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需要对方做出大贡献的人,早在当皇子时,他就安排妥帖了。此次,同样能够拿到好处。
皇帝看了蟒蛇,赏赐完毕,就要躺下,他累了。至于丞相们送来的奏折,明日再说。
然而,转眼一看,他的好儿子杵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对方不说话时,一双漆黑眼睛,对上格外瘆人。
皇帝吓了一跳,再度想起好儿子出生在他最屈辱之时,以至于后来给人取名,从手头书上点了个恹字。后来想改,但改名必定提起旧事,想了想,又放弃了。他现在唤对方,不似其它儿子,直呼名,而是叫对方的字“子钰”,或者姓加字“朝子钰”。
皇帝没有好气,道:“你还不退下?”
朝恹缓缓扯动嘴角,对着他露出一个小女儿羞怯般的表情。
皇帝险些栽倒在床,恶寒遍布全身:“朝子钰,有话直说。”
朝恹收了表演,道:“阿爹,我想封个次妃。”
皇帝:“嗯。嗯?”
黄大监伏身过来,轻声提醒:“太子殿下带回那个小娘子。”
皇帝记起来了,他已从丞相那里得知朝恹这些日子的事情。他打量朝恹:“对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封她做次妃?次妃类妻,出现这个封号,原是为了安抚得不到太子妃位的名门贵族之女。”
第56章
朝恹道:“我在民间已与他结为夫妻。”
皇帝:“你也知道是民间结为的夫妻。”
“阿爹,他还救了我性命,而今不能让他做太子妃,至少要给个次妃封号。”
皇帝不答。
“请您成全。”朝恹跪了下来。
皇帝道:“淑妃知道么?”
朝恹道:“阿娘那里送了信去。现下,阿娘应当已经知晓此事,明日我会带他去见阿娘。”
皇帝摆手,道:“你先退下吧,我再想想。”
朝恹恭敬应是,退了下去。
皇帝对黄大监道:“去查这个小娘子。”
片刻过后,黄大监回来了。
他拿出一封偏厚的信,呈与皇帝,对皇帝道:“大理寺孟少卿已经查过顾小娘子,这是他调查出来的东西。”
皇帝称赞道:“孟相公细致体贴,孟少卿做事也细致体贴,当真虎父无犬子。”
皇帝拆开信封,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几页信纸。端正字体写着顾小娘子的身份,过往,性情等等。
皇帝看到上面说顾小娘子身份无从查起,仅从太子殿下口中听说她是商户之女,如今家中出事,流落在外。再往下看,他惊奇发现顾小娘子居然还救了县令妻儿以及孟少卿。
了不得,巾帼不让须眉。
皇帝扫过其他事情,看到性情那块。孟少卿给予的评价是“温良蕴玉质,霁月开襟怀。偶因娇嗔生珠语,灵慧天成自可人。”
皇帝对黄大监道:“黄德,你来看看。”
黄大监凑来一看,笑道:“孟少卿对顾小娘子评价颇高。”
皇帝道:“不是还有个什么千户?”
黄大监道:“宁千户。他是个武人,没有孟少卿这般周全,只是说,见过顾小娘子,长得好看,待人和善,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皇帝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可人儿。”
黄大监道:“万一是孟少卿和宁千户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万岁爷可还要满足太子的封妃请求?”
皇帝压下了信,神情冷淡,道:“难道太子正次妃都要名门贵族之后?这跟结党营私有什么区别?”.
“殿下,到了。”
东宫,步辇落下,赵禾轻轻对瞌着眼睛,闭目养神的太子道。
朝恹睁眼,下了步辇,走向春和殿。赵禾落后一步,再后面是贴身侍卫,他们紧随其后。
赵禾看了看周围,犹豫再三,对朝恹道:“殿下,顾小娘子封为次妃,会不会……”
朝恹看他一眼,道:“他值得这个封号。你与他相处久了,便知他的好。”
赵禾闻言,脸露错愕,很快,他反应过来,收敛情绪,笑着说道:“我相信殿下的眼光。
“陛下此刻不同意殿下的请求,想必私下会找人查顾小娘子。
“孟少卿、宁千户与殿下同行,陛下派出的人想是会找他们了解顾小娘子,但愿他两位凭着良心说话。”
朝恹道:“三郎,是个公正之人。宁千户爹娘原是孟丞相府的仆人,后被放良,自立门户。他的爹娘既能得到丞相府认可,那么为人自然不错。宁千户身为他们的儿子,即便没得爹娘十分,也得了五分,断然老实可靠。”
赵禾道:“听殿下说来,我对顾小娘子的担忧便全然散了。陛下想必此刻已经同意了殿下的请求,我这就叫人把东宫好好打扫一番,再采买些……”
朝恹道:“不急,再说。”
赵禾应是。
朝恹吩咐赵禾:“明早我要带阿筠去慈宁寺见阿娘,你等会去库房把血燕、阿胶取出两盒。玫瑰露我记得还有一些,一并拿了吧。”
赵禾道:“我记住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春和殿,朝恹示意赵禾等人不必跟随,走向偏殿。
宫女开了殿门,张掌设带着一名宫女守在寝室外头,朝恹摆手让她们不必行礼,推开房内,走了进去。
雅致房间,一盏灯笼的灯光轻轻笼罩,光线并不刺眼,越到床榻,越是昏暗。
朝恹缓步来到榻前,撩开纱幔。
床上鼓着一个大包,顾筠把自己从头到尾,遮了起来。
朝恹弯身去拉被子,被子方才掀开一角,一阵淡淡的玫瑰花香便飘了出来。喉结滚动,将被子拉到合适位置,玫瑰花香浓郁数分,露出一张闷得泛红的脸庞。
朝恹伸手,抚摸顾筠脸颊,柔软微热。他的手指向上,撩开耷拉到额前的头发,对方漂亮的眉眼便全然露了出来。
“阿筠。”朝恹轻轻喊道。
顾筠没有反应。
朝恹目中浮出笑意,把人板正,低头吻上对方嘴唇。对方嘴唇也是一股玫瑰花香。
“好香。”他呢喃道,灵魂沉沦,忍不住研磨对方唇瓣,然而越是研磨,越是觉得干渴。
他压了上去,舌头撬开对方唇齿。他想,那玫瑰露应该留着给阿筠留。
顾筠睡得很沉,他这些天累坏了,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身上很重,嘴里有东西作怪,挣扎两下,摆脱不了后,烦躁不安,朝着嘴里东西咬了下去。
朝恹吃痛起身,结束了这个吻。
顾筠没了干扰,心满意足,美美睡觉。
朝恹吸吮舌尖,有点出血了。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伸手掐人脸颊一下,忽觉手下触感不对,垂眸看去,原是情动之时,探入被中,握住了对方腰间衣物。
此刻再捻,便觉有些层次,且委实厚实。
怎么穿这么厚睡觉?朝恹这个念头方才冒出,便觉不对,腰后一点,摸着薄了。
他拉开被子,垂指撩开衣摆,昏暗光线,映出一角藕荷色。这一刹那,他意识到了缘由,顿住了。
对方似乎觉得有些凉,往被子里头钻去。
朝恹的指尖贴着那片光滑的布料,一滑而过。他定定看着侧蜷起来的人,腹部下方,又热又涨。
身为被忽视的皇室成员,那些东西,没人专门教导,不过成为太子后,有些男女为了得他青睐,偷偷给他塞过画册。若说画册一点没看,那是假的,正值年轻气旺之时,难免好奇情爱之事。
他俯下身,摸进被子,把人捞了出来,半抱在怀,去解对方衣带。白色中衣下头,藕荷色与雪白皮肤极为相衬。他看到了一角,正要褪下对方上衣,神思清明几分,轻轻叹了口气。
朝恹系好对方的衣带,放了回去,压好被角,起身离开。
许久过后,穿着中衣,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
他解了发带,披散头发,上了床榻,伸手一捞,把人抱入怀里,下巴抵着对方脑袋,闭上眼睛.
第二天,顾筠醒得很早,人还没清醒,就先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他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抱他的是谁,小心翼翼,去扒对方的手。
尚且拉住对方几根手指,便被捏住了双手。
顾筠惊得想要回头去看对方,但受限姿势,做不到这个动作,只得作罢,讨好地唤了声殿下。话音刚落,他便感知到手背被摩挲了几下。
对方略带低哑的声音响起:“你吵醒我了。”
顾筠尴尬笑了两声:“我不是故意的。”
朝恹问道:“然后呢?”
顾筠:“夫君,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
朝恹松开了他,坐起身来。
顾筠见状,立刻也坐了起来,侧头观察,见到对方没有怒意,探身去拿床里横板上头的外衣。
目前这张床是张花梨搭配黄杨木镶嵌而成的四柱架子床。
三面围栏,床里那面,围栏上头有着一根宽细得当横板,位置不高,横板下头两个柜子三个抽屉,上头则放有一些金银玉器作为装点。
昨晚太困,没来得及细看这些装点之物,把它们通通往左侧退了一番,便把自己的外衣放在了右侧。
本来外衣不放这里,放在架子床后面的衣架上头。
架子床后面留了半室空间,用来放置衣架、薰笼等。
不过他怕早上起身,单薄中衣无法遮掩自然生理反应,自己又没法在床上待到消退,因而暴露身份,故而把外衣放到横板上头,这样能够第一时间穿好衣服,无惧起身。
一只手先他一步,拿下外衣,丢到床尾圆角柜上。
“夫君?”顾筠收手,不解地看向朝恹。
朝恹朝他伸手,顾筠犹豫一下,靠了过去,随后被他一把抱起,放在他的大腿上面。顾筠垂眼看去,还好,还好,被子依旧遮着关键部分,只他的双腿露出部分。
顾筠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调整姿势,坐得舒服一点。忽而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正抵着他的尾脊骨位置。同为男人,怎会不知这是东西?他僵硬着身体,扭头看向朝恹。
朝恹如似不知,松松环住了他,道:“我重新给你挑一身,这身太暗,不好。”
顾筠点了点头。
朝恹道:“等会和我去见阿娘。”
顾筠:“阿娘?”
朝恹回道:“我的阿娘,也是你的阿娘。”顾筠皱起鼻子,想自己妈了。再顺着想下去,又开始想爸、哥、姥爷、姥姥、爷爷、奶奶,还有他的朋友们,老师们。
“你不回话,不想去吗?”朝恹问道。
顾筠回神,道:“没有。”
朝恹笑着垂下脑袋,鼻尖抵着他的脸颊,轻轻耸动。
顾筠偏了偏头,道:“你做什么?”脸颊挨了一吻,紧接着下巴也挨上一吻。对方将头埋到了他的脖颈,细细亲吻这儿的皮肤。顾筠惊愕地推他,“你做什么?”
朝恹低声说道:“别动。”
顾筠憋了憋,没动了:“殿下,我的身体不好。”对方亲到了他的嘴角,顾筠以为他要索吻,正想着把狗嘴剁了。
对方停下了,道:“以后只用含有玫瑰香料的东西,好不好?”过了一夜,玫瑰花味依然存有,只是淡了好些。
顾筠:“……”
顾筠大概知道为什么一大早就挨亲了,他面无表情地想,以后再也不用了.
第57章 .
朝恹抱着他坐了好一会,起身了。
顾筠松气,对方再不起身,他又要怀疑对方动了那种心思,毕竟久久未消。
此时,他都消了。
他看着朝恹穿好衣服,走出暖阁,擦擦自己脸颊和脖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等着自己的新衣服。
朝恹不要他穿原来那套,那肯定要给他去拿新衣服。
东宫肯定有个专门弄衣服的地方,不然怎么会刚来此地,就有合身的衣服。
他原来那些衣服,现在还在箱笼里面,张掌设等人没得命令,不敢自作主张跑去收拾。
顾筠原来想得是,今早带人一起收拾,现在看来没有机会了。
对了,他的菜苗们,得拿出来,寻个地方栽好,多日奔波,都快蔫了。
对了,他昨晚寻摸好的决定,他要自己洗澡!
朝恹不多时回来了,果然拿了新衣服,一整套藕荷色,比他之前穿那身藕荷色,颜色要柔一些,且都是绸料。
“想自己穿还是我帮你,或者宫女帮你?”朝恹问道。
这个问题本身也不需要选择,顾筠一口说要自己动手。他还想借机讨要自己洗澡的权利,对方已经走出去了。
顾筠撇嘴,捏着衣服,挡在身前,关好暖阁的房门,坐在床边,轻车熟路地穿衣。脖侧的吻痕刚好衣领能够遮住,这叫他安心下来。他很快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来到床榻后面留出的半室空间的窗前。
窗前置有桌几,上有妆奁,用来梳洗打扮。
张掌设带着宫女进来,给他打扮。
头发不长,挽不起来,便不去管,只拿口脂点唇。他的皮肤粉嫩雪白,任何脂粉敷脸,都是累赘,略略点一个口脂就能增色不少。他的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倘若以后调养好了,怕是口脂也用不上了。
张掌设看着镜中之人,惊叹不已。难怪殿下这样宠爱顾小娘子,便是她,身为一个女子,面对顾小娘子,也会着迷,万般宠爱。
她打开首饰盒,金银珠宝,素雅漂亮。她询问顾筠想要佩戴什么,顾筠不想佩戴 ,他想把它们打包装进自己兜里。
勉强移开视线,顾筠挑了两只花卉纹绞丝金镯叠戴到右手手腕,其它地方便不想佩戴了。
张掌设“张箐“说作为太子殿下的人,这太简朴了,劝着他多选两个。顾筠才不要戴好些东西在身上,那又沉又繁琐,他趁着对方喝茶润喉的功夫,提着裙摆,避开宫女们,一溜烟跑了。
张掌设随后发现,带人追来:“顾小娘子,等等!”
顾筠捂住耳朵,跑到大厅。
朝恹在暖阁外头的洗漱完毕,整理好了仪容,此刻坐在大厅桌前看书。张掌设等人不敢因此打扰太子殿下,只得作罢。
顾筠笑弯眼睛,朝她们摆手,道:“回吧,回吧。我会跟殿下说的,没有关系。”
“什么没有关系?”朝恹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朝他看来。
顾筠收起嘚啵嘚啵的表情,向他行礼:“殿下。”
朝恹目光隐晦的在他身上走了一圈,放下了书,道:“你是饿了么?”
顾筠走到他的身旁坐下,轻轻点头:“但是不是这个没有关系。”
朝恹合上了书,命人传膳,道:“那是什么。”顾筠抬手,朝他晃动手上的花卉纹绞丝金镯。两只金镯撞到一起,丁零当啷,格外悦耳。“好看吗?”
朝恹道:“拿近点,看不清。”
顾筠凑到他的面前:“您看——!”
朝恹把他拉入怀里,掐着他的下巴,在他嘴唇上头,轻轻亲了一下:“好看。”
顾筠:“……”深井冰。
顾筠瞪着破太子,破太子笑了笑,抚着他的背脊,道:“好了,知道你问的是镯子。这也好看,怎么了?”
顾筠好歹消了气,他坐在太子腿上,拨着金镯,道:“那我只带这两只金镯可不可以?”
朝恹嗯了一声,道:“可以。其它首饰不戴是款式不合心意吗?我叫人重拿一批来。”
顾筠道:“不是款式,我不喜欢戴太多了。”朝恹道:“这样啊,好,我记住了。”
顾筠观察对方神情,没觉对方恼火了,道:“其实我还有个事情。殿下,我想自己沐浴,就像自己穿衣一样,我不习惯人伺候这个私事。”
朝恹道:“什么事情都是慢慢习惯。”
顾筠鼓起脸颊:“殿下不是说进了东宫,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朝恹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我是小人。”
顾筠瞅着他,左看右看,愣是看不出对方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假话。他伸手勾住对方脖颈,凑到对方耳边,道:“夫君,我知道您在逗我。”
朝恹道:“我怎么不知道?”
顾筠亲他的脸:“殿下。”
朝恹道:“我想想看。”
顾筠恨不得咬他,这个装货。他刚想要再亲对方一下,对方笑道:“别在心里骂我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我不让你做,会有人来提醒你。”
顾筠警惕,道:“谁?”莫非是暗卫?那他的一举一动岂不是要被这破太子全然知晓?
朝恹点了点自己的脸。
顾筠上下打量:“您?”
朝恹道:“我脸上的口脂,擦一擦,别叫他们等太久了。”
他们?顾筠回头,朝门看去。赵禾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还有一群端着食物的宫女,众人都低着头,注视着地面。
顾筠肯定,他们来时,正好撞见他和朝恹“黏黏糊糊”。顾筠感觉一股热流从头冲到了脚,脸庞连带耳朵飞上红霞,色泽比张掌设比划一番,最后决定不上的胭脂还要深。
他挪动着想要下去,但朝恹拦住了:“口脂。”
顾筠捏着衣袖,随意给他擦了擦,道:“好了!”
朝恹笑着亲了他的眉心一下,放开了他,敲击桌面,示意上饭。顾筠坐在位置上头,把自己蒸了又蒸,熟得透透,方才抬头看向桌面。
饮品几样,主食类几样,粥羹汤品几样,荤素小菜几样,点心糕饼几样,大菜几样,整整齐齐罗列,愣是摆出老远,把整张四仙桌都摆满了。
顾筠愣了愣,心想:真是奢侈。皇家都是如此?顾筠定神,盥洗饮茶,这便吃饭。
宫女布菜,仅仅每样吃了一口,他就饱了。他用茶水漱了口,看朝恹清点了礼品,跟着去往慈宁寺。马车上头,大约是吃得太饱了,随着马车的摇晃抖动,胃里有些难受,他坐在角落,按揉肚子。
朝恹坐在茶几前头,正在处理落下的东宫事务。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倒了一杯温水,喂他喝了,让他坐到身旁,靠着自己,自己来给他按揉肚子。
顾筠想了想,有勉强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他如言而行。
朝恹手大有力,且是习武之人,按揉起来,特别舒服。
顾筠不怎么难受了,他扯住了对方的衣袖,低低道谢。
朝恹一面给他按揉,一面接着处理事务,闻言,看了一眼,道:“我可不要口头上的感谢。”
顾筠小声嘀咕:“难道你想要干翻世界的感谢?”
“你说什么?”朝恹问道。顾筠说得太小声,朝恹没有听清。顾筠连忙摇了摇头,道:“我没说什么。”
朝恹道:“当真没有?”
顾筠自知逃不过了,只得祭出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殿下,您在骗我,您已经恢复了记忆。”
朝恹笑道:“怎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顾筠幽幽道:“您在东宫如鱼得水不说,您去见了皇帝,皇帝也没把您如何,您顺利回来了。现在,您又要去见您的阿娘,此刻还在处理东宫事务。”
朝恹疑惑看他:“难道没有恢复记忆就办不到这些?”
顾筠道:“怎么办得到?”
朝恹道:“我有亲信。既然他们确定我是太子,那么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帮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筠,你还不明白吗?”
顾筠一哽。
朝恹道:“我骗你难道有什么好处?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顾筠低头看自己,是哦,他有什么值得骗的,穷得衣服都不是自己买的。不对,对方贪图自己美貌……可是,也用不着骗他。
对方是太子,自己名义上是对方的人,对方想将自己如何就能如何,何必大费周章。
顾筠只有一些不相信对方没有恢复记忆了。
朝恹把他抱到怀里,道:“好了,别想太多了。等会我去见阿娘,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你得帮我圆。”
“我?圆?”顾筠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你不行吗?”朝恹问道。
顾筠觉得自己项上人头有不保的风险。刚才还是有一些不相信对方没有恢复记忆了,现在几乎百分百相信了。他盯着对方,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朝恹笑道:“你帮不帮算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到时一起死。”
顾筠:“……”
你应该是真太子,死不了,我就不一定了。顾筠垮起一张脸,正在此刻,手里落入两只小瓶子。
朝恹道:“报酬,要吗?”
“什么东西?”
“好东西,价值千金。”
顾筠默默把小瓶往自己袖兜里面揣。
“有限期的,早点用完,别浪费了。”
“好。”
到了慈安寺,下了马车,顾筠避开朝恹和随行之人,掏出两只小瓶子。
两只小瓶子一模一样,玉石材质,色泽柔和,微绿,鹅黄色木塞,塞与瓶之间的缝隙被蜡封死。
他转动瓶身,瓶身上头,用金银珠宝镶嵌了两支枝叶相缠的玫瑰花。
顾筠:“……”
顾筠拉住朝恹:“这什么东西?”
朝恹道:“玫瑰露,内外皆可使用。”
顾筠:“……”顾筠想把玫瑰露砸他脑袋上面,但想到价值千金,又收了起来。
你想给自己谋福利,想也别想,我找个地方,把它卖了。价值千金,那折个半卖,他也发了。
他即将成为小富翁!顾筠美滋滋地想,然而下一刻,就美不起来了。
他看到了皇帝。
第58章
慈宁寺是座皇家寺院,规模较大,用料奢侈,位于京城南侧,算来属于外城区域。
秋季天高,海拔不高的山上,异常清凉,郁郁葱葱的树木,朝着地面倾出一片接着一片的阴影。
皇帝带着几个内侍,站在慈宁寺广场,主持立在一旁,毕恭毕敬与皇帝谈论佛道。
皇帝回头看到了他们,示意主持择日再谈,远远看了过来。
顾筠第一次看到宣朝的皇帝。
影视包括文字描写,都有的皇帝威压之气,对方也有,但不存在多少,给人更多的是病气,有种下一刻就要给他办丧事的错觉。
他穿了一身乌红便服,一张暗黄的脸,脸皮微微耷拉,他的骨相生得不错,不过因为内陷且发黑的眼睛,让人压根注意不到这点。
皇帝率先看向朝恹,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转而落到顾筠身上。
这是一种苛刻地审视,似乎要从顾筠身上挑出百种不足。
顾筠被皇帝看得浑身不适,恶心之感,从胃部烧了起来,他有些想要呕吐。
朝恹上前一步,挡住了皇帝的视线,他行礼道:“阿爹。”
顾筠好受许多,缓过劲来,退后一点,在朝恹右后侧,不急不躁,行顿首礼。“民妇顾筠叩见陛下。”
皇帝笑着对朝恹说道:“难怪你给她要封号,确实出众。”
朝恹腼腆地笑。
顾筠跪在地上,没有看到这一幕,皇帝示意平身之时,他微微抬首,瞄到了对方快要消散的腼腆笑容,很淡,淡到叫人难以意识到那是在笑,反而觉得是在紧张。
顾筠想起了马车里头的对话,他借着对方扶他起来的动作,手指按着对方手臂,轻轻拧了一下。朝恹垂眼,对上顾筠的视线。
他没有明白顾筠的意思,不过从对方的动作和表情窥到对方有些不安,轻拍顾筠的后背两下,以作安抚 。
顾筠以为他明了自己的意思,舒了口气。气还是舒得太早了,皇帝一面朝着寺内一方院子走去,一面对顾筠道:“顾小娘子,你在东宫可还住得习惯?”
顾筠谨慎回道:“陛下,东宫很好,初时不习惯,先行也习惯了。”
皇帝:“太子对你一如当初?你若受了委屈,尽管告诉我,我训斥他。”
“谢陛下好意,不过殿下对我很好,我并未怨言。”顾筠回答,心想:这话也就听听,谁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出发前来慈宁寺之时,朝恹跟他说,皇帝问话,不必去管对错是非,只回所问东西的好的一面,越简要回复越好。
皇帝颔首。
朝恹笑道:“阿爹,怎么刚见到人,你就偏心他了?”
皇帝看向朝恹道:“她是新妇,你是什么?”
“你的儿子。”
第59章
“您的儿子。”朝恹贫了一句,转而拉着顾筠行礼,“多谢阿爹成全。”
成全?成全什么?
顾筠不明所以,跟着朝恹,迷迷瞪瞪行完一礼。
皇帝道:“我同意了,淑妃还没同意。”
朝恹笑道:“阿娘最是敬重您,您同意了,她必然同意。”
皇帝冷哼一声,对顾筠道:“今后你要好好照顾太子,不要与后来者争风吃醋,弄些事情出来。皇家不比其它人家,这你要明白。”
朝恹道:“阿爹放心,阿筠是个明事理的人。”
顾筠终于明白了。
他看向朝恹,抿了抿唇,正要回是,余光瞥见道路右前方,那条石阶上面,正在扫地的年纪不大的和尚,瞳孔一震,呆愣原地。
“阿筠?”朝恹拉了拉他。
顾筠回神,连忙回道:“是,陛下训诫,民妇谨记在心。”
皇帝眯起眼睛,盯着顾筠,道:“你方才是在发什么愣?”他一指那个和尚,“认识?”
顾筠露出迷茫之色,顺着他的指向,再度看向那个和尚:“认识?陛下,我不认识他,我是看他的背影有些像我的哥哥。”
皇帝道:“听说你家出了事情,你的家人……”
顾筠垂下眼帘,嘴里又酸又涩,道:“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
皇帝道:“那么是出了什么事情?”
朝恹拉住了顾筠的手,笑着对皇帝道:“阿爹,他家出了事情,我知道,容我后面同你慢慢说道。”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朝恹。
朝恹维持笑容,与皇帝对视。
“陛下。”
一个身着素雅的圆脸小丫头跑了过来,她在皇帝前头站定,行了一礼,道:
“娘娘请您去尝尝她亲手做的桂花茶糕,过些时间,她陪您出来走走,这物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话说完,似乎才注意到朝恹等人。
她惊喜地行了一礼,道:“殿下,您来得正好。”
朝恹道:“阿娘可准备了那么多茶点,我带了人过来。”
小丫头笑道:“殿下,您且放心,多着呢!”她说着,悄悄看向顾筠,很是好奇。
朝恹道:“这是顾小娘子。”
小丫头的目光已经落在两人相拉的手上,她捂着嘴,悄悄笑了,微微点头,道:“顾小娘子。”
朝恹对顾筠低声说道:“这位是赵大人的女儿赵熏。赵大人是我母家‘云家’那边的远方亲戚,算来,我该叫声伯父。前些年他去某地做司马,遭人杀害,其妻得知消息,伤心过度,不久随之去了,两人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阿娘担忧她一个孤女,受到欺负,将她接到身边扶养,至今已经四年。”
顾筠闻言,心道:赵熏这种情况,不应该由云家之人,接到自己府上扶养?这比淑妃娘娘接到自己身边扶养要更加顺理成章且对对方更好。
难道淑妃娘娘与云家……异常不合?可是即便不合,淑妃娘娘与云家也不至于表现得这样明目张胆,他们利益是绑在一起的。
淑妃娘娘是太子阿娘,云家是太子母家。
难道……云家没了?
顾筠为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勉强定神,他看着赵熏,笑道:“赵小姐。”
皇帝冷哼一声,负手朝小院走去。
小院规模不大,胜在一个雅字。
正值秋末,栽植在院墙边上的凌霄花期已过,果实成熟裂开,露出一枚枚带着翅膀的扁平种子。
院墙四下均附着它褐色的盘曲藤蔓与气生根,苍劲之美从每一处凌霄透出,与寺院建筑的厚重感相映成趣。
淑妃此刻带着两个贴身宫女,立在院门前头,远远看见他们,迎了上来。
她穿得也很是朴素,一身青衣,头上仅仅戴了一支黑檀木钗子,手腕带着一串佛珠。她生得很是好看,一双柳叶眼,柔美温婉,不知她的年龄,不过从整个人的状态来看,她至少比皇帝年轻二十岁。
“陛下,您出去散步是为了接子钰?”淑妃笑着说道。
皇帝道:“就怕你的儿子不领情。”
淑妃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顾筠,看向朝恹,道:“你做了什么?”
朝恹拉着顾筠行了礼,道:“阿爹,您怎么冤枉我?”
皇帝道:“有没有冤枉你,你自己心里清楚。”皇帝迈步走进院子,过了前院和垂花门,在内院左侧花架下头的石桌前坐定。
淑妃住的是个一进院子。
淑妃跟了上去,道:“陛下,难得过来,尝尝我做的糕点,比之从前,是否进步了。”
皇帝到了院中,擦了双手,拿起桂花糕点,咬了一口,道:“很好,比之从前有所进步。”
淑妃道:“我让人给陛下包上一些,带回去。”
皇帝颔首。
朝恹把顾筠交给赵熏,让带到厢房去。自己在皇帝对面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向皇帝赔罪。
“阿爹,请您见谅,儿子并非有意与你对持。阿筠身体不好,一直在调养,倘若再提及那场家中变故,想到我说的结果,恐怕会受不了。”
皇帝眯起眼睛,道:“你给他家人下了死亡结论?”
“是。”朝恹道,“阿筠家中之人得罪了当地帮派,遭到报复,一家几口分开逃难,约定在一地相见,然而阿筠一直没有等到他们。我与阿筠结为夫妻之后,也去等了一番,依旧没有等到他们。我想,阿筠家人应该是不在了。”
皇帝道:“你回来后,没派人去找?”
朝恹道:“派了。”
皇帝道:“不要耽误正事。”
朝恹道:“儿子知道。关于登仙楼建材之事,儿子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同僧录司和道录司诸位大师、真人商讨可行性过后,再行回禀阿爹。”
皇帝:“可。”
淑妃观察皇帝神情,见对方有些倦意,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背,道:“陛下去睡会吧。我已经派人在室内点了安神香。”
皇帝道:“是我之前给的安神香?”
淑妃低声回道:“是。”
皇帝起身,道:“该用就用,用完了叫人送就是。”
淑妃扶住皇帝,朝前走去,道:“我知道的,不过近日不用安神之物,亦能安寝。”
皇帝道:“终是我亏欠你。”
淑妃压低声音,低眉顺眼,道:“陛下是遭奸臣蒙蔽才会误会云家贪污粮税,株其三族。
“前年得知真相,第一时间,便为云家平反,处理奸臣极其党羽,追封家父家母,恢复臣妾妃位,破例准许臣妾搬来慈宁寺守孝,后来更是立了子钰为太子。
“陛下补偿得够多了,臣妾早就不怪陛下了。错不在陛下。
“臣妾的父母兄长,昨夜还托梦给臣妾,要臣妾好好照顾陛下。
“待到孝期满了,臣妾就回宫来。
“子钰虽是孝顺,但到底不是亲生,我总觉得与他有些距离,算来算去,臣妾只有陛下了。故而,臣妾不在陛下身边,怎么也不放心陛下,宫里那些人总不如臣妾贴心。”
皇帝拍了拍淑妃手臂,道:“好,我等着你。”
淑妃道:“陛下比之从前消瘦不少,我真想代陛下受过。犹记数年前,陛下微服出巡,我们桃林初见,陛下是何等……”
两人说着,离开庭院,进入正房。
朝恹放下茶杯,坐在石桌前,神情淡淡,看着两人身影.
厢房里头。
赵熏陪着顾筠,她笑眯眯道:“顾小娘子,你长得真好看,娘娘一定会喜欢你,她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
顾筠咬着茶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熏下了桌,打开一旁的柜子,端出几盒点心,打开了,往他那边推:
“这些点心都是娘娘闲来无事做的,你若喜欢,多吃些。等会走时,我再给你包些带回去。殿下不喜欢这些东西,老是叫我和下面的宫女们吃完,我们又有多大肚子,能够解决完。”
顾筠看了看这些点心,道:“庭院外头的石桌上面只有茶糕。”
赵熏转动眼珠子,笑嘻嘻道:“陛下已经吃腻了,就不拿出去讨陛下嫌了。”
顾筠点头:“原来如此。”
赵熏道:“此事你莫要在外提起,旁人若是知晓了,据此推断出陛下的喜好就不好了。”
顾筠一口应下。
赵熏捏着一块点心,喂到顾筠嘴边,道:“尝尝这个,玫瑰木樨果馅饼。我最喜欢这个了。”
顾筠轻轻咬了一口。
千层酥皮,翻白如雪,特别薄脆,入口首先是一股很浓的玫瑰甜香,随后就是木樨果清新草木香,咀嚼起来,蜜甜之间夹杂一点酸,尾调带着一点坚果的油脂感。
“好吃,你的品味真好。”顾筠吞咽了下去,方才评价道。
赵熏高高兴兴,道:“再来一口。”
顾筠接过玫瑰木樨果馅饼,慢吞吞吃完,又将手中茶糕吃完,喝了一杯茶润喉。他摩擦着茶杯,看向窗外。
窗户对着内院左侧的一方小水塘。
他看了一会,感慨一声,道:“慈宁寺真是漂亮,不知可否出去走走?”
赵熏道:“当然可以,我陪你。你等等,我去跟娘娘和殿下说一声。”
顾筠目中闪过一丝光芒,眉眼带笑,道:“好。”.
赵熏出去之时,淑妃早已陪同皇帝去了正房休息,现在还没出来。花架下头,只有朝恹。
赵熏跑了上去,道:“殿下,我带顾小娘子在寺庙里走走。”
朝恹抬起眼帘,看向厢房,片刻,道:“好。路太陡的地方别去,阿筠伤未痊愈。”
赵熏惊讶道:“怎么会有伤呢?”
朝恹道:“此事你可以问阿筠。总之,记住我的话,另外,早点回来。”
赵熏一口应下,又叫他转告娘娘一声,便带着顾筠离开院子,四下走走。
朝恹坐在花架子缓缓喝了一杯茶,唤来贴身侍卫,道:“暗中看着顾小娘子,他若有异常反应,回来同我说。”.
出了院子,顾筠特意引着赵熏带他前往扫地和尚的地方。
很快就到了地方,四下张望,却不见扫地和尚。
第60章
顾筠没有着急。
既然对方是这里的和尚,那么肯定能在寺庙之中再次见到对方。他请赵熏带他四处走走。
赵熏对他观感很好,挽住他的手臂,一口应下,一点也不怕费腿力。
她今年十二岁,正是精力旺盛之时.
淑妃坐在床边,等到皇帝睡着,走了出来,来到花架下面。
朝恹笑道:“阿娘。”
淑妃目光柔和下来,她仔细打量朝恹,道:“早闻你回来了,今日见到你,才放下心来。”
朝恹道:“让阿娘担心了。”
淑妃摇了摇头,一面命自己的贴身宫女等人把茶点端给立在正房门口,皇帝带来的内侍和护卫食用,再拿些银钱犒劳他们,一面面对朝恹,轻声细语,道:“伤得严重吗?”
朝恹道:“儿子体魄强健,一点小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淑妃露出温柔的笑容。她摸向朝恹的脸,道:“我看你瘦了,黑了。”
朝恹道:“在外过得有些苦,免不得如此。”顿住,扫了一眼被宫女们团团包围的内侍和护卫,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量,“阿娘,外面的人过得比儿子以前看到的还要苦。”
淑妃低低回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你能明白这些很好,阿娘常常担心你站得太高,反而看不清了。”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放下了手,道:“去把顾小娘子叫出来,还没与她好好说话。”
朝恹笑道:“他坐不住,和赵熏出去了。”
淑妃笑道:“顾小娘子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少年人,没有坐得住的,我以前也坐不住的,但凡坐得住,也……”不会遇见皇帝,进了宫。
她及时止住了话。
淑妃转而说道:“顾小娘子叫什么?”
朝恹回道:“顾筠。”
“哪个yun?”
“‘翾飞楚雀衔残后,那得筠笼携取’中的筠。”
淑妃念了两声,微微颔首,道:“不错。”
朝恹道:“阿娘,你会不会生气?”
淑妃道:“生气什么?生气你没有为长辈守孝?不会,你是殿下,本来就不用守孝。
“我之前要求你不要娶妻纳妾,对外说是希望你心无旁骛,专心功课,日后好为陛下分忧解难。
“但你明白,这是为了更好地取信陛下。孤家寡人,陛下才用得放心,因为你没有拖累,且只能依靠于他。陛下才是宣朝第一人,任何势力,都不能与之抗衡。
“而今,你带了顾筠回来,于公于私,我都相信顾筠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做事一向有分寸。”
朝恹回道:“我可以向阿娘保证,顾筠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实话同阿娘说,我带顾筠回来,既有私心,也有公心。为私,因情;为公,为了更好取信陛下,我这个太子当的全是优点也不好,总要有些不至于被拉下马但又不小的缺点,比如太过专情。
“除了他以外,我不会再有人,但凡敢塞人,便用这个缺点,给丢出去。
“陛下但凡训斥,我便要娶正妻。正妻没有,妾室一堆,那像什么样子?万一再有孩子,那就更不像样了。再不济,我就要找官员富商之女,一堆乱七八糟的人,配做太子妾室?到时候就要麻烦阿娘收场,我是想要破而后立,并非是想陛下下不了台,弄出其他麻烦事情。”
淑妃道:“好,不过得在我回宫之后,否则没有办法在不暴露谋算或实力的情况下,及时赶来收场。”
朝恹应下。
淑妃道:“我听说了你被陛下任命,监察登仙楼的修建……这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大臣们绝大多数都不赞成修建登仙楼。我的人传信,说是孟丞相为了打消陛下这个念头,一早就在求见陛下。陛下没理会他,直接来了慈宁寺。”
今明两日,没有朝会。
朝恹缓缓说道:“阿娘,这楼修不起来,你不必担心。”
淑妃看着朝恹的眼睛,平静如水。她定下了心,道:“我只嘱咐一件事情,你若真对顾小娘子有情,就一定要她有自保能力,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希望一个女子因你不再鲜活。”
“我知道的,等一切安定了,我有事想告知阿娘。”
彼时,正房门口传来一声瓷盘落地,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宫女惊呼的声音。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淑妃站起了身,将音量提至正常,道:“在做什么?”
一个宫女跪下,梨花带雨,道:“娘娘,我不小心打碎了瓷盘。”
淑妃温和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起来罢。”侧头对朝恹道,“我去跟你阿爹熬莲子百合羹,他爱吃这个。”
朝恹跟了上去,道:“我给阿娘帮忙。”他的声音大小,也恢复如常了。
淑妃笑道:“你是太子了。”
朝恹笑道:“我从小就帮阿娘做事,这并不因身份改变,更何况,这羹还是做给阿爹。”.
朝恹的生母是覃美人“覃宜”,原是行宫宫女。
数年前,皇帝去行宫乘凉,瞧上了她,召其侍寝过后,带入了宫,封为美人。
覃美人入宫不久,就怀上了朝恹,生产之时,正值皇帝领兵出征,未能得见皇帝,便因一场风寒,去世了。
临死之前,她将朝恹托付给了皇后。
皇后抱着给前太子培养助力的心,抚养朝恹。
后来,皇帝战败,遭到俘虏。前太子在群臣的拥护之下监国,不肯同意敌国提出的十七座城池交换皇帝的要求,与敌国拉锯,直到敌国降低要求。
时经一年,皇帝终于回到自己国家,但他却因此异常怨恨前太子和支持太子决策的大臣,认为他们想要谋害自己,不仅四下寻这些大臣的错,还处处打压前太子,同时表现得特别不喜朝恹。
朝恹出生那日,正好是皇帝战败,被敌军俘虏之时。
皇后自应不暇,心力交瘁,只能将其送到行宫。
前太子死后,皇帝心生后悔,终于放下了。
时值淑妃入宫第四年,作为皇帝宠妃,与皇帝去往行宫避暑,见到了遭到宫人欺负,年仅六岁的小朝恹,心生怜悯,在反复试探皇帝对小朝恹的态度后,向皇后提出收养请求。
皇后同意,上报皇帝。
皇帝有些犹豫,后在被淑妃说服的太后的劝说之下,最终同意了。
几年后,淑妃因为家族牵连,被贬为美人,因为家人之死,情绪激动,对皇帝出言不逊,被幽禁幽冷偏僻的竹轩。
朝恹则被送往太后静修的寺院,即慈宁寺,由太后抚养。
两年后,太后崩,朝恹未得旨意,依然生活在慈宁寺,直到淑妃重新获宠,这才被接回宫中。
云家能够得到平反,绝非顺其自然,它是母子努力多年的结果。
但这还不够。
淑妃“云清芷”揭开瓦罐,搅了一搅,道:“开了,退些火炭,小火慢慢煨着。”
朝恹应声。
云清芷道:“顾小娘子她们是不是应该回来了?”
朝恹退出多余火炭,侧耳倾听,片刻,耳边传来浑厚的古钟声,他放了手上东西,面色沉静,道:“我这就去找他们。”.
蔚蓝天空,白云轻薄,乌金刺眼但不炎热,四下的树木,绿中夹杂缤纷色彩,有风从远方吹来,但并不能抚平长时间行走带来的燥热。
赵熏以手作扇,朝自己脸庞扇着凉风,她带着几个同样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宫女,望着前面高挑漂亮的“小娘子”,道:“顾小娘子,咱们回去吧,我走不动了。”
殿下不是说顾小娘子有伤吗?她觉得她才是有伤的人。
顾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极目远眺远方,雄伟壮观的建筑一座接一座,但就是不见他想要找的和尚。
难道他之前是眼花了?
额前耷拉着的发丝已经汗湿,晶莹汗水顺着高挺鼻梁往下流淌。
顾筠随手擦了一把汗水,将头发往旁撩去,固定在耳后,背后伤口浸了汗水,有些痒意。
他动了动因为年轻,恢复得快,现在只是有些疼痛的膝盖,准备就此回去。
出来有些时间了 ,再久会惹人怀疑。
方才朝前迈出一步,他便见过前方树荫,走过一个扛着扫把,身着玉色常服的和尚。正是那个年纪不大的和尚,他要寻找的人。
顾筠克制地没有立即追上去,他喊住了那个和尚。
“师父,等等。”
对方站住了脚,回过头来,双手合十,先宣一声佛号,而今抬起了头,看了过来。
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一上一下,不待生出更多心思,便在刹那之间,双方都看清了对方。
无边的寂静被风吹散,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消隐。
顾筠听着胸膛之内,无比清晰的心跳声,眼眸里面倒映出那和尚的长相。
对方高大挺拔,容貌英俊,一双眼睛明亮无比,不过片刻,对方沉稳神情之下就显露出来几分熟悉的大大咧咧以及过分的活跃元气。
因为剃了光头,点了戒疤,这让对方显得有些滑稽,像在搞怪。
顾筠喉间发紧,险些吐出那个叫了无数次的名字。
他定定看着和尚,扯了扯嘴角,泄出一丝冷笑。
和尚几乎在刹那之间收敛了情绪,客客气气道:“这位施主,叫住贫僧,不知有何事?”
顾筠憋住了气,道:“师父,我们都走累了,你能给我们拿些水来吗?”
和尚微笑着道:“当然可以。”他很快就端了茶水过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和尚。对方倒了一杯茶水,走到顾筠面前,递给了他,道:“施主,请。”
顾筠接过了,趁着赵熏等人大口喝水解热,用着气音,咬牙切齿,小声说道:“许景舟,你个王八,我要跟你绝交!你出家当和尚,享受生活,不带我!!!”
许景舟压着声音,卧槽了一下:“兄弟,你穿女装干嘛?你讲不讲道理!我穿过来都没看到你,我以为你还在老家。”
两人仅仅对了下账,都觉得自己受尽委屈,碍于人多,没敢再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各司其职,思索着怎么才能单独见面,好好聊聊。
“殿下……”
远处拐角处一片金镶玉竹后面,暗中跟着顾筠的贴身侍卫如实回禀自己看到的异常之处,但没说完,便被太子摆手示意不必再说了。
他已经看到了。
看来真是熟人,也不必他再去调查了。
不过两人长得不像,挚友还是什么?
他们似乎太好了,对视一眼 ,便知对方怎么想的。
朝恹在此看了片刻,缓步走了上去。
几个侍卫仿佛影子,沉默地跟了上去。
顾筠遥遥看到走来的朝恹,站起了身:“殿下。”
许景舟:“?”
许景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其他人行礼。
“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朝恹拿出手帕,擦去顾筠脸上的汗水,手掌贴着顾筠泛红的脸颊,“现在还能走吗?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