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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技术很好,看不到一点缝合伤口的缝线。大夫用的缝线是桑皮线,人体能够吸收,故而不需要拆。

顾筠摸了摸伤口,有些许痒。他心知,这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沾水了,便拧干帕子,擦了擦伤口,随后摸出祛疤药膏,涂到伤口上头。

这药膏涂上去,有着几分凉意。

顾筠放好药膏,穿上衣服,打了盆水,顺手洗了头发。作罢,他顶着一头湿发和满身香气出去了。

方才踏出房门,便被张掌设等人拉入暖阁,先用数根热乎乎的布巾硬生生将他的头发擦到差不多干了的地步,随后端来满满一碗红糖姜茶,要看着他喝了。

顾筠讨厌红糖姜茶,捏着鼻子喝完,来不及嫌弃姜茶的怪味,便被张掌设塞进嘴里的一块齁甜的蜜饯,甜得脑袋嗡嗡响。

缓了一会,缓了过来。

他动了动嘴,姜茶的怪味没有了。

也行吧,顾筠拧着眉头,慢慢吃完蜜饯,连喝两碗热汤,甜味方才散去。

他请张掌设等人出了暖阁,多点几盏灯,窝入床榻,借着灯光,接着翻阅那本游记。

翻阅完毕,顾筠心里有了底。

他穿上鞋袜,抱起这些沾有污渍的书本,前往大本堂,看看有没有办法去除污渍,顺带再借些书,他还需要一些信息夯实黄金屋,希望能够在书籍上头找到这些信息。

朝恹送走含珠长公主、柔嘉郡主片刻,大雨滂沱,他将剩余的字练完,又练了片刻武,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仔细写到纸上,叠好塞入信封封好,等到赵熏来了,将信封交于对方,要她交于淑妃。

赵熏道:“知道了。娘娘要我问您,您的伤势如何,娘娘说,不许说谎,否则叫您好看。”

朝恹笑了一声,道:“不碍事,小伤 。劳烦阿娘牵挂,你回去了,帮我照顾好阿娘,天气越发冷了,阿娘在那清冷寺里,别着寒了。”

赵熏应下,道:“娘娘说,皇帝去了慈宁寺,她会看好皇帝,让您别担心。”说罢,又说,顾小娘子淋雨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回慈宁寺了,催促他去看看顾小娘子。

朝恹正有此意,不等她说完,抬腿就走了,直把赵熏气得跳脚,说殿下见色忘妹。

淑妃娘娘的远房亲戚的女儿,那也勉强算个妹妹不是?

朝恹已然走远,听不见这话。

长长的一段路,对于朝恹这类习武之人,却是再短不过。他来到了偏殿前头一点的位置,尚未踏进殿中,便见顾筠抱着几本书,风风火火,出来了。

对方不曾注意到他,眨眼工夫,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赵禾随后也从偏殿出来了,他翻出之前的借书条子,正要去追顾筠,余光便瞥见了朝恹。

“殿下——”

朝恹抬手示意不必行礼,让他做自己的事情。

赵禾应下.

几日之后。

顾筠来到大本堂,把这几日借的书籍全数归还大本堂,又问了大本堂的人,确定之前那几本书上的污渍都已解决了,心头彻底轻了起来,他想着应该找朝恹好好谈谈了。

这几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寻到夯实黄金屋的信息了。

赵禾瞧着他高兴,也跟着高兴,说着讨好上头的话。

顾筠听着他的话,出了大本堂,向着春和殿正殿走去。

朝恹下了早朝,这会回来了,要换身常服,去建造登仙楼的地方看看。

赵禾是个识趣的人,说了几句,便不说了,默默跟在顾筠身后。

秋末阳光透过大片大片的槐树灿黄叶子朝着走道撒来,周围特别安静,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像水一样,蒸发去了一段,顾筠仿佛回到老家附近的寺庙里头。

老家还有他的爷爷奶奶,两人身体健朗,喜欢乡间生活,不愿意来到城市生活,所以国庆时候,他们一家人必定回到老家,陪同老人家过节,其他时间则看情况。

老家四公里外有着一座仿明的寺庙,名为云山,里头栽了不少槐树。

两个老人家平日喜欢坐上公交,去寺庙里头烧香,求佛祖保佑全家老小,顺带做做义工。

回到老家,见不到人,便知两个老人家去向。

此时,顾筠便会从仓库里头搬出自己精心挑选的自行车,长腿一跨,坐上椅垫,蓝天白云之下,沿着仿佛无尽的道路,迎着凉风,飞奔着去云山寺找人。

到了地方,把自行车停下,几个跳跃,进入寺庙,穿过槐树投在地面的斑驳光影,于佛堂找到二老,并给蹭来的大肥橘猫奉上猫条——

“轰隆!”忽然,顾筠脑袋里面响起一声巨响,不等他分辨清楚,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

“顾小娘子——”赵禾的声音将他唤醒,窒息感如潮水褪去,顾筠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缓过劲来。

他是最近睡得太少了吗?为了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顾筠接连几天,只睡了两个多时辰。

顾筠闭了闭眼,细细感知一番身体,不觉有何不适。应该是睡得太少了,调整作息看看,如果这样了,日后还出现这种情况,那就得看大夫了。

顾筠快步来到正殿,余光瞥见一群宫女太监抱着红绸等物,正给四下建筑,披红挂彩,有些诧异,这是在干什么?来不及多想,撞见换好衣服,正要出门的朝恹。

顾筠一把拉住朝恹,竖起一根手指,道:“殿下,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我有事跟你说。”

朝恹垂眼看他,片刻,道:“好。”他握住顾筠的手,将他拉到寝室,关好门窗,道,“说吧。你应是要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说。”

顾筠动了动手指,对方握紧了他的手,算了,他看着对方眼睛,道:“殿下,我想要一批钱,一批人。”

朝恹:“嗯?”

朝恹笑了,他把顾筠压到怀里亲吻,吻得对方喘不过气,需要抓住他的手臂,稳住身体,方才问道:“你要造反还是要杀我?”

第77章

顾筠不等缓和,轻轻呼吸新鲜空气,仰头看他:“我有个提高军队战斗力的想法,想要实践。”

朝恹目光锐利起来,垂眼看着顾筠,对视片刻,他目光柔和下去,松开顾筠,摊开文房四宝,道:“说吧。”竟是打算记下。

顾筠莫名有种压力,他走到朝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张卷起,一尺长的纸,朝对方递去:“不必那么麻烦,我准备好了。”

朝恹:“倒是周全。”抬手去接,那纸却从他的指尖划过。

朝恹平静如水的目光落到顾筠身上。

顾筠不退不避,道:“如果成了,作为交换,您要答应我三件事情。我要的钱和人都是您必要的投资,投资的意思就是为达到一定目的,即提高军队战斗力的目的,而投入的钱财等。您总不能什么都要我这个出主意的人去筹备,空手套白狼。”

朝恹看他片刻,自鼻腔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往后靠着椅背,道:

“如果成不了呢?你要一批人,一批钱,对于我来说,也是有着压力。我至少要见到一点成效,否则没法同我这边的人交代。”

顾筠没有想过成不了这个问题,不过对方既然提出这个问题,那他就必须认真回答。

顾筠道:“如果成不了,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朝恹低低地笑。

顾筠道:“任何事情都有风险不是么?殿下,您难道是畏首畏尾之人?”

朝恹道:“顾筠,你好大胆子。”

顾筠笑道:“殿下,您纵容出来的。”

朝恹示意他坐到自己腿上,顾筠犹豫几息,走到扶椅边上,站了几息,挪到对方面前,缓缓坐了下来。紧实的肌肉,热度较高,他动了动身体,择上舒适位置,面色一片别扭,道:“可以了。”

朝恹从后将他抱住了,垂首低眉,捏住那卷纸,稍微用力,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顾筠握住他的手腕:“你还没有答应我提出的交换。”

朝恹道:“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

顾筠道:“我还没说是哪三件事。”

朝恹道:“这三件事总不会超过我的能力范畴。”

顾筠松开了手。

朝恹就着这个姿势,展开卷纸,里面用着炭笔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综合来看,似乎是一个精细物体的结构图,“这是什么?”朝恹问道。

顾筠道:“突火枪。”

朝恹道:“突火枪?这是什么东西?火枪么?与我所见的火枪拆分零件不同。

“目前军队以刀弩为主,火枪为辅。火枪威力很弱,几乎不具备杀伤力。

“你所提供的火枪,比之军队现下所用火枪有何优点?如果它的优点小于我所需要的钱财人力,那就不值得造出。”

顾筠解释:“突火枪是管状射击火器,殿下所说的火枪是燃烧型火器。”

顾筠看了游记,确定宣朝有着能够制作火器的矿产等。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研制火器,对于他来说,这个是最快、最好地促使自己身价暴涨,从而掌控自己命运的办法。

不过为了保证火器能够研制出来,且具备军事价值,他又去翻阅了其他书籍,查阅宣朝基础工业和技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火器的铸造需要一定基础工业和技术支撑,比如冶铁技术。

不光火器如此,其他跨时代的东西,亦是如此。

顾筠发现宣朝基础工业和技术发展到了可以铸造突火枪的程度。

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是本小说,作者设定不够完善,忽略细节,制造了这么大的bug,也可能是皇帝和官僚集团为了保位维稳、利益,刻意压制,且其他国家造成的威胁不足以压迫大宣研制火器。

总之,大宣火器技术处于萌芽时期,研制出来的火器,燃烧型为主,以火焰、毒烟扰乱敌军,实际穿甲杀伤力弱,用于辅佐冷兵器。

另外,大宣的农业发展水平,也不算多高。

留给他的施展空间特别地大。

顾筠琢磨了一下,决定研制突火枪。

突火枪来源于宋朝,顾筠研制的突火枪是宋朝突火枪的改良版,从枪身材质改良到子窠,其性能方面,大幅度提升。

这个改良版突火枪由一个博主制作,制作视频上传当天,他就被请去喝茶了,同时视频下架。

这个玩火的博主就是他哥“顾三思”,然后他是帮凶。

四年前,他看到网上一批人吹捧历史上的火器,和他哥探讨起了这些火器威力。

探讨到最后,他想要做出来看看,他哥作为手工博主,觉得这是一个好素材,欣然同意。两人弄起了争议最大的宋朝突火枪。

那时他哥在上高中,他在上初中,两人弄出,使用一番,得出结论,宋朝突火枪不好使用。

然后,他们查阅资料,基于宋朝背景,把突火枪进行了改良,对比前后,在视频后面贴出相关数据。并提出军事幻想,如果宋朝有了改良突火枪,或许能够改变靖康之耻。

视频上传,还没来得及火,网警就看到了。

最后,他哥担下了一切,爸妈把他哥捞出来,请他哥狠狠吃了一顿竹笋炒肉,而他缩在门后,抱着家里的老猫,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许景舟得知此事,问改良版突火枪还在不在,他想耍耍,最后惨遭怨气冲天的他哥一通法治思想灌溉,再也不提了。

顾筠记性好,至今还记得如何做出改良版突火枪。不承想,居然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其实那件事情后,他因为好奇,还偷偷摸摸深入研究了历史上其他火器,碍于成本、精力、爸妈猛虎下山一样的震慑之力等,这些火器停留于理论层面,他并没有铸造出来。

——高考后,他正式接收到了L大录取通知书,与姥爷同学院“农学院”,且同专业“种子科学与工程”。

火器他只是一时兴趣,他更想要成为姥爷一样的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与农产品自主可控。

许景舟高考报考的是某著名军校。

那次漂游,他等许景舟如愿以偿,拿到军校录取通知书,才拖着对方去的。出发之时,天空下着小雨,可能老天爷在警告他不要去,但他没有领悟老天爷的意思。

顾筠回想起来,很是觉得对不起许景舟,如果不是他说漂流,两人现在应该走在各自预定的道路。

顾筠定心,继续说道:“殿下所说的火枪,我知道的。

“长竹筒,内填火药,点燃后喷射火焰,以火焰灼伤、惊吓敌人。它的火焰喷射范围很小,确实如殿下所言,威力很弱,几乎不存在杀伤力。

“但突火枪不同,以金属为筒,能够发射子窠(弹丸),您可以理解为火药弩。如同弩机代弓矢,突火枪以爆火代臂力,以竹筒代弩臂,以子窠代箭簇。

“枪如毒蜂袭营,虽小却疾,专攻瞬息之机。声如雷霆,能够致战马惊厥、步兵溃散,震慑之力高于火枪。虽然不能完全打穿最厚重的全身铁甲,但对付锁子甲、皮甲等防护完全没问题。配合弩军,对付重甲骑兵应该是没有问题。普通人亦能上手,且不需要训练多久。”

顾筠道:“不过,它也有缺点,一,在雨天严寒天,枪会出现哑火等问题。二,此枪使用三百次左右会报废。三,需要大量硝石。四,无法骑射游击,因为这枪的子窠需要站着装填。

“故而,突火枪只作奇兵,不可恃之为主力。”

朝恹道:“这枪能够射中多远的敌人?”

顾筠利落回道:“一百步左右的敌人都能解决。”

朝恹笑道:“够用了。”

这种从宣朝到其他国家都不曾有的火器,用得好,足以在短时间内,趁着敌方没反应过来,击溃敌方。

朝恹早些年就意识到了火器的厉害,然而由于大宣从前几任皇帝起,就全面压制火器,不允许研究和铸造,寻到的工匠,没有一个能够造出具备强大杀伤力的火器。

现在大宣军队使用的火枪等物还是前些年的陈货,不过近些年大宣出现颓势,战争频繁,也快见底了。

后面,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自称可以造出具备强大杀伤力火器的工匠,对方却在铸造前一夜,跑了。不知是怕谎言败露遁逃,还是上天也在阻止他进一步探索火器。

然而意料之外,一个顾筠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朝恹道:“突火枪铸造之法,我可出钱购买。”

顾筠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不能见钱眼开,什么都忘了。

“我们的交易是突火枪铸造成功了,您答应我三件事情。这个交易进行之时,我会把突火枪铸造之法交给您的人,所以不用另外付酬金。”

朝恹道:“好。”

顾筠听他说好,又有些后悔,想了想,道:“突火枪铸造成功后,我们可以考虑再制作一种火器。这火器杀伤力比突火枪大多了。此物名叫震天雷……”

朝恹听他说完,道:“我更喜欢震天雷。”

顾筠道:“前者我确定可以铸造出来,后者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说或许能够铸造出来?”

“对。”

“震天雷如果能够铸造出来,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我有。”

“好。”顾筠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朝恹顿时笑得止不住,把头埋在他的肩颈。

顾筠只觉得一团火从高处落了下来,叫他有些受不住。他往左偏了偏身体,想要避开对方的脑袋,对方抱紧了他,衣服打褶,细碎声音响起,湿漉漉的吻落在他的脖颈,顺着脖颈向上,跃过下颌,亲咬耳朵。

顾筠止不住地颤抖,他伸手去推对方,没有推开,脾气上头,就要张嘴怒骂对方。俨然有了底气。

对方在他方才张嘴之时,扳过他头,亲了过来,浅浅一个吻,蜻蜓点水也不为过。

朝恹低低说道:“本宫现在算是相信你是神明送来大宣的宝贝了。大宣有你,是大宣之幸。”

顾筠:“……”

顾筠哽咽一下,倒……倒也不必这样夸他,平平无奇准大学生而已。顾筠浑身不自在,蠕动着往下跑,但对方并没有松开他,蠕动几下,他只得放弃。

“殿下,关于我想交易的那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现在就说。”

朝恹抚摸他的脸颊:“我亲近你是一件很让你烦恼的事吗?我都答应你,不会不顾你的意愿,与你进行那些亲密接触,你为什么连我亲你,抱你也不愿意?”

看来对方已经猜出交换的其中一件事情了。

顾筠冷静看着对方:“殿下,请您成全。”

朝恹看了他一会,道:“事成之后,如你所愿。”

顾筠心道:不出意料,是个合格的太子。

朝恹放开了他,顾筠站起了身,弯身正要行礼道谢,对方扶住了他,道:“这段时间,我亲你,抱你 ,那么多次,也不见你有反感之举,这是为什么?你扪心自问,难道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顾筠一愣。

朝恹嘴角含笑,道:“好了,不提这个了。说说,其他两件事是什么。”

顾筠要说的其中一件事情与许景舟有关,他想让朝恹把许景舟从寺庙里面弄出来,另给个身份,不过他还没试探好朝恹底线在哪,能不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好友谋划。

因而不敢贸然提出此事,特别是在现在,逼着对方不许亲近之后。

顾筠把这事留到后头再说,现在他要说另外一件事。

“殿下,我想要随时能够出宫。我待在这里,抬头看去,只有四四方方的天,除了书籍,再无更多娱乐。”

朝恹道:“你本就可以随时出宫,我并不对此限制你,换件事吧。”

顾筠转了转脑袋,实在想不到现在还有什么需要交易的事情。既然没有,顾筠就说:“以后有了想要殿下帮忙的事情,再行提出。”

朝恹提笔,就今天的交易,写下两张契约文书,分别落下自己名字,两指夹着,递给顾筠。顾筠仔细看了看,确定契约文书没有问题,紧随着对方的名字,落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各自收起一份。

朝恹问道:“钱要多少?人要多少?我找几名技艺出众的工匠,再给一队用来跑腿的人,够与不够?东宫人多眼杂,不便制造突火枪,所以此物制造地点必须在宫外,地点任你选。由于此物其他人从未做过,你得全程看着。李澜可以给你用,赵禾得留在宫中,遮掩你不在宫的事实。”

顾筠道:“钱现在不确定要多少,我是打算先做几件试试。至于人,殿下安排得够了,不够我会向殿下要。无须殿下多言,本来我也是要全程看着。”

朝恹道:“此物什么时候能够弄出来?”

顾筠道:“这要看制造突火枪的材料什么时候收集好。晚间,我把所需材料列于殿下。”

朝恹应下,去了建造登仙楼的地方。登仙楼方才打一个地基,朝恹询问负责建造登仙楼的官员,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官员道:“托陛下的福,一切顺利!”

朝恹笑着点头。

官员观察了他的神色 ,道:“殿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朝恹道:“看到登仙楼开始打地基了,想到陛下的病不久之后会好起来,自然高兴。”

朝恹看了一会,去了中书省,孟丞相还没来当值,里头只有宋丞相和胡丞相,朝恹问他们有没有想要提拔的人,他给塞进登仙楼修建工程里面做事。

登仙楼修建一事已成定局,参与修建登仙楼的官员,在登仙楼建成后,肯定能够得到升迁。

两位丞相笑眯眯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名单上面列了几个官员名字。他们让朝恹从中挑选几个放入工程里面做事,与此同时,他们拿出几个空官职给朝恹,让他安排自己的人上去。

一场勾兑,三人都满意了.

顾筠晚间的时候,把铸造突火器的材料列了出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正要搁笔,环顾四周红艳艳的布局,以及挂在暖阁里头的红色嫁衣。

顾筠不由扯了扯嘴角。

从朝恹那里出来,他才意识到太监宫女们抱着红绸等物,到处披红挂彩,是为什么,原来是因为明天就是他要嫁给太子的“好日子”。

顾筠:“……”

他下个月才满十八!顾筠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虽然大宣的人不这样认为。

顾筠心想:早知道之前同朝恹做交易时,就把第一件事,不许亲近,从突火枪铸造成功后起效,改为今天起效。

顾筠不想体验被人亲亲抱抱了。

朝恹那句“你扪心自问,难道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的话,附骨之疽一般,紧紧粘着他,他只要一想到朝恹,就会随之想起这句话。

什么叫一点感觉也没有?生理上肯定会有一点感觉,但是心理上,顾筠自认是没有的,他只是习惯了,脱敏了。

顾筠叹了口气,不由发散思维,以后他的伴侣会是怎样一个人?

从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现在想到这件事情,居然连男女也没考虑,下意识拿朝恹当伴侣模板,开始列出一条条对于伴侣的要求……

他惊了一跳,回过神来,一阵后怕,低声嘀咕:“顾筠啊,顾筠,你脑子坏了,你拿他当模板,找对象,你很有可能单一辈子……”

可能是家庭幸福,他并没有打算孤寡一生。顾筠嘀咕一会,便不想了,这个事情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太早了。

顾筠垂眸,搁下毛笔,起身去拿晾在一边,写着材料的宣纸,打算叠在一起,交给朝恹。朝恹这时应该回来了……他起身之时,撞到一个物体,回头一看,朝恹不知何时回来了,静静站在后面。

顾筠:“……”

“你刚才在嘀咕什么?”朝恹问道,“什么模板?什么对象?什么单一辈子?”

顾筠微笑:“我在思考突火枪铸造过程。”

朝恹没有多问,拾起这些宣纸,一一看过,折了起来,放入袖中,转身打开床榻边上的柜子,取出一床被褥,放到坐榻上面。

顾筠道:“你做什么?”

朝恹道:“从今天起,我睡这里,以免叫你烦恼。”

怎么一副自己欺负他的模样?顾筠有些不悦,道:“殿下,我是说铸造突火枪成功后,您不要亲近我,我没说你现在不能,更没说您现在或者以后不能睡床,我们各自安好就行。”

朝恹停下动作,漆黑眼睛转向了他,凉薄嘴唇张合,道:“没说现在不能亲近?意思是说,你现在想我亲近了?”

顾筠道:“……”

第78章

顾筠逐字逐句回忆自己方才说的话,惊觉自己顺着逻辑来理,却将自己坑了进去。

灯火耸动,暖气盈盈,高挑少年所站之处,斜着向地面拉出一片沉默剪影。

如果不知如何应答,或者觉得再行应答也毫无意义,不进行应答,就是最好的应对措施。

一声轻轻的笑声响起。其中夹杂着些许情绪,顾筠不太明白,但如小动物般灵敏的直觉却并未感觉到分毫危险。这没有踩到对方底线,顾筠心想。

太子铺平被子,走了过来,对方伸手。

顾筠皱眉,出乎意料,对方只是握住了他的肩膀,恬淡木质香,雾气一样,晕了开来,鼻腔纳入,叫人如进一片阳光照耀着的林木之间。

青年的眉骨偏高,眉眼都是黑压压,盯着旁人看时,不自觉让人觉得他深不见底,从骨头里头生出密密匝匝的寒毛。

顾筠的鼻尖被抵着,对方的呼吸湿湿热热撒在他的人中,比不适感更快传来的是青年低沉的声音:“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舒服,那我牺牲一点,没有关系。就像称呼,你觉得统一称呼我为殿下比较舒服,那也随你。”

顾筠怔愣。

青年松手,退后几步,干净利落地走了。

顾筠身上残留着的对方的温度,随着时间,缓缓散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眨动,目露迷惑。

他看不懂朝恹。

高高在上的皇族,天然维护那些腐朽的礼仪,理所应当地认为使唤他人,为什么会这样尊重存有好感的人?

恋爱脑也不是这样的恋爱脑。对于这种人来说,再三再四忤逆他的爱人,那就不是爱人了,那是挑战他权威与耐心,意图推翻他过往一切经验总结的敌人。

所谓敌人,那就是要用尽所有办法除掉的人。

这位太子为何如此不同?一个格外矛盾地存在。

顾筠突然对对方产生极大的好奇,这个人他清楚地知道危险,但仍然想要探究。他洗漱上床,坐在床上看书,对方回来,当真就在坐榻歇下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顾无言,如同往常一般,自己看着自己的书。

烛火摇曳着往下流淌出滚滚热泪,时间转瞬即逝,来到第二天。

顾筠夜里没有睡好,趁着天色灰暗,接着补觉,正在梦中重复铸造突火枪时,被人喊醒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意识到了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

未免张掌设等人等不及,闯进来,摸索着起身,穿好了那身嫁衣,睡眼惺忪地来到坐榻。

太子不知何时离开了,坐榻上的被褥已被收起。

宫女端来盥洗用具,一通洗漱过后。暖阁里头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他被按到梳妆台前。

张掌设拿了胭脂水粉,仔细上妆,一侧又有人收拢他的头发,往上弄了一些假发,硬生生盘出一个发髻,堆砌各类金银珠宝做的钗钿冠饰。

顾筠心想,一天打赏下面的人一只头饰,都要十来天才能打赏完毕。真重,感觉脖子要折了,毕竟脖子上头还戴了吉祥如意金镶玉锁。

他的双手也带了好些东西,动作起来,噼里啪啦作响,连带着那身精致嫁衣,格外沉重。

一瞬间,神思恍惚,他觉得有些窒息。

这些东西就像无形的枷锁,牢牢将他关入了一座牢笼里面。他挣扎不开,接下来的一切,他都像牵线木偶一般,做着事情。

黄昏,婚礼完成,说是婚礼,其实不算婚礼,严格来讲,是叫册封仪式,不举行纳采、亲迎、合卺等国礼环节。因不存在太子正妃,不需要去向太子正妃见礼,故而整个仪式不算特别地长,半日就走完了。

在算不得特别热闹的环境之下,他被人扶到焕然一新,处处喜庆的暖阁。四下过分安静,惶恐不安涌上心头,他双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来,想去喝水。

“料想你也不舒服。”朝恹的声音在他的前方响起。

顾筠应声看去,朝恹穿着一身绛纱袍,袍上织金四爪升蟒纹。这是一身吉服。次妃不是正妻,故而今日,太子不能穿戴婚礼衮冕。

他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

顾筠顿了一下,伸手接过,小口喝着。温热且带着茶水的水流淌过略微干燥的喉咙,负面情绪减少许多,他又饮了一口,正在此刻,头发传来牵扯之感。

朝恹走到他的身后,给他取钗钿冠饰和假发。他长得高,人又细致,做起这事来也不觉麻烦。不过片刻便弄好了。

顾筠歪头,感觉脖子瞬间轻松起来,那座牢笼开了扇门。

他的头发因为被假发缠着盘了些许时间,大部分都翘了起来,朝恹找了把梳子,蘸上清水,压了下去。

随后走出暖阁,带了一套衣服和布鞋回来。

这套衣服是套男装,青黑外衣夹棉,细布制成,雪白里衣厚实,丝绸制成。短靴是简单布鞋,黑色,无任何花纹。从头至尾看来,不简单。

朝恹道:“去换吧,换了做正事,顺带把妆卸了,卸妆之物在梳妆台前。如果不会,我来帮你。”

顾筠惊讶问道:“材料齐了?”

朝恹颔首。这事非同小可,朝恹昨夜便命人着手去办,顾筠所要之物,算不得珍稀,因而一日便集齐了。

顾筠接过衣服,利落去了床榻后面的空间换衣。

朝恹注视着他的背影,回想起了那上了口脂,嫣红湿润的嘴唇,端起桌上茶杯,指腹慢慢摩挲。瓷白杯体印着淡淡的口脂,底下还留着一层清亮茶水.

不得不说,男装就是比女装简单,换到最后,顾筠犹豫一下,还是把肚兜保存下来了。如此整个人彻底摆脱牢笼。

他发出舒畅的声音,穿好布鞋,洗了手,坐在梳妆台前,预备卸妆。

除了第一天来时,化了淡妆,其他时候他都央求张掌设不要给他上妆,对方受不了他拉着自己衣袖晃来晃去,加之他确实生得好,自有颜色,故而同意了,这就导致他根本不知对方用的什么卸妆,步骤又是如何。

第一次卸妆,他光想着怎么在东宫平安住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念及朝恹方才的话,顾筠想叫对方帮忙,话至嘴边,咽了回去。一个女子岂能不知如何卸妆?

朝恹也不知怀揣什么心思。

顾筠伸手摸向自己喉结,并不突出。走一步算一步。他不再多想,凭借记忆,把上妆用的东西压到一边,余下几样东西,一一打开,囫囵使用几次,到底把妆卸了。

水糊一脸,他用布巾擦拭,走出这处空间。

朝恹已经换了身衣服,这是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为了配搭衣服,拿了根同色胡乱裁剪出来的布条绑了头发,束起一个松散低丸子。

这人的气度,全靠脸撑,因为他故意把肩塌了下来,背微微弯起,模仿地痞流氓,出众身材,因此不复存在。

察觉到他看来的视线,朝恹恢复如常。

他朝他看来。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性别,此刻即便对方穿着男装,他也认不出对方是个男人。这副模样,过分漂亮,带着难以忽略的柔软。

朝恹从柜子里头拿了一柄素净油纸伞,对顾筠道:“走吧。”

顾筠应声,跟了上去,走出两步,余光瞥见桌上自己用过的茶杯,干干净净,滴水不存。

顾筠犹豫地想,难道是张掌设带人进来收拾了?

两人出门,朝恹叫来赵禾,对他说道:“我和阿筠出宫一趟,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已经歇下了。”

赵禾啊了声,摸不着头脑,但嘴上先应了一句是。瞧着两人朝着暗甬走去,李澜带领的几个换了便装的侍卫跟上,慢慢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殿下这是要带娘娘出宫游玩。这也正常,毕竟今日不同往常。

他正笑着,便见一个小太监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向着这边探看。他的脸色即刻阴沉下来,抬手一把将人捉了出来,大声呵斥:“你是负责做什么事情的?在这里干什么的?你这奴婢,脑袋不想要了?”

小太监连连告饶。

赵禾道:“快说,不然 ,饶不了你。”

小太监支支吾吾,正在此刻,刘提督来了,对方人未至,声先至。

他说:“赵总管,是我派他来的,我这不是担心殿下沉迷女色,伤了身体吗?”

赵禾冷笑着道:“这事是我的分内之事,不是你的分内之事。”

刘提督上前,往赵禾手中塞了一块金子,赵禾不为所动。

刘提督道:“我们都是为了陛下办事。”赵禾把金子交还给了刘提督。

刘提督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一个跟在刘提督身旁的小太监道:“我们就这样作罢了?”被赵禾逮到的小太监也是如此说道。

刘提督笑道:“殿下出门,我自然派人盯着他了,即便他赵禾不说,我也能够知道殿下的踪迹。”.

天上云朵翻滚,忽而转暗,哗哗啦啦的雨水扑了下来。

内城大道分支,夯实的泥土道路,飞速打湿,泥水飞溅,地面不平的地方积起半指深的浑浊雨水。

“殿下。”顾筠不动声色,小幅度扭头朝后看了一眼,小声说着,“有人跟着我们。”

“无碍。”朝恹道。

朝恹将伞往顾筠那边偏了一些,以免冷风卷着雨珠,扑湿他的衣服。

第79章

这一刻,仿佛按下相机快门至曝光开始的时间延迟,顾筠清晰感知到了对方的举动,他侧头看去,昏昏沉沉几缕天光,勾勒出对方立体的侧脸。

顾筠视线停顿几息,朝着左边延伸,这个位置,瞧不见对方左肩有没有淋雨。

朝恹到底是太子,应当不至于将自己置于险境。

顾筠想着,没再多管,他乖顺地跟在对方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暗处依然有人盯着,他沉着气,正在此时,朝恹停下脚步,收起了伞。

雨水顺着伞尖,流了一地。

他将伞递给李澜,朝顾筠伸出了手,道:“来。”

前方是座别院,地点较偏,灰白墙壁之上,探出一支光秃秃的海棠枝丫。

有人打开院门,院子不大,一进式,很是清雅,从头至尾,铺有平整的地砖,雨水打出一层层亮晶晶的涟漪,环顾四下,到处挂着漂亮的灯笼。房檐之处,一只惊鸟铃,哗啦啦作响。

朝恹笑着说道:“东宫人多,你不习惯,我们就在外面过新婚之夜,如同普通夫妻一般。”

顾筠对上对方眼睛,猜出对方的意图,抬手放在对方手上,手指微屈,未曾向下扣住对方,对方率先扣住他的手,很紧,紧得他都觉得有些疼痛。

“殿下。”顾筠唤了一声。

朝恹放松了力度,拉着他穿过院门,绕过影壁,来到绕着四下建筑修了一周的走廊。脚底与廊道发出清脆响声,朝恹同他说:“自此以后,结发千春,白首如新。”

他这话并没有压着声音,随行之人全然听见。顾筠配合地应是,到了正房,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端来酒壶,两人面前的酒杯都被清亮酒水斟满了。

朝恹端起酒杯,顾筠学着他的模样,端起酒杯。两只酒杯轻轻碰撞一下,顾筠敛着情绪 ,低头饮去,入口淡淡的,是水。他放心了,一饮而尽。

朝恹道:“天公不作美,否则今夜便能看到灯会了。”他放下茶杯,指向外面随着冷风摇晃的数盏灯笼。

顾筠道:“殿下有这份心,臣妾就很高兴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约莫一炷香后,李澜走了过来。

“殿下,刘提督的人走了。”

朝恹示意顾筠同他换身衣服。顾筠这时方才注意到对方左肩湿透了,不过这时再说什么,未免显得有些矫情,他选择无视了,走在对方身旁,问道:“殿下,为什么不像上次一样,把刘提督的人借事拦下?”

顾筠所说的上次正是朝恹去往孟府,劝架反而受伤,出宫寻找大夫那次。

朝恹回道:“总是如此,对方会起疑心。再则,总要给刘提督漏点什么,否则对方驻扎东宫,什么也没窥到,惹恼皇帝,换个聪明的人,反而不好了。”

顾筠皱眉,他听朝恹这话,算是彻底明白朝恹和皇帝的关系不好,但有些地方,他没有想明白:“听你这话,陛下像是知道刘提督不够机灵,为何还派他来?”

但凡刘提督机灵,他就该知道不能仗着皇帝的宠信,肆无忌惮地监视太子。

朝恹笑着靠了过来,靠得不近,很有分寸地隔着一些距离:“好用比忠心重要,忠心比机灵重要。皇帝是老了,但他还没傻。”

顾筠听懂了。

两人到了卧室,朝恹先换衣服,顾筠后换衣服。里头备了数件衣服,都放在靠墙的柜子里面。

两人前后衣服款式不同,但衣服里外层材质同之前一般。顾筠鞋子湿了,顺道换了鞋子。对方心细,竟在此也准备了他的尺寸的鞋子。

作罢,戴上斗笠,穿上蓑衣,同行来到城郊。

城郊四散着村落,这里连路也没有,顾筠深一脚浅一脚,险些陷在泥坑里面,终于来到目的地。

这是一片隐匿于树荫之间的普通房屋,距离最近的村落,差不多一里。

顾筠算着时间,如果中途无事耽搁,从东宫出来,抵达此地,两个时辰左右。

房屋前方立着一人,对方与李澜交涉过后,引着他们进到其中一间房屋。

房屋里头,挤挤攘攘,有着十来个人,其中一人格外突出。

此人中等身高,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子没有花纹,配搭一双轻巧布鞋。他的皮肤偏白,同其他人立在一起之时,简直像只白鹤。

但这只白鹤不知道是太疲倦了,还是天生如此,一眼看去,总觉得这人眼睛没有睁开,像是新裤子上头没有拆开的扣眼缝。

对方先行上前一步,向朝恹行礼,罢了,看向顾筠。眼睛虽然很小,但是目光很有存在感,能够叫人瞬间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

仅仅两三息,对方就收了目光,笑着说道:“该怎么称呼您?”

“你们自己认识认识。”朝恹走向堆放材料的地方,检查材料。

顾筠想了想,对此人道:“我姓张,家排老二。”

对方闻言,笑得厉害起来,道:“张二兄。”他的眼睛因此眯成了一条缝,“我姓贾,单名一个鸣字,大家都叫我贾老大,不过若是张二兄,便叫我名字吧。”

贾鸣——假名。

顾筠心里有底了。

这人应该就是夜行卫头领“燕召”。来的路上,朝恹同他说,他组建了一个负责收集重要地区情报的机构,名为“夜行卫”。夜行卫头领姓燕,单名一个召,对方会在暗处,与李澜一起保护他的安全。

避免各自身份在工匠面前泄露,双方都会使用假的身份。

不过顾筠之前还以为朝恹会给他安排一个假的身份,然后把他介绍给对方,不想朝恹任由他去施为,半点不来干涉。

这也好,顾筠感到莫大的自由感。

燕召说罢,引着他到那些工匠前面。在场工匠共有四人,燕召指着最高那人,低声说道:“这人姓黄,京城人氏。”

他指着另外两个胖瘦不同,但长相相似的人,道:“他们是一对兄弟,胖的是弟弟,瘦的是哥哥,姓柊。”

他再指了指最后那个黑脸大汉:“这人姓王,脾气不太好。”

介绍完了四个工匠,燕召对他说:“剩下五人里头,其中三人是学徒工,他们的师傅,等会你看站位就知道了。另外两人是我带过来的,一个机灵,一个力大,你看着使,如果不需要,同我说一声,我把他们带回去就是,如果不够,也同我说,千万不要客气。张二兄。”

顾筠一一记住了,去看材料。

金属类,熟铁锭、青铜锭。火药类,硝石、硫磺粉、柳木炭。耗材类,米酒,铅锭……

材料齐全了,观其质量,也是不错。

除了硝石,硝石作为火药的重要组成,一直不被允许提高纯度,目前纯度只够做些烟花爆竹。不过这不是大问题,使用土法即可提高纯度。

顾筠询问朝恹:“作坊在哪里?”

朝恹起身,示意他跟自己出门,两人到了其他房屋。顾筠一看,作坊简单得好像没有,其中一个房间,有着一个火炉,里面正在烧制什么东西,热气滚滚而来,他的心却比冰块贴着还冷。

他默默看向朝恹,看了一会,道:“殿下,我先走了。”

光有材料,没有作坊,他用什么造东西,凭两只手吗?真是打扰了呢。

朝恹拉住了他,道:“作坊不在这里。这里建造作坊,太过醒目了,且各类作坊置于一处,容易惹人生疑。”

顾筠维持笑容,道:“那你的那些作坊在什么地方?你别告诉我,散在各个地方。”

朝恹不答。

不答就是承认他的作坊散在各个地方。

顾筠险些没有向他翻个白眼,不过有着作坊就好,他可以分别带上工匠和材料,前往各个作坊,弄出零件,然后回来组装,就是耗时久些。

等到组装好了,试上一试,可以了,以后想要大规模生产,那就简单了。

将铸造零件的任务,分别派于这些工匠,让他们弄好,找人运回来,由他再找人盯着组装好就成。

由于前期,并没有带这些工匠熟悉整个铸造流程,每个人只是知道某个或者几个零件的生产,故而能够很好地防止突火枪铸造之法流出。

除此之外,流水线的生产方式,能够很快完成突火枪数量要求。

顾筠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朝恹。

朝恹颔首,道:“好,就是辛苦你了。这些作坊跑下来需要一个月左右。”

朝恹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上面写着作坊名字、地点,以及相关负责人。

顾筠:“……”作坊分布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散。

顾筠为此不想理这破太子,因为这意味着他将变成一只社畜。

一只需要连上多天班,承担高强度压力的悲催社畜。

他收起了纸,转身就走。

他要去了解即将被他,拖入水里,化身第n只悲催社畜的工匠同事。

先从那个姓柊的胖工匠开始了解。

对方一张笑脸,看起来很好说话。

如果对方真的好说话,顾筠决定第一次前往作坊,就带他了。拥有一个良好的开端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朝恹默默跟在顾筠后面,他垂着眼帘,慢慢地想:皇帝怎么还没在慈宁寺把自己吃素吃到驾崩?太医院的太医太厉害了么?或许应该弄死两个。

两人回到初来的房屋。

工匠们正在低声讨论顾筠,燕召告诉他们,之后他们要听顾筠的话做事,他们不服,认为顾筠就是一个毛头小子,根本不懂什么火器。

顾筠推开了门,看着他们,笑容和善。

工匠们:“……”不晓得为什么,有种被水鬼盯上的恶寒。

第80章 .

靖阳府。

这里是临近京城的一个府州,位于南方,气候相较于京城,暖和一些。

马车行进在官道,两旁,树木呈现饱和度很低的绿,天空之上,黑云像层层叠叠的海浪,纠缠在一起。

顾筠整个人随着略有些坑洼的地面颠簸,他趴在车窗,感受自己微弱呼吸,怀疑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昨天晚上,连夜了解了各个工匠,画出火器具体零件构造图,安排制作先后。趁着天还没亮,他和朝恹回了东宫,把自己捂得浑身发热发红,配合着演了一场高烧。

前来看病的太医是朝恹所说的庸医,他的表情在看到他后,很是古怪。

顾筠没能弄懂他为什么这样古怪,难道朝恹带他出去过“二人世界”,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这些人是没事做了吗?

他对此毫无兴趣,准备好出差的行李,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换上内侍服饰,便由李澜带着离开东宫了。

因为是场急促且短暂的出行,所以要带的行李不多——他这场高烧总不能持续大几天,这会被外人觉得他命薄得很,享不了福,即将离世。

大约是坐习惯了马车,他坚持了三天方才觉得难受。

清新木香混着泥土腥气,阵阵涌来。顾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车窗上头,苦中作乐地想:

如果回到现代,那他肯定能够荣升企业最想收入囊中的人才,因为,他,顾筠,尚未大学毕业,就拥有多年工作经验。

李澜身着白色布衣,策马在车左,一贯沉默地递上水壶。顾筠摇头,他又把水壶收回,挂到腰间。

燕召在一边笑道:“呆子。”

顾筠看向对方。

燕召也被派出,与之同行,他照例一身黑衣,此刻骑马跟在李澜后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点距离。

天还没亮,四下昏暗,两人一前一后,活像黑白无常。

燕召对顾筠道:“张二兄,你且再忍忍,再过一会,就到地方了。”

顾筠问道:“再有一会是多久?”

燕召回道:“两个时辰。”顾筠深吸一口气,只听燕召接着说道,“张二兄,你应该学着骑马,什么时候有空?要不此刻就下车来,我教你。郎君从前也是如此,后来会骑马了,连带车也不晕了。”

他口中的郎君正是朝恹。

顾筠耐不住好奇,问道:“那是什么时候?”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谈起有关朝恹的事情。

燕召道:“张二兄是问郎君什么时候会骑的马?那大约是十多年前。”他一扯缰绳,挤到车窗边上,把李澜挤开了。

李澜看他一眼,到后面去问那位胖胖的柊工匠的情况。

对方目前情况只比顾筠好上一些,半路的时候,对方还问能不能弄辆牛车给他。

这荒郊野岭,去哪里弄辆牛车给他,再说,牛车不适合长时间赶路。他的徒弟,即那个黑瘦似猴子的学徒工在照顾他。

燕召半点没有愧疚之心,眼睛再度笑眯成一条:“那时郎君还随太夫人同住寺庙,太夫人上了年纪,总要安稳,故而不许郎君去做危险的事情,骑马也是不允许的。

“郎君日常就是看书习字,同寺内师父练些强身健体武术,再给太夫人弄点佛经上面的事情。郎君自己也觉无趣,便叫我扮作了他,自己出了寺庙,去学马术。”

他无奈道:“头一遭,摔了一个头破血流,叫我这个替身也得弄出受伤动静,给他圆谎。”

顾筠先是一笑,很快注意到了对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郎君那时也不是这样沉稳?他是由太夫人带大?夫人呢?”

“自然,人总是年少的时候,冲动无比。至于……”燕召唔了一声。

燕召接着说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郎君并非夫人亲生,他是夫人收养的。郎君年少时,夫人家族出了事情,他便被送与太夫人抚养了。太夫人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夫人家族洗去冤屈,夫人重新在府上站稳脚跟,就把郎君接回了府上。”

顾筠道:“郎君的亲娘?”

燕召道:“张二兄难道猜不出来?就不要为难我了。”扬了扬缰绳,“张二兄当真不要上来试试?这也不难。郎君之前摔了,纯是他自己挑了一匹烈马。我这匹马可温顺了。”

顾筠婉拒了,他可忘不了自己前往京城的路上骑马的感觉,那可真是折磨,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正如少时,骑马的感觉一模一样。

过些日子再说,等他身体养好再说。

左右现在用不上。

顾筠想着,想要打听更多朝恹的事情,燕召却闭口不谈了,仿佛谁给他两块嘴唇上面抹了强力胶水。

顾筠心道:看错了,人不可貌相,这人不是白鹤,是只狡猾的黄鼠狼。

几个时辰后,“黄鼠狼”喊醒了他,告诉他,到了地方。同时翻身下马,从马背上面拿出他一直带着的木匣子。

他上了马车,在矮桌上头,打开匣盖,里头放着各类胭脂水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顾筠看不懂的工具。

顾筠精神不太好,询问对方:“做什么?”

“黄鼠狼”说:“张二兄,你这副样子进入作坊,那可不行,就不像个干活的人,未免叫旁人以为你是柊工匠带来的家属,或者生出其他猜疑。”他揉开柔软的毛刷,旋开一只装着深色膏体的阔口瓷瓶,“我要给你改变一下相貌。冒犯了。”

顾筠点头,道:“原来你还会易容术。”

燕召道:“一些不入流的把戏而已。人的相貌乃上天所赐,即便鬼神亦不能彻底改变,心细之人,仔细地看,还是能够认出就是一人。但殿下说,作坊那头没有认识你的人,便也不必担心。”

他拿起毛刷,蘸了深色膏体,落在顾筠脸上,道:“闭眼。”

顾筠如言而行。对方涂涂抹抹半天,顾筠睡了半天。马车停下,世界陷入一片安静,顾筠精神一松,便忍不住睡觉。这一觉睡来,神清气爽,顾筠拿过燕召递来的铜镜,定睛一看,险些被镜中倒影吓上一大跳。

他竟像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肤色没有多大改变,但脸色就是一眼看去,很差,黯淡无光,且有些脱皮。他的眼下有了眼袋,眉毛与眼睛,线条锐利起来,凝起神时,显得有些凶狠。嘴唇微微泛白,下巴有着短短胡须。

顾筠凑近了看,胡须是贴上去的,再凑近了看,脸上看得到一点粉感。看来不能与人靠得太近,不过这个改变,确实牛掰。

顾筠看向燕召:“你与郎君认识多久了?十几年?”

燕召正在收拾东西,闻言,笑着答道:“差不多十五年。不瞒你说,我这条命就是郎君给的。”

顾筠看着对方,对方却不接着说了。顾筠没有想要挖掘背后故事,故而并不感到挫败或者恼火,他放下铜镜,试探地问:“如果有人想要拜师学艺,你会答应吗?”

燕召露出特别诧异的表情。他旋即笑了,道:“我不靠这个吃饭,张二兄如果想学,或者张二兄某个靠谱的人,想要跟我学这门手艺,以此谋生,那我是乐意教的。不过先说好了,如果学得差了,对外不要报我的名字,丢不起这个脸。”

顾筠解释道:“是我想学这门手艺。那就这样说好了,等到你我都有空时,我来找你学这个手艺。”说罢,倒一杯茶,递给对方,“师父……”

燕召打断了,道:“我还不敢做郎君的长辈。”

顾筠只得放下了茶水。

燕召道:“你如果想要感谢我,那就请与郎君好好在一起。”东西收拾好了,燕召提起木匣子,“好了,下车吧。”

顾筠随之下了马车。

他们来的作坊是靖阳府内的农具锻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