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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询问赵禾,两人见面之后,可有谈论什么。

赵禾记性很好,一一道明,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互相冷嘲热讽。朝恹吩咐他先下去歇息,明儿不必跟着他来了。

赵禾大惊失色,忙不迭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殿下,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情?”

朝恹道:“起来,动不动跪下磕头,是想叫本宫认为自己待你很差。”

赵禾道:“奴婢不敢!”兢兢业业站了起来。

朝恹居然从对方身上看出顾筠的影子,神使鬼差想要问对方如何才能解决隔膜,话至口边,又清晰认识到对方不是顾筠。这两人骨子里头,大相径庭。如果顾筠和对方一致,那他的感情决计不会陷入现在这个处境。

朝恹压下情绪,对赵禾道:“阿筠病了,你去照顾一段时间,你做事我放心,等阿筠病好,你就回来吧。”

赵禾高高兴兴应下,恭敬退下。

朝恹带着人,去了文华殿附近的大本堂。大本堂储藏典籍并供太子学习,由翰林学士授课 。

这样闹了一宿,他实在没有心情歇息,去柔仪殿也没心情歇息,还有个把时辰就要到早朝时间了,干脆看会书。

事实上,柔仪殿才是他的居所,不过提督东宫内侍住在柔仪殿配院,未免撞见对方心烦,他入住东宫后,装了一场大病,借口柔仪殿与他相冲,搬去安置太子妾室的春和殿。

提督东宫内侍这人与张寺卿一个姓,名乐,张乐。他是皇帝身边第一红人“王一洪”的干儿子.

顾筠醒来,一夜未眠的朝恹,都上完早朝了,等他起身,被赵禾虎视眈眈盯着喝药时,朝恹正在中书省被三位丞相横眉冷对。

盖因他刚去了僧录司和道录司,得到诸位大师、真人对他想法可行性的结论——可行。

关于他的想法,几个丞相都觉得荒缪,他为了让登仙楼建材脱凡,提议皇帝去到慈宁寺清修数日,等到佛光充盈身体,将缠绕龙体的病气破出口子,能够散出足够多的龙气后,去工地上一一摸过建材,促使脱凡。

啊?!

这什么见鬼的提议?身为太子不阻拦皇帝荒诞行为也就罢了,竟还助纣为虐,实在可恨!

他们本来想着施行“拖字决”,先打个地基做做样子,等到后面,寻找各种借口拖拖拉拉地修建登仙楼。

皇帝看着病恹恹,说不定哪天就驾崩了,等他一驾崩,大家立即上谏停修登仙楼,这样不会损耗多少财力人力。

谁知!谁知!谁知!

太子这个王八羔子,竟然向着皇帝。他们之前听到太子自请监工修建登仙楼一事,以为他是想和他们打配合呢!

几位丞相没有跳起来群殴太子,应该很克制了。虽说各有各的私心,但是这种对大家都不利的事情,他们决计不会蠢到去干。

太子似乎瞎了眼睛,愣是看不出来他们此时此刻的不满,也似乎得了健忘症,愣是想不起来他们之前反驳了皇帝。

捋着大师和道士联名送来的可行意见书,准备等会下值后,呈于皇帝。

宋丞相扯着嘴角,朝胡丞相和孟丞相望了望。

都是人精,岂能不知宋丞相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他们开口阻拦太子,但谁想头一个去触太子的霉头?胡丞相低头处理政务,孟丞相交代下官做事。

宋丞相心想:难道要他上?

那不成,本来自己能力和背景就平平无奇,比不上另外两位,偏偏子孙后代也没有一个争气,为了这事去触太子霉头,被记恨上了,等对方登上皇位,被找麻烦如何是好?

——说实话,到今天他都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把他提为丞相,他时常怀疑他是被皇帝拉来充数的。

当官以来,他只是一个绞尽脑汁模仿能干官员做事,既无贡献也无错误的普通官员,不过是运气好,加上出仕早,比一般人有更多时间熬,所以屡屡捡漏升任。

谁知道他几年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升到从三品,

宋丞相认为自己祖坟埋得太好了,所以他才能这样顺利,不过祖坟也不影响他现在做个乌龟。

哎呀,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吃亏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日子嘛,混混就过去了,百姓嘛,苦段时间,新君登基,大赦天下,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就好。

太子愚忠,但能力还是不错,皇帝一死,肯定会为天下好好做事。

整个中书省,没有一人开口阻拦。

朝恹捋好了意见书,等到下值,正要离开,到底被按捺不住的胡丞相喊住了。

胡丞相捅了一下孟丞相:“怀朴,说说。”孟丞相,字怀朴。

孟丞相瞧了他一眼,明了此刻推拒不得了,再推拒太子就要跑到皇帝那里,父子俩开开心心,轰轰烈烈地搞事了。

孟丞相拉住了朝恹道:“殿下,我们谈谈?”

胡丞相又高又瘦,此刻,扬起一个笑容,道:“殿下,有些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且坐下来,听我们好好说话。”

他年轻时候是个美男子,而今五十五岁,岁月虽然给他添了很多痕迹,但依然比同龄人好看许多,在几个老头里面,格外叫人觉得顺眼。

朝恹便看着他说话,无奈道:“阿爹想来已经知道我从僧录司、道录司拿到了结果。实在不是不给丞相们面子,而是阿爹等着,耽误不得时间。”

胡丞相道:“但事情并不是没有回旋余地,不是吗?”

宋丞相见他们出头了,默默附和了一声。

朝恹道:“我知道国库空虚,到处缺钱,但是阿爹身体好转,便能将天下治理得更好。目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胡丞相直视朝恹,道:“殿下,你难道没有读过史书?”

这话只差指着鼻子骂了。

朝恹却很平静,道:“胡相公,何必这样气恼?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开头说了一句话,随后一直看着朝恹的孟丞相,此时再次开口了。

“殿下,但愿我没有看错你。”

朝恹笑道:“子钰记得三位相公推我做太子的情谊。”

孟丞相摇了摇头,他说出那话不是要太子想起他们的功劳,而是在表述自己因为昨晚太子对孟旐所说的话,进而相信太子并非胡来之人。今日早朝之前,孟旐回了孟府,将这番话转述给了孟丞相。

他道:“你去吧。”

胡丞相皱着眉头。

宋丞相左右看了看,一言不发。

朝恹道:“那我就先走了。”转身就走。

胡丞相看向孟丞相,道:“你什么意思?最后反倒将我和宋明志置于太子对立面?”

孟丞相道:“殿下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胡丞相冷笑了一声:“天下不太平,将军们叫着喊着要粮饷,遭灾地方,又要赈灾,各地知府叫苦连天,说收成不好,各种借口,年年交不足赋税,皇亲国戚又这样那样。孟怀朴,你倒是一句殿下或许有自己的考量,糊摸过去!好!好得很!”

孟怀朴面无表情看着胡丞相。

过了一会,道:“那你又在做什么?我说整顿卫所腐败,你说会引起卫所诸将不满,致使动乱。我说抑制土地兼并,你的人各种借口阻止推行。我要调整科举规定,填上漏洞,你倒是同意,却又从中作梗,致使此事不了了之。”

胡丞相皮笑肉不笑走到孟怀朴身旁,双手揣袖,弯下腰,压低声音道:“孟怀朴,阻止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没有决心,对自己的人留了一线;也是陛下,陛下不想折腾了,对于他更重要的是,平衡各方势力;更是朝堂所有官员,你触犯了所有人的利益。我不信你不知道这些,你要将这些压到我的头上,才能保持着那可怜的为民请命的初衷,心安理得,继续做事。”

孟怀朴胸膛剧烈起伏。

胡丞相道:“你老了,该致仕就致仕,下面年轻有为的官员等着升任呢。”

孟怀朴呼吸急促。

宋丞相从来不掺和他们的争斗,他就想平平安安致仕,然后拿着丞相俸禄,回家养老。

他弯起了腰,往外挪着,挪到一半,察觉到异常,回过头一看,孟怀朴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宋丞相发出一声尖叫。

胡丞相淡定看来,道:“人没死。”

宋丞相松气,急匆匆喊人去请太医.

这头乱七八糟,那头朝恹已经找到了皇帝。

皇帝正在西苑,翻看丞相们呈上来的奏章,听罢朝恹的汇报,琢磨了一下,大喜:“行,就这样办。”

朝恹应是。

皇帝道:“此事你办得极好,想要什么奖赏?”

朝恹笑道:“阿爹,等登仙楼建好,儿子一并讨赏。”

皇帝隔空点了点他,笑着说道:“不能过分了。”

朝恹道:“我明白的。”

皇帝道:“下去吧。”

朝恹退下。

他退下不久,一只信鸽飞了过来,黄大监接过信鸽,取下绑在信鸽上的竹筒,递给皇帝。皇帝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下,对黄大监道:“中书省那边真是热闹啊。”

黄大监不明所以,低着脑袋。

皇帝喃喃自语:“胡爱卿对孟爱卿究竟说了什么悄悄话,竟然把人气晕过去了。可惜了,宋爱卿虽然做事老实,却太过胆小,谁也不想得罪,不能完全为朕所用。”

新任虎贲卫指挥使站在皇帝后面,看着皇帝,目光微沉.

皇帝这头琢磨两个丞相,顾筠那头琢磨着怎么向朝恹开口,去寻郭阳泉。

要不就说对方是自己走散的亲人吧?

唔,慈宁寺一事,应该已经随着他的感冒,在朝恹那里过去了吧?

顾筠不确定地想。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确定朝恹是不相信还是知晓了,正是因为不确定,所以他看着自己眼下并不比从前差的处境,产生了事情已经在朝恹那里过去了的想法。

身体还没恢复如常,顾筠有些头疼,他被赵禾监督着喝了一碗药,躺在床上休息。

休息不过片刻,感觉好上一些,他因为焦虑,又爬了起来,望夫石一样,在文华殿旁的一条小路,眼巴巴看着通往文华殿的道路。

听赵禾说,朝恹下值后,最先会到文华殿,与东宫属官就今日之事进行复盘等。

顾筠守在这里,并不是想要解决这些困扰他的问题,他就是想要见到对方。好似只要见到对方,他的焦虑就能缓解很多。

等了又等,天黑之时,朝恹回来了。

顾筠远远就看见了他。

顾筠迎了上去。

朝恹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冲自己笑。他看向立在文华殿前头的李澜,李澜立刻摇头,表示对方不知他把许景舟“请”来了。

朝恹摸向顾筠额头,已经退烧了,他温和道:“怎么了?”

第67章

顾筠就是单纯找他,闻言,毫无负担地摇了摇头,道:“只是想您了。”

朝恹难得听到这话,但他深知对方秉性,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弯下了腰,扣住对方的腰,只稍用力,便将人托着臀部,按着后腰抱了起来。

顾筠人都傻了,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对方会这样做。不过忆及从前,对方总是对他搂搂抱抱,又觉得对方此刻做出这样的事情很是正常。

他的双腿已经条件反射地盘住了对方精瘦的腰。

他有些尴尬,环顾四周,见大家纷纷低下了头,更加尴尬。他轻轻说道:“殿下,这不合规矩,您放我下来吧。你不是还要召集东宫属官开个集议?”

朝恹道:“不急。”说罢,看向赵禾。

赵禾作为东宫总管太监,早就练就一副识人脸色的好本领,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去通知东宫属官,太子有事要办,今日集议延后一个时辰。

此时方才戌时开端,不过天已经黑来下来,几枚星子胡乱撒在黑幕之上。

东宫主路两边的铜路灯,灯火融融。

顾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咬牙切齿暗骂一句自己脑子被水灌了,跑来等人,曲了曲指,抱住了年轻男子脖颈,把头埋在对方脖颈部位,躲避世俗。

朝恹就这样抱着他,稳稳当当往前走着。

顾筠装了一会死,稍稍抬起脑袋,仰视对方,入目一片沉稳的乌色。

对方头发尽数束了起来,外戴一顶镶嵌珠宝,前低后高的山形冠帽,帽上有着两个向上竖起的小翅膀,他所看到的乌色,正是覆在帽外的薄薄乌纱。顾筠看了好些书,明白了眼前这个在影视剧里头经常见到的冠帽叫什么——翼善冠。

对方还配了一身同色的圆领锦袍,带一革带。

顾筠在他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了。

一身宽大庄重的服饰,显得整个人很有气场,但并不给人锋芒毕露的感觉,反而犹如山脉一般温和厚实。

顾筠歪头看着他的侧脸,一丝赘肉也无,皮贴骨的天赐好条件,轮廓格外清晰,连着眉弓那儿的高度都能看得明了。别说,还长得很是好看。顾筠默默瞅着。

皂靴底子踏过整齐石道,发出轻微响声。

“好看吗?”朝恹的声音自上而下地飘来。

顾筠缩回视线,把脑袋重新埋了回去。

“回话。”朝恹却不依不饶。正是有着什么毛病,难道自己会不知道这个答案?顾筠如此想着,到底老实回道:“好看。”这个回答对方总会满意。

朝恹笑了一声,顿住,接着又笑了起来。顾筠感觉到了他的胸膛轻轻起伏,带着年轻男子稍高的体温。

顾筠纳闷问道:“你在笑什么?”

行至春和殿殿中,朝恹将他放了下来,弯下了腰,黑白分明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我有让你生出爱慕之情吗?”

顾筠愣了一下,来不及应付,薄唇挨着他的嘴唇,蜻蜓点水,亲了一下。

朝恹捏住他的脸颊,笑道:“无情无义之人。”

顾筠嘴都被捏得嘟了起来,睁大眼睛看他。

朝恹目光微暗,有些口干,喉结滚动两下,松开了手,朝主殿寝宫走去,边走边道:“我今天请了一位贵客,你要不要陪我去见对方?”顾筠跟了上去,看了看他,道:“不了。”

朝恹道:“不问问是谁?这人很有趣。”

顾筠道:“我又不去,问这个做什么?”见对方来到衣柜前头,取出一身鸦青常服,要换身衣服,顾筠想着为难他的问题,有了一个主意。

他紧巴巴凑了上去,对着对方冠帽伸出双手。

朝恹垂眸看来:“做什么?”

顾筠眼神漂浮,动作滞住,道:“帮你。”

朝恹握住了他的双手,从指尖捏到掌根,人没养好,手养好了,比之第一次握住对方的手,更加细腻柔软,部分薄茧,软化不少,不去细摸,根本察觉不出来。

顾筠被他捏得不太舒服,几次想要抽回,都被对方扣住。

他盯着对方修长苍劲的手指,看着对方抓着自己的双手反复揉捏,直到皮肤透出淡淡的红色,方才停手,但依然没有放开。

“你行吗?”朝恹问道。

顾筠一句“你才不行”在嘴里转了一圈改为了“怎么不行”。

朝恹深深看了他一眼,应道可行,退后几步,微微低头。顾筠甩了甩被揉红的双手,随后取下对方冠帽,居然有些重量。

太子站直了身体,张开双臂,示意继续。顾筠哑然,不是,我是帮你,不是给你换衣。

将人上下看了一下,识趣地上前,给人脱了现在的衣服,拿起那套鸦青常服,衣服已经被宫女们打理得整整齐齐,将其抖开,顾筠给对方穿上。

毕竟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整个过程磕磕绊绊。朝恹这破太子,狗东西,明明看出,却还跟死了一样,半点不肯自己动手,居高临下,淡然指点。

顾筠简直想要咬他一口,勤勤恳恳做好事情,他往镜台前头一坐,皮笑肉不笑,道:“好了,夫君。”

朝恹朝下扫了一眼,顾筠顺着看去,看到对方仅着锦袜,皂靴还未重新穿上。他转过身体,背对着对方,磨了磨牙,挂上假笑,正要起身,对方拾起皂靴,寻了座椅坐下,从容穿好。

顾筠心想:算你识相。

外侧宫女端来了一小盆水,两人洗手。顾筠洗好了手,着帕擦干,朝恹不紧不慢,还在洗手。顾筠耐性等着对方做完事情。

朝恹却向他看了过来,道:“说罢,想要什么。你今日尽在无事献殷勤。”

顾筠:“……”

顾筠觉得自己很是冤枉,什么叫今日尽在无事献殷勤?他明明就只献了这一次。既然对方已经看出他有所求,那他也不装了。

顾筠双手合拢,手指交错叠在相反方向的手背上面,像在给人拜年一样,上下摇晃几下,软着声音,道:“殿下,是这样的,我确实有个事情想要拜托殿下。我想找一个人,他叫郭阳泉,东郭之畴的郭,阴阳的阳,泉水的泉。此人是个年轻男子。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对方?”

朝恹重复道:“郭阳泉,东郭之畴的郭,阴阳的阳,泉水的泉。此人是个年轻男子。”

顾筠眼睛亮亮的,道:“是的,是的。”

朝恹扫过对方抱作一团的双手,很轻地笑,问道:“找到之后呢?要给你带回来吗?”

顾筠仔细想了想,道:“要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线索,仅凭一个人名,不好找人。”朝恹擦干手上的水。

顾筠道:“对方家乡有一个阳泉。”

“还有吗?”

顾筠心道:那日你们来得太快了,我哪里还有时间知道更多的东西?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对朝恹道:“暂且只记得这些,日后我想起了再行补充。”

他到时候寻个机会,再去见许景舟一面。不过两人偷偷见面不是长久之计,有什么办法能够使得他们光明正大地见面呢?

不如……就说他和许景舟是兄妹?不行,许景舟现在都是和尚了,身份已经过了明路,亲戚朋友,均有记录,不可添加亲属。况且,即便许景舟那边可以,自己这边也不行,毕竟自己已经说过家里遭难了,再见不到家人,如果许景舟成了自己兄长,他要怎么解释许景舟的存在,又怎么解释原和尚家的存在。

此计不通,顾筠又起了一计,不如就说自己那些见不到的家人离世了,把许景舟请来做法事……此计绝对不行,再如何也不能诅咒自己家人,万一真的诅咒到了怎么办?

顾筠握紧交叉的双手,本来手背还残有些许红痕,此刻再一用力,手背上头晕出更多红痕。他毫无知觉,一心一意愁着自己的事情。

表面粗糙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正烦心,一把甩开,甩开之后方才明白过来自己甩了什么东西。他把朝恹的手甩开了。

对方看到了他的愁意,原是想要扳开他紧握的手,安抚他的。

顾筠霍然看向朝恹。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并未其他动作。但顾筠有种对方生气的感觉,他小心翼翼扒住了对方手臂,掂起脚尖,亲在对方下巴。

“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此话出口,顾筠听得长长一声叹息。为什么他道歉了,对方没有高兴,反而因此显得忧愁呢?他做错了什么吗?顾筠不甚明白,偷偷看他。

下一刻,眼睛被遮住了。

嘴唇碰到一个柔软物体,顾筠心想这是朝恹的唇瓣。对方只是贴着蹭了蹭,随后便远离了一些,轻轻开口,道:“你不必哄我开心,我更喜欢你发脾气。”

顾筠:“……”不是,你有病吧?对你好你不喜欢,对你不好你才喜欢。

很短的时间,朝恹松开了手,道:“寻人的事情,明日我就派人去办。那位贵客真不见?”

顾筠道:“不见。”

朝恹笑着说好,他转身离开,出了春和殿,脸上便没了笑容,询问立在殿外的李澜:“那人现在何处?”

李澜靠近,低声报了一个地址.

顾筠等到朝恹离开片刻,忆及对方两次提到贵客,反复询问他去不去,忽觉不对劲儿。

他坐在椅子上,吃了一个茶果,想到什么,眼皮直跳,忙站起身,跑去春和殿,抓住张掌设,道:“殿下去哪里了?”

张掌设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看见殿下跟李澜朝着东边去了。”

顾筠谢过张掌设,提起碍事的过长裙摆,朝着东边跑去。

张掌设愣了愣,忙带着人追了来,“顾小娘子!”

把顾筠正式迎入东宫,册封次妃的日子在五日之后。这是一位道长算出的良辰吉日。

故而现在大家还喊顾筠为顾小娘子。

第68章 .

许景舟是被逼无奈,来到东宫。

在被强行请来东宫之前,他正在研究玉饰和玫瑰露。

他记下了顾筠的话,打算将其出售,但想到自己之前去一皇亲国戚家中做法事,得到的一个赏赐,在他看来平平无奇,却是皇家御用之物,便生出一丝警惕之心,怀疑这两件物品也是皇家御用之物。

第一件,他在达官显贵身上见到他们公开使用,应不是皇家御用之物。

第二件,他就有些不确定了,暗中打探许久,方才得知此物乃是皇家御用之物。

真险。

他和兄弟的脑袋只差一点就要位移。

许景舟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把玫瑰露藏到床底地砖下面用来放置自己钱财的空间,确保不会被人偷了,方才拿着玉饰出寺,找老熟人售卖。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出了寺庙,没有走出一里,就被人拦了下来。

许景舟目光暗了下去,看向拦他之人。此人是个男子,身着一身素净蓝衣,身材高挑,脸部用一张简单面具全部裹住,露出一双眼睛。

难道是抢劫的,许景舟暗想。他于心中冷笑,你今日是踢到铁板上了。许景舟按了按揣进内缝的衣兜里面玉饰,确保大动作时,不会掉落出来,面上挂上虚假的笑容,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请让个路,贫僧有急事要做。”

华夏人,先礼后兵。

对方闻言,抬起了手。这是一个狠角色,正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许景舟心道,他挽起袖子,一拳砸去。

“既然施主不与贫僧好好说话,那贫僧也会点武艺!”

他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到对方肚子上面。

男子发出沉重的闷哼,捂住伤口,话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你这个秃驴。”

李澜不过是出于礼节,想要还礼,对方竟然说着疯话就向他动手。

难怪殿下先前同他说,对方是个野人,要他看着办。

“你骂谁秃驴?”许景舟表情阴沉下来。

李澜冷笑连连,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和尚吗?”

许景舟:艹,你找死。许景舟双手交叉,将手指扳得噼里啪啦响,上前一步,一拳揍去。李澜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挨身朝着对方的脚横扫过去。对方跃起,灵巧躲过,随手拾起路边一根树枝,握于手中,竖劈下来。

这片地,连同前面一片地,都是慈宁寺的,前段时间,寺里和尚挨着剔了树枝,但负责捡拾柴火的小和尚偷了懒,边玩边收,以至于今日,地面还留有不少树枝。

附近的人家也有偷偷捡拾,但怕被发现,故而捡拾得很是克制,乍然看去,一如原来。

两人过招几回,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李澜心中微惊,暗暗道:这秃驴居然会武?虽然有时候,突然从慈宁寺棍法转为看不懂的拳脚功夫,但不可否认,对方确实会武。

他不是一个做法事的吗?在他印象里,做法事的就是唱唱跳跳一个时辰就累得直喘的家伙。

现在做法事的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不得了,要是叫他借着做法事的名义混进仇人家中,岂不能把后者杀个片甲不留。

若是混进皇宫……

李澜这会儿想到这里,走神了。

许景舟打架的时候,全神贯注,所以当时就发现了这点。好大一个弱点。许景舟嘴角上扬,使出猴子偷桃,袭向对方最为薄弱的地方,听得对方因为疼痛不已发出声音,身体像虾子一样,弓起来,飞起一脚,将人踹出几米,撞到树木上头。

“咳!”李澜滑落在地,面具掉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撑地爬起,捂着受伤的薄弱处,一双眼睛透过垂下来的碎发,阴恻恻地看着对面的秃驴。

许景舟摆了一个很帅的姿势:“不愧是我。哎呀,怎么能这么帅?迷倒万千少女的男神,不行,我自己都被自己帅到了! ”表情夸张了,一下子扯到脸上对方锤出来的伤口,扭曲着脸,嘶了一声,“卧槽,不会破相了吧,我英俊的脸。”

李澜:“……”神经。

李澜薄弱处总算好了一些,他用手背咽下嘴角的血液,撩起头发,抽出靴中的短刀。

许景舟冷笑两声,彻底被激怒了,道:“本想着你就此悔过,我就不打你了,只将你押送衙门,但你非要找打,那我只有成全你!打折你两只狗爪子,看你……”话至此处,定睛一看,这个贼子有点眼熟。

对方长着一张足以冻死方圆百里的生物的冷漠脸,左侧额头有着两颗黑色小痣,一双眼睛,内双 ,但很好看,抬眼看人之时,直直下垂着的眼尾睫毛会在眼下投出灰青阴影,使得此人变得很有网上说的那种下雨天的湿湿凉凉的朦胧之感。

许景舟再仔细一看,不是错觉,他确实见过这个贼子。

他连在哪里见过对方,现在都想起得一清二楚。

——他在慈宁寺见过对方,当时对方跟在前来寻找顾筠的太子身后。不过因为对方太没有存在感,安安静静立着,宛如太子的影子,故而当时他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许景舟:“……”

太子的人应该不是抢劫犯,毕竟东宫不至于穷得需要下人出去打劫过日子,如果真的穷到这个地方,就该考虑国家是不是已经完了,既然不是抢劫犯,那对方遮头遮脸来找他做什么?

因为顾筠交代他售卖的两样东西?可是顾筠不是马虎之人,既然敢交给他售卖,那必然考虑过后果,绝不会叫自己和他陷入险境。

关于玫瑰露是皇家御用之物的事情,这事对方确实没有办好,但这情有可原,如果他不是有过经验,也会觉得玫瑰露平平无奇,只是稍微贵一些的货。毕竟香露这种东西,在现代司空见惯。

如果不是因为顾筠交代他售卖的两样东西,那对方来找他是做什么?

不妙,真是不妙。

许景舟暗道,这种不知道对方来意的情况比知道对方来意的情况还要糟糕。他看了看对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人已经打了一顿,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他不认为来者是善的情况下,还是先跑吧。

寺庙不回了,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做下一步决定。

然而,方才跑出几步。

对方的声音轻飘飘从后方传来:“你跑不掉的,四下都有主子的人。”

什么?许景舟吃惊地回望,回望的刹那之间,许景舟感觉喉结两侧泛起一阵疼痛,随之某个神经兴奋,心率骤降,眼前发黑。

许景舟:“……”

有……有暗器。

对方对他使了暗器。

卑鄙无耻的古人,迟早给你打到墙里扣都扣不出来——当然,前提是他还能活着。

斯密马赛,亲人朋友,我先走一步了。

许景舟抱着自己完了的伤批想法,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澜看着前方直挺挺倒下的人,收了手中的刀。事实上,他没有用刀,他用的是亮出短刀,转移对方注意力之时,另一只手夹起的两块石子。

两块石子不大,拿捏好力度,将其掷出,命中对方喉结两侧,能使人陷入昏迷。如不是殿下要见到活着的秃驴,他真是想……

李澜服用止痛药物,重新戴上面具,缓步走到秃驴身边。这秃驴看面容,不比他大,然而手却不见得比他白。他抬起脚,踩到秃驴脸上,左右分别印上两个鞋印,随便拿路边腐烂的叶子往对方脸上一擦,拖死猪一样,把对方拖向停在附近的马车上头。

马车前头立着一个人,此人带着病气,他瞧了一下李澜,眯起眼睛,将目光放在昏迷过去的许景舟身上,道:“是这和尚太有能耐,还是你最近懈怠了,没有练武,手脚不够好用?”

“燕召,你做好殿下吩咐你做的事情便是,管那么多,迟早脑瘫。”

李澜掀起眼皮,冷冷看他,夺过对方手上赶马鞭子,翻身坐到马车前头,驱使马车往东宫驶去。

到了东宫前头一点,他打理好自己,钻进马车,把那秃驴往运输到东宫里头的菜车上一扔,拿菜盖上,便使那负责收菜的小太监一并带入东宫。

……

许景舟不甘心就此死去,在一片黑暗之中,奋力争执,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有种坠落感觉,心跳加速,立刻挣脱出了黑暗。

他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没死。

不过周围环境已经变了,他也被绑了起来,坐在角落里头,目前处于一个小房间。这里是哪里?看这小房间里的漂亮物件,莫非他到了东宫?

许景舟心里正想着,听到门外传来动静,警惕看去,只见门开了,两个人进来了。

许景舟一眼就将两人认了出来,正是太子和太子那个贴身侍卫。

李澜跟在朝恹后面,低低说道:“殿下,这个和尚身怀武艺,阴险狡诈,您千万不能给他解开绳索,否则后果难料。”

许景舟:“……”许景舟恨恨看他。你这个货,公报私仇是吧?有本事单挑!

李澜站得笔直,察觉到他的视线,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

第69章

许景舟牙痒难耐,他收敛了情绪,挤出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望着朝恹,先念一声佛号,随后说道:

“殿下倘若想见贫僧,直接召贫僧便是,何必这样做呢?”

朝恹走到许景舟面前,半蹲下来,看着许景舟。此人生得确实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扶椅坐下,端起茶杯,从容撇着茶沫,示意李澜给许景舟松绑。

对于殿下的指令,李澜无话可说,沉默地给许景舟松了绑。

许景舟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身上有些酸痛,特别是脸颊,他严重怀疑李澜趁他晕倒,把他打了一顿。

许景舟没在这事上头计较,毕竟他也打了对方一顿,两人扯平。

抬手拍去明显灰尘,许景舟自觉体面,将目光投向朝恹,心里暗道:

这朝子钰到底想干什么?我又要如何应付对方?如果对方对我不利,那我该如何是好?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有李澜在场,且自己离朝子钰那么远的情况之下,要想做到这点,是很难的事情。

许景舟心思百转,正在此刻,听得朝子钰道:“大师,请坐。”

许景舟心道:真是瞌睡来了给枕头。他未将心思展露出来,向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坐到朝子钰旁边的位置,见无人阻拦,坐实了。

双手合十,道:“殿下,您称呼贫僧大师,实在折煞贫僧了。您若有事想要贫僧去办,尽管开口。贫僧如能办到,必然尽你所能,为您办好。”

朝恹撇尽了茶沫,啜了一口,放下茶杯,他慢条斯理说的话与杯底与桌面相撞的清脆声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房间内回荡,极有压迫感。

“请小师父来,确实有事想拜托你。”

李澜走了出去,守在门口。

许景舟闻言,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朝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请小师父去看看阿筠,他自慈宁寺回来,便有些不舒服,直至现在,也不曾好。”

许景舟闻听此话,立刻担心起来,一句我这就去看顾筠的话就要出口,在敏锐的直觉的逼迫下,又咽了回去。

这句话沉甸甸塞在心里片刻,他意识到不对劲。

对方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个做法事的教僧,给人祈福,怎么也轮不到他。难道,对方知道顾筠偷摸着见了他?应该是这样,否则解释不通对方这番话。

许景舟想及此处,不动声色打量对方。对方没有对他严刑拷打,审问他是不是细作,应该不知他和顾筠见面之时,所用语言不是大宣语言。不过,对方很有可能知道顾筠把玉饰和玫瑰露给了自己。

只是现在无法确定对方是从他人口中得知顾筠偷摸见了他的事情,还是隔着一段距离,亲眼所见。

细思对方话里意思,这是把他当做了顾筠的情人,似乎顾筠身体不适,与他分开有关。

真是可笑,妒夫。

他可是比情人更重要的存在。

许景舟虽然心里这样骂着,脑子却无比清楚,在这个时代被位高权重之人认为是自己女人的情人的结局。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朝恹,恭恭敬敬,道:“殿下,贫僧只是一个教僧,不会祈福,更不会医术,光去探望顾小娘子,恐怕不能叫对方病愈。殿下另请高明才是。”

朝恹道:“你不认识阿筠?”

许景舟道:“殿下,贫僧确实认识顾小娘子,而且关系不错,但贫僧并不能使顾小娘子病情好转。”

朝恹唔了一声,放松身体,靠着椅背,右腿叠在左腿上面,双手交叉,随意放在腿面,嗓音轻慢,道:“你们什么关系?想好再回,小师父,我要想查你,并非难事。”

许景舟笑着说道:“殿下,我与顾小娘子,你可以理解为兄妹。我已出家,不可能与红尘有着牵扯。”

此话出口,许景舟听得对方笑了一声,一对黑漆漆的眼睛倏然看向了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了起来,许景舟莫名打了一个寒颤,定了定神,严肃说道:“殿下,您可以不信,但贫僧说的是实话。出家人不打诳语。”

朝恹定定看着他,道:“我从头至尾没有说过阿筠身体不适与小师父有关。我只是请你去探望阿筠,他见到熟人,开心一些,身体总会好转。小师父,你同我说你俩清清白白,是为什么?”

许景舟惊愕。

朝恹将他的表情转变,全部看在眼里,在一片接近死寂的环境之中,不紧不慢,道:“小师父,你是做贼心虚么?”

许景舟:“……”许景舟险些咬碎后槽牙,妒夫,你不去查案真是浪费了一身天赋。

许景舟被摆了一道,烦躁不已,默念几遍自己不要脑袋,兄弟也得要脑袋,勉强冷静下来。

他正在思索如何回答这话,李澜敲响房门,进来了。他来到朝恹身旁,附身低语。

声音实在太小,许景舟没有听清李澜在说什么,只见朝恹听罢,神情微变,似有几分不悦,然而不过几息,他便恢复平静,站起了身,朝着外面走去。

“李澜,照顾好小师父 。”朝恹对李澜道。

李澜面无表情,道:“是。”

许景舟见状,心下咯噔一下,照顾?怎么照顾?他当即就要擒拿朝子钰,李澜一个闪身,挡在他的身前。

到底反应慢了,许景舟阴沉着脸.

“殿下,您见完那位贵客了?”

顾筠穿了数条道路,正一个个地方观察朝恹在哪个地方,路过一个月洞门,朝恹从月洞门对面走了过来。顾筠没有在他身边看到李澜。

据张掌设说,两人是一起来得这边,怎么就只有朝恹?

李澜作为朝恹最为器重的贴身侍卫,按理来说,不可能不跟着朝恹,除非他有事。

顾筠心中一阵慌乱,他脚步乱了,几步迎了上去,语速稍快,向对方询问道。

朝恹于原地站定,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他。顾筠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他想好应对之策,拉住了朝恹的手晃了一晃,道:“我突然想到更多李阳泉的信息。 ”

朝恹嗯了一声,淡淡说道:“说罢。”

顾筠道:“李阳泉生得强壮高大,有勇有谋,且有着一身叫人信服的气质。”

起义军首领怎么着也该具备这些特质吧?如果错了也没关系,后面还能改正,当务之急是混过面前这关。

“还有吗?”朝恹问道。

顾筠道:“没了。”

朝恹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不等我回殿休息再说?我记得我同你说过,此事明早我才会命人去做。”

顾筠解释道:“我怕你同昨天晚上一样,不在春和殿休息。”

朝恹道:“即便如此,赵禾也会告诉你,我去了哪里。难道他敢无视你?”

张掌设等人已经追了过来,赵禾跟在张掌设等人后面,带着人也追了过来。他听得这话,立马跪了下来。

“殿下,奴婢怎敢啊!”

朝恹扫了一眼,继而说道:“赵禾失职,张掌设等人也失职,不知打听我的去向,来告知你?”

张掌设等人纷纷跪了下来:“殿下。”

顾筠连忙道:“我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事。”

朝恹笑道:“赵禾,你今天早上可告知了阿筠我去上早朝了?”

赵禾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顾筠,回答:“奴婢告知了。”

顾筠找补,道:“我没有经此想到更多,这与他们无关,都是我的问题。”

朝恹直直看着他,道:“你还有心思护着其他人。”顾筠有些害怕,他往后退了一些,不过退上一点,朝恹便紧紧握住他手,将他拉回原地。

顾筠抬头,望向太子。

太子撩起垂在顾筠额前的碎发,看着对方过分水光盈盈的眼睛,看了片刻,道:“你来此到底是为什么,有考虑跟我坦白吗?”

“我……”

太子低头,俯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与我说实话,一切好商量。我已经猜到不少了,有人可是说漏嘴了。”

顾筠缓缓瞪大眼睛 ,心跳缓缓加快。正在此刻,一个小太监匆匆向这边跑来,来到前方,见到此等场景,他站住了脚步,退至路旁,低下了头。

朝恹放开顾筠 ,召那小太监上前,道:“什么事?”

小太监道:“孟丞相病倒了。”

朝恹对顾筠道:“好好想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罢,和那小太监离开了。

顾筠回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摊开双手,手心全是冷汗。

朝恹走在离开东宫的路上,问那小太监:“怎么回事?”

小太监道:“据说,殿下从中书省离开后 ,孟丞相和胡丞相因为您执意建造登仙楼,吵了起来打。

“吵到后面,胡丞相跟孟丞相耳语片刻,孟丞相就被胡丞相气得喘不过气,当场倒了。

“宋丞相第一时间,派人去请了太医。陛下得知此事,让最好的太医去看孟丞相了。

“太医说 ,孟丞相年纪大了,气急攻心,方才昏倒,好在没有大碍。现下,孟丞相已经被孟少卿接回孟府,不过,据孟府的人透露,孟丞相直到现在还没醒来。”

小太监环顾四周,趁着朝恹坐上马车之时,塞来一张卷起来并用蜡油封住的纸条。“王二要我交给殿下的东西。”

王二正是之前负责借着职位之便,传递各类信息的小太监。

朝恹接过,登上马车,拆开卷纸,上面写着两行字:陛下在秘密监视几位丞相。陛下应有一支秘密军队,朝中大臣,或许也被陛下监视。

朝恹一目十行,将其尽收眼底。

马车向前行驶,车轮发出轻微响动。正在此刻,响声消失,马车骤然停下。

朝恹将纸条撕碎,丢进茶几上方,插着鲜花的花瓶里面,撩开车帘,道:“怎么回事?”

临近车帘的一个贴身侍卫回道:“殿下,刘提督找您。”

提督东宫内侍“刘文”已经得知了孟丞相病倒的消息,他拦下朝恹的马车,是为同去孟府。至于怀着什么目的,那便不为人知了。

他生得面白无须,此刻带着两个小太监,立在道路一旁,隔着敞开的马车车门,笑眯眯看着朝恹,道:“殿下,不知可否?”

朝恹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朝恹淡声道:“刘提督,上车来罢。”.

顾筠在朝恹走后,不再尝试去寻那位贵客。

赵禾和张掌设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没有机会。他回到了春和殿,灌了一肚子凉茶,坐在窗前,理着思路。

朝恹说:来此到底是为什么,有考虑跟我坦白吗?

又说:与我说实话,一切好商量。

这便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他偷偷见了许景舟。朝恹听不懂普通话,所以他不知道他和许景舟说了什么 ,但他肯定知道他和许景舟做了什么。

朝恹会不会误会他和许景舟的关系了?朝恹是吃醋了?不过这也正常,心仪之人与其他男人搂搂抱抱,难免如此。

可他是男的。

朝恹又说:已经猜到不少了,有人可是说漏嘴了。

如果朝恹说许景舟背叛了他,顾筠肯定不会相信。但朝恹说许景舟说漏嘴了,顾筠就将信将疑了。

毕竟许景舟急起来时,确实会说漏一点事情,虽然很快能够意识到,并进行补救,但依照朝恹的聪明劲,对方肯定能知哪真哪假。

顾筠理着思路,没有察觉时间慢慢流逝.

孟府,灯火通明。

朝恹抵达孟府之时,孟府已经来了许多人.

第70章

朝恹抵达孟府之时,孟府已经来了许多人。

他们都是来探望孟丞相的,大部分进不去孟府,正往门房塞礼。

朝恹到时,在场之人都认出了他,有人低声说着太子来了,孟旐和孟纪两兄弟迎了出来。

孟旐是大理寺少卿,而他的大哥孟纪是礼部左侍郎。

两人作为孟丞相儿子之中的一头一尾,不知情者乍然看去,还会以为孟纪是孟旐的爹。

在他们之间,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夭折了,一个不成器,上不得台面。孟家还有诸多旁系子弟,不必多说。总之目前这一代以孟旐和孟纪为首。

朝恹由着两兄弟的带领,到了孟府正院。

孟丞相现在一处暖阁里头,木炭烧得红艳艳,至暖阁门口,打开布帘,便能感受到里面的温暖气息。朝恹在门口站定,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孟丞相。

对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他的夫人年岁也不小了,熬不得夜,现下是他的妾室在伺候着他。

朝恹向里看时,那位妾室正拿手帕蘸水,一点点给孟丞相润湿嘴唇。

他往里看了几息,便为不打扰孟丞相休息,同孟旐往正厅走去,跟在后边的刘提督还探头探脑朝里看着。

孟纪轻咳一声,按住刘提督的肩膀,道:“刘提督,门帘子撩起来时间太长,热气会跑光。”

刘提督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就是贫困人家出生的孩子,倘若冬天来了,不将门帘子压严实,那屋里可要冷得像个冰窖。孟纪一说起这事,他心中便有一些不悦,仿佛被人当众揭开了伤疤。

他斜孟纪一眼,冷哼一声,道:“侍郎大人到底不如孟少卿。”说罢,收回目光,背着双手,前往正厅。

你这个阉人。孟纪冷冷地想,身上一股尿骚味儿,还真把自己当个厉害角色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孟纪如此想着,猛然放下门帘。

前往正厅的路上,朝恹与孟旐走在前方。孟旐压低声音,道:“殿下,所以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吗?”

他指的是修建登仙楼的事情。在今日之前,他是同其他人一般,认为朝恹接下监督职责,是为了阻拦登仙楼的修建。

朝恹轻轻颔首。

孟旐皱起眉头,想到孟丞相的话,眉头又舒展开来,道:“殿下可否告知什么原因?”

朝恹道:“三郎,你见到今日的孟丞相就该明白我的心思。”

孟旐听过太子之前那番有关实事的话后,便不相信太子的回答了,他与他爹的关系,殿下与陛下的关系,完全不同。一个明智的人怎会孝顺到不辨是非的地步?

刘提督落在后面,瞧见孟旐和朝恹窃窃私语,想要凑近去听,却被赶来的孟纪叫住了。

孟丞纪问他最近如何,刘提督有些不耐烦,他给自己带来的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神。

两个小太监会意,就要上前。

一直默不作声跟随左右的宁付抬手,一手一个,把两人夹鸡崽子似的,夹在手臂下方,道:“没人告诉你们不要在丞相府不要乱走?大人病倒,府内从上到下,戒备森严,”

宁付这番话说得很是认真,似乎真为他们在考虑。

刘提督闻听此话,气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好、好!又要两个小太监向着宁付道谢。他阴森森开口:“宁千户如此好心,尔等怎敢不表谢意?”

两个小太监哆嗦了一下。

宁付蒲扇似的大手上下挥着,道:“哪里有得着这样客气,我就是看不得惨剧。”

刘提督道:“宁千户,我看你是真不知我是谁!我乃万岁爷钦点的提督东宫内侍!论起品级,比你还要高!”

宁付讥讽地动了动嘴角,他自以为动作做得隐蔽,却不料刘提督是个练就一副好眼力的人,立刻就捕捉到了这点。

前方,孟旐思虑几息,正要说话,朝恹说道:“胡相公这次过分了。”

孟旐垂眼遮掩目中阴郁:“胡相公不过借题发挥,但他做得这样绝,实在令我愤怒,晚间得知消息,我是一口饭也没吃下。”

朝恹道:“三郎千万冷静,正是多事之秋。胡相公对孟相公说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至少要等到孟相公醒来,弄明白缘由。”

孟旐道:“殿下,我心里有数。”正在此刻,后面一阵骚乱。

两人回头,只见刘提督一掌甩在宁付脸上,不等大家反应,宁付怒骂一声,一拳砸了过去,瞄得很准,一拳砸到对方鼻梁上面。

习武之人的力气有多大,可想而知,刘提督的鼻梁当场被打断,鲜血如柱,喷涌而出,刹那之间,在地面晕开一幅扭曲的红色图画。

刘提督发出惨叫,他捂住鼻子,大怒着对两个小太监道:“看什么!废物!咱家的打难道白挨了!”

两个小太监不敢不听他的话,叫着嚷着,朝着宁付,冲了上去。他们也会些拳脚功夫,宁付闪身,两个小太监由于惯性,刹不住脚,直直往前冲去。

燕王等人先朝恹一步来到这里,坐在正厅各怀鬼胎地聊着事情,听到外头的动静,纷纷走了出来。

两个小太监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撞到了从正厅出来的为首两人。

不巧,这两人一位是朝恹的四伯父,那位嗓音尖利,跟太监没有区别的燕王,另外一位是朝恹的六哥,六皇子殿下。

前者即便是新来的官员,见上一面也会将其记得牢牢,这是一个长得白生生,下巴贴着假胡子,面上挂着虚假笑容的中年男人。

至于后者,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朝恹这位六哥“朝颂”,阴郁自卑,心狠手辣。平时与燕王走得很久,大约是因为两人都是残缺之人。

——燕王那处坏死,而他有个兔子一样的嘴唇。

皇帝第一眼见到他,险些把他踢出龙子队伍。

传闻是他娘丽嫔误食了什么东西,又有传闻是丽嫔德行有亏,报应在儿子身上了,众说纷纭,不知真假。

燕王与朝颂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不过一个阴刀,一个明刀。

明刀正是朝颂,他被小太监撞得往后退上几步,经人扶住,三步并两步走到稳住身形,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下的小太监面前,一脚将其踹飞,怒骂:

“狗奴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小太监滚着将刚入孟府,想去探望孟丞相,却被此处热闹吸引的朝耀绊倒。

朝耀是朝恹的八哥。

朝恹这位八哥就不一样,他妄图集齐龙子之长,可能是集过头了,现在脑子不太好使,成了一个想一出是一出,易燃易炸的存在。

他本来就与老六不对付,意识到自己是被谁弄得这副模样,当即骂起朝颂,说他是兔儿爷。

朝颂被戳到了肺管子,气红了眼,扑上去与他扭动在一起。双方带着的人,以及拥护他们的官员,立刻扑上前拉架,没有成功,反而被卷了进去。

刘提督与宁付已经吓傻了,孟旐两兄弟一边骂着他们,一边命人拉开打架的两位皇子。

这反而激怒了两位皇子,一方认为孟家偏帮,看不起他,一方认为孟家多管闲事,吃多了撑到了,孟家两兄弟不仅没有劝架成功,反而被牵扯进去。

在场还有朝恹的一个四哥,两个弟弟,他们就正常多了,不吭声地站在一边观战。

孟家如日中天,没有投靠任何一方势力,故而各方势力都想拉拢他们,这次能来的都来了。

燕王命人拿下冲撞他的人,站住了脚,黑着张脸,看了一会,对朝恹道:“你这太子,就在这里看着?”

朝恹无奈说道:“四伯父,他们从来不听我的,你是长辈,还请您出面劝架才是。”

燕王闻言,笑了,道:“我怎么能够大过你这个太子?孟少卿和张寺卿为了同你谈事情,连我的约都不肯赴。”

朝恹不再多言,招呼其余三个兄弟,赶紧同他拉架,否则传出去不好听。

三个兄弟不情不愿拉架,但双方杀红眼了,不管青红皂白,连他们这些劝架的人也打。

好端端地挨打,加上平日积累的仇怨,劝架的人也冒火了,挽起袖子,加入其中,更有甚者脱了靴子往人脸上甩。

战局没有止住,反而更加混乱。

燕王假模假样派出自己护卫前去拉架,自己则站得远远的,眯起眼睛,看着朝恹狼狈不堪地一面拉架,一面躲避攻击,犹觉解气。

正在此刻,人群朝着他这边涌来,也不知道是谁踹了他的膝弯一脚,燕王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不等他站起,有人踩着他的手背!

“来人!”燕王喊道.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黄大监从殿外跑了进来。

皇帝在王美人的服侍下,正要休息,打算明天下午前往慈宁寺,吃斋念佛,听得此话,烦躁地看了过来。

“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就把你舌头割了!”

黄大监大喘了口气,递上方收到的密函。“太子、燕王,及诸位皇子殿下,在孟府打起来了。”

皇帝打开密函一看,面沉如水,他将密函狠拍到桌面上头,怒道:

“传旨下去!明日早晚朝会一个不少!只要人没死,爬都要爬来给我上朝!谁敢不来,我就要他的脑袋!一个二个,能干了!朕还在位,他们在外就敢这样闹,哪天我病倒了,他们是不是要起兵造反!朝廷和皇家的颜面都要他们丢尽了!”.

东宫。

张掌设和赵禾立在春和殿偏殿外头,互相对视一眼,齐齐进入殿中。

顾筠换了一个地方坐着,此刻他脱了鞋袜,盘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头,撑着下巴,等着朝恹回来。

他算是想明白了。

他要想解救许景舟,必得向朝恹坦白。

即便许景舟不曾说漏嘴,对方得知的线索,也足够叫对方分析出来好些东西。

在此基础之上,他想要编造一个使对方信服的回答,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与此同时,如果他编造的回答被其揭穿,那他将会迎来不可收拾的局面,毕竟对方已经提前警告了他。

所以,他只能向对方坦白。

不过他可以选择向对方坦白多少,是坦白百分之二十,还是百分之十。总之,越少越好,不能叫对方猜出他和许景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物,否则指定被定义为精怪。

顾筠想及此处,忍不住嘲讽似的轻嗤一声,他现在这种决定就是在赌对方对他有着感情,不会骗他。

如果骗他,那他和许景舟就会遭难了。

张掌设和赵禾此刻已经进来了,他们观察了顾筠一会,道:“顾小娘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面色瞧起来不好。”

顾筠回神,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说了,我想一个人呆会。”

两人道:“顾小娘子,你别伤心,殿下并非有意训斥你,据我们观察,殿下十分爱你……”

他们不知内情,竟是以为他在为太子训斥他的事情,伤心。

顾筠正要解释自己并不伤心,他真的只是需要自己呆上一会,享受安静,听得殿外传来宫女们的声音。

“殿下。”

朝恹回来了。

顾筠一个翻身,下了软榻,由于盘坐了好一会,他的腿有些麻了,差点摔倒在地,好在张掌设和赵禾及时扶住了他。

他缓了缓劲儿,这才接着往外走去。

未及门口,朝恹便进来了。

顾筠发现对方衣服起了不少褶皱,头发有些凌乱,手上更是有一道微微发红的擦伤。顾筠愣在原地,道:“殿下,您这是去……?”

朝恹寻了个位置坐下来,道:“我去打架了。”

顾筠:“?”

朝恹说罢,命赵禾去找太医来,又让张掌设退下,带上房门。“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问顾筠,“要不要同我坦白?”

顾筠看了看他,道:“我想好了,我同你坦白。”顾筠正要斟酌着开口,被朝恹压了下来,“等我看完伤再说。打架摔着头了,以前的记忆不曾恢复就罢了,可别因此,再丢些许天的记忆。

顾筠其实还没彻底相信对方没有恢复记忆,此刻闻言,缓缓看向了他,心道:对方说的是真的?真的没有恢复记忆?

不对,没有恢复记忆,怎么敢叫太医来看?叫太医来看,没有恢复记忆这事不就露馅了?

朝恹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这位太医是位庸医,我并不用他看,我是要他立在此处当个挡箭牌,双方共赢。等会我要偷偷出宫去看大夫,你要一起去吗?”

顾筠心想:王八蛋不去,随后一口应下。他想: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有恢复记忆。顾筠打算等他看完了伤,借着不放心大夫医术,拉着他随机选个大夫,再行看看。

这样,对方总不能糊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