙遇灾那日。

他这个人,用他哥的话说,就是天生乐天派,不管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总能飞快恢复正常状态,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

虽然如此,他却能够记住每一件不好的事情。那日的情境,清晰浮现脑海里面,涌出一阵阵恶心之感。他抓住随从的手臂,站稳了脚,喊道:“救人!”

几个随从早就按捺不住,拔刀而上。

顾筠转身去找那支府兵的头领和驿站领头者,以求救援。未跑出几米,身后传来一阵轻风,冰凉刀刃隔着衣领,抵着他的脖颈。

“别动。”黑衣人道。

无需判断,便从对方高大身形和口中发出的沙哑声音,得知对方的性别。这是个男人。

顾筠顿在原地,后背出了一片冷汗。他面上维持镇定,张开嘴唇,正要说话。对方挟着他往前走,几个随从低低骂了一声,不敢轻举妄动,跟在他们身后。

黑衣人挟持着他,来到小院东厢房。雨水淋了两人一身,黑衣人踢上房门,刀刃压着他的力度重了几分。“你是孟贼子的女人?好,今日拿不了他的命,便拿了你这碍事女人的命。”

顾筠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用力握紧:“我不是孟大人的女人,我是随行之人的妻子。”

对方阴阳怪气冷笑一声:“除了孟贼子谁会有你这样奇怪的女人?”

奇怪?是说他的短发?顾筠解释道:“那是我为了避免再遭劫难,特意剪的。”话音刚落,顾筠脖颈感知到了疼痛。对方呵道:“什么劫难剪短头发就能避免再遭?”

“一户村民,想留我做媳妇,我不愿意,却被拉着头发抓了回去。逃跑之后,觉得头发碍事,未免再遭这类事情,我就把头发剪短了。”

对方道:”看你外表,分明是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娘子,区区村民,怎敢对你动歪心思?你的仆人呢?你怎会被区区村民抓住?”

对方步步紧逼,顾筠根本来不及思考应对之策,情急之下,将自己现代的身份以及穿越的遭遇糅合宣朝背景,作为回答:“我是富商之女,前不久,家中遇难,逃难之时,我与家人被迫分离,流落异乡。”

对方闻言,没有动静,竟不放手,也不加重。顾筠道:“我可以发誓……”

正在此刻,门外传出随从的声音。

“大胆贼子,速速放出夫人,否则我们即刻破门,将你杀个尸骨无存!”

顾筠来不及高兴,对方身体微动,心中一惊,他狠狠踩向对方脚背,趁着对方吃痛,手上松了力度,扣着对方手臂,往旁猛拉。

刀刃离开脖子,距离够远,顾筠脱离对方的胁迫,一踢对方命根子,扑向房门。

房门未锁,他扑了出去,踉跄几步,被人扶住,回头看去,黑衣人弓起腰背一瞬,转身跃出窗户。

随从立马对守在窗户的人,道:“不要让他跑了!”不料,对方武艺高强,几个跃步,翻上墙头,消失在于众人眼前。

随从道:“追!”

一行人绕过这堵墙,顺着对方的足迹,追了上去,追到驿站外头的树林,再不见踪迹。一行人正在恼火,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朝恹淋着雨回来了。

随从向他汇报了这边的事情,他一拉缰绳,策马进了驿站。快步来到小院,找到顾筠,急切询问:“可有什么事情?”

顾筠坐在桌前,捏着干燥的帕子擦脸,摇了摇头,道:“没事。”

朝恹眉眼放松,道:“那就好。”顾筠拉着他,道:“孟大人伤得很重,咱们去看看他。”

朝恹走了两步,扶着额头,神情痛苦,声音低低,道:“等等。我坐一会。”

顾筠关切道:“您怎么了?”

朝恹坐了下去,片刻,道:“有些头疼,应是着急回来,没有打伞,着寒了。”

顾筠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吹了吹,递给了他:“缓上一缓。”.

京城,照例是个阴雨天。

第52章 .

京城,照例是个阴雨天。

朱金辉煌的皇宫,孟丞相经由家僮搀扶,下了安车。黄大监撑起一把素伞,走到孟丞相一旁,为他撑伞,两人并肩行到内庭正殿。

方到正殿,一个小太监便迎了上来,他垂右手,左腿向前迈半步,右膝屈跪触地,上身微前倾 ,道:“孟相公,万岁爷移驾西苑了。”

西苑那头的防护力度远超内庭正殿。

黄大监笑着让小太监下去,道:“相公,您得多费些脚力了。”

孟丞相点头,同他转身,朝西苑去。这不是第一次他来到正殿,皇帝却先一步跑到西苑的情况。上次,数天前,皇帝刚同他玩了一波这个操作。

两人行至西苑,经过通报,得以入内。寝室之内,皇帝卧榻,御医侍奉一边。

皇帝今年四十有七,这是一个有些危险的年纪,他披散头发,两眼微微内陷,两颊消瘦,脸色偏黄,着件黄中带赤里衣,本来气色就不好,经这里衣一衬,更加气色不好,仿佛随时要驾崩。

见到孟丞相,不及对方行礼,便急切朝人招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公。”

孟丞相走到床前,逮着皇帝要接着说话的空闲,补了个礼。

“陛下。”他道。

皇帝坐了起来,黄大监挟着御医出去了。皇帝一把握住了孟丞相的手,言辞真切:“见了相公,我就安心下来了。”

孟丞相道:“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所有人都盼着您好,您莫要多想,好好养病才是。”

皇帝发出一声冷笑:“都盼着我好?我的几个好儿子,结党营私,个个盼着我早死!后宫嫔妃,不提也罢。朝中大臣,除了相公,个个有着异心,我说给姐妹女儿,扩建府邸,跟要了他们命一样,上窜下跳地反驳,特别是户部尚书,竟敢公然跟我叫板!”

他一拍床榻:“若不是相公劝着,我就把他脑袋摘了!这是什么大事吗?不就扩建两三个府邸?我也没要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我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处处受制,四面楚歌!”

孟丞相道:“陛下,您还有我。”立刻给皇帝倒了一杯温水。

皇帝喝了,舒缓情绪,道:“相公,幸得有你。坐下,别站着了,你也年纪不小了。”

孟丞相拖着扶椅,坐到皇帝,道:“陛下,整个天下都是您的,您除了有我,还有一干挖掘出来或没能挖掘出来的能人。例如太子殿下。”

“太子?勉勉强强那么回事吧,好在孝顺。要是……”皇帝顿了一下,脸上流落悲伤,“老大还在世上就好了,偏偏几年前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孟丞相起身:“陛下节哀。”随后向他汇报这几日一些重要事情,以及自己看法和处理办法。

皇帝满意地听了一会,道:“算着行程和日子,子钰这会儿已经回京了吧。”

孟丞相道:“臣未曾收到太子殿下回京的消息,想来是途中有事耽搁了。”

皇帝道:“派人去催,既然没事,便早些回来!朝中事多,他身为太子,不替朕分忧,反而赖在民间,贪图享乐,实在不像话!”

孟丞相看了看皇帝阴沉的脸色,道:“是。”

皇帝与孟丞相谈了一会话,累了,孟丞相坐在一侧,守到皇帝睡着,悄然退出。

此时已经入夜,孟丞相被安排睡在西苑。

到了第二天早上,勉强爬了起来,去上早朝。

皇帝身体不好,朝会极少。

朝上如无大事,很快就会散朝。

丞相们则将选择出来的部分奏折呈于皇帝批阅。这些奏折多是正面,哪里出了祥瑞之兆,与番邦的交易项目,谁谁镇压了那地的匪寇等。

一般来讲,皇帝不会在病后第二天就去上朝,这次朝会,不知要起什么幺蛾子。

孟丞相心里揣测着,来到朝堂上头,同其他两位丞相打过招呼,立至原位。

皇帝状态看起来好了一些,他在确定无事之后,要求工部修建一座登天楼。

原来他昨晚做梦,梦到仙子接他去往天宫治病,但奈何他没有一座能够通天的楼,行至半路,仙子遗憾将他送回人间。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皇帝要修的登天楼,那得多大规模,耗多少财物人力?再说,要修到什么程度,才算登天楼?

但皇帝不等他们反驳,便强硬地拍案定下,宣布下朝,气冲冲离开。

一群大臣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思百转,以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为主的人向着丞相们围了过来,想要丞相们去劝说陛下放弃这个想法。

赵、孙两位丞相互相看了一眼,笑着说道:“这事还得孟相公去?孟相公得帝心。”

孟丞相没有回话,回到中书省,处理日常事务。下午之时,家中仆人送来一道消息,说是孟璇受伤。

孟丞相即刻回家,到了府邸,召来大儿子,孟纪,询问怎么回事。此时已经秋末申初,大部分官员都下值了。

孟纪回道:“小弟亲随飞鸽传讯,说是来到京城周边地区之时,遇到大雨,无法前行,就近寻了个驿站安顿下来。结果驿站之中混入了贼子,贼子武功高强,幸而殿下带着的娘子带人赶来,小弟虽伤,却并不严重。小弟身边的人也被伤了,有两人伤势较重,太子腾出自己的药,好歹没叫他们殒命。”

孟丞相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呢?”

“殿下无事,他和宁千户出门购置药物,避开了贼子。殿下和殿下带着的那位小娘子皆是有伤。据那位小娘子说,贼子就是冲着小弟来的。爹,难道是……”

孟丞相摆了摆手:“贼子跑了不是?”

“正是。”

孟丞相道:“没有依据的事情,不要乱说。”

孟纪张了张嘴,最后迫于孟丞相的威压,闭上了嘴。隔了一会,他提起另外一件事情:“殿下回到驿站,第一时间便是去看那位小娘子,这也太过看重。日后,霓霓嫁于太子,必然会因这位小娘子受到委屈……”

孟丞相皱起眉头:“这位小娘子有了身孕?”

孟纪道:“小弟探得消息,对方未有身孕,不过现在没有,以后可不一定没有。正妻没有入门,妾室有了男孩,到底不好。爹,殿下回来,你好好劝他,如果殿下不听劝……”

孟丞相道:“那位小娘子于你的小弟有救命之恩。”

……

时间往前几个时辰。

朝恹坐了好一会,方说自己好了。

两人去探望孟璇。

孟璇争执着要下地行礼,被朝恹阻止了。

朝恹笑着说道:“你好好爱惜你这条命吧,否则日后谁与我解忧!”

孟璇展开一个苍白的笑容,又向顾筠道谢,说他巾帼不让须眉。虽然他不是女孩,不过这人这会夸,顾筠忍了一会,没有忍住,仰起了下巴。

朝恹余光瞥见,抬起了手,按在他的脑袋上面,揉搓一通。

顾筠:“?”

顾筠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怒视对方:破太子,管不住你的狗爪,可以剁了。

朝恹静静看他。

顾筠表情秒转,他通过南陵知府的“言传身教”,举一反三,知道了如何讨好太子殿下,他殷切道:“殿下福泽绵厚,我的头发碰到殿下的手,如沐甘露。我都不舍得洗头了。”

“当真?”

“三天不洗!”

朝恹面无表情伸手盖住他的脸:“脸呢?也是吗?”

顾筠:“……”

顾筠:我杀你,破太子!

孟璇目光晦暗,看着两人的互动。他在房间里面扫了一圈,微微眯起眼睛,道:“怎么就见殿下?宁千户呢?他不是和殿下一起出去的吗?”

第53章

朝恹收手,对孟旐道:“宁千户应该快回来了。”

孟旐道:“宁千户不曾陪侍殿下左右?他是怎么做事的?”

朝恹道:“我把他和底下的人派出去寻蛇了。”

“蛇?”顾筠看向朝恹,满目惊诧。

朝恹道:“我与宁千户到了药铺,听闻铺主儿子收购到了一条黄色红纹蟒蛇,头生大包,颇觉有趣,应为祥瑞,心想献于父皇,父皇心悦,病情或将有所好转。多少疾病都是由心引起。我向铺主提出见蛇,不料此蛇从箱中跑了。

“从泥地的痕迹来看,跑了不久,我便派他们去寻蛇。

“随后铺主儿子回来告知,在一方水渠找到了蛇,我本欲去水渠,听铺主儿子说,路过驿站之时,听到驿站里面一阵骚乱,猜到出事,便赶了回来。回途碰到我们的人,果然出事了。”

朝恹皱起眉头,又很快松开了。

“大家无事便好,我已派人搜寻周遭,必要捉住贼子,千刀万剐!”

孟旐道:“雨天,怕是很难抓住对方。殿下,如是今日搜寻,找不到人,便算了吧,回京要紧。出发之前,我就听到一些风声。”说罢,看向顾筠。

朝恹垂指摸过茶壶壶身,提起茶壶,递给顾筠,道:“你出去叫人换壶茶来。茶凉了。”

顾筠心道:不想让我听,直接叫我出去就是,何必绕这样一个圈子。顾筠接过茶壶,转身出去。

朝恹轻点椅子扶手,视线落到孟旐身上,道:“说罢。”

孟旐道:“京中传出您伤势日渐加重,不久人世的风言风语。几位皇子被陛下压着,不得探望,私下小动作不断,听闻他们正在联合关系密切的亲王大臣共同上奏,要求您出来走一趟,破除京中传闻,安抚民心。我爹同我说,传闻很有可能是燕王派人散播的,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您出了事,总在怂恿二殿下,六殿下违反圣命,进东宫探望您。”

朝恹闻言,低低笑了出来。

孟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朝恹停了笑,道:“京中真是乱啊。也好,就按你说得做,早日回京,别叫这些麻烦事情缠了手脚。”

孟旐道:“殿下英明。”

朝恹道:“你同我一般,受得利器之伤,我那药你先拿着用。我临走之时,已命铺主儿子把我们配的药物打包好,送过来。”

孟旐道谢,又说,夫人已经把您用的药送了一些过来。

“那便好。”朝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一向懂事,令我心安。”

孟旐垂下了头,低低附和。

朝恹起身,道:“三郎,好好休息,我就先行离开了。”

孟旐坐在床上,略微抬手,道:“臣,恭送殿下。”

顾筠已经请人换好了茶,他端着盛着茶壶的托盘,站在外头观望情况。如果朝恹没有喊他进去,那他就不进去。

朝恹出来,淡淡扫了一眼侍立一侧的仆人。

顾筠观察他的神情,察觉他想要训斥仆人,忙腾出一只拉了他,同时把托盘递给仆人,示意对方送进房进。

“我想着你们不会谈多久话,为了方便,便自己端着,与他们无关。”顾筠解释道。

朝恹拉住了他,走出小院,道:“苦没吃够么?”

顾筠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他平静道:“我不比他们尊贵。”

朝恹道:“你是我的人。”

顾筠道:“现在还不是,太子殿下!”

他怼了回去,又觉不对,自己不该如此,抿了抿唇,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妄图通过转移话题,使得对方不去追究自己顶嘴的罪行。

“那条蟒蛇到底有多大?”

雨水稀稀拉拉落到伞面,“噼啪——噼啪——”响个不停,朝恹站住脚步,从他手中拿过刚撑起的素伞,垂下眼帘,静静看他。

顾筠心道:要遭。顾筠脑筋急转,想要避开这场灾祸。

对方抢先一步,开口说道:“你是在什么地方长得这样大的?和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顾筠目光飘忽一瞬,道:“就在宣朝长大的啊。我与他们不一样,大约是我这人从小就有一些奇思怪想吧。我觉得应该人人平等……”

朝恹挥退跟在后方的随从,语气温和,打断了他的话:“君臣父子上下贵贱贫富等各个阶层都应遵守礼法,礼法是天地之序,失则阴阳不调,社稷不稳。”

好烦好烦好烦,老古董开口讲话。

“对对对。”顾筠嘴上敷衍,实则放空大脑,左耳进右耳出。

朝恹盯了他一会,无奈说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不认同礼法吗?是因为现在的朝廷太过腐败了?”

顾筠心道:说了你要把我当妖精。顾筠推着朝恹回去:“湿衣服换了,头发却还没干,快回,我给您擦发。”

朝恹低低应好。

到了地方,朝恹收伞,将伞交于随从。顾筠的手垂在他的身侧,手指如雪白葱段,手背隐隐约约透出淡蓝的血管,一副匀称漂亮的模样。

他抬手去抓,对方朝里走去,他的手擦着对方的手而过,仅仅抓到一片柔滑衣角。

他忽而有了一种对方离他很远的感觉。

美好聪慧的存在,难道他不配拥有?他若不配拥有,天底下还有谁配拥有?

“怎么了?”顾筠察觉到他的动作,回头看来。

朝恹眉目沉着,道:“退后。”

顾筠不明所以,犹豫再三,缓缓退了回去。

朝恹松开他的衣袖,朝他伸手。

顾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抬起了手,猫爪开花一样,张开五指,按在他的手掌上头,过了一会,滑入他的指缝,轻轻扣住他的手。

顾筠抬头看去,只见破太子多云转晴,露出一丝笑容。

“很乖。“破太子说道,牢牢扣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进,“到了东宫,你不必拘束,当自己家。”.

两人回了院子,孟旐命人拿来炕桌,桌上摊开文房四宝。亲随研开了墨,孟旐提笔蘸墨,思索几息,于纸面落字。写毕,他将有字部分的白纸用尺裁开,仔细卷好,塞入细短竹筒,封好,递于亲随。

“送去同乡馆,那里有信鸽可以将其送往丞相府。”

亲随接过,匆匆离去。

孟旐靠着枕头,卧了下来,看着房顶,喃喃自语。

“到底是谁要杀我呢?”

“谁要杀你?”

此时已经第二日,雨变得很小,宛如牛毛。

朝恹没有坐那马车,策马而行,走着走着,放慢速度,来到孟旐所在马车的左侧,漫不经心地问道。

孟旐受了伤,暂时不能骑马,故而今日坐的马车。这不是他们出发之时,采买的马车,而是驿站提供的马车,舒坦程度与他们采买马车相当。

闻言,孟旐将车帘彻底撩开,拱手一礼,道:“郎君,我这番痴人之语,令您听到,真是污了您的耳朵。”

马儿踢踢踏踏,朝恹笑道:“三郎,你这嘴三日不治,那就了不得了。宁千户,你且听听,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宁千户正在前方领路,闻言,道:“郎君,三郎,我是个粗人,实在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宁千户,莫要装傻。”朝恹道。

宁付嘿嘿地笑。

朝恹玩笑两句,对孟旐道:“三郎,你一向聪明,怎么现在反倒糊涂起来了?”

“我不明白,还请郎君明示。”孟旐道。

朝恹轻轻摇头,道:“你做大理寺少卿,审过多少人,又得罪多少人?你可还记得?”

孟旐道:“数不胜数。”

朝恹道:“可是有些人定了罪,判了刑,却还留在京中。这些人看你这个罪魁祸首,活蹦乱跳,岂会罢休?这次你出京办事,正好给了他们机会啊。”说到这里,嗤笑一声,“也是笨的。但凡伤到我,你是怎么也逃不了。”说罢,一扬鞭驾马走了。

他来到顾筠马车边上,掀起车帘,往里看了看,见人睡着,轻轻压好大开的车帘,去了队伍前头。

孟旐则细细想着朝恹那话,想了片刻,想到什么,目光微冷.

天不亮出发,深夜时分休息,离开朱阳县八日后,总算抵达京城。

第54章

今日是个阴天, 黑压压的乌云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宛如一片足以盖住天下之人的厚被子。

顾筠趴在马车车窗,看到了开阔夯实泥黄道路, 跨过高耸城门,便是外城。外城已然比其它地方要繁华,顾筠在此见到朱阳县内不曾见到的东西, 不过还是没有影视剧里头呈现出来的一派富足祥和。

进了内城, 这就有好几分影视剧里头呈现出来的一派富足祥和。

队伍至皇城前面一些就此分开,孟旐宁千户等人去往孟丞相府复命, 太子与其随行成员将由指定禁军护送, 进入皇城, 再进入宫城, 回到东宫。

东宫在皇城包裹着的宫城东南角。

宫城即指皇宫。

马车车轮碾方砖,咕噜噜响,和着马蹄声,禁军行走声,异常嘈杂。

顾筠不被朝恹允许往外看了。

朝恹几乎是用哄他的语气对他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顾筠其实此刻已经对京城不感兴趣了,准确来说, 他是对皇城宫城不感兴趣。

皇城宫城建筑布局等与现代众所周知的皇城宫城建筑布局等, 并无多大区别,他早就腻歪了。

他之所以还趴在车窗上头,纯粹是晕车了, 想要吹吹干净冷冽的风。

此时,闻听对方的话,有些烦闷,向左挪了挪,往后一靠, 靠到车壁。正在此刻,他感觉到腰上有着异样触感,低头看去,原是朝恹伸来了手。

顾筠身体一晃,被他揽了过去,扑到他的怀里。破太子坐在马车正方,走出几步,就能推开车门,离开马车。

顾筠正要调整姿势起身,对方将他双腿分开,让他跨坐在了自己腿上。顾筠顿时不敢动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对方感觉到自己的“异常之处”。

“殿下?”

“应该叫夫君。”

顾筠道:“夫君。”

朝恹托住他的后脑勺,道:“靠着我睡一会,很快就到地方了。”

对方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改变,回旋余地都没有几分。正如之前他压着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腿上,睡觉一样。虽然确实舒服一些。顾筠认命地扶住对方手臂,低下了头,把头埋在对方肩颈部位,闭上眼睛。

热烘烘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熏香,袭了过来。顾筠本就不适,趴在他的身上,不过片刻,就睡了过去。

朝恹察觉到他的状况,莞尔一笑,打开桌下暗格,拿出小木匣子,翻阅里面不曾看过的信件。

“殿下,到了。”禁军道。

朝恹道:“好。”

他收起信件,放入暗格,低下了头,轻轻唤顾筠。

顾筠迷迷糊糊在他肩上蹭了一下,接着睡觉。朝恹拨开他耳边的头发,含住他的耳尖,轻轻吸吮。顾筠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把推开朝恹,捂住自己的耳朵。朝恹低低地笑,亲了亲他的额头,道:“下车。”

听得这个消息,顾筠什么气也消了,撑着对方的身体,爬了起来,打开车门,跳下马车。

禁军见他从太子马车上面下来,微微一愣,很快低下了头。

马车位于大道之上,正对着高大雄伟的宫门。宫门匾额为绿瓦绿边,上书文华,面阔五间,白玉基台,朱红门墙,绿琉璃瓦歇山顶,跨过宫门,往里走上数步,便是东宫建筑群。

朝恹随后下来。

顾筠左右一看,跟上朝恹。方才跟着朝恹走过文华门,便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殿下!”一群人走到近处,看清他们,喜不胜收,恭敬向着朝恹行礼。这应该是东宫属官。

属官行过礼,朝恹笑道:“无需多礼,这段时日,令诸位担忧了。”

众人连道:“殿下在外受苦了。”

他们打量朝恹,见他一身布衣,但气色不错,终于安下了心。他们收到密函,太子在外遇刺,惊骇不已,虽后面再收到消息,说是太子无恙,照例不能放心。

太子失踪,他们撒出探子,也在寻找,但他们到底没有孟丞相那般能力,能够动员相关地区几乎全部官员,且不惹人怀疑。

后面见到孟旐宁付调兵,猜到他们找到了太子,便安排了人,跟去看看,孟旐和宁付带的都是自己信任的人,他们安插不了眼线进去,同时让探子接着寻找太子。

万一孟丞相的人眼瞎呢?

好在到底靠谱了。

倘若没有遇刺,那便更好。

一群人暗衬,目光扫到一旁的顾筠,互相对视几息,上下审视着他。

顾筠:“……”

顾筠往朝恹背后藏去,直到把自己藏好,缩起全部存在感,方才安心。

安心不过几瞬,朝恹把他拉了出来。

一群人心道:果然如密函所言,殿下极其看重这位小娘子。一群人笑着,轻轻颔首,道:“顾小娘子。”

太子在外隐匿身份,被称郎君,其他人倒能称呼顾筠一声夫人。太子恢复身份,再称夫人就不合适了,但顾筠又没有名分,也就称呼小娘子合适了。

顾筠欠身。

来的路上,朝恹告知了一些礼仪。

朝恹命人带他去了自己居所春和殿。顾筠巴不得赶紧从此脱离,被人行注目礼的感觉并不太好。

朝恹指定的人是东宫总管太监“赵禾”。

此人与他一个身高,生着一副笑相,年纪三十左右,实际年纪可能要比猜测年纪要大上一些,因为他去了势,加上生活好,要比普通男人,看起来更为年轻。

赵禾通过太子对顾筠的态度,已然明了顾筠的重要性,他于暗中猜测,这位顾小娘子未来极有可能封为才人。

宣朝太子的妾室等级比较简单,只有三级,分别是才人,选侍,淑女宫人。

次妃,虽然大家认为也是妾室,但是名义上来说,次妃是妻,待遇只在太子妃之下,故而不能与妾室混为一谈。

到了春和殿,赵禾先引顾筠去偏殿小歇,随后就带了东宫内的领事女官和领事宦官,来见顾筠。

一排数人,赵禾介绍这些人。

顾筠舟车劳顿,不太舒服,没有记住全部人,不过他看这些人反应,应是全部记住了他。

赵禾显然看出他的情况,嘴皮子利落,简要且快速地介绍完毕,随后打发这些人下去,询问顾筠要不要沐浴等等。

顾筠点头同意,便被一个负责日常起居侍奉的女官“张掌设”,带人拥着前往暖阁。暖阁里头置有大浴桶,上面丢了花瓣,一旁放了换洗衣物等等。

顾筠凑到浴桶边上,香气扑鼻,香得仿佛置身花海。

眼见她们还要动手给他脱衣,帮他沐浴,他连忙往旁一躲,红着脸庞,叫她们退下。

掌设“噗”地笑了,顾筠看去,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在笑他居然因此害羞。

她很快收敛了笑,带着宫女退了出去,立于暖阁外头,道:“小娘子有事直接唤我们就是。”

顾筠扭头看了看,确定她们不会进来,垂指解开衣带,快速脱去衣服,踏进浴桶。

背上有伤,不过大几日,伤口并未好全。他不敢沉入水中,寻了一只干净凳子,放到浴桶,坐着沐浴。

温热的水包裹下半身,腾起的热气,随着腿部感知到的水的柔和,漫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变得轻松起来。他喟叹一声,捧起水洗脸,呼吸之间顿时全是玫瑰花香,叫人有些发醉。

浴桶里头丟得花瓣大部分都是玫瑰花瓣。

紫红色,看着很是新鲜。

顾筠拿起浴巾。浴巾有两条,一条丝绸,一条麻布,分不清该用那条,想来应该是一起使用,便避开伤口,先用麻布,再用浴巾。清洁用品有着好些肥皂团和香胰子,细细辩闻,里面皆添加了玫瑰香料。

顾筠随手拿了一块香胰子用,洗完了澡,擦干身体,抬起手臂,闻上一闻,馥郁玫瑰花香席卷而来。

这一趟澡洗下来,他真是被玫瑰花香腌入味了。

顾筠感觉自己是朵成精的玫瑰花。

他摸摸背后裹住伤口的白纱布,确定没有打湿,光脚踩过地砖,拿起换洗衣物,正要穿上,发觉不对,仔细一看,里头夹杂着一个藕荷色素绢小衣。

顾筠愣了一下,把它提了出来。

这是一个肚兜。

——梯形,颈后系带,两侧腰绳束紧,后背完□□露。

朝恹给他买衣服之时,从未买过这个东西,他也不曾从其它地方见到或看到。他还以为这个时代没有肚兜这个东西,女子只是比男子多穿些衣服,或者以布条束胸。

顾筠提着此物看了又看,被热气蒸得连同身体一起泛粉的脸颊,慢慢憋红了。

听得外面张掌设担忧他是不是睡了的询问,他一面回话,一面穿戴起来。

这也没有什么,不就一块布。

明清时期,男子也穿肚兜。

小时候,夏季,他姥姥还给他穿了肚兜,那肚兜是正红色,上面绣着白色狮子猫蹲伏牡丹丛,凝视水中锦鲤的场景。他妈拍了下来,洗出照片放在成长册里,标注“红孩儿”。

顾筠一气穿好,因羞耻而突然攀高的身体温度总算降了下来。他穿上其它衣服,拢上鞋子,走出暖阁。

暖阁内外因为京城天气原因,温差有些偏大。他穿得衣服保暖性好,倒也不觉寒冷。

他穿了一身青灰衣服,衣服都是绸料所做,光泽柔和,衣服里面加了棉花,还有一件披风。不过披风他没有系上,因为觉得穿得差不多了,此刻正拿在手中。

张掌设接过了披风,交给身后宫女,带他去用了一点茶点,随后便将他带回偏殿。偏殿床榻他初次来时,还是空空荡荡,这次回来就已经铺好了,用得都是素净的绸面夹棉被褥。

顾筠扑了上去,柔软,有了几分他在现代的舒坦了。他拒绝了张掌设的帮助,自己脱了外衣,钻到床上。

张掌设滞在原地,片刻过后,道:“我们就不打扰小娘子休息,先退下了,小娘子有什么需求,喊我们便是。我们还在房门外头候着。”

顿住,想了想,补上一句,“小娘子不要同我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

她怀疑“小娘子”什么也不让帮忙,除了脸皮薄,不适应的原因,还有不敢麻烦的原因。但这如何能行?

顾筠一句“我可能要睡好长一段时间,这里又没危险,你们不必站在外头,都散了”的话,哽在喉间,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了端茶之事。

心道:给这个时代的下位者超出礼法的帮忙,等同于为难他们。他不能为难他们。

不过……后面怎么办?据他观察,张掌设等人是派来照顾他的,今日沐浴之事拒绝了她们的帮忙,难道以后还能拒绝她们的帮忙?应该可以拒绝吧,这是他的私事。

顾筠躺在床上,翻了几番,心想:不能拒绝,也要拒绝!

他求太子,太子说可以,那不就成了。这是太子的地盘,这事就算不合规矩,也不会有谁拿出去乱说吧?

顾筠打定了主意,要去薅破太子,反正破太子说他在东宫可以无拘无束。难道这点小事,破太子都办不到?如果这都办不到,食言而肥,那就诅咒他下辈子投胎成狗,四下流浪,一生悲催。

狗王?狗王,那是抬举了他。

顾筠恨恨睡了.

朝恹和东宫属官在顾筠离开之后,遣散大部分属官,仅留几个属官。

五人进了东宫核心建筑“文华殿”,走过穿廊,来到文华殿后殿。文华门分为前后殿,前殿议政,后殿用于批阅奏章,召见属官商量要议。

五人进入,依次坐下。

早已离开春和殿的赵禾从马车上头,取出了那个小木匣,他送到朝恹手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朝恹将木匣放到御案上头。

左首第一人道:“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白将军?”

此人是左春坊大学士“孙允博”,负责经史讲读、礼仪规谏、奏章建议。

他是整个东宫属官里头,职位最高之人。

为了培养储君,保证皇权传承安全,东宫配置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几个机构。

现下几个机构,除左春坊较配置官员较为完善,其它机构多有不足,特别是作为东宫官僚体系之首,统领其余几个机构的詹事府——它连话事人“詹事”,即东宫最高行政长官都没有配置。

故而,整个东宫班底特别薄弱,勉强能够运作。

对于太子这个实力削弱不少的储君,皇帝能够通过不少手段实现权力控制,保证对方不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朝恹闻言:“此话怎讲?”

孙云博道:“陛下曾说,倘若殿下平安归来,好大喜功,致使殿下遭到匪军疯狂反击,坠入大河的罪魁祸首白将军由您来处置。”

他口中的白将军正是宁付之前所说的白澄。

“这样啊。”朝恹道,沉吟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起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收到的信件,只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左春坊大学士大学士下头那人是左春坊左庶子,负责辅助大学士处理文书 。

他看了一眼,右边为首之人。

右边也坐两人。一人是詹事府府丞,负责总署曹事、协调坊局、管理文书档案。

一人是提督东宫内侍,皇帝派来掌管文书出入、属官觐见。实际他还干监视太子言行的事情,这是东宫都知道的事情,因为对方奉承皇帝旨意,根本没有遮掩。

左庶子看的为首之人正是内侍。

太子当着内侍的面,说这些话,实际就是像皇帝坦白这些日子东宫所作所为,以及东宫能够涉及到的东西。

他也不惊讶,太子早先就明确表示父子一体,他始终向着皇帝,如果皇帝想要知道,他的什么事情都能告知皇帝。

他只是不爽,内侍听到回复,又要搬回皇帝耳朵,进而得到嘉奖……罢了,不与对方计较。宦官而已。

如今太子如此行事,不过权宜之计,倘若不如此行事,那就会走先太子的路,遭到皇帝全面猜疑,各种打压。

他又定下心来,随即回话:“这两日说起来只两件大事。一件,诸位皇子几日后联合大臣要您出面打破京中病中谣传;另一件,陛下要修登仙楼。陛下自述……”

但愿能如太子所言,不会隐忍太久.

朝恹出了后殿,询问赵禾,顾筠去了春和殿可还适应。

赵禾已经从张掌设口中得知顾筠在他离开之后的事情,闻言,回道:“小娘子还是适应,十分沉着,既不乱看也不胡说。小娘子……这会儿应该歇下了,舟车劳顿,小娘子娇贵得很,断然吃不消。”

朝恹听罢,抬起眼眸,看向春和殿,道:“他也没有惊喜、惊恐等表现?”

赵禾仔细想想:“殿下,没有。”

——见多识广。

朝恹朝着春和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今日还得去见老贼,罢了。他转头朝花园水池走去,赵禾跟了上来。

千里迢迢带回的蟒蛇关在笼中,置于水池边上,铺主儿子正蹲在池边,夹着死老鼠喂蛇。一群宫女围在四下,惊叫连连。

朝恹走来,宫女立刻退下,铺主儿子起身行礼。朝恹请铺主儿子把笼子提出来,擦去水分,他要带给皇帝。

铺主儿子应声。

朝恹拿过装有死老鼠的竹笼,铁棍夹起一只,喂给蟒蛇,道:“今日你要飞黄腾达了,高不高兴?”

铺主儿子眼睛一亮,道:“多谢殿下!”

朝恹瞥他一眼:“你与蟒蛇养出感情了?它飞升,你高兴?”

铺主儿子揉了揉鼻子,道:“殿下,我失言了。”

第55章

朝恹看着蟒蛇吞下死老鼠,对铺主儿子道:“头一次进宫,难免紧张,我不怪罪,下次小心,这是为了你一家老小好。”

“是,殿下。”

对方随后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朝恹等到事毕,使人将笼子罩上黑布,绑在车辇上头,带去面见皇帝。

铺主儿子作为拥有饲养经验的人,与之同行。右春坊官员已经教过对方面圣礼仪.

内庭正殿。

皇帝坐在西侧暖阁床榻上头食用药膳,太医院院使驻暖阁外头值房,确保皇帝安危。

皇帝慢吞吞喝完药膳,传唤院使,进来诊脉。

“如何?皇帝睁着浑浊双眼,兴致勃勃,问道。

院使斟酌词句:“陛下放宽心,这道药膳经过太医院全体调配,做适合陛下服用,短时间可以看不出来效果,但是时日一长,必定起效,补气养血,强身健体。”

皇帝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院使跪了下来:“陛下,你的身体不能大补,只能温补。虚不受补啊!陛下!”

皇帝一指房门:“滚出去!滚!”

院使收起药箱,连滚带爬,出去了。

黄大监正巧这个时候进来,他端着茶水,停着脚步,观察皇帝几息,缓步走了上去。

“万岁爷,咱家听说淮南一带出了一名医术极好的游医,不如咱家把他请来?”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茶水放到榻边矮几上头。

皇帝想也不想,道:“这事还要问我,养你干什么吃的?”

黄大监跪了下来,面带谄媚,道:“奴婢知错。万岁爷,但这事不请教您,奴婢那敢做啊。您是日月,普照万物,自然所有事情都要征求您的意见。”

皇帝骂道:“没用的东西!”倒不与他计较了,让他起来。

黄大监把茶水递了过去:“万岁爷,尝尝今年新产的滇红金针。”

皇帝接过,方才润了喉咙。一名小太监敲了敲门,黄大监迎去,听得小太监耳语几句,回到皇帝身旁,低声说道:“万岁爷,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道:“可算回来了。宣。”黄大监应是,走出暖阁,去请朝恹。

父子时隔数月再见,仅见一面,便觉对方不曾变过。朝恹上前行礼:“阿爹。”

皇帝露出慈祥的笑容,问及伤势等等,随后道:“这段时间,你在外受苦了。”

“办事不力,使得阿爹担心,又耽误事务。”

朝恹跪了下来,皇帝给黄大监递了一个眼神,黄大监立即扶起朝恹。皇帝道:“这不是你的错。白澄身为虎贲卫指挥使,没有战场经验,我本欲派白澄同你历练一番,谁料他竟与你惹来灾祸!蠢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虎贲卫,专职守卫皇宫、保卫皇帝安全。虎贲卫指挥使,虎贲卫最高长官,统领全卫事务。

朝恹低声说道:“白将军第一次领兵作战,难免出错。首眚不坐,改行则旌。宥过惟轻,圣王所以仁天下也。”

皇帝道:“交于你处置了。”

朝恹道:“儿子请阿爹罚白将军三年俸禄,补于剿匪伤亡士兵。”

皇帝笑容淡了几分:“太子心怀仁德,固然是极好;但国家大政若没有礼法制度,就无法建立纲常秩序。”

朝恹眼睫微垂,俯下身体,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儿子受教。”

皇帝道:“白将军虽本意为好,但切实损伤储君,此乃动摇国本之事,倘若轻轻掀过,岂不叫人心惊?白将军论罪株连直系亲属,因他乃是忠臣之后,且做虎贲卫指挥使这些年尽心尽力,特赦家人,准其于刑部监狱自裁。

“当日,白将军所带队伍,未能阻拦白将军,失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四十,罚俸三年。黄德,传旨下去!”

黄大监领命,退下。

朝恹道:“阿爹亲自教导,儿子铭记于心。”

皇帝道:“你是我的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朝恹挺直腰背,目光如炬,仰视皇帝,道:“我心里一想阿爹心想事成,早日康复,千岁千岁千千岁,二想国家安稳,百姓安居。除此两样,再无他想。”

皇帝靠着榻背,笑了起来,他示意替了黄大监的小太监,给太子搬去矮凳。朝恹的身形与矮凳极不匹配,坐于凳上,仿佛盘成一团,毫无攻击力。

皇帝对他道:“登仙楼的事情,你知道了?”

“此事整个京城都知道。”朝恹回答。

“嗯哼。”皇帝自鼻腔发出一声冷笑,“那你怎么看?”

朝恹道:“登仙楼应修。阿爹九五至尊,自然能够沟通天地,与神明交流。某朝皇帝登基,还有金龙现世。外头那些大臣,熟读书经,闻达天下,反而眼界变得短浅了。”

皇帝笑道:“那派你去监察登仙楼修建如何?”

朝恹道:“愿为阿爹分忧。”

皇帝满意极了:“你的几位兄弟都不如你。”

朝恹笑着垂首,过了一会,皱起眉头,道:“登仙楼能够使人上到天庭,必非俗物。阿爹,我想,普通木材等无法修建登仙楼,应用超凡脱俗之物,进行修建。”

皇帝道:“话是不错,可哪来的这些东西?”

朝恹思索几息,道:”阿爹,您是九五至尊,修建之时,若您在现场,摸过每样东西,即便普通木材等,沾到龙气,也应成超凡脱俗之物。”话至此处,一顿,摇摇头,自言自语,又说不行。

皇帝本听得舒心,见状,又变得不悦起来,皮笑肉不笑,看着朝恹。“你这是什么意思?”

朝恹道:“儿子只是想起,阿爹如今卧病在床,龙体遭病气缠绕,恐怕散出的龙气,不足以修建登仙楼的普通木材等,蜕变成为超凡脱俗之物。阿爹不必担心,既然此事已经交于儿子,儿子必定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皇帝舒心,看朝恹特别顺眼,道:“你若能办好此事,我必要重赏。”

朝恹起身,拱手行礼。“多谢阿爹。儿子心想,此事应是能够办好。”

“此话从何说起?”

朝恹笑道:“儿子回途碰到一头生大包的蟒蛇,恰如神话之中,欲要化蟒的蛇,以为祥瑞,特带回来献于阿爹。”

皇帝好奇道:“带来瞧瞧。”

朝恹走到暖阁门口,击掌:“来人,抬进来。”

两个太监,把笼子抬了进来,铺主儿子跟着进来了,他朝皇帝行了礼,转身掀开黑布。

黄红相交的一条蟒蛇现显,皇帝让小太监扶起他,走进笼子,低身一看,果见那蛇头顶一个大包,仔细看来,那大包还有一点鸡冠模样。

果然一副要化蟒的模样。

皇帝伸手要去碰它,朝恹拦了下来,道:“阿爹,这是野蛇,最近才被人捉到,虽经寻蛇人饲养一段时间,但野性依然不曾未褪,容易伤人。”

皇帝悻悻收了手,命人将蛇收入御兽园,说要赏赐朝恹。朝恹道:“儿子不过借花献佛,真正的功臣是寻蛇人。”一指旁边的铺主儿子,“这便是那寻蛇人。”

皇帝上下打量寻蛇人,身躯矫健,皮肤较黑,头发干燥,手掌粗糙,确有寻蛇人的样子。皇帝由太监扶着坐回榻上,道:“你想要什么赏赐?不过分可以满足。”

铺主儿子磕头:“草民王直树全族没有一个有着出息的人,处处受人欺凌,还请陛下指条明路。”

皇帝点了点头,道:“可曾读过书?”

铺主儿子回答:“读过几年,可惜不是读书的料子。”

皇帝道:“既读过书,又有一身力气,朕便授你为亲军都尉府试百户。”

亲军都尉府,皇帝亲军(禁军),统辖包括虎贲卫在内的十七卫亲队。

这个官职,无实职,只拿俸。

皇帝在防着王直树是他的人,这是又放眼皮子底下盯着,又不给权力。

朝恹心如明镜,在皇帝说话之时,淡淡扫了一眼皇帝。

对方确实是他的人,但忠心有余,脑子不足,只是边缘存在,他根本没有想要对方做出多大贡献。

此次抛出对方,一是为让孟旐更加放心;二是表明为他办事,他确实能给好处;三是想看看能不能揭到皇帝油水,能揭到最好,揭不到也能试探皇帝对他有多少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