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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作坊,他坐在作坊休息区,接着思考。

下了马车就马不停蹄地忙事,一直忙到深夜,他还不想休息,然而身体开始罢工了,不仅脑子乱成一片浆糊,眼前也看不清景物了……顾筠睡了过去,脑袋朝着桌子砸去。

立在一侧的李澜伸手扶住了顾筠,他张嘴正要唤醒顾筠,忽而察觉有人朝着这边靠近,听脚步声,不止一眼,如此不加遮掩,应是熟人。

李澜沉着心神,仔细辨听脚步声,在脚步声来到门前,辨认出了来者里面有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郎君。”李澜轻声道。

朝恹微微颔首,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顾筠,一把抱了起来,道:“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低,李澜轻声回答:“郎君,突火枪测试结果出来了。突火器成了。夫人袖中有个小本子,详细记载了测试结果。夫人现下正在为突火枪在潮湿的地方,会出现哑火问题而烦恼。”

朝恹把顾筠抱到隔壁房间的床上,轻轻放下。这个房间是专门留给他使用的。

顾筠累极了,被放下也没有醒来。

朝恹给他脱了外衣和鞋袜,擦洗脸与手脚,将其塞进厚实被褥之间,俯身看人。一段时日不见,对方眼下有了一些青黑,不过这不影响对方的美貌,反而显出几分柔弱之感。

他垂指怜惜地抚摸对方脸庞,缓缓低头,鼻尖错开鼻尖,嘴唇即将触碰上对方嘴唇之时,微微一顿,又撤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轻捏了捏顾筠的脸颊,“辛苦这么久,好好睡吧。”

他坐直了身,翻看给对方脱外衣时,顺手拿出的小本子。

小本子不厚,巴掌大小,从第一页,开始书写。

字体不算漂亮,不过很是工整,每次测试都记得清楚。朝恹看不太懂,上面很多数字和简易符号,他按了按眉心,接着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所有测试的总结,文字版本。

这能看懂了。

朝恹一目十行。

第一场测试,在无干扰情况下,以下条件……稍加训练的新手(有着武术基础),八十步与……十之八九能够击中目标。

第二场测试,同等距离,有风的情况……十之七八能够击中目标,缩短射击距离,能够提高命中率。

第三场……

第四场,同等距离,河岸(湿度较高)……十之四五……命中率大幅度降低。原因,火药受潮,无法引燃,致使哑火,无法射击。

“殿下。”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朝恹抬起薄到能够透光的眼皮,看了过去,几息过后,合上小本子,放到床头,走出房间。

敲门之人是他身边一个近卫,对方行礼,道:“网撒下去了,我们的人乔装打扮,守在这些地方,李常茹、李常备一出现,便能将其捉拿归案。”

朝恹闻言,道:“下去吧。”

近卫退下,朝恹遥遥看到了燕召和李澜。两人走了过来,朝恹询问他们,怎么看待今晚的突火枪测试。

燕召道:“夫人说测试简陋了,我们倒不觉得,不过经夫人这话提醒,我们想到了更好的测试办法。”

朝恹道:“为何不同他说。”

燕召和李澜笑道:“面对夫人,不好说出口。”

朝恹看着他们,双方想法如出一撤,仅仅看了一眼,他便移开目光,道:“先看哑火问题能不能解决。”

……

五更天。

朝恹处理好了打包带来的奏章,伏在桌上,休息半个时辰,洗了一把冷水脸,准备出门上个早朝,忽听床榻传来一声响动。

——顾筠直挺挺坐了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朝恹回头看去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看到走尸。

暴毙者怨气结,尸僵而直行,是为走尸。某地方志记载,某年大疫,横死者夜起,扑人,食牛血。

朝恹:“……”

朝恹来到床边,坐了下来,道:“怎么了?”

顾筠睁着眼睛,睡意朦胧:“哑火了!”

朝恹怔愣一瞬,明白了,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温和,道:“宝贝说胡话呢。别想了,没有哑火,睡吧,还早。”

宝贝?晴天霹雳,顾筠猛地清醒了。

他扭头环顾自己所处环境,再看看前者,捏起被子,严严实实裹住自己,道:“殿下,您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朝恹笑意散去:“来了有几个时辰了,正要离开,今日要上早朝。”

第86章

朝恹笑意散去:“来了有几个时辰了,正要离开,今日要上早朝。”

顾筠唔了一声。

这道气音不是开头,是结尾。

朝恹定定看着顾筠。顾筠回了一声,便曲起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放在手臂上面,静静发呆。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朝恹开口。

顾筠侧头,看向对方,轻轻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带着一丝轻微的迟疑。事实上,他是有话要同对方说的,不仅有话,而且很多话,但那是在好些天之前。

那日于城门一别之后,很是想念对方,只比想念许景舟次上一等。

产生这种情况,大约是来到这个时代后,受到对方不少庇护,对对方产生了雏鸟情结。

——他并不认为自己对朝恹产生了感情。

谁会对老板产生感情?这不绝世笑话吗?针对他和朝恹现在的关系,顾筠认为是雇佣关系,他,员工,朝恹,老板,封建老板,仅此一款。

随着一长段时间的忙碌,彻底定心,他得出自己之前梦到对方,是因为之前不慎把对方当成对象模板,无意识联想的结论,收到对方的信,心神不宁,只是梦境的副作用。

因为想念,故而他的心底生出了许多话,迫切想要告知对方。不过同样随着一长段时间的忙碌,强烈情绪淡了下去,那些话也自然没有了。

有关作坊改良建议,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经整理成文,随着行李,置于包裹之中,带了回来,只待解决突火枪问题,将其交于朝老板。

对方对他的话,作出否认。

朝恹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加快跳动:“当真没有?”他捧住了顾筠的脸,“阿筠,你确定吗。”

顾筠看向对方。

对方腮帮子绷了起来,似乎有着磨牙的声音。

朝恹道:“可我有很多话要同你说。”

顾筠唤道:“殿下。”

他沐浴在微弱灯火之下,温和如水,带着弧度眼睛明亮有神,像是流淌着一条星河。当他看着人时,似乎有种将人溺死在怀的魔力。

朝恹闭上眼睛,再次睁眼,依旧明知死路一条,却还是想要靠近。失控感叫他心烦意乱,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即便诸事缠身。

他伸出手,蒙住了对方的眼睛。

手掌宽大,温温热热覆盖在顾筠的眼上,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朝恹只觉得一片痒意从掌上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你骗我一下也不好吗?”

顾筠听到一阵无奈的声音,像是被喂了一颗酸涩微甜的跳糖,从身到心,噼里啪啦的响,有点奇怪。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感觉到一股热意靠了过来,男人浑厚有力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顾筠越发不喜,“你……”一个你字吐了出来,第二字到了嗓子眼,理智叫喊,他又咽了回去,以一种礼貌但强硬的态度,道:“殿下,您忘了答应我的?”

脸颊被蹭了两下。

对方撤开,起身离开,道:“不勉强你。我先走了,时间耽搁不得了。”

误会了。顾筠有些懊恼,眼部还残留着对方手掌的温度,他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对方大步流星,正要跨出房门。

这间房间没有做出隔断,用来遮挡床榻的屏风也被收起,压在一侧,故而立在房中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门口。

顾筠拧着眉头,喊住了对方。

朝恹回头,道:“怎么了?”

顾筠诚恳道:“刚才是我误会殿下了,还请殿下谅解。”他的待遇不能降下,所以还是该认错就认错,哄哄老板。

朝恹笑了,戏谑地笑。

他站在门口,将顾筠看了几息,道:“不算误会,我确实有那个想法,初见之时,就有了。不过我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突火枪我试过了,很好。关于哑火问题,我希望你竭尽所能解决,但不要累坏自己,我会心疼,宝贝。”.

宝贝。

确确实实一件宝贝。

朝恹不觉自己叫得有何不妥,当然,如果对方不喜欢,他可以不叫,然而世上一切都有标价,他退步了,对方总要付出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朝恹垂着眼帘,想着离开之时,对方听到宝贝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抵抗与不适,真是……谈不上讨厌,细细品来,更多的是被可爱到了。

朝恹低低地笑,靠在车壁,闭上眼睛,回想方才被人牵动情绪的情境。剧烈波动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过于灰暗的世界像是被注入一片亮丽的色彩。

他觉得十分享受。

不过他并不希望这种体验出现第二次,比起这个,他更想要得到对方。越是相处,就越是放不开,对方就是一个谜团,不断吸引着他去挖掘。

他迫切想要知道对方一切事情。

或许太过迫切,他忽而明了对方为何不愿接受自己。除去一开始就明了的太子身份将会压制对方的原因,性别原因,还有自己对于他来说并不格外出挑的原因——顾筠这般优秀的人,在他的国家,与他相配的人,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他在一群竞争者中,并没有什么优势,非但没有优势,还有拖累。

羽翼不丰的年轻太子终于不确定自己可以拿下顾筠。

更加令他惶恐的是,他意识到对方如果要走,他没有办法将人留在身边。

对方展露锋芒之时,便不再是那个柔弱无能,需要他去保护,生存处境均是取决于他的态度的聪慧美人。现今的他不仅有着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有着威胁他人的能力。

自己尚且无法离开对方,这并不是从感情层面来说,这是从利益层面上来说。

如果对方生出异心,甚至能够将大宣搅得天翻地覆。

顾筠不仅仅是个宝贝,他还是一个潜在威胁。

许景舟……许景舟这个和尚,也是如此吗?

马车停下,到了宫门。

朝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敛着眉眼,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朝着朝堂走去。

天微微亮,大大小小的官员,三两成群,行走在通往朝堂的大道之上。

余光瞥见太子,纷纷行礼。

朝恹笑着颔首,心思却并不在此,他想,需得看好他们,绝不能令其动摇国本。如果……那便只能做出他也不愿意做出的决策。

朝恹一路走来,深刻明白人是会的,故而不敢去赌,总要一步步计算了来.

顾筠在朝恹走后,张开双臂,躺了下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太阳升到中空,他才起身,依然是一脑子的哑火。

第87章

他咬着骨质猪鬃刷,双眼放空,思考解决之法。

这个时代达官贵族所用的洁牙用品接近现代牙刷,毛簇排列整齐,做工精致。

用来刷牙的是七白固齿散,中药材做的牙粉,气味辛香。他慢条斯理刷完牙,含入温水,吐掉泡沫,再去洗脸吃饭。做完这一切,依旧没有解题思路。

他决定先回东宫,本来昨天晚上就要回东宫,但因为火药受潮哑火的事情,搁置下来了。

顾筠装上两把哑火的突火枪,回了东宫。东宫一如既往,唯一的变化就是一些景物萧条了,时间似乎在此停滞。顾筠没有关注这些,既已回到东宫,短期目标完成,随后便该做正事了。

他披着白狐裘,拿坐窗前,打开突火枪,倒出里面受潮的火药。

如何火药颗粒再行加大如何?

顾筠实验,花了一天,然而将弄好的火药放在精心弄出的模拟场景之中,甚至比之前还要快些受潮。

顾筠冷静地把它们丢了,接下来的几日,尝试使用其他办法改善。

他把其他人从房里赶了出去,赵禾和张掌设担忧地往里看着,若非顾筠三餐照常,便要进来劝阻了。

他们并不知道顾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只知道顾筠奉殿下之命,有事要做,而他们需要帮忙遮掩顾筠不在东宫的事情。

比如这些日子,祈福的佛经,他们偷偷抄写,对外宣称这些乃是顾筠的杰作。

几日之间,办法试进,依旧毫无进展。顾筠一筹莫展,难免有些烦心,于是收了收东西,去找许景舟。

许景舟此刻却不在慈宁寺,打听一番,去了外城贫民区施药。这是慈宁寺的安排,药物不算昂贵,是些治疗伤风感冒的药物。

顾筠找到他时,他穿着一身僧袍,和几个僧人抱着箱笼里的药物,正在命令乱糟糟的人群排好队来领,有人想来抢,被他冷着张脸,厉声呵斥。

他又高又大,一身腱子肉,不老实的人被他一吓,便也老实了。

顾筠带了帷帽,遮住了脸。

张掌设只会将人画得漂亮,却不会燕召那手鬼斧神工的易容术。本来是说要同燕召学的,但那些日子都忙,没有去学。

物理遮脸,挺有效的,除了眼前同样模模糊糊。

他站在远处,看着许景舟,看了一会,将目光投向周围的人。

因为营养不良,个个面色蜡黄,好些人衣着单薄,脚下踩着一双补了又补的鞋子。地面很脏,污水横流,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人活得如此狼狈,不如富贵人家的宠物。

其它地方呢?

顾筠想到了朱阳县。他在朱阳县生活过一段时间,深深明白,那里的贫困人只会更多,他们的命甚至不如一根草绳值钱。那时的他,也是如此。

冬季已至,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

李澜皱着眉头,看着四下,倒不是嫌弃周围杂乱破败,而是在想此地人龙混杂,如果发现什么事情,护人全身而退。

李澜虽然护送顾筠回来了,却没有与顾筠同一时间在东宫露面。这次顾筠离开东宫,他也跟着来了回毕竟朝恹并没有结束他保护顾筠的任务。不过说实话,他这次不想来。

李澜淡淡扫了一眼许景舟。之前送许景舟回慈宁寺,他们又打了一架。天生不和。

顾筠思维发散,许景舟忙完,走到面前,他都没有注意到,直到李澜提醒了一句,方才反应过来。他向许景舟打招呼。

许景舟双手合十,道:“施主。”随即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事情做好了?”

“回来有几天了。”顾筠同样压低声音,随即摇摇头,道,“没有做好,出了点问题。”

即便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他也知道对方此时的情绪。许景舟道:“一起走走?”

顾筠应好。

许景舟看向李澜,示意对方不要跟着,李澜并不理会他,许景舟嘴角拉了下去,顾筠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道:“职责所在,不要为难他。”说罢,询问李澜能不能不要跟得太紧。

李澜同意了。

许景舟切了一声。

两人并肩出了这片灰暗土地,走入熙熙攘攘的街道,穿到街道,来到一处僻静的桥边。许景舟问道:“出什么事了?”

顾筠把烦恼同他说了。

许景舟沉思,良久之后,耸耸肩,道:“不知道。”

顾筠本来也不是来找对方解决问题,他找他只是为了散散心。他双手搭在桥面,看着河水朝着低处流去。

许景舟陪他站了一会,便站不住了,从附近人家借了一只竹笼,来到河岸,将其沉下,打捞野生鱼。

这个季节鱼量减少,加之贫苦人家时不时来捞鱼补贴生活,河里的鱼少得可怜,打捞半天,也不过弄出一条瘦瘦小小的鲫鱼。

许景舟拍着背篓,气笑了,道:“还说弄点肉解馋,这点儿,塞牙缝都不够。”

顾筠兴趣不大,朝下看来:“身上没钱?我请客,老板发工资了。”

“老板?工资?”许景舟疑问看来。

顾筠朝李澜看去,许景舟懂了,不仅老板这词懂了,工资也懂了。老板指的朝子钰,工资指的太子次妃应有的月钱。

许景舟默默比了个大拇指,好兄弟,随后他道:“你没想……”

顾筠笑道:“我到了能够承受老板怒火的境界?没有。目前,对方信守承诺,不会靠近,既然如此,为何要冒着风险坦白?”

许景舟想了想,道:“也是。”

顾筠道:“老板对我不是威胁了,我靠着他可以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情感上面也不用担心,老板之后会有很多人,他在。至于以后,以后想做什么再说。”顾筠把自己心底早已明确的想法告诉许景舟。

许景舟想了想,认可了。他提起背篓,和顾筠往附近酒楼走去:“既然你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得点十个菜,好酒管够,再来个包厢。毕竟和尚光明正大地吃肉喝酒,影响不好。”

顾筠笑着应好。

很快到了酒楼,要上一个包厢,点上酒菜。

许景舟放下背篓,把那条可怜巴巴的鲫鱼捉了出来,将僧袍反穿,他的僧袍多缝了一层黑色素布,戴上顾筠取下的帷帽,把那条鲫鱼提在手里,去了后厨,找人给炖了。

竹筐上的河水还没干透,不断顺着竹条往下流淌,在褐色地板留下深深的印迹,凑近一些,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河水腥味。

李澜拎起背篓,往包厢外头放去。

顾筠坐在桌前,拒绝了小二的服务,正在煮茶。他不打算喝酒。余光瞥见这一幕,脑袋似乎受到什么东西敲击,清明数分,他似乎抓到什么东西,豁然站起身,命令李澜把背篓提回去。

李澜不明所以,又把背篓提了回去。

顾筠盯着背篓空隙,看了一会,道:“提回去。”

李澜又把背篓提出包厢。方才放下背篓,肩膀就被拍了一下,顾筠对他道:“去作坊。”说罢,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朝外跑去,走得很是急切。

李澜立刻追去。等到许景舟美滋滋从酒楼后厨回到包厢,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许景舟破碎:“不是……人呢?不是说好请我吃饭吗?人呢?”

大宣饭馆大部分先吃后结账,他们进的这个酒楼也不例外。现在饭菜已经点了,只是还未上,但结账的人没了。

许景舟估计自己明天就会在京城出名。

许景舟用袖子遮了脸,转头就想离开酒楼。小二正巧这时端着托盘上前菜,见到他鬼鬼祟祟,再往包厢里面一看,立刻就起了疑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客官,菜上来了,你们快请坐下品尝,否则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景舟:“……”

许景舟凑到他的耳边,道:“我娘子捉奸来了,我先去后院躲躲,菜先放桌上,躲过就来!”

小二愣住了,下意识道:“您是说那位戴着帽子的人是……”

“哎呀!住嘴!住嘴!”许景舟道:“千万不要向我娘子透露我的踪迹!否则我不会饶了你!我那朋友躲去后厨了,如果我娘子往后厨去,一定要拦着!”

小二:“……哦。”小二人都要傻了,看着他下了楼,往后院蹿去。小二把菜放在桌上,边放边嘀咕,又穷又剃个光头又怎么样?人长得帅,无论如何,都有女人前仆后继。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许景舟一溜烟来到后院,趁着没人注意他,一个助跑,翻上院墙,从墙上跳下,离开酒楼。跑出数米,确定安全了,许景舟将僧袍翻回正面,仔细穿好,咬牙切齿道:“我把你兄弟,你把我当狗熊!可恶!”

许景舟发誓他将十天不再理会顾筠这个丧尽天良的人!他并不觉得顾筠是出事了,因为在场没有一点打斗痕迹。

许景舟抬脚,正要回寺,转过一个弯,却见一道血液从紧贴着巷子左侧的稻草堆里流出.

丧尽天良的人回到作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做事。

两天过后。

顾筠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改良后的突火枪上写上防潮两字,递给燕召,示意燕召带人再去河边测试一番。

测试结果显示改良后的突火枪哑火概率下降了一大半。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如此,顾筠终于解决了心头大患。他扶着额头,缓缓地笑了。

一侧的王工匠默默观察突火枪,他这段时间也在想法解决这个问题,但就是没有办法,现在……此人确实很有本事。王工匠看向顾筠,但他依然看不顺眼对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顾筠叫住了他,道:“王匠师。”.

第88章

王工匠站住了脚,回头看来,神情不耐:“做什么?”

顾筠走了过去,道:“庆功宴,不来吗?”

“什么庆功宴?”王工匠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其他人。顾筠笑道:“临时做的决定。来吗?”

王工匠嗤了一声,道:“不来。”

顾筠无所谓道:“行。”说罢,招呼其他人就走。王工匠阴着张脸,看着众人的背影,他将手指捏得咔哒响.

“拿酒来!”

酒坊。

王工匠一屁股坐到木凳上面,对着酒坊老板娘喊道。老板娘停下手头的事情,擦了擦手,道:“要什么酒?要不要配菜?”

王工匠道:“最好的酒尽管拿上来!大男人喝酒要什么配菜!”把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压。

老板娘应声,忙将好酒搬了上来。王工匠也不需要大碗,把红盖头一揭,提起酒坛,仰头就喝。山色褪去墨绿外衣,黑沉如墨。酒坊外头点着的灯笼,橙黄明亮,随着忽而乍起的寒风细雨摇晃。

老板娘今日穿得单薄,突降的温度叫她有些遭不住,一面搓着胳膊,一面走了出来,对王工匠道:“客官,进去喝吧,这儿冷呢。”

酒坊面积不大,为了多招待几个客人,朝外搭了一个棚子,内置桌椅。王工匠此刻正坐在棚子角落里面。此时,坊内没有几人,进去潇洒,亦不会拥挤。

王工匠闻言,却连眼也懒得抬,赶苍蝇似的,示意她不要妨碍自己。

老板娘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王工匠趁着风雨声,又喝了一坛,直喝得眼前景物打旋,也没有想着停下。正在此刻,酒坊前头出现脚步声,王工匠没有理会,那脚步声越来越响,来人在他桌前停下。

“吧嗒——”伞收了起来。

来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王工匠眯起眼睛看去,第一眼尚且没有看清对方,多看几眼,便全然看清了。他犹如被一道火石打中,瞬间清醒,冷冷地看着对方。

顾筠示意站在后面的李澜把食盒放在桌上。

他打开食盒,里面装着一盘咸口点心,一盘香酥鸭肉,一盘烧鱼,又有一盘卤猪蹄子。

王工匠瞧了一眼,东西不错:“你什么意思?”

顾筠笑道:“所有人都去了,就你没去,自然要给你打包些人,咱们都是为郎君做事不是?”

王工匠冷冷地笑了一声,默默喝着自己的酒。

顾筠道:“怎么?技不如人,咽不下这口气?”

王工匠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听得这样的话,硬生生呛在喉间。他拍桌而起,盘中菜肴撒出部分,犹显狼藉。王工匠怒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要是那种人我就要你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他几乎是在吼。

酒坊里头的人纷纷探头看来。

王工匠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恶狠狠瞪了过去。顾筠神色平静,他捏起筷子,将落在桌子上的食物往旁撇去。王工匠一下子瞪大眼睛,道:“不许丢!”这声音比刚才的声音还要大。

顾筠顿住。

王工匠翻出手帕,拿起筷子,把落下的食物通通捡起,包了起来。

顾筠叹了口气,道:“我没想扔了。”

他是想捡起来喂狗。

东宫生活奢靡,但他还记得穷苦日子,并不浪费粮食,第一个反应就是寻个合适的地方处理了。

王工匠沉默了一会,干巴巴道:“哦。”

顾筠笑道:“不向我道歉?”王工匠起身要走,顾筠将他拦了下来,“王匠师,你我坐下来好好谈谈不好吗?我也见不得这个世道啊。”

王工匠直直看他:“贾兄跟你说了我?”他口中的贾兄正是燕召。

顾筠确实从燕召嘴里得知了王工匠现在的情况,对方祖上就是研制火器的,后来朝廷颁布条令禁止研制火器,他家就没有做了,转去给人弄烟花。

后来他的父母因为作坊管理不当,被火药炸伤了,没钱治疗,一个冬天就去世了。

王工匠改良火药,提高了杀伤力,报复开办作坊的士绅。士绅被他炸伤,告了官,把他丢进了牢里,要弄死他。

朝恹当时在找人研制火器,闻听此事,把他从牢里捞了出来,另弄了一个身份,让他给自己研制火器。救命之恩,王工匠自然听从,当然,最为要紧的是他听朝恹说,如果能够研制出来威力够大的火器,就能改变当前世道。

据燕召说,他工钱都只要了旁人的十分之一,就这十分之一还是因为娶妻了,要给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做打算,方才要的。

顾筠压下对他的不满,极力解决两人之间的恩怨,留他做事,除了对方认真负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工匠,还有就是这个原因。

对方心有大义,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不将手中技术传给他人。

顾筠考虑过了。

突火枪研究成功了,他们几个工匠,算上几个工匠的徒弟,能够满足朝恹后面要上千支突火枪的要求。但如果后期朝恹想要大规模生产突火枪,他们这点人手就不够了。

所以得培养些人,既然要培养人,那肯定就要几个工匠不藏私,将自己教于他们的东西教于下面的人。

顾筠没想自己教人,他教几个工匠已经教得很累了,不想再进行挑战了,再说他就一个人,日后要是被此缠住,其他事情还要怎么做?该把任务就往下派,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是很微薄的。

然而,他教的这些东西,那是属于看家本领,学到手了,子孙后代都不用愁了。古代跟现代不同,知识和技术并不流通。

顾筠并不能够保证这几个工匠能够将技术完完全全交给其他人。

如果其他人学了个七七八八就参与生产,那么生产出来的火器威力还不如冷兵器威力,不如不做,耗时耗钱。

另外,他还担心这几个工匠学会了,万一他出什么事了,他们没有压制者,心野起来,不把上面当回事了,反过来挟持上面。得让多些人会,从根源来杜绝这个问题。

顾筠要找个没有私心,值得信任的人,教会他制造突火枪枪支,让他将其分别交予下面的人。

这就是王工匠要做的事情。

他看来看去,只觉得王工匠让他放心。

至于火药配方他给了朝恹,朝恹愿意交给谁负责,那就交给谁。反正只要不交给一个人就能防止突火枪制作办法泄密。

当然,如果两人之间的恩怨解决不了,那也没有办法了,大不了重新物色人选。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顾筠回答王工匠,道:“确实听贾兄说了。”

王工匠将他上下一打量,道:“你这种出身好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要的世道是怎样的。”

顾筠道:“我要的世道是人饿了有饭吃,病了有药医,刮风下雨有地方住,受到欺压有人可以主持主义。”

王工匠听完,发出一阵大笑。

“我们是同道中人!”他道。

顾筠道:“所以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王工匠道:“可以。你要跟我谈什么?要我好好做事?这放心,不必你说,我也会好好做事。”

顾筠道:“不是这事,我想……”顾筠压低声音,将自己需要他做的事情,如实告知。

王工匠闻言,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他捏紧拳头,道:“我……这……我……”

顾筠笑道:“做不到吗?”

“等等!”王工匠冲进雨幕,淋了一身冷雨,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快步回来了,“我能做到,定不负您的厚望!”掷地有声。

顾筠竖起食指,道:“小声一点。”

王工匠点头,他向老板娘要了一个瓷碗,倒了一碗茶,一咬牙,跪了下来。顾筠吓了一跳,道:“你做什么?”

“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您谅解。以后谁要对您不敬,那就是看不起我,我弄死他。”

顾筠心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起来,我没记仇。”有一点点而已,现在没了。

顾筠把人扶了起来。两人同去了作坊,顾筠仔细给他讲解了铸造各个零件的办法和注意事项,本来顾筠是想明日再说,对方迫不及待,非要今晚。顾筠告知完毕,对方拿笔一一记好,问起怎么降低的突火枪在潮湿环境下的哑火率。

顾筠将突火枪拆开了,示意他看装子窠的火药室盖。

王工匠道:“盖上添了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顾筠点头,道:“石棉和鱼鳔,用作防止水汽侵入火药室。没有办法提升火药防潮力了,但是可以给枪支增加防潮力,间接提升火药防潮力。除了火药室盖,还有这里……”

顾筠给王工匠说完,再聊了一会,已经天亮了。

他和王工匠道了别,正要去作坊朝恹所住房间休息,朝恹身边的一个,今日休息的近卫匆匆来了。

顾筠预感不妙,道:“怎么了?”

近卫上前,低声说道:“含珠长公主殿下不知听谁说您不在东宫,带人来了东宫,要见您。赵总管勉强拦住了长公主殿下,让我告知您,赶紧回去。殿下不在东宫,陛下召他有事。”.

第89章 .

为了赶紧回到东宫,顾筠没有坐马车,他选择了骑马。

前往京城之时,在朝恹的教导下,他学会了骑马。但姿势练得不够标准,加之细皮嫩肉,骑马磨得大腿内侧难受,故而一直没有再骑。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东宫.

顾筠来到东宫,李澜护送着他从一道侧门回到春和殿偏殿,方才换上衣服,便听到一道响亮的声音。

“一个阉人,也敢阻拦本宫!”

含珠长公主一脚踢开跪在地上的赵禾,朝着寝宫走来。

“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在整理给太子祈福的佛经。”

从京郊作坊回到东宫,再快也要半个时辰。赵禾以顾筠正在整理给太子祈福的佛经为借口,阻拦含珠长公主召见顾筠,本来阻拦得好好的,长公主身边的家令偏要显摆能干,说是他在给顾筠拖延时间,好叫顾筠赶回东宫。

含珠长公主一听,便说自己不打扰顾筠整理,只在外头看看,屈尊降贵,亲自来了。

赵禾心里着急,连忙再打补丁阻拦,含珠长公主哪还听得进去?

赵禾爬了起来,又跪好了,正要说话,长公主身边的家令对着下人道:“捂住这阉人的嘴,别叫殿下烦心。”

赵禾拍开下人的手,阴恻恻看着家令,心道:殿下骂我阉人就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骂我阉人。家令被他看得背后一凉,随后怒从心起,正要向含珠长公主说上几句赵禾的小话。

寝宫门开了。

一个不施胭脂水粉的青衣女子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对方一头不伦不类的头发,让她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太子次妃顾氏。

含珠长公主站住了脚,轻飘飘扫向对方。

“你这是整理好了?”

顾筠向她行礼,趁着这个空隙,他打量对方。这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妇人,脸上菱角偏多,瞧起来盛气凌人,并不好相处,从所见所闻来看,对方也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顾筠垂下了眼,恭敬回道:“知道殿下找我,不敢怠慢,加快了速度,现下已经整理好了。不知殿下寻我有何事情?”

含珠长公主走进殿里,在主位坐了下来。

顾筠转过身面对她。

含珠长公主道:“本宫听闻你今昨两日不在东宫。太子在外办事,你也不要乱了规矩。”

顾筠大吃一惊,连忙跪了下去,道:“殿下,我今昨两日,卧床养病,并未出宫。接连数日抄写佛经,我的身体吃不消,病倒了。此事张太医可以为我作证,他给我看的身体。”

张太医负责东宫主子们身体安康,他是朝恹这边的人,也是朝恹口中的废物太医。顾筠离宫之时,特地将张太医找来,给自己弄了个伪证。

顾筠道:“不知殿下是听谁说的我不在东宫?”

含珠长公主冷哼一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她示意顾筠给她斟茶。

顾筠斟好了茶,见对方侍女给他使眼神,端起茶杯,递向对方,低低应是。

含珠长公主不接。

顾筠弯着腰,举着手,保持着递茶的动作,身体都有些累了。他悄悄动了一下,含珠长公主看见了,道:“太子次妃,名义是妻,实际是你妾。身为一个妾室,怎能如此娇弱?这般娇弱如何服侍得好太子?”

顾筠:“……”我服侍他?你脑子有坑?

顾筠脑袋垂得很低,闻言,嘲讽地动了动眼皮子,嘴上还毕恭毕敬谢着对方的教诲。

含珠长公主满意了,接着说道:“太子事务繁忙,身边只你一人,你要尽心服侍太子才是。”

“是。”

“太子二十有一,下个月月底,便二十有二了,然而没有一个孩子,如他这般年纪,实属不妥。故而你莫要使什么性子,阻止太子临幸其他女子,其他女子有了孩子又如何?那都是未来太子妃的孩子,包括你的孩子也是。”

顾筠:“是。”

含珠长公主道:“嘉柔郡主身为太子表妹,早闻你的存在,前些日子一直想要邀你同玩,大家彼此熟悉熟悉,你却一直没有空闲时间。现在总有空闲时间了吧?总不会再生病了吧?我瞧着你气色不错呢。”

对方来势汹汹,顾筠来不及请张掌设仔细扑粉,做出一副病弱模样,他连磨破了皮,渗出血液的双腿内侧都来不及上药。闻言,顾筠道:“我是殿下的妃子,此事须得请示殿下……”

含珠长公主道:“我会同太子说,他不会不同意,还是说你不愿意?”她眯起了眼睛。

“没有,这是我的荣幸。”

含珠长公主笑了,接过了茶。

顾筠送走含珠长公主,方才发觉自己手背被茶杯里溢出的茶水烫红了。张掌设连忙跑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心疼地看了看,扭头拿了药膏过来,道:“她心里想什么,谁不清楚,大晚上,尽在这儿隔应人。难道以为打压了您,她女儿就能上位……”

“上位?”顾筠疑惑看她。

张掌设给他抹好药膏,道:“她想她女儿,就是那个嘉柔郡主做太子妃。”左右房里其他人被她指使了出去,她说起话来,便也没了顾忌。

顾筠震惊。

这俩不是表兄妹吗?不对,这是古代,表兄妹成婚再正常不过。

张掌设道:“嘉柔郡主而今十三岁,虽然招人喜欢,可殿下只把她当表妹,非要这样执着,也不知道害了谁。”

顾筠平静不过几息,又震惊了。

“十三?”十三就考虑嫁人了?

张掌设不解道:“怎么了?”

这是古代,年纪轻轻就结婚了,正常,正常。顾筠有气无力地想,随即摇了摇头。他出门去看赵禾,询问对方伤势。

赵禾拍去膝盖上头的灰尘,咧嘴笑道:“没事,长公主殿下力气不大,踹过来的一脚还不如我自己摔上一跤。”

听得对方这样说,顾筠方才放心,他让赵禾与张掌设等人下去休息,只留几个守夜的宫女,随即回了寝宫,步入暖阁,关好门窗,翻出之前的伤药,退了裤子,坐到床边,给自己大腿内侧伤口上药。

上罢,犹豫片刻,站起了身,扭头看向屁股,之前没有感觉,这会儿坐下去却隐隐作痛。

难道也磨到了?

含珠长公主这么有精力,就该把她发配到边疆开荒。顾筠恶狠狠地想。他看到了自己屁股,有点红,果然磨到了。

顾筠深吸一口气,挖出伤药,往屁股上擦。结实房门忽地被推了一下,顾筠一愣,看了过去,不等他反应过来,有人把房门踹开了。

朝恹眉眼阴郁,走了进来。

顾筠和他对上视线。他缓缓垂下了眼,上衣衣摆够长,遮住了男性特征。还好。顾筠拾起外衣,披上了,抬眼朝对方看去,恭恭敬敬,道:“殿下,您有事吗?”

其实他想说的是,您有毛病吗?踹什么门?三天两头通宵,终于把自己卷癫了是吗?

朝恹走了过来,拿过伤药,道:“趴下,你没上好。”

顾筠:“……”

顾筠拒绝,他拢紧了衣服,横看朝恹,觉得他不像个人,竖看他也不像个人。他冷冰冰道:“殿下,长公主殿下是听闻了我不在东宫,才来找麻烦的。”

朝恹道:“我知道,从陛下那里出来,听闻此事,便匆匆赶了回来。你方才锁着房门,我以为你是要走了。”

顾筠道:“离开东宫一样会有人欺负我,但那时我想找个人主持公道却是不行。”

朝恹颔首,整个人舒开了。

顾筠见状,磨了磨牙,毕竟今日这罪他是不必受的,都怪破太子没有管好东宫,叫人把他的行踪泄了出去。

“殿下,我听闻您待人极为厚待,今晚,赵总管为了阻拦长公主殿下发现真相,挨了长公主殿下一脚,您打算给他点什么做补偿?”

朝恹道:“他的爹娘老了,正是需要好好休养的年纪,便将库房里面的两支老参给他。”

顾筠双眼明亮,直直看着他。

他给赵禾要补偿,也是给自己要补偿。

朝恹道:“当真不要我帮你擦药?”

顾筠暗戳戳道:“殿下,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朝恹诧异看他:“什么?”沉思片刻,“泄密之人我会找出,但需要你的配合。”他朝下一扫,“穿上鞋子,烧了炭也冷。”

顾筠:“……”

你个蟹老板!你个周扒皮!你滚!

顾筠拿过了伤药,爬到床上,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了,以免对着对方露出一张臭脸。方才裹好,便听外头传来一道笑声,床榻微陷,朝恹坐到床边,道:“你想要什么?”

顾筠伸出脑袋,缓缓转过身去,望向对方。

对方的手落在他的左脸,轻轻抚摸。“想要什么,说罢,是我欠你。长公主殿下府上不必去,明日我去找她,给你拒了此事,我怕你受委屈,今日叫你受了委屈,我已是愧疚、心疼至极。”

这话太直白了。顾筠拨开对方的手,扯高被子,遮住了脸,脸有些热。

朝恹勾下了被子,道:“闷。”

“不闷。”顾筠揪住被子,拉了回去。朝恹与他僵持一会,松开了手。顾筠闷头闷脑片刻,脸上温度不降反升,他侧耳倾听,外面没了动静。

走了?

顾筠拉下被子,却见破太子静静坐在床边,给他叠脱下的裤子和之前换下的男装。他叠得很是工整,棱角分明。

顾筠:“……”

朝恹向他看来,目光温和,低低问道:“想好要什么了?”

……

第90章 .

天色昏沉,远山蒙上一层厚厚的云雾。

细密的小雨交织如网,纷纷扬扬落下,两栋建筑之间,狭长一条小路。浑浊的水积在路面,随着雨珠,泛起接连不断的涟漪。

“啪嗒——”两把乌伞涌进小路,平稳朝前移动。临近道路尽头,乌伞停下了移动,进入一旁小院。

顾筠垂下了伞。

薄薄的天光自上而下倾来,在他过于白皙透亮的脸庞,铺上一片雪白轻纱。雨水浸湿的长睫抬起,他把伞收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李澜道:“那位师父在东厢房等您。”

顾筠谢过李澜,径直前往东厢房,果真在房内正间见到许景舟。许景舟朝外一探,没见到其他人,他松弛下来,靠在椅背,双手环胸,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顾筠莫名看他。

许景舟道:“别告诉我,你忘了你那日把我丢在酒楼!”

顾筠目光游离一瞬,立刻表示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日后会补上。许景舟紧紧盯着他,冷笑一声,道:“我发过誓,我将十天不理你。有事就赶紧说吧,我还赶着去医馆呢,救了个人。”

顾筠诧异道:“救了个人?”

许景舟道:“那日离开酒楼,瞧见一个人藏在稻草堆里,浑身是血,顺手带去了医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筠皱起眉头,道:“身份弄清楚了吗?别惹上麻烦。”

许景舟道:“瞧着面相不像坏人。不过我会注意的,绝不会叫自己陷入险境。”

顾筠点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要告知你一件事。太子同意给你另弄一个身份,你要是想要离开慈宁寺,现在就能离开了,后续太子会给你善后。”

顾筠昨晚是想要一笔钱作为补偿,但转念一想,这个补偿对于对方也太轻了,连对方皮都不能掐到,于是试探性地提出要给许景舟另弄一个身份,这样便剩两次向朝恹“许愿”的机会。

突火枪交易得来的三件事情,他只说了一件事情,对方也只兑换了一件事情。

许景舟想了想,道:“棍法还有部分没有学到手,再给我十天时间。十天之后,我就离开慈宁寺。”他也是在慈宁寺呆够了,再也不想体验吃斋念佛。

顾筠应声,正在此刻,院门外头响起说话之声。

两人走出去,只见一个身着破烂的小孩正与李澜说话,说是来找人,见到许景舟,对方眼睛一亮,道:“和尚,那人病情恶化了,大夫让我问问你,还要不要接着治,接着治要一大笔钱!”

许景舟看向顾筠,顾筠点了点头,许景舟方道:“治,怎么不治。”说罢,同顾筠道别,匆匆赶往医馆。

顾筠目送许景舟离去,同李澜返回东宫。东宫现在正在抓泄密的贼,他怎会不去凑个热闹?

昨夜,朝恹要他配合抓贼。

于是,今日一早,他便收拾东西,出了东宫,给许景舟传消息这事就是抓贼顺带。

而朝恹先去替他拒绝了含珠长公主的命令,随即假意出门,藏于暗处,盯着出入东宫之人。内部不安,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

不出意外,应该是抓到了?

顾筠想着事情,回到东宫,果不其然,抓到了贼。这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平平无奇,性子胆怯。

顾筠对她没有一点印象。

张掌设和赵禾对她也没有印象,两人朝下问了问,才知此人乃是一位负责洒扫偏殿外围的低等宫女。

她连到跟前侍候的机会都没有,怎么知道顾筠不在东宫?

对方跪在地上,脑袋磕破,抖着声音交代她是通过一名贴身宫女身上的香气,判断出来的。

顾筠人不在东宫,但各类东西还要消耗,以免遭人怀疑,张掌设就把需要消耗的东西作为奖励,分发给了几个贴身宫女。

其他东西倒不打紧,但那玫瑰胰子却是不能常用,因为留香力强,且顾筠以前赏给她们用的玫瑰胰子,不足以支撑每日使用。

偏偏其中一名贴身宫女,行事招摇,不按规矩办事,日日使用,这便叫她察觉到了疑点,猜出了真相。

她的鼻子向来很灵。

本来她是没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外传,但是家里妹妹要嫁人了,拿不出承诺亲家的丰厚嫁妆,想及含珠长公主的野心,一时之间,动了贪恋,联合采办东宫食物的人,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含珠长公主连夜来到东宫,见着顾筠,还以为自己受了欺骗,派人找她,要回赏赐。

她心有不甘,这次发觉顾筠出宫,立刻告知采办之人,对方出宫,刚好被逮了一个正着,连带她一起,拉了出来。

那位行事招摇的贴身宫女一听,脸色就白了,咚一声跪了下来。

霎时间,满堂皆静。

朝恹坐在上方,静静看着她们。张掌设想替那位贴身宫女求情,方才移动脚步,便被赵禾拉住了,对方冲她轻轻摇头。

朝恹道:“赵禾。”

赵禾松手,一个激灵,站了出来,道:“奴婢在。”

朝恹道:“交由你处置。”

赵禾看了一眼顾筠,明了为何殿下不亲自出手,他低低应是。

“她们会死吗?”顾筠同朝恹出了寝宫,犹豫再三,轻声询问。朝恹示意他转身,他不明所以,转过身去,随后感觉头发被人拢在一起。“做什么?”他扭头询问,半路脑袋被人压着转了回去。

朝恹道:“别动。”

顾筠僵在原地,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一声丝绸绷紧的声音响起,对方退后一步,道:“好了。”

顾筠伸手摸去,对方把他的头发给扎了起来。他自己披头散发习惯了,故而没有注意到现在他的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下方,虽然还是达不到长发标准,但已经能够贴着脖颈,扎起一个低低的短马尾。为了美观,对方用青灰绸带扎起后,还挽了一个花结。

顾筠抿唇,道:“谢谢。”

朝恹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随后解释,“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我也在这样想,毕竟我理解她们,但泄密之人如不严惩,后面必定有人学样。此事别管了好吗?我不希望你因此困扰。”

顾筠想:这大概就是他不想当老板的原因。顾筠深吸一口气,应下了。

朝恹道:“我还没见过改良后的突火枪,等我忙完了,你带我去看看。另外,你昨晚给我的作坊改良建议书,我看完了,挺好。我会安排人下去按照你的建议,改良我手下的作坊,提升整洁与效率……”

顾筠听到朝恹说到此处,正要表示作坊改良之时,自己要去盯着,否则不放心,便听朝恹话锋一转,道:“你之前拜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

“这人与你描述的,一模一样。你是头一次来大宣,一个土生土长的大宣人,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他对于你和许景舟,到底重要在什么地方?”

人,找到了。

郭阳泉,找到了?

顾筠道:“他在哪里?”

……

含珠长公主怎么也没想到,朝恹竟然会宠次妃顾氏宠到上门替他拒绝自己命令的地步。

含珠长公主越想越气,朝恹拒了不久,她就跑去找了皇帝。

“小弟,朝子钰现下为了那个顾氏,真的是疯了。”

皇帝刚吃了药,心情不错,问道:“哦?怎么疯了?”

含珠长公主道:“婉儿好奇顾氏,我便邀请顾氏,去我府上做客。不知这顾氏对子钰说了什么,第二天一大早上,子钰就来了府上,替顾氏拒绝了这个邀请。他的眼里还有自己这个姑姑吗?他这是在打我和婉儿的脸!我堂堂一个公主,还请不动她一个次妃?婉儿堂堂一个郡主,想要与她来往,还不配了?她这是藐视皇家!”

皇帝皱起眉头,自喉间发出浑浊的呵声。

含珠长公主见状,立刻说道:“陛下,您要为我和婉儿做主啊!”

皇帝道:“你回去吧,我心里有决断了。”说罢,命人开了私库,赏赐些许东西,安慰她和柔嘉郡主。

含珠长公主得到满意回答,也不接着纠缠,回去了。

柔嘉郡主早晨醒来,没有见到含珠长公主,方知自己娘亲昨夜到现在,折腾了多少事情,她将发簪往梳妆台上一摔,默默哭了起来。

丫环们瞬间慌了,忙问原因。

柔嘉郡主怎能说出原因,只觉自己,太子,次妃顾氏都被一张巨大的网牢牢束缚住了。他们或许还能挣脱出去,但自己永远也不能了。

她到底是谁,是程婉儿,还是含珠长公主?她的身体为什么不听她的使唤,她的嘴里为什么会说出她不想说的话?这金枝玉叶难道就要跟她一辈子?

丫鬟们哄不住她。

含珠长公主回来,心情正好,听到女儿哭声,好心情散了一半,她来到程婉儿身旁,道:“你在哭什么?你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程婉儿哆嗦着身体,朝后退去。

“你躲什么?”含珠长公主的好心情全没了,怒从心起,抬手扇了程婉儿一巴掌,“我一大早为你奔波劳碌,你半点不懂体谅也就算了,竟然还在这里哭哭啼啼,我死了还是你爹死了?你在给谁哭丧?”

程婉儿捂着脸颊,不言。

“说话!”

“……我……”

“连个话也不会说,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你就在房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知道错在哪里了,再行出来!”

程婉儿闭上眼睛,却止不住眼泪,她不断往后缩,整个人都缩进房间阴影之中。含珠长公主出了房间,丫鬟们围了上来,给她脸颊上药的声音变得很是遥远,她朝她们看去,看不清楚,于是朝前看去,目光没有凝聚点.

黄大监送在含珠长公主,回来了,道:“陛下,要不要叫个嬷嬷,去教教顾氏规矩?”

“规矩?”皇帝眉头已经舒开,玩味地嚼着这两个字。

黄大监观察着皇帝的神情,心里已经明白皇帝心里在想什么,嘴上却道:“陛下,这是怎么一个意思,还望您直言。咱们这些阉人,干得就是伺候人的活,哪里知道更多的东西?”

皇帝道:“你瞧她见到我时,有没有规矩。”

黄大监琢磨了一下,道:“那可太有规矩了。”

“推拒邀请,应该是朝子钰一个人的主意。”皇帝笑道,“一个娘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朝子钰这样宠爱顾氏,确实不行,一国太子,怎能沉迷儿女私情?”

黄大监道:“陛下说得是。”

皇帝道:“你去择几位德才兼备的淑女,东宫该热闹起来了。”.

另一头,朝恹刚好还有事情没有办完,顾筠蹭他的马车,就顺顺利利抵达了皇城之外。朝恹带他来到之前口口声声说郎情妾意的别院,道:“人就在这里了,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得去做事情了。”

顾筠应好,顺带问了一句:“您什么事情没有办好?”

朝恹温声说道:“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