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间,星子满天。
狭长巷子里头,冷风灌入,呜咽之音不断,一辆苍蓝马车停在巷前。
顾筠从马车上头下来,四下张望,漆黑一片。火光骤然于身后亮起,朝恹提着灯笼从马车上头下来了,他将灯笼交于随从,朝巷子里头走去。
顾筠连忙跟了上去,自认为贴心地扶住对方。两人并行,到了一处人家前头。
顾筠仰头,借着融融灯火,瞧见了这户人家的门匾,上书“妙手回春”。
轻叩院门,一个瘦弱女子迎了出来,将他们邀了进去。
里头面积不大,临近院墙的地方放着几捆干燥的草本植物药材,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大夫就在正房,这是一个中年人,留着一撮小胡子,他坐在堂前泡脚,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轻轻翻看。
瞧见人来,问及原因,放下医书,擦干双脚,命女子把水拿出去倒了,趿上布鞋,来到朝恹面前,先与他把脉,随后检查他的脑袋。
顾筠立在一旁,看着大夫。等到大夫检查完毕,道:“大夫,他没有事吧?”
大夫道:“没有,不过磕到了,侧边起了一个包,弄些药油擦拭几日,这包就能消下。”他一面说着,一面命朝恹把衣服脱了,要瞧对方身上的伤口。
顾筠看向朝恹,见到对方点头,跑到门口,利落地关上房门。
大夫听到响声,受了惊吓,警惕地看他,道:“你要做什么?”
顾筠轻声问道:“大夫,你看他会不会因此丧失最近记忆?”
大夫皱眉,道:“这怎么会呢?他当前状态好着呢。皮外伤罢了,何必大惊小怪?”
顾筠道:“那他以前的记忆还能恢复吗?之前有大夫确诊他丧失了以前的记忆,因为脑袋里面有着瘀血。”
大夫闻言,有些诧异,道:“竟有此事!”他转头仔细查看朝恹脑袋,又详细问起朝恹当前状态,最后得出结论,“瘀血这个东西,我并不能确定它什么时候才会在脑中消去,或许一辈子也消不了。不过只要人没有大碍就好,前尘往事,随他去罢!”
顾筠听懂了言下之意。
这便是说,朝恹没有恢复记忆。
他心头喜了起来,又很快因为谨慎,将情绪压了下去,静默无言地立在一旁,看着大夫给对方身上的伤口上药。
蜡烛淌泪,烧去一截。
顾筠接过大夫递来的药膏,记下对方所说的药膏使用办法,正要去拿朝恹的外衣,帮他穿好。听得朝恹对大夫说道:“劳烦你给我夫人拆了纱布,再开一剂去伤疤的药物。”
“你夫妻二人都受伤了?”大夫低声嘀咕,“做什么的啊,两个人都能受伤。”他嘀咕完,一口应下,示意顾筠寻个地方坐下,他这就去拿剪子,以便拆解纱布。
顾筠眉头一跳,维持着冷静,道:“我觉着伤口还有些痒,兴许是没好全,过些日子再说吧。”
大夫道:“这种情况,或许是纱布闷着伤口了,总之,拆开看看,如果没好,那就重新上药包扎一下。”
顾筠道:“不必。”
大夫顿住,看向朝恹。
朝恹系好腰带,整理衣襟,道:“也不是第一次瞧大夫了,何故如此?上次你受伤就是头一次给你看病那个大夫处理的。大夫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再则,我还在你身边。”
至此,顾筠算是明白,为何自己之前受伤,伤口进行了处理,却没有暴露身份,原来给他处理伤口的大夫是之前给他看病的大夫。
顾筠清楚记得,对方一早给他看病时,就发现了他的性别。
或许是不想惹事,也或许是误会了什么,总之对方没有乱说,嘴巴严实像是抹了胶水。
顾筠就在学习对方这种好品质。
顾筠装出一副分外害羞的模样,道:“我醒着时,就是不行。我会自己处理,不假他人之手。”
朝恹目光轻淡,静静看他。
顾筠随即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前些日子感冒了,对方给他请了太医来看,应该是太医来看。这位太医难道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就连这些民间大夫,都能发现的事情,太医发现不了?可是瞧着朝恹这些日子的反应,对方不像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那个太医就是朝恹口中所说的庸医,学艺不精,看不出来这些东西;一种,那个太医并没有给他把脉,只是摸了额头,确定发烧,开了退烧的药物。
顾筠稍稍定下心来,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坚持自己的想法,道:“我就要如此,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过来。”朝恹道。
顾筠看了看他,慢慢挪了过去。
“您不能强迫我,您之前说的,我跟您走,想干什么干什么……”顾筠低低控诉。
话未说完,顾筠脑袋被对方弓起手指,敲了一下。
朝恹道:“难受了别叫。”
顾筠:“我本来就不难受。”朝恹如同普通病人,付了银钱,往外走去,顾筠见状,跟了上去。等到出门,顾筠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夫君,再找一个大夫看看?”
朝恹道:“怎么,不放心这位大夫?这人我打听过了,医术不错。”
顾筠道:“多找一位大夫看看,也是好的,以防万一。”
朝恹没有回话,顾筠担忧他不愿答应,心下正盘算着找更有力的说辞,说服对方,对方回道:“好,不过这个时间,去哪里再找一位大夫?”
顾筠立刻说道:“附近应该有大夫吧?我们就在附近找位大夫看看。如果附近没有,就打听一下哪里有医馆,去那里找位大夫看看。”
朝恹同意了。
顾筠暗自窃喜。
朝恹垂眼看他,看了片刻,目中浮出笑意,抬手揉搓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顾筠扒拉了两下,没有扒拉开对方的手,权当自己死了,任由对方把自己的头发挼作一团,像被八级台风肆虐过了一样。
“毛病。”顾筠低低说道。
朝恹笑道:“说什么呢?在骂我?”
顾筠窝窝囊囊,摇头否认,他低下了头,整理自己头发。朝恹也来帮他,越帮越忙,越帮越乱,顾筠看他格外不顺眼,险些以下犯上,扇他狗爪子一巴掌。
这种不爽的心情,直到整理好了头发,依然没有好转,直至在附近寻到另外的大夫,从对方口中确定朝恹确实没有恢复记忆。
这位大夫据他自己介绍,他是老皇帝在世时的太医院太医,因为受不了太医院里的勾心斗角,这才退出太医院,回到家中,自己开了一个医馆,救济世人。
前一个大夫或许会看错,后一个大夫,既然曾是太医院太医,那怎么也不能看错吧?
朝恹道:“这下信了?”
顾筠眼珠往左看了一下:“夫君,我没有不信,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两人正在回东宫的马车上头,他殷勤地上前,给对方捏肩。
朝恹笑了一声,垂首喝茶,并不言语。
顾筠侧面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观察片刻,坐到对方脚边,浅色系列的衣摆像花瓣一样铺了开来。
他垂下手,手指轻点对方手腕,见对方没有反应,顺着对方掌骨往下滑动,摸到对方指缝,此刻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对于顾筠来说,对方没有反应,那就代表对方并不抗拒自己的行为。
他将手指挤进对方指缝,扣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随后挨着对方的腿,道:“夫君,我向您坦白,您是不是可以放了许师父?”
朝恹朝他看来,道:“谁告诉你,我抓了许师父?我只是请他过来做客,让你俩好好聚聚,别再偷偷摸摸,这成何体统?要叫人看到,不定惹出什么风波。”
顾筠早就猜到朝恹知晓自己偷偷见了许景舟,对于他此刻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把下巴搁在对方大腿上面,歪头仰望这位就在眼前的年轻太子。“夫君,我知道的。我想在慈宁寺见到许师父。”
他这样太乖了,仿佛张开五指,就能将他整个人握住,任意施为。
朝恹空着的手,放下茶杯,抚摸他的脸颊,柔软细腻,顺着对方的脸庞,滑到下巴,捏住下巴,将对方整张脸抬了起来。
“也不是不行。”
顾筠知道他的意思,道:“我和许景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竹马青梅?”朝恹笑意深了几分,“嗯。还有呢?”
“我和许景舟确实不是大宣的人,我和他来自一个特别遥远的国家。”
“北边那些国家?”
“不是。超过它们,还要往北,我们的国家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如果你有一天越过这些北方国家,你就能够看到它。”
“依你所言,那你们的国家距离大宣,怕是数万里,这么远的路程,或许一年都走不完,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我看你们身上并没有长途跋涉的迹象。如果是为了避难,为什么不去那些北方国家?为什么要来大宣?你们有什么目的?挑起大宣国内冲突吗?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顾筠直视对方:“我们没有想要挑起大宣国内冲突,如果我说我们是因为神明来到大宣,你信吗?”
朝恹弯下了腰,气息撒在顾筠脸上,他冷冷道:“你听谁说了我在监造登仙楼一事?”
顾筠镇定回道:“我不知道你要监造登仙楼的事情。你不是要听我的实话吗?这就是实话。”
双方眼中映着对方,气氛几近凝结。
顾筠抻长脖颈,扬起了脸,亲上对方。他与嘴唇相近又相离之间,低低求请:“我已经坦白了,夫君,您也要信守您的承诺,不要叫我觉得您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朝恹不言。
“夫君。”顾筠轻声喊道,朝对方腹部伸手,一点点亲着对方薄唇,“求您了。”.
太阳隐匿,天蓝如镜,白云又轻又薄,像是仙女的羽裳。
顾筠如愿以偿,他再次见到了许景舟,在东宫。
许景舟甩开时时刻刻盯着他的李澜,奔到顾筠面前,他想张开双臂来个拥抱,想到这里是哪里,又放弃了,低声问道:“你是怎么让那家伙把我放出来的?”
一点霞色从耳后蔓延而上,顾筠低下了头,道:“别问了,谈正事。”
第72章
许景舟瞧着顾筠的模样,顿有不妙之感。他来到顾筠身旁,盯着对方的耳朵,忽而开口,道:“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
顾筠捂住前者的嘴:“这儿是东宫,不要瞎说。”
许景舟呜呜呜几声,连忙点头。
顾筠这才放开他:“跟我来。”
许景舟四下张望一周,看到不远处抱着双臂的李澜,拧起眉头,收回目光,一个强健的少年声音小如蚊子嗡嗡,道:“太子同意你我来往了?如果没有,咱们这时还是各自回去为好,你不知道……”算了,没什么好说的,“寻个机会,你跟我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顾筠拉着他就走。
许景舟吓了一跳,当即想要拨开顾筠的手,他丝毫不怀疑那个妒夫知道,会把他的手剁了。
但顾筠的反应比他还要快上一步,他的手往上走上一些,握住他的小臂,既拿捏分寸,避免了“男女”肢体直接接触,又不会显得太过心虚,引人不悦。
许景舟定神。
顾筠拖着许景舟来到临近春和殿,对面就是花卉培植房的凉亭。
赵禾等人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跟着两人。到了凉亭,顾筠不许他们靠近。凉亭四下没有遮掩,两人在亭中做了什么,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赵禾等人应是,退后数步。
顾筠和许景舟相对而坐。
许景舟问顾筠:“你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说?”来得路上,他琢磨了一下,觉得顾筠动作之中带着几分急切。
许景舟猜对了,顾筠确实有事同他说,准确来说,是有事要问对方。这件事情是顾筠目前为止最为关心的事情,在他看来,如果这件事情的结果一如自己最想要的答案,那么他就能彻底安心了。这对于他来说,相当于确定了未来多年的幸福安稳。
他问许景舟:“郭阳泉此人还有什么特征?那日走得急,来不及了解更多。”
两人交谈时,依然压着声音,并不因为张掌设等人隔着一段距离就放松警惕。
许景舟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个事情,他道:“你让我想想。”
秋末的凉风卷着附近的花香往这边扑,顾筠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或是被香风熏晕了头,嘴里泛起丝丝甜意,恍惚之间,他想起了昨夜那荒唐的场景.
夜间的风不同此刻的风,论起凉意,前者更胜,它自未曾压实的车帘缝隙穿入,吹得人的裸露在外的皮肤,生出一片片痒意。
顾筠发觉掌心下头的肌肉硬得要命,使劲掐也掐不动。
他有些害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着,然而对方压住了他的背部,退无可退,只能仰头同对方接吻。
手握不住,掌心湿热,富有生命力的青筋贴着他的皮肤跳动,仿佛一条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缺氧的鱼。
顾筠虽然已经作出了决定,清晰感知这些,到底有些隔应。
时间再往前走上几个月,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用几乎沉入墨水气息的手,做这些事情。
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顾筠心想:要想得到什么东西,总要付出相应代价才是。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不过是一块肉与一块肉的贴合,它们之间的区别从功能来说,是为一致,都是人这种动物繁衍生息的重要器官,不过以人体器官作用,细分起来,那差别就大了,一个是为了方便生活,一个是为了解决繁衍。
顾筠说服了自己,但他的脑袋里头,一片混乱,似乎有一团毛线球在其中间抖开了,散作一团,以至于他潜意识想要收拾,都没有办法收拾,只能傻了似的,由着自己做着这件事情。
他趁着换气之时,贴着对方嘴唇,轻轻喘气,对方也在喘气,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动,令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夫君,您记得信守承诺。”
彼此之间,喷散出来的热气,致使湿润的唇瓣,微微发烫。顾筠趁着此时,提醒对方。话音刚落,嘴唇被对方咬住,他有些痛,手下下意识加重了力气,一声闷哼,随后响起。
朝恹松开齿关,舔着他的唇瓣,道:“松手。”他的嗓音此刻沙哑异常,传入耳中,比顾筠听过的所有声音,都要好听 。顾筠恍惚了一下,嘴上不由得问:“什么?”
一只手从后方贴来,裹住了他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稍稍用力,扯开了他的手。顾筠惊讶地朝对方看去。朝恹直起了腰,自上而上,静默看他。柔软碎发落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朝恹腾出手来,撩开这些头发,尾部泛红,湿润明亮的眼睛露了出来。他看了片刻,伸手将人抱了起来,放在左腿上面。
“一诺千金,你大可放心。”朝恹道,“不必为此讨好我,我不喜欢。”
顾筠张了张嘴,手指微曲,触碰了个空,对方握紧了他的手,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面,落下一吻。“以后也不要再做这种事情。”
顾筠愣愣点头,心道:你不喜欢,我还不想做呢,说得我好像想要这样做一样。
正在这样想着,湿漉漉的吻从额头一路下滑,亲到他的鼻尖。朝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这种事情,总要你自愿的。我才二十一,等得起。”
顾筠吞吐一下:“我心里是有夫君的。”
朝恹道:“好。我心里也是有你的,这与你是什么身份无关,我爱的是你这个躯体里面的魂魄,这份心意,即便以后你丑了,老了,或者某日突然由女变男,也不会改变。”
顾筠几乎有一瞬间觉得对方已经知晓自己身份,他看着对方,敷衍地嗯了一声。
因为生理激素这个大因素,情感上头,男人女人什么情话说不出来?或许有一天,他自己也能说出来。
等到真相大白,冷水浇头,整个人凉了半截,什么也不作数了,此时再提什么情话,那就是一个笑话。
经历当下失忆与许景舟两件重要事情,顾筠知道朝恹确实是个诚实守信之人,但人都是会变的,特别是身处高位的人,各种诱惑,络绎不绝,因而顾筠绝不会完全信任对方。
如果可以,他希望对方赶紧碰上心仪之人,这样他就能成为一个透明人,想干什么干什么,离开东宫也并非难事。虽然东宫确实吃好喝好,想做什么做什么,也不用干活,更没人给他脸色看……他整天像只米虫,但是吧……
伴君如伴虎,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顾筠心如明镜,看得很清。他敷衍完了朝恹,不安消散,面对当下场景就有些许尴尬,之前想着好友,咬牙冲就完了,结果冲到半路,目的达成了,对方不要他弄……顾筠偷偷瞅了一下,没见消停,更加尴尬,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将视线放到一边,擦了擦手,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对方,面红耳赤,道:“夫君,喝茶,降火。”
朝恹盯着他看了几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顾筠拿回一只空茶杯,一面起身一面询问对方要不要再来一杯,对方将他禁锢在怀,掐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顾筠错愕,不是说了要等他自愿吗?顾筠刚对破太子建立起来的比较高的信任碎了一地,但他心态过分地好,很快稳住,冷冷朝下伸手,指尖触碰到了对方手背。
“言而有信。”破太子抬眸,结束了这个吻,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我自己来,你别动就是。”
顾筠:“……”顾筠快速收手,抬起脑袋,目视暗色调的车壁。马车行走在宽阔大道之上,时不时碾过石子,颠簸无比。顾筠却于车轮转动的嘎吱嘎吱声中,清晰捕捉对方那些细微的声音。
忽而,马车来了一个大转弯,顾筠坐得不稳,伸手抓住对方手臂,下意识偏头下看,便什么都看见了。
朝恹一直看着他,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看来的目光,汗水顺着挺拔鼻梁往下流淌,他贴近顾筠耳朵,轻轻咬住,问道:“以前有过其他人吗?”
“什么其他人?”顾筠身体打了一个战栗,一把推开对方脑袋。朝恹见到他的反应,便全然明白了,喟叹一声,笑着说道:“阿筠很乖。”
顾筠逐渐反应过来其他人是什么意思。他猛地转过了头,将臊热脸庞埋至对方的肩颈,咬上对方脖颈。我连恋爱都没谈,你竟然敢认为我搞了那种事情。不过想想,这个时代,他这个年纪普遍成亲了,再快一些的人家,指不定孩子都能到处跑了,对方不了解他的从前,问出这话,倒也正常。
顾筠松嘴,他并没有下重口,只是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整齐牙印。随后,低头一看,月白色裙摆脏了.
顾筠决定再不穿那身衣服。
凉亭,许景舟想了片刻,回道:“郭阳泉这人现在已是个年轻男子,比我要大上一岁,小说设定对方全家都被流窜到当地的强盗杀了。”
顾筠没有回话。
许景舟朝他看去,见他目光失去焦距,似乎在走神,他抬手敲了敲桌面,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顾筠如梦初醒,他揉了揉耳朵,还算镇定,道:“重说一遍。”
许景舟拿他没有办法,重说了一遍。顾筠听罢,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说他家遭难之时。”
“算了算时间,好像是这两年的事情。”
第73章
顾筠道:“关于郭阳泉,还有其他线索吗?”
许景舟道:“这人强壮高大,痛恨朝廷,莽撞,重情义,武力不高,号召力强,取得他的信任在我看来简单。至于其他,记不得了,这人本身就是一个配角,给他太多笔墨,会影响小说节奏,作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顾筠将其统统记了下来,心道:那日他对郭阳泉的补充描述倒也不错。
他对许景舟道:“你在此等等我,我去找朝恹。”
许景舟立刻明白了,道:“你已经找朝子钰帮忙了?”
顾筠道:“对。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毕竟依照我们的实力,不足以做好这件事情。另外,我向朝恹坦白了一部分事情。”
许景舟惊呼一声,因为顾忌着赵禾等人,这道惊呼被他压得很低。
“你怎么敢?你确定他失忆了?现代大夫都不能确诊的病症,古代大夫连个仪器都没有,你信他们的话?”
顾筠笑道:“我只能相信,毕竟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我连相信也做不到,那我日后就会提心吊胆,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骗我也没有好处。而且我相不相信,都是要坦白一些东西的,否则怎么把你弄出来?”
许景舟道:“你还笑得出来。”
顾筠懵逼看他:“那我应该哭吗?”
许景舟说了句得了吧,他催促道:“你向朝子钰坦白了什么,快给我说说,以免后头被他问起,漏了馅。”
顾筠如实告知对方自己坦白了什么。
许景舟全数记下了。
顾筠道:“那我去找朝恹了。”
“走吧!”
这个时间,朝恹已经上完早朝回来了,本来要去中书省处理政务,但因为受伤了,皇帝就特许他这几日不必上值,命其好好修养。
至于当日参与打架的人那便惨了。
皇帝早朝时候大怒,将其官降一级。宁付与刘提督这两个罪魁祸首,还挨了二十大板。
至于两位皇子“朝颂”、“朝耀”,先是把他们党羽拉出来,打了一顿,又勒令他们闭门思过三个月,胆敢出门,腿都给他们打折。做完这事,皇帝还把他们身边的人,杖杀了,让黄大监挑选合适的人,补上空位。
燕王、孟家等,一一安抚,受伤严重者,如朝恹一般,特许几日的假。
处理完了这团乱糟糟的事情,皇帝把替换死囚的事情捞了出来,命令孟旐戴罪立功,进行彻查。说是戴罪立功,其实是想给孟旐官升上一级。
孟丞相晕倒,不管根源是什么,最后总要找到他主持公道。要他重罚胡丞相,那也不行,轻轻罚上一下,差不多得了。
昨晚胡丞相携了奏疏来找他,他打开一看,《乞恩致事疏》,对方想要休仕,奏疏上写的原因他没仔细看,那肯定是假的,真正原因,双方心知肚明,不就是气晕孟丞相这事。
皇帝能同意他休仕?那肯定不能,他休仕了,朝堂就没人能够压住各方势力了,而且容易致使孟党独大,要说最能给他解决烦心事的还是胡丞相,因为对方不拘一格。胡丞相自己也不想休仕,上这份奏疏,就是想要解决气晕孟丞相的事情。
于是皇帝和胡丞相心照不宣上演了一场感天动地的君臣父子戏码,随后皇帝小惩大诫,把这事糊过去了。
双方现在都很满意。
这事重点在于怎么安抚孟丞相孟怀朴。
信重归信重 ,孟怀朴不能再往上升了,加封爵位(世袭),那也不行,这样下来,权势太盛,容易生出其他心思,万一越到他的头上可就不好了。那就只能在对方子孙身上做文章了。
给孟旐升上一级差不多了,他都没追究对方失职。
敲敲补补,又是河清海晏的一天。
皇帝自觉把事情处理漂亮了,心情大好,撤去还要来个晚朝,批判全体官员的事情,搓搓双手,命人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去慈宁寺。
终于能够干正事了。
至于政务,如从前一般,几位丞相和太子负责,部分重要奏折则送他的手里,由他批阅。
慈宁寺此地离皇宫不远,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
孟府昨夜发生群殴事件,几位长公主自然也是听到了风声。
今日一大早,她们就派了府中的人出去打探,早朝散后,她们就得知了群殴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大部分长公主并不关心此事,派人给此次受到处罚或者受到牵连的,自己看重的人送了礼去,便讨论着要不要去慈宁寺陪着皇帝。
含珠长公主作为皇帝的亲姐姐,并不关心皇帝的事情,反正无论如何,她的长公主地位都不会动摇。
她琢磨着的是群殴事件。
据说此次太子进行劝架,受到牵连,太医说是,伤得不轻,陛下还给批了几天假。
她想着要不要带上柔嘉郡主去探望太子。但又怕其他人得知了,说她给她女儿稳着太子妃位置,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她也对此厌烦,她堂堂一个长公主,还需要巴结侄子不成?再则,柔嘉郡主经她宠着长大,天真烂漫,要她得知,总归不好。
想要彻底处理这些损害她们名声的声音的主人,依她的能力办不到,毕竟皇帝没有给她实权,表面风光罢了。
含珠长公主烦心地在华美庭院踱步。
长公主府上家令见状,道:“殿下您是太子殿下的姑姑,郡主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太子殿下如今受了伤,合该您带着郡主去探望太子殿下。外头的闲言碎语,不足挂齿。他们不过是嫉妒罢了,嘴脸都不要了。”
含珠长公主心里是想无视闲言碎语,带着女儿去探望太子的,她差的就是这样一句劝慰的话,如今家令把这句话给补上了,她不再犹豫,下了决定。
她派人寻来柔嘉郡主,拉着女儿细细看了一圈,满意点头,道:“婉儿,你前些日子给子钰做的香囊呢?”
柔嘉郡主今年十三,再过两年就能出嫁了,再早一些,也是行的。但是太子迟迟没有表现出来要娶柔嘉郡主的意思,这让她有些着急,她虽说手头没有实权,驸马也只是乖顺,能力平平,但是她手头拥有大量钱财,另外还有一支太上皇帝赐给她的军队。太子跟她家结亲,并不吃亏。
含珠长公主之前寻过皇帝,要他把这桩婚约定下来,对方顾左言右,就是不肯同意。
好生没有意思!
含珠长公主心道:难道你不同意,我就不能达成目的?
柔嘉郡主化着淡妆,稚嫩的女孩,娇俏无比。
她自然知道母亲的意思,母亲经常同她说起太子哥哥是她的良配,洁身自好,谦谦君子,她偷偷观察太子哥哥许久,确实如此。虽然外界对太子哥哥评价不高,远低于先太子哥哥。
她捏着手帕转了转,抿着唇瓣,压着笑意,示意贴身丫鬟去拿香囊。
少女情怀,几乎要从每一个动作溢出。
含珠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子钰不知从何弄了一个妾室到房里,听说有些宠爱对方,给对方求了次妃名分,或许这次去探望子钰,会碰到对方,你莫要与对方计较,你是郡主,对方是谁?你与她计较,跌了身份。再则,妾室就是妾室,哪里比得过正妻?子钰不过是没,”
柔嘉郡主愣在原地。
“婉儿?婉儿?婉儿?”含珠长公主连叫三声,柔嘉郡主方才反应过来,她才呐呐回道:“阿娘,我听着呢。太子哥哥什么时候纳的妾室?”
含珠长公主皱起眉头,道:“前些日子吧,记不清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柔嘉郡主把手帕揉作了一团,低下了头,轻轻说道:“我不想去找太子哥哥了。”
含珠长公主点着她的额头:“你是脑子坏了吗?你又在想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那本来就不可能,就不该给你请那女官教导你,现在学成什么样了?世间男子,哪有拥有一个女子的道理,更况且他是太子,未来……你也明白。你只要是正妻就好了,如此,在他心里,便没谁能够超过你。子钰不好好把握,你还想要谁?其他男子都不如他了!不过纳了一个妾室而已!”
柔嘉郡主沉默片刻,握紧手帕,压下眼泪,道:“我知道了,阿娘。”
阿娘说得确实不错。
她是阿娘,万万不会坑我。
即便是她的爹,一个驸马,都有两个妾室,几个没有名分的陪床丫鬟.
赵熏奉娘娘之命,提着食盒,来到东宫,探望太子。
或许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诚心给佛祖烧香,碰到了最讨厌的两人。含珠长公主和柔嘉郡主。
赵熏暗自撇了撇嘴角,给她们行礼:“殿下,郡主。”
因为淑妃原因,她获朝廷旌表为“孝女”,赐了匾额,皇帝特许她见到皇室成员不必按规矩行大礼。否则她在淑妃身边待着,隔三差五见着太子、皇帝,光给他们行大礼就要把膝盖跪秃噜了皮。
含珠长公主看也不看她,带着柔嘉郡主,径直入了东宫。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比我会投胎?
赵熏等到她们走远了,跺了跺脚,她抱着食盒,喊那带路的小太监,带她去见顾小娘子。现在去见太子,铁定要与含珠长公主与柔嘉郡主撞上,还不如去找顾小娘子,等她们和太子扯完,再去也不迟。
小太监闻言,道:“我去打听一下顾小娘子现在在哪里。”
赵熏向他摆手,等到对方跑着离开,她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打开食盒,美滋滋趴在桌上,看着里头娘娘要她带给顾小娘子的漂亮点心,默默咽口水。
这点心她也就吃过一次,还是好久之前了。
小太监很快就回来了,道:“顾小娘子现下在殿下那里。”
赵熏耷拉下脑袋。
书房。
顾筠立在朝恹身旁,补充着自己新得来的线索。
朝恹弯腰,正在练字,闻言,道:“你找郭阳泉做什么?听你这个描述,此人不是你那个国家的人。”
顾筠道:“虽然不是,但他对我和许师父特别重要。”
朝恹看向顾筠。顾筠条件反射道:“郭阳泉不是我的情人,也不是许师父的情人。”
朝恹笑了出来:“胡说八道什么。”
顾筠捂住了嘴,朝恹抬起了笔,往顾筠手背三两笔画上一个东西。顾筠拿下一看,是个猪头。
“笨蛋。”朝恹笑道。
顾筠:“……”不是,你有毛病吧?顾筠没有忍住,将手背贴上对方脸颊。墨水没有干,正正好在对方脸颊上头,映出一个边缘模糊的猪头。
朝恹:“?”
顾筠笑了起来,笑了两声,见到朝恹阴沉下脸,立刻收敛了,他暗暗道,顾筠,你怎么敢啊,你试探对方底线,过头了啊!他立刻就要道歉,讨好对方,但对方冷冷道:“站好。”
顾筠不敢动了,对方持笔往他鼻尖一点,再往两边脸颊上划了三下。
顾筠:“?”
朝恹俯下了身,脸放在臂弯里面,肩膀抖动。顾筠摸摸自己脸颊,反应过来了,这破太子搁这里整他呢,你个狗玩意。朝恹抬头,撑着下巴,笑吟吟道:“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你照照镜子,挺好看的。”
顾筠:你看我信你吗?顾筠踢脚就要踹他坐着的圈椅,正在此刻,外头传来一道女声,“子钰,听闻你受伤了,姑姑方弄了两盒血燕窝,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几乎是女声传入书房的刹那间,一个小太监进来了。
“含珠长公主和柔嘉郡主来了,说是探望殿下。奴婢们正要通报殿下,她们听闻殿下在此,直接过来了,奴婢们不敢拦着。”
顾筠看到朝恹表情冷淡下来,他拿了手帕,擦去脸上猪头,对顾筠道:“你去隔间,等我引着来者离开,再行出来。”
顾筠应下。
朝恹几步走出书房,迎了出去,笑容很淡,道:“姑姑。”看向一侧娇俏女孩,微微颔首,“表妹。咱们换个地方叙旧,此地招待不周。”
第74章
含珠长公主没急着应下,先是关切问其身体状况,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应,她半是抱怨半是愤懑,道:
“子钰带去孟府的人,着实没用,连你也护不住,依我看来,就该统统拖出去斩了!留着有什么用,特别是那刘提督,区区一个宦官,认不清自己身份,但敢在丞相府挑衅,这也就罢了,竟将你牵连了出去”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朝恹敛了笑意,平静说道:
“姑姑,这事阿爹已经处理了,便不要再提了,以免惹得阿爹心里不快。我闻听阿爹今天下午便动身前往了慈宁寺,而后好几位姐妹、姑姑都去了慈宁寺,以为姑姑您也会去呢,正要派人告知您需要带上什么东西。”
含珠长公主闻言,道:“我去也帮不上忙,去干什么,给陛下添麻烦吗?”
含珠长公主摇头笑道,“倒是你,着实令人担心。婉儿得知此事,一直心惊胆战,现下见到你没有大碍,这丫头怕是要兴奋死了。”
柔嘉郡主望着朝恹,柔柔喊道:“太子哥哥 。”
朝恹笑道:“一段时间不见,婉儿表妹似乎长高了不少。”
几人说着,朝春和殿正殿厅堂走去。
柔嘉郡主道:“太子哥哥不够注意婉儿,乍然一见,便觉婉儿长高了不少 。”
朝恹道:“这倒也是。我事情繁多,表妹又不常出府,距离我们上次见面,算来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
柔嘉郡主因而问道:“太子哥哥你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并不相信,前段时间,太子哥哥是病卧在床,以至于不能见外人。太子哥哥绝对是出意外了,这不是直觉产生的结果,而是依据各种异常推断出来的结果。
话毕,但见太子回首看向了她。
她自背后起了一层寒毛,嗫喏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太子哥哥知道的,我一向不会说话。”她拿出了自己绣的香囊,“太子哥哥,你瞧瞧这个香囊怎么样?”
朝恹接过那只香囊,金银相间的绣纹在阳光底下散发着明亮的光亮。
“犹记初见表妹,还是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现下都会绣出这般精美的香囊了,不知京中哪个郎君能够配得表妹。”
柔嘉郡主腼腆地笑:“太子哥哥,我……”话没说完,那只香囊落到她的手上,“太子哥哥?”
“拿稳了。”太子收了手,笑容温和,“表妹这只香囊留着送与心仪郎君,必然极好。”
柔嘉郡主道:“我……”
太子道:“倘若没有心仪郎君,以后遇上好的郎君,我舍了这脸,充当红娘,给你们牵线。表妹过得好,我也安心。”
柔嘉郡主攥紧香囊,眼眶慢慢红了:“太子哥哥,难道我在你眼里只是表妹?”
太子惊诧看她,道:“表妹这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能够明确告诉你,你一辈子都是我的表妹,我会竭尽所能护着你。”
含珠长公主为了给两人交谈的空间,特意落后几步,连带着下人们也被她拦在后方。她看着两人的背影,高大,娇小,实在相配,正在心里乐呵,便见自己女儿忽而朝着前方跑去。
丫鬟们见状,连忙追了过去。
含珠长公主即刻来到朝恹身旁,道:“子钰,你们两个闹矛盾了?”
朝恹道:“姑姑,我也不明白,正说着话,表妹就走了。”
含珠长公主面色不虞,看他一眼,追了过去。追出数步,在一回廊,见到了被众多丫鬟围起来的柔嘉郡主,隔着一段距离,她便看到对方正在低低地哭。
含珠长公主道:“跟娘说说,怎么回事?”
柔嘉郡主背过了身,面对墙壁。含珠长公主示意丫鬟们退下,握住女儿胳膊,道:“回头,好好说话。”
柔嘉郡主捏着手帕,擦去脸上眼泪,转过了身,抽噎着道:“阿娘,太子哥哥只是拿我当表妹。”
含珠长公主道:“你跟他表明心意了?”
柔嘉郡主道:“太子哥哥不要我绣的香囊,还说要给我寻个好郎君,我就忍不住试探了他,是不是只把我当作表妹,他听出来我的意思了,对我说是的,还说会护着我。这与直接拒绝我有什么区别?我实在没脸了,阿娘。”
含珠长公主脸色很不好看。
柔嘉郡主拉住了含珠长公主的手,道:“阿娘,我不喜欢太子哥哥了,我不嫁他了。”
“糊涂!”
含珠长公主瞪她。
“他现在不喜欢你,你们成婚了,在一起时日久了,他发现你的好,自然会喜欢你。即便他不喜欢你,那又如何?
“世间大部分夫妻都是貌合神离,与那些娘子相比,你要好上不少。你是太子妃,你的儿子女儿都有封号,日后子钰登基,你就是皇后,你的儿子女儿是太子是长公主。
“你要嫁给旁人,你能有这样好的日子?凡事都要自己争取,你的郡主封号就是我向陛下争取来的,旁的长公主的女儿,就是普普通通的宗室出女。”
柔嘉郡主嗫嚅着嘴唇,眼泪还不断往下掉着。
含珠长公主道:“别哭了,真不像是我的女儿。”
柔嘉郡主擦去眼泪,道:“阿娘,太子哥哥不喜欢我,舅舅不给定下婚姻,我要怎么跟太子哥哥结为夫妻?”
含珠长公主道:“你是一点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柔嘉郡主道:“我听进去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太子哥哥结为夫妻。”
含珠长公主道:“过些日子,等那顾小娘子正式迎入东宫,被册封为次妃,我找个理由,把那顾小娘子召来府里。
“你同她处好,好好学学她。听闻这顾小娘子品行端正,秀外慧中,想来并非用的下作手段,爬上太子的床。
“你同她学好后,我便找个机会悄无声息杀了她,子钰伤心之时,你去安慰,十有八九,这婚就成了。”
柔嘉郡主道:“杀了她?阿娘,不……”
含珠长公主冷冷说道:“一个妾室而已,她能为你而死那是她的荣幸。”
柔嘉郡主道:“我们可以把她送出京城,再不许她回来。”
含珠长公主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一个消失的人和一个死去的人,谁更让人记挂?你不要同你爹一般,优柔寡断,这样是做不成事的!要不是你自个儿不行,不能叫人喜欢,何至于出此下策。”她的表情有些狰狞,胸脯剧烈起伏。
柔嘉郡主虽不是第一天见到含珠长公主这样,却仍是被吓住了,小心往后退了一步。
含珠长公主道:“行了,去跟子钰道别,我们回去了。本来是想你和子钰培养培养感情,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柔嘉郡主:“是。”
含珠长公主道:“你总要为自己以后考虑。难道我会害你不成?”
柔嘉郡主道:“是。”
柔嘉郡主换了一条新手帕,擦干眼泪,抬起头颅,正要跟上含珠长公主,余光却见对面树荫小道跑过一群人。
似乎是命中注定,柔嘉郡主一眼注意到了为首粉衣女子,对方跑得很快,后面几个宫女有些追不上,边跑边大口喘气。
这位粉衣女子有着一头叫人惊讶的,只到脖颈下面一点的黑色短发,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是敏锐地窥到对方身上那份旺盛的生命力。
在此之前,所有女子里面,她只在赵熏身上窥到过这份旺盛的生命力。
不过后者比之前者,似乎缺少了什么,不足叫人一眼看去便觉精神一振,似乎久旱逢甘霖。
虽然如此,她还是更加喜欢赵熏,不过对方并不喜欢她,她清楚知道原因。
这是因为今年春季,赵熏带着她在东宫花园扑蝶之时,不小心撞坏了她娘送来东宫的珍贵牡丹。
那株牡丹,宫女捧在手中,正送往花房,两者于一处拐角相撞,全无防备,牡丹从宫女手中脱落,摔到地上,瓷盆破碎,花瓣散下一片。
她娘知道了此事,便在赵熏登门道歉之时,说她是有爹娘生却没有爹娘养的野丫头。
当时她也在旁,想要帮着赵熏说话,但见她娘正在气头,心中害怕,到底没有开口,反而被她娘拿着用来打压了一番赵熏。
至此,赵熏再不同她玩,见面只有客客气气的一礼,她写信给对方,试图修复关系,但并没有用,行到山穷水尽,只能沉默了。
到底是她的错。
粉衣女子和那几个宫女很快消失在视野里面,柔嘉郡主收回目光,一面想着她是谁呢,一面跟上走出好些的含珠长公主.
“顾小娘子真是能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跑的小娘子。”
“跟着顾小娘子,我饭都要多干一碗。”
“幸好顾小娘子喜欢看书,一看就是半天,并不四下闲逛,否则我这些天下来,腿都得断了。”
几个宫女随着顾筠回到许景舟所在亭子,个个扶着膝盖,汗水直流。
赵禾见状,打发她们下去休息片刻。她们此刻喝了一碗茶水,缓过劲来,聚在一起,嘀咕起来。
嘀咕几句,有人笑道:“这样也好,这说明顾小娘子身体跟赵小姐一样好!咱们呐,不必跟着担惊受怕,也不必多出许多事情来。”
“这倒也是。”
“顾小娘子总是赏赐东西给我们吃,又从不骂我们,正如殿下一般,我是愿意一直侍候顾小娘子的。不过,我有些担心……”
“柔嘉郡主万一真的成了太子妃,会不会针对顾小娘子。毕竟殿下偏爱顾小娘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观殿下这态度,未来仍然是会偏爱顾小娘子,再毕竟顾小娘子跟赵小姐差不多,很多时候都不像个淑女,又蹦又跳。”
这头宫女们担心着顾筠,那头,顾筠开开心心和许景舟说着,他向朝恹补充有关郭阳泉的线索之时,朝恹说以后他俩想要见面可以去他的一处私宅。
两人频繁在慈宁寺见面,难免不会叫人碰上。
第75章
许景舟点头,道:“这样也好。”
顾筠道:“再过些日子,我确定了对方的底线,求他把你弄出慈宁寺,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许景舟道:“这个不急,我当和尚其实当得很是滋润,偶尔还能借着办事的名义,在外偷偷摸摸吃上顿肉。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犯险,大不了……”左右看了看,确定赵禾等人规矩的没有靠近,说完剩余的话,“咱们就撤,总有办法安全离开。”
顾筠应下。
许景舟不便在此久留,慈宁寺那头见不到他人回去,或许会以为出事了,进而报官。他掏出玉饰交还给顾筠,道:“玫瑰露下次见面,我带给你。”
顾筠道:“朝恹没说还给他,就是不计较这事了,没有关系,卖了就是。”
许景舟闻言,收起玉饰,道:“玫瑰露我还是要给你带来,它不能卖了,我弄清了,这玩意是皇家御用之物。”
顾筠惊了一下,面露愧意,道:“我……”
“咱们之间,用不着道歉。”许景舟道,“我头一次在这个地方见到所谓皇家御用之物,还不是以为是普通东西。”
顾筠听进了安慰,但也越发警惕,暗道以后再要卖什么东西,一定要弄清楚东西的价值,不能主观臆断。
许景舟离开了。
李澜奉太子之命,负责护送许景舟平安回到慈宁寺。若对方需要帮忙,他也要帮忙.
许景舟离开不久,赵熏来了,她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娘娘要我给你带的点心,我可以吃两个吗?”
顾筠闻言,笑了,道:“当然可以。”
赵熏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听得周围宫女低低地笑,赶紧捂住了嘴,打开食盒,端出点心。
这是一盘过分精美的点心,个个如同海棠花,散发着淡淡的香甜味道。捏起一个,咬开,油炸出来的点心,层层酥脆,中间湿软,甜度适中,还夹着什么果子颗粒,很是好吃。
顾筠之前从淑妃那里打包回来的点心早就吃完了,正在想念,淑妃和赵熏就来雪中送炭了。
顾筠和赵熏两人,把一盘子点心分食了,靠着椅子,都满足了。
赵熏道:“我本来是要先去探望殿下的,但遇着两个讨厌的家伙前来探望殿下,我不想与她们在同一个地方,就先来找你了。这两个家伙现在还没离开,真是会耽误殿下时间。”
这还是赵熏头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特别讨厌某些人。
顾筠知道她口中那两个家伙是谁,指的是含珠长公主和柔嘉郡主。
他从朝恹那里离开后,问了随行宫女,她们告诉了他来者的身份,并透露这位含珠长公主争强好胜,如春日里头的蜂子,如天上变化无常的云波,是皇亲国戚里面最为嚣张的人。
作为皇帝的亲姐姐,她一直想要柔嘉郡主成为太子妃。
柔嘉郡主是含珠长公主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柔嘉郡主满月之时,她整日整日闹着皇帝,要他给自己女儿封为郡主。
不过几天,如愿以偿。皇帝对自己这些姐妹女儿,越来越好了。
顾筠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只要不牵扯到他。
此时,听得赵熏抱怨的话。
顾筠讲了一个通俗易懂的冷笑话去哄对方。对方一听就笑了起来,道:“再说几个!”
顾筠又讲了两个,赵熏缠着还要听,顾筠无奈道:“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你要跟我一起看书吗?”
赵熏:“欸?”
赵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爱看书,我看着书就头痛,密密麻麻的字,蚂蚁似的,一个一个往我脑袋里钻,我脑袋根本受不了这么多东西。你就放过我吧!”
顾筠也不强迫对方,请赵禾把自己没有看的几本书拿来,他要接着看完。
这个时代,书是昂贵的东西,特别是这种外面买不到的书。
他所看的书,小部分是从春和殿太子书房摸来的,大部分是从太子专用,藏着各类典籍的大本堂拿来的。
朝恹许他去看,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他同赵禾拿走书时,要去左春堂书吏那里登记一下所借书籍。
这也不麻烦,左春堂在文华殿里头,大本堂就在文华殿附近,走去登记一下并不困难,里头的书吏也不难为他,客客气气就给他所借书籍登记了。
顾筠想,对方为难自己,可能自己还没发火,赵禾就要飞奔着去找朝恹告状了。
朝恹还给他安排了一位授课老师,这人是大本堂里面的翰林学士,四十来岁,他总是觉得女子不够聪明,不肯把书往深了讲。
故而顾筠之前听了半天,便不去找对方了,只对朝恹说,听人授课太过束缚,他还是喜欢自己看书。
其实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顾筠怕对方发现他看书另有目的。
书中自有黄金屋。
顾筠一直在找那黄金屋,以便对方成为自己手中,另外一副强有力的牌,增加掌握自己命运的筹码。
说实话,他不想离开东宫。
这里待遇太好了,他非常满意他的米虫生活。在东宫这段日子是他穿越过来,过得最为舒适的时候。
如果不是伴君如伴虎,他就赖在东宫不走了——其实现在,留在朝恹身边就跟留在老虎身边的念头,有些动摇了。
朝恹那个时候都能忍住,言而有信,那么其他事情,应当也能言而有信。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离开东宫?当朝恹不是威胁了,东宫就是他梦想的住所,吃穿用度样样不错,还有人给扛事,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顾筠试探朝恹,并不只是为了试探对方底线,还是为了看看对方在发火的时候,会不会信守承诺。
这是他现在的想法,人生那么漫长,以后很有可能想法就变了,想要出去闯荡,想要改名换姓,参加科考,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他是个活在当下的人,现在想要什么,现在就去争取什么,顶多为此设个退路.
顾筠翻开一本书。
因为不敢明目张胆寻找黄金屋,顾筠借书之初,都是随意拿上些书借出,等到后边,方才夹杂着自己想要的书一并借出。
此时,他拿着的书,就是一本随意借出的书,他想要的书,在这本下头两本的位置。
赵熏见此,命人打听含珠长公主两人离开没有,等到下面的人回上一句离开了,立刻就去探望太子。
顾筠起身送她,正在此刻,天色骤变,大风卷着大雨,如大山倾倒一般,忽地来了。
顾筠放在桌上的书全被掀飞出去,有一本甚至落到亭子侧边的花圃里面。顾不得许多,顾筠先冲出去捡拾落在花圃里面的书,这书正是他想要的书。
它是一本游记,作者考察大宣多省,以日记体记录下了这些省的地貌、水文、矿产。
顾筠捡起,此书打湿过半,溅上不少泥巴,面朝地面那两书页最为严重,已经看不太出来上面的字了 。
顾筠愣住。
老天变脸得太快,赵禾等人没有带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一部分人去拾书籍,一部分来找顾筠,请他回到亭中。
顾筠没动,捏着那本游记,转动眼珠,可怜巴巴地朝赵禾看去。
赵禾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势看去,道:“这是拓本,不是原本。顾小娘子不必在意,没有关系。”
顾筠这才放心了,不等对方催促,忙回亭子。幸而之前遣了几位宫女下去休息,否则这个不大的亭子,根本装不下在场之人。
顾筠站在桌前,接过手帕,一点点擦去书上水渍和泥巴,但终究不能恢复如初。幸好其他书籍只是打湿了一些边边角角。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谢绝宫女们想要给他擦拭雨水的好意,翻动手头的游记,翻了仅仅一页,他便知道,自己找到了黄金屋。
他的瞳孔震颤,借着晦暗天光,看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现在还有心情看下去,你不冷吗?”遭到天气阻拦,还未走出亭子的赵熏走了过来,关切说道。
顾筠不动声色合上了书,道:“不适合小孩子看。”
赵熏:“?”
赵熏:“我都能嫁人了,哪里是小孩子!”
顾筠站起了身,比了比两人身高:“矮一个头哦。”
赵熏:“……我还能长的!”
顾筠心情甚好,抿着嘴唇,轻轻地笑。
赵熏看看他,再看看他,拧着手帕,红着脸道:“你长得真好看。我要是能找个你这样好看的人,我做梦都要笑醒。”
顾筠笑道:“可以的,赵小姐。”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筠送走赵熏,回到春和殿偏殿,头发湿透,鞋袜淌过泥水,也已湿透,衣服还好,只是表面两层湿了。
张掌设等人大惊失色,生怕他着了风寒,赶着他去泡了个热水澡。
顾筠借着这个热水澡,把白纱拆了,背对铜镜,观察伤口。
伤口全然愈合,直直一条,不见发炎,并不凸起,宛如一根稍粗的红绳,横在背部。
第7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