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顾筠便不再多问。
朝恹转身离开,这次带走了李澜,给顾筠另行安排了人保护。
不是朝恹的近卫,两人都是夜行卫,那个收集情报的机构中的人,顾筠跟他们头领燕召都混熟了,故而没有对他们的身份产生好奇,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进入院中。
郭阳泉,这是整个夜行卫费了一个月找到的人。
对方坐在椅子上面,被绑得结结实实。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高大健壮,皮肤是久经劳作的粗糙,肩背很宽,伏起来时,宛如一头巨狼。
许景舟后面又想起一些,上上次见面,补充道:郭阳泉,作为起义军中,最大一股势力的首领,此人因为太过信任属下,中了敌人圈套,正当壮年,就去世了。
在他死后,他的部下被其他起义军吞并了。
大部分起义军都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且成立时间太短,面对北方其他国家的正规军队,即便吞并了郭阳泉的部下,也完全不是对手。如果不是其他各国,各怀鬼胎,互相攻伐,哪里还有这些起义军?早就分崩瓦解。
小说结局,五十年后,一个猛人横空出世,收服大部分北方国家,连带着大宣这片土地,也被对方纳入囊中,至此属于大宣的一切都被磨平。对方建立新的王朝,熔朝。
顾筠不关心那么远的事情,那个时候,他指不定都埋土里了。
他站在门口,打量对方。
对方在他进入房间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倏然抬头,猛地看来。对方的面部轮廓很是硬朗,一双深褐色眼睛因为警惕与紧张到了极点,显出凶悍之意,与他给人的感觉很配。
顾筠示意夜行卫下去,走到他的面前,拖了一张椅子坐下。
“郭兄。”他笑着道
郭阳泉喉咙发出一声咕噜声,像是恐吓。
顾筠并不打算解开绑着对方的绳索,他敢打赌,解开的瞬间,对方就会扑来,对他拳打脚踢。
顾筠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张二。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想要确定一件事情。今天见到你,我便确定了。很抱歉给你造成了困扰,作为补偿,我会给你一笔钱。”
郭阳泉定定看他,道:“买命钱?”
顾筠道:“我说了,我对你并未恶意,自然不稀罕你的命。你拿到钱后,就回家吧,我请你来的事情,不要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否则……我既然能够请你来,自然能够请你家人来。”
“刺啦——”椅子滑动的响动。
郭阳泉恶狠狠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种身份显赫的人,需要见到我一个泥腿子,方才能够确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顾筠道:“天机不可泄露。”他站起了身,“你在这儿歇上几日,灰尘扑扑而来,肯定累了。你休息好了,我便如约而行。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站住!”
顾筠头也不回地离开。
临近房门口,听到一阵声音,回头看去,对方连带着椅子倒在地上了。
顾筠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心道:果然如同小说描述一样,莽撞得很。
他出了房间,坐在走廊一侧。细雨绵绵,纷飞而下。他在想之后,既然已经确定世界是本小说,那么,他绝不能坐以待毙,看着世界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青瓦之上,雾水蒙蒙,水痕顺着平整瓦面向下滑动,沿着斜沟往下流淌。
走廊左侧,拐角位置,朝里挖出一块空缺,营造小块花木景致,此刻这儿浸满雨水,一片灰色柔软布料,夹杂其中。
有人站在此处,鞋面打湿不多,借着墙壁的遮挡,看着顾筠.
顾筠在走廊坐了一会,起身离开。他给许景舟传了信,对方会到他们见面的小院。那小院不在此处,这里是内城城东,那里是内城城西。
在他离开之后,暗中看着他的人,也离开了,脚步很轻,宛如鸿毛。
不多时,顾筠就来到小院,在此见到许景舟……上次来叫许景舟去医馆的小孩。许景舟呢?顾筠目光扫了一圈其他地方,看向小孩。小孩道:“和尚在医馆。他让我等在这里,告诉你,他很快就来。”
顾筠弯下了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警惕道:“问这个做什么?”
顾筠道:“你是乞丐儿?”
小孩摸向耳后厚厚的污泥,旋即怒道:“你才是乞丐儿!”这话出口,瞧了瞧顾筠穿着打扮,以及那富有光泽的白皙皮肤,她扭头就跑。名唤“诌四”的夜行卫一把薅住她的衣领,提小鸡一样,把她揪了回来。
小孩缩作一团,那双眼睛却在精明地转动,好似诌四一松手,对方就会像耗子一样,从缝隙里蹿走。
顾筠这时便明了她的身份,在朱阳县那段日子,他也见过这样神情的人。
顾筠笑道:“梁上君子。”
小孩:“什么?”
诌四道:“小偷。”
小孩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但她并不反驳,挣扎着道:“我又没偷你们东西,凭什么抓我!”
顾筠拿出一锭银子,道:“带我去找那和尚,这就是你的了。”
小孩看了看他的脸色,见他并未怒火,伸手一把就要去抓银子。
顾筠往后一退,她抓了个空,尴尬收手,撩了撩自己梳得还算整齐的头发,笑着说道:“这事交给我了,保证没有问题。”她一面说着,一面示意顾筠跟她走。
左穿右穿,很快来到一家挂着破旧匾额的医馆,走进里面,一股药物。
顾筠瞧见一个年纪很大的人蹲在角落里面挑药,问了问,果然是开办医馆的大夫,问及许景舟在哪,对方指了指后院,随即摇了摇头。
来不及询问对方,小孩便道她知道后院在什么地方。
顾筠跟着她过去了,到了地方,瞧见许景舟顶着小雨,踩在一把靠墙的竹梯子上面,趴在墙头,嘴里正在骂人,骂得谁不知道,反正骂得很脏。
顾筠撑着伞,走上前,踢了踢竹梯。
竹梯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挂在上面的雨珠随之噗噗直掉。
许景舟怒而回头,道:“谁啊!找死啊!”他暴怒之时,配上这副和尚模样,当真凶狠,宛如夜叉。
小孩吓了一跳,两个夜行卫下意识绷紧身体,顾筠没有受到影响,与他太熟了。顾筠又踹了一下竹梯,道:“你在干什么?”
“是你啊。”许景舟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几下从竹梯上下来了,一擦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有事找我? ”
顾筠道:“要不然找你好玩?”
许景舟道:“那也行。”
顾筠无语住了。许景舟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道:“看来是坏事儿?”
顾筠嗯了一声,道:“换个地方说话。”许景舟示意他和自己去药房,医馆只有大夫一人,要想找个无人地方谈话,那是特别容易的事情。前往药房之前,他把银子给了眼巴巴的小孩,让她等会自己,他有话要跟她说。
小孩眼珠咕噜噜转动,道:“好。”
顾筠没再管她,进了药房,便道:“人找到了。”
许景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了一句:“谁?”
顾筠静静地看着他。
许景舟一个激灵,道:“郭阳泉?”
顾筠颔首。许景舟喃喃自语:“这么多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
顾筠道:“我把郭阳泉留住了,过几天放他离开。”
许景舟道:“还放他离开?”
顾筠奇怪看他:“你什么意思?”
许景舟愣了一下,看向顾筠眼睛,没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点凶意。他竟从来没有这个想法。许景舟移开目光,咽了咽口水,道:“没什么意思。”
顾筠直直看他,看了片刻,明白了。他道:“起义军不止他一人,就算杀了他,还是其他人,难道能够都杀了吗?”
许景舟道:“我不是……”
顾筠道:“造成乱世的最大原因就是天灾,只要天灾还在,就会有起义军,不是郭阳泉他们,也还会有其他人。难道要一批接一批杀下去?这杀得完吗?”
许景舟道:“怎么杀不完?而且你说得情况,日后很大可能不会出现。你弄出了突火枪,而我离开寺庙之后,将会参军。太子需要人手,借助太子的扶持,我就能够做到武将位置,训练出来一批精兵锐将。大宣灭亡,是它武力值不够,如果武力值够得情况下,无论面临什么灾难,都能渡过,什么起义军,或许雏形都凝聚不出来。”
“我就觉得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关于天灾,从现在……”
许景舟道:“你为什么要拿百姓去赌?万一真有起义军,外敌再来犯,那就是万劫不复。”
顾筠道:“我并没有拿百姓去赌,我自己也是百姓中的一个。你今天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这事。”
许景舟心烦意乱,不想再说话了,起身离开医馆。
第92章
顾筠没有追去,按照从前的经验来看,对方很快就会回来。
他命人去买些许景舟爱吃的东西,随后环顾四下,果然那个小孩不会老老实实听话,这会儿已经见不到她人了。
诌四和另外一个名唤周玮的夜行卫都显出羞愧之色,道:
“她拿到银子后,说肚子疼,要去茅房。毕竟是个女孩子,我们就没有在外面守着,隔了那么一点距离,谁料对方拆开一块茅房板子,仗着小身板,钻出去,跑了。我们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顾筠道:“没事。”
顾筠就是瞧着她机灵,想要把她收入编制——小偷基本无父无母,好一点的有师父带着,不好的就是一个贼头管着 。
小偷小摸,到底不是正业。
对方如果愿意给自己找个出路,他就把她带到作坊那边,管吃管住给零用钱,让她给王工匠打下手,等到对方再大一些,就让王工匠带着她做事,当个帮手,帮着王工匠教导其他人。
王工匠一人,精力有限。
不过对方既然跑了,那就不谈了。如果后面遇上了,再说。
顾筠望向后院墙头,正想爬上竹梯,看看许景舟之前趴在上面,骂骂咧咧什么。
不远处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顾筠扭头看去,只见大夫蹲在茅房前头,骂道:“哪个缺德鬼把我茅房拆一个洞出来!今天真是倒了霉了!跟那小师父一样倒霉。”
顾筠福如心至,指着后院墙头,道:“跟这有关吗?”
大夫道:“怎么没关?有关。小师父救的人,今天醒来了,一大早,从这里翻出去了。那个缺德鬼,不说谢谢小师父,也不说谢谢我,就这样逃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许景舟趴在墙头骂骂咧咧,顾筠心道。
他问:“医治此人需要多少药钱?”
大夫道:“小师父已经支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说是后面来付。”
顾筠道:“后面一部分我来付。多少?”.
许景舟离开医馆,走出数里,迎着吹来的林风,冷静下来了。
因为救来那人从医馆逃跑,他这一天都觉得烦躁,故而碰上不一致的看法,来不及细思,整个人便炸开了。
现下冷静下来,他就觉得自己不该跟顾筠吵架。
他调转方向,穿过这片极为狭小的人造树林,打算回去。细雨打在叶间,密密匝匝,如同鼓点。踩过湿答答的腐叶,忽而听到一道极为尖利的叫声。
什么鬼动静?
许景舟背后起了一层寒毛,正要加快脚步,随后又听到一声接一声地求救。许景舟来不及多想,随手折了一根粗壮树枝,循着声音,疾驰到了声源。
“殿下饶命!我保证不会将您杀了太后的事情说出去,您饶了我吧。我不像两个哥哥,我嘴最严了,而且我也不像他们贪财……”
许景舟站在林间,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狼狈摔在地上,在她前方,有着几人。
“嗖——”羽箭破空之声传来。
许景舟看到那个女子心口被一箭射中,对方衣上晕开血色,浑身抽搐,绝了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出手之人。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几乎与灰暗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衣,容貌极盛,并非艳丽,而是俊朗。对方眉骨较高,朝下倾出一片阴影,严严实实盖住眼睛。
冰凉雨水顺着对方的脸庞往下流淌。
许景舟和男子对上视线,不过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
此人正是太子朝子钰。在他身后还有几人,其中一人乃是李澜。
许景舟心跳加速,往后边退边道:“我来得不巧,这就走了,你们慢慢处理。”
朝恹抬起湿漉漉的眼帘,从李澜手中接过一支羽箭,搭上,拉弦——
第93章 .
阴风阵阵,乌云翻滚,树叶“哗哗啦啦”作响。细细的雨水滑过深绿叶面,砸到许景舟脸上,他定住了脚步,看向对方。
朝恹道:“你听到什么?”
许景舟道:“什么也没听到。”
朝恹笑了一声,四下嘈杂的声音把他的笑声淹没了,他垂下眼,松了手指。
羽箭飞出,势如破竹。
许景舟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他握紧了手中树枝,白色树浆从折断之处溢出,黏黏糊糊往下流淌,苦涩味道直往鼻腔里面呛,头脑因此清晰。
他盯着射来的羽箭,锐利的箭头已被雨水打湿,距离他越来越近,“唆——”他听到羽箭飞来的细微之音,耳朵泛起疼痛。
羽箭擦着他的脑袋而过,坚硬羽毛划破了他的耳朵。
他伸手摸去,摸到鲜红血液。
那一支羽箭直直没入地里,尾部还在震颤。
“谈谈?”朝恹道.
顾筠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许景舟回来,想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正要命人去找,便见远方出现一个褐色人影。
不多时,那道褐色人影到了眼前,不是旁人,正是许景舟。
对方浑身已经湿透,不等顾筠开口,忙进了医馆。他在医馆有备衣,换了身衣服,蹲在炭盆前烤了会火,方才向着顾筠道歉。
顾筠盯着他的耳朵,他注意到对方耳朵有伤。
“怎么回事?”顾筠问道。
许景舟不在意地摸了一下耳朵,伤口已经泛白,低声说道:“没事,不小心给树枝划到了。”
顾筠不疑有他,对许景舟道:“关于天灾,我的想法是,距离天灾还有二十多年,至少二十年。我想要提高粮食产量,粮食多了,天灾之时,能够活下去的人就多了。再则,将天灾之事告知朝恹,做好预防措施,天灾是在他登基后几年才出现,只要中途不出大乱子,就来得及……”
许景舟道:“他会信么?”
顾筠道:“按照他的性格,会信。”
许景舟啧啧两声。
顾筠随即看向了他,疑惑不解道:“你这是什么反应?”沉思几息,“你之前好像对他没有这样大的意见,现在意见这样大,是出去冷静之时,见过他了?还是听说了什么?”
许景舟一滞,反应飞快,道:“我是觉得朝子钰此人,心机深沉,需要万分小心。”
顾筠噗地笑了,道:“好的。”
许景舟抓了抓头发,颇为烦躁,道:“我不是在跟你说笑,他……”窗外雨声大了几分,他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你留郭阳泉几天做什么?”
话题跳跃过快,顾筠顿了一下方才跟上,回道:“总得让对方歇歇,如果急急将人赶回,未免太不人道。”
许景舟道:“你没想过收为己用?”
顾筠道:“你想收为己用,我不阻拦。不过你不要打着收为己用的旗号,背地杀人。”
许景舟拧起眉头,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顾筠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道:“走了。”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个小孩你见到了,给我带一句话,就说我想找她做事,问她愿不愿意。对了,你那个逃跑的病人,要不要诌四两人帮忙找找?”
许景舟道:“话会带到,病人不必找了,本来我救他也没想过回报,只是对于他这种逃跑行为,极度不满。”
顾筠颔首,想了想,道:“这人有什么特征?”
许景舟道:“这人说来,相貌平平,不过脖颈侧边有块小疤,瞧着不像普通百姓。”
顾筠心念一动,这不是那日含珠长公主的马车撞中的那人?
许景舟道:“你是怀疑……”
顾筠道:“伤重,刚醒来就要逃跑,要么是害怕负担医药费,要么此人见不得光。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
“驴子!我家驴子呢!”
距离医馆几百米外,某户人家剁了草料,用簸箕一端,打算去喂用来拉货的驴子,到了圈口,往里一看,驴子没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绳子陷在淅沥沥的粪土里面。
今日不过起晚了,怎么驴子就不见了?
雨水冲刷去了一切,上哪里寻找驴子?
妇人丢了簸箕,一拍大腿,哭了起来。家人不解,跑了过来,瞬间暴怒,骂着小贼.
“砰哒——”
两个人头从麻袋里取出,血淋淋。李澜松手,那两个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到李常喜脚边。朝恹坐在窗边,雨声淅沥,他垂着眼帘,拿着竹镊夹起干茶,投入沸水之中,从容煮茶。滚滚热气,蒸腾而起,宛如一片白色雾气。
朝恹余光扫了一眼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李常喜,嗓音淡淡。
“不看看是谁?”
李常喜抖着身体。
朝恹道:“李澜。”
李澜上前一步,按着李常喜的脑袋,往旁一转,再用力往下压去:“李公公,你的亲人啊,怎的这样无情,不去看看?”
李常喜对上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大叫一声,闭上眼睛,软倒在地。
李澜把他提了起来,扒着他的眼皮,让他看着两颗人头:“拜你所赐,他们成了这个模样,你要好好记着,这样,他们才能找得到你,请你下去团聚。”
“不……不……”李常喜疯狂挣扎,面部表情扭曲,一张嘴,吐了出来。
酸臭味弥漫整个空间,李澜拧起眉头,把他丢开。
秽物沾上李常喜衣服,他惊恐地撑地后退,直把自己缩到角落里头,嘴里碎念,不过片刻,泪流满面。
朝恹看向敞开的茶壶:“什么时候吐不好?非要现在。脏死了。”他用方布包起茶壶,连茶带水一并倒了,“人带下去,好好招待,我要一个清醒的人有什么用。”
李澜道:“是。”.
第二日,天大亮了。
朝恹去见了皇帝,告知慈宁宫旧物外流一案,已经彻查清楚。他将一干犯事人员名字记于册上,呈于皇帝。
皇帝翻开,扫了一眼,目光凝聚在罪魁祸首的名字上头。
“李常喜怎么处理的?”皇帝询问。
朝恹道:“同其他人关押在一起。不过对方得知阿爹追究责任,未曾招供完全犯人,便疯了。”
“疯了?”皇帝挑眉。
朝恹道:“是。”他跪了下去,“儿臣为了让他吐出其他犯人,对他用了刑。恐怕这是压倒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儿臣思虑不周,还请父皇责罚。”
“这不怪你。”皇帝示意他起来,随后说道,“把李常喜提来,我要看看这个贼子,长什么模样。”
朝恹示意赵禾带黄大监的人去宫外别院提人。不多时,人提了过来。此人蓬头垢面,浑身恶臭,他的手脚被绑住,嘴被堵着了,眼神惶恐,瑟缩着往后退。
皇帝看向黄大监。
黄大监俯身,在皇帝耳边,轻声说道:“正是李常喜。”
皇帝示意一旁小太监把堵住对方嘴的粗布拿走。方才拿走,皇帝耳朵就遭到暴击,李常喜发出一声尖叫,胡乱叫喊。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杀我!陛下……”
皇帝皱起眉头,黄大监立刻说道:“把他嘴给我塞紧了。”
小太监连忙把粗布塞回李常喜嘴里。皇帝把记录犯事人员的册子丢给朝恹,道:“都处理了。李常喜家人知情不报,畏罪潜逃,抓到后,也处理了,糟心。”
朝恹应是,犹豫片刻,又跪了下去。
皇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为李常喜求情?”
朝恹道:“太后扶养我时,李常喜常常帮着儿臣做事。儿臣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故而想为李常喜求个情,求父皇留他和家人一个全尸。”
皇帝闻言,心下满意了,道:“准了。”
“多谢父皇。”朝恹起身。
皇帝道:“经此一事,我便放心把这几件事情交给你了,你要做好,不要辜负朕的厚望。”他道,“第一件事,刑部积案三百,那群废物弄不清楚,你去给我弄清楚,把案子结了,正好整顿朝野风气。第二件事,河道监冰,每逢深冬,漕河必定冰塞百里,影响通航……第三件事,流民赈寒,冬季来临,又要好些百姓流离失所,饥不果腹,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三件事,明日早朝,我会下旨,三省六部配合,另外,派遣可靠之人协助,早日处理了,我也安心。”.
“四叔伯,陛下给太子放权了。”
燕王府,八皇子朝耀乔装打扮,来找燕王,急急说了此事。
燕王道:“我知道。”目光绕着他打量一圈,“没被其他人看到你来了我这里吧?陛下要你闭门思过三个月,这还不到三个月。”
朝耀道:“四伯父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他问燕王,“咱们就看着太子势力壮大?”
燕王道:“你以为那三件事是好事?”
朝耀道:“四伯父的意思是?”
燕王冷笑道:“刑部那些积案牵扯多少人?太子只要去查,那就是众矢之的,可他要是糊弄,查办不了硕鼠,就没有银子去做后面两件事情。河道监冰,流民赈寒,哪来的银子去办这两件事情?国库空虚,也不是一天二天了。除非朝子钰把东宫掏空。然而这值得吗?自己办的事情,自己出的银钱,最后功劳全是陛下的。他这是被陛下甩了烫手山芋,你还觉得这能壮大太子势力,愚蠢。”
朝耀闻言,长舒一口气,随即不解道:“难道太子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燕王道:“那要看陛下怎么想的了。朝子钰这是把自己身家性命全系陛下身上了。”
朝耀摇了摇头,道:“朝子钰可别如同先太子,死得太快了,否则倒霉的就是我们了。父皇这人,疑心太重了。”
燕王道:“你没什么事情,就回去吧。”
朝耀道:“我看看侄儿们。”
燕王道:“后面有的是时间来看。”燕王显出心烦气躁,“你回去之后,看好你手下的人,不要再生事端,另外没打扫干净的,赶紧打扫干净。朝子钰万一发癫,要将所有积案彻查,那你就完了。”
朝耀一听,立刻应是,走了。
燕王见到朝耀走了,召来下属,询问人找到没有。
下属道:“那日叫他逃后,便没了他的踪迹。他应是出了京城,我已派人沿着各路追去。一旦找到,必定杀了他。”
燕王颔首,道:“此事务必保密,绝不能叫其他人知晓了,特别是王妃,那是她的亲戚。”燕王说到此处,面上阴森森,“亲戚?要不是她的亲戚,当初他被抓后,就该在牢里弄死他,何苦替换出来,惹了一身骚。”
……
孟旐自接手彻查替换死囚一事后,做什么都不顺利,燕王和八皇子朝耀的人总在暗处给他使绊子。
这也罢了,替换死囚这事,大家心知肚明谁是主谋——燕王。
他只要找出当初燕王派出,行贿官吏的人,以及被替换出来的燕王妃亲戚,就能结案。
谁料燕王把当初派出,行贿官吏的人给逼着自杀了。
对方临死前留下遗书,表示,自己所做之事与燕王无关,只是因为从前受过燕王妃亲戚恩情,想要报答燕王妃亲戚,故而干出这事。而今事情败露,为了不连累家人和主子,选择自裁。
至于燕王妃亲戚,这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他的家人一起。
于是这桩简单的案子陷入了僵局,皇帝不催,孟旐自己就先急了。
他因为这桩案子,已经耽搁许多事情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他现在还能烦恼案情,全是倚仗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孟丞相,自从那日被胡丞相气病倒后,身体虽然好了,却总是郁郁寡欢,下值过后,坐在一边,看着一处发呆。
孟旐很是担心孟丞相,毕竟孟丞相年纪大了,心上有病,万一有一天……
皇帝也老了啊,以后的天下必然是新君的。
孟旐沉思许久,与大哥商量过后,决定去找朝恹,一来请教对方替换死囚一事,二来多加走动,维护友好关系。
对方不接受孟家投靠,但又没说与孟家断交.
顾筠同许景舟道别后,没有回去东宫,他去了作坊,去找王工匠。
上次同对方说了突火枪各个零件如何制造,但那只是说了,顾筠担心对方实操起来,会出问题。
还没到作坊,顾筠就发现地面有着一串脚印。
第94章
这里是山林,地面落满树叶,泥泞不堪,这串脚印踩得很深,故而历经半天多的雨水浇打,还没失去形状。
诌四观察片刻,告诉他:“这是驴子的脚印。按照深度来看,驴子应该驼了重物,不出意外,是人。”
人?人骑着驴子,雨天来山林做什么?顾筠瞬间想到了作坊,三人加紧往作坊赶去,到了作坊,一切正常。
工匠们因为突火枪已经完成,此刻格外悠闲,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燕召和他带来的人已经回到自己的岗位,几个负责安全的护卫正在四下巡逻。
顾筠心道:“想多了吗?”
顾筠没再想着这事,找到王工匠,让他假设进行实操,要怎么做。
王工匠这些日子一直在啃顾筠告诉他的东西,听得此话,人都懵了,懵了片刻,立刻进行回复。
答案还是有些错误,顾筠进行纠正,而后让他去往各个作坊,弄一批出来给自己看看。
王工匠应下,其余工匠远远看见王工匠和顾筠在一起交谈,露出羡慕嫉妒的神情。
凭什么就是王工匠,不是他们?他们难道比王工匠差?难道对方就喜欢和他对着干的人?
顾筠说罢,寻了个椅子坐下,一面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面等待朝恹。
赵禾传信,说朝恹手头的事情今天就能解决,晚间的时候,朝恹会来作坊这头,试试防潮版突火枪,如果可行,就要按照之前所说,来个千支左右,故而让他不要着急返回,在此等等。
顾筠应下了。
天大地大,老板最大。
他坐在窗前,慢慢整理好了计划,抬头一看,天黑了。
此刻,雨总算停了,山间温度很低,顾筠加了一件衣服,顺手把头发绑了起来,还不习惯用发带,故而不算多么规整,好在他很有自知之明,要求不高。
顾筠走到门前,往远处望去,一切都是模糊不清。怎么还不来?再不来他要回去了,他怕冷。他的老家也是这样的冷,每年春节他都要带上暖宝宝,裹成一头熊才肯随人回去。
顾筠决定再等两个时辰,这是他对老板最大的耐心。
顾筠裹着衣服,慢吞吞往里移动,忽而,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注视着前方一片山林。他喊来了诌四两人,示意他们看向那片山林。
“看到什么了吗?”
诌四视力相当不错,周玮视力没有他好,后者看了好一会,方才回道:“有片不大的阴影在移动。阴影上窄下宽。”
“我们去看看。”顾筠说道。
诌四从头麻到尾,道:“这东西很是诡异,安全起见,就不要去看了,等到天亮再说。”
周玮点头如捣蒜,跟着附和。
顾筠歪头,朝他们看了过来,一双眼睛笑意盈盈:“你们这是担心那是鬼怪?”
顾筠自从知道自己是穿书了,便从多神论者变回反复横跳的无神论者了。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有所求时,相信世上有神,没有所求时,或者所求不得时,就是坚定唯物主义者。不过无论处于哪种状况,都不相信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
典型的只信好的华夏双标怪。
诌四和周玮的心思被顾筠一语道破,犹显几分尴尬。两人目光飘忽,左右看了看,道:“郎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顾筠点了点头,道:“不过我确定那不是鬼怪,你们还记得来时路上看到的驴子脚印吗?我想这片黑影正是骑着驴子那人。”
跟古人争辩世上有没有鬼怪毫无意义,这是两个时代的思想烙印,顾筠选择先把那片黑影锤实成人,反正他的目的就是看看这片黑影会不会对作坊有害。
诌四和周玮闻言,当即表示他们去瞧瞧,让顾筠就在作坊等着。
顾筠道:“如果遇到危险,我会第一个离开。”
顾筠为了安两人的心,把对方锤实成了人,但他不能确定对方就是人了。假设不是人,是什么奇葩生物,他担心会把两人吓出问题……总之,不亲自去一趟,他不放心。
两人无法,只得同意顾筠同行。
山间路滑,为了避免摔倒,他们往鞋子上面绑了几圈细细的铁链子。
顾筠出发之前,顺手抄了一把短刀。作坊其它不多,就是武器多,什么武器这儿都没找到,乃是之前朝恹召来的工匠们铸造的。
灯笼飘飘荡荡,明亮光芒穿不太透雾气,前方两米,接近看不清的程度。
周围的树木张牙舞爪地朝地面投下黑漆漆的影子。
顾筠有些冷了,早知道出门时,再加一件衣服。他搓了搓手臂,加快脚步,在东宫这段时间,他的膝盖已经养好了。
抓住树枝,往上跃上一步,来到先前看到那片黑影的地方。
地面一片混乱,倒是没有看到脚印。
诌四和周玮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道:“有人刻意抹去了脚印。”至此,确定黑影真是人,他们方才彻底安下了心。
两人把灯笼压低,排查周围,很快找到对方去向。对于他们经过培训的夜行卫来说,这种低级掩饰,根本不能影响他们的判断。
三人追了过去,不多时,便听到一个山坳里面传来低低的骂声,仔细听来,还有其他声音。
诌四和周玮确定对方是人,再听到其他声音也不犯怵了,两人都觉得顾筠猜对了。
事实上,顾筠也这样认为。
啊,他这嘴开个光吧?
细细想来,其实这是他的分析能力出众。不愧是他。顾筠给两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人拿下,自己则寻了个地方歇脚。
他累了。
他捏了捏手臂,薄薄一层肌肉。
顾筠觉得自己从今天起有必要锻炼身体,自从穿越过来,再没锻炼身体了,再这样下去,他要变成白斩鸡了。
一阵鬼叫似的风从林深处刮来,顾筠放在地上的灯笼被吹飞出去,他懒得去捡,看着灯笼翻滚、翻滚、翻滚——烧起来了。
顾筠烦躁地起身,去灭火,毕竟这儿是山林,他还不想做纵火犯。
尚未走上两步,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顾筠竖起耳朵,倾听山坳那边,那里传出惊呼声和挨揍声,不是诌四两人。
顾筠垂眼,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拨了刀柄,快准狠地刺向后方。
刀刃划中了柔韧物体。
顾筠借机退后数步,抬头看去。
狼么?
正如同大部分人的童年一样,顾筠的童年也听人说起,夜间走山路,狼会跟在后面,等到离得近时,站立起来,将爪子搭到前人肩膀上面,轻轻一拍。
人惊,转身,狼就一口咬断前人脖颈,拖着吃了。
借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灯笼散发出的光芒,顾筠只第一眼便确定对方不是什么狼。这是一条狗。
顾筠没有好气地收了短刀,道:“郎君怎么在此?”
朝恹捂着被刀刃割破的手臂,鲜血染红他的手指,接连不断往下滴着。
“听说你们为了探究一片黑影,来了此地,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顾筠道:“那您怎么不出声音?”
朝恹道:“给您一个惊喜。”
顾筠属实无语,这是惊喜?惊呼还差不多。狗东西,不安好心,活该。
顾筠看了他片刻,到底走了上去,从跟在后头,默默掏出伤药的李澜手中接过伤药,挽起对方衣袖,给人包扎。
他低着头,露出修长好看的脖颈。
朝恹垂眼,静静看着。
四下寂静,自然放大一切不合常理的东西。顾筠清晰感知到了对方的目光,他浑身不适,后颈像被太阳烘烤似的,一阵阵发热。他抽动嘴角,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加重。
朝恹发出一声闷哼。
顾筠立刻松手。
后半程,对方没有看他,他顺利地给对方包扎好了。
为了表达对饭碗的尊敬,顾筠之后还关心了对方几句,顺带道歉,当然,道歉之时,他没有忘记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真是狡诈的狸奴。
朝恹坐在堂前,看着下方换了一身干燥衣服,喝着热茶的人。对方状态放松,懒懒散散,皮肤简直在灯下发光。
他看了一眼,目光移到诌四和周玮两人拿下的人身上,道:“这人我要带走。”
此人以后被诌四两人打晕了,晕倒之前,对方交代出了他是无意闯到这儿。
顾筠朝他看了过去:“犯了事情?”
他认出了这人,对方正是许景舟救回的人。
巧了。
顾筠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叫他把药钱还回来,毕竟大部分药钱都是他付的,那是他的工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对方犯事的问题,压着对方还完了债,他就把人扭送到官府。
朝恹回道:“犯了重罪。”
顾筠干巴巴哦了一声,琢磨着留对方还债肯定是不妥了,但他给朝堂做了贡献,还要自己贴钱……?
没有这个道理吧。那问题来了,怎么向老板开口讨债?
人是他带走的,那债也该由他偿还吧,再说了,他是太子,自己给朝堂做贡献,变相不就是为他做贡献?
顾筠想着怎么开口,朝恹向他道谢,他没有听进去,朝恹去试防潮版突火枪,他没有在意,朝恹说要大批量生产,他敷衍了事。
“为什么心不在焉?”朝恹揪住了他的后颈。
顾筠感觉被捏住了命脉,扭了扭身体,挣脱出来。
“我……”顾筠犹豫着开口讨债,犹豫片刻,还是说不出口,于是,指了指对方受伤的手臂,伸出双手,希望对方懂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朝恹笑道。
顾筠刚要夸赞对方很有眼力,对方结结实实抱过来。“我并没有因为你伤我的事情记仇,别在意了。”他垂下眼帘,遮盖住了眼底乌青,“我很累了,咱们回去吧。”
顾筠:“……”
狗东西,爬.
第95章 .
顾筠靠在马车车壁,颠簸之间,肩上的重量格外清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狗东西靠着他的肩膀睡觉了,反正就是靠着了。
热烘烘的温度从对方身上传来,顾筠偏头去看对方的脸,仅仅扫了一眼,他便将视线投向对方头顶,乌黑一个脑袋,头发偏硬,又长又顺。
他捻了捻手指,没有忍住,伸出爪子.
临近京城内城之时,朝恹醒了。
顾筠把他推了起来,道:“您把我肩膀压麻了。”
“抱歉。”朝恹这话先行出了口,随后他便摸上自己的眼睛,自顾自笑了起来。
顾筠按揉自己肩膀,瞧见这一幕,有些莫名,目光不自觉往对方头顶飘去,心道:难道被发现了?
不等多想,对方按住他的肩膀。
顾筠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惊了一下,下意识曲起,对方拨开他的手,轻轻松松替代了他的手,力道适当地按揉。
“辛苦了。”
顾筠暗暗松了一口气,虚惊一场,他就说他挼狗头的动作那样轻,不可能叫对方察觉,他低低道:“不苦。”他动了一下身体,“好了,不麻了。”
朝恹应声,朝后一仰,靠着车壁:“你是第一个愿意让我靠着睡觉的人。”
顾筠诧异看他。
朝恹道:“怎么,不相信?”
顾筠呃了一声,燕召告知了他,朝恹的身世,故而对方这番话,他是半信半疑的。其他人对他不好,淑妃也是如此吗?
但是对方问出这话,他的回答就不该是相信,而是安慰。顾筠心思细腻地认识到这个问题,他小心组织着措辞。
但朝恹不给他组织措辞的机会,似乎陷入回忆,接着说道:
“我的亲娘原是行宫宫女,没有背景,亦无双亲,皇帝看上她后,将她封为美人,不久后,她怀上了我,因为身体不好,生下我后,一场风寒,去了。
“皇后受我亲娘之托,收养了我,为了让我做前太子的助力,严格要求我。彼时,战败被俘的皇帝回国,误会前太子不管他的死活,针对前太子,皇后自顾不暇,加之我出生之时,正是皇帝被俘之时,皇帝看不惯我,她便将我送往我娘以前所在的行宫。
“我就在行宫生活了。
“后来,淑妃撞见我受欺负,出于怜悯收养了我,她以为我是极好的孩子,但我不是,我只是知道如果暴露,将会被她抛下,善于伪装而已。
“她那次撞见我受欺负是我故意的,因为我觉得我就应该风风光光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们的母子关系极其脆弱,不过现在好了一些,因为我们结为了同盟。她有所求,我有所求,我们互相帮忙。
“中途,淑妃家中遭难,我被送到太后那里抚养,太后并不喜欢我,她认为我确实会给大宣带来不幸。”
朝恹耸了一下肩,带着自嘲的意味:“所以皇帝说要修登仙楼时,我一点也不意外。”
“您……”顾筠顿住了,喉间艰涩。
朝恹扭头,直勾勾看着他。
顾筠被他看得心慌,道:“怎么了?”
朝恹捏住了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显得很是期待:“阿筠,你永远不会丢下我,对吗?”
顾筠将视线移至一边.
马车在内城停下,朝恹恢复如常,下了马车,将骑驴之人和驴一并带走了。
顾筠托着下巴,想着对方方才的话,想了片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抖了一下,随后身体像被强行灌满了水,连神经末梢都变得又松又软。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朝恹这人……什么丟下不丢下?他这么缺爱?虽然没有亲人,皇帝在顾筠看来就是死了,但他有一批忠于他的人,被这样多的人包围,为什么还要缺爱?身份……是了,他的身份,出身皇家就注定他不可能获得纯粹的情感。
大家忠于他,却也惧怕他,这是一道不可跨越的沟壑。
顾筠自己也是如此。
这种情况之下,朝恹需要的不是他,应该是心理医生。这是出现了一些不健康的人格特性。
挺可怜。
顾筠想了想,觉得自己一样挺可怜,他见不着亲人了。
不对,他还有许景舟呢,他们胜似亲人。他跟朝恹比什么惨?顾筠心想:搁他妈知道了,非得问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顾筠撑着下巴,缓缓地,陷入沉默。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在为掌控他人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感到难受,心脏沉甸甸。
这种情况让他觉得太可怕了。
情感方面,他确实获得比朝恹更多,更好,可是从目前处境来说,他远远不及对方。为什么要对对方产生心疼?
众所周知,心疼一个上位者,很有可能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说出那样一番话,为的是叫他对自己产生情感,好将他绑在身边,为自己做事。
又能得到美人,又能得到技术,为何不这样做?这样做又不有损德行,只是贪心了一点。
狡猾的狗东西。
幸好他是男的,脑子还清晰.
朝恹觉得耳朵不太舒服,伸手一摸,有些烫。民间说法,这是背后有人骂他。
朝恹曲指捻了捻,朝东宫方向看去,牵起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郎君?”李澜道。
朝恹敛了情绪,转过一个街角,来到孟府,登门造访。
孟丞相处理完了事务,正要歇下,得知朝恹到来,穿戴整齐,接待朝恹。
朝恹没有兴趣折腾一个老人家,笑道:“我是来找三郎的,我带了东西给他。孟相公明日还有要务,不必管我,歇着吧。”三推三请,孟丞相方才应下。
孟旐大哥孟纪早早派人去喊孟旐,对方现在还在东宫。
“劳烦殿下等上一会。”
朝恹道:“无妨。”.
顾筠骂了朝恹一通,马车便到了文华门。他下了马车,进入东宫这片建筑群,绕着众人,向着春和殿偏殿去。
诌四和周玮身份所在,送他到了皇城,就离开了。
现在他的身边有着两个朝恹的近卫。
他正想着睡个懒觉,一觉睡到明天中午,路过花园,却与孟旐不期而遇。
孟旐来到东宫,左等右等,没见着太子,明明太子已经出了皇帝所在的西苑。
他询问内侍以及属官,个个表示不知太子去了何处,请他耐心等候。
太子这是在躲他?
孟旐心烦意乱,起身告辞,未免其他人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他让内侍带他走无人的小路,离开东宫。
众所周知,太子与孟旐关系不错,故而内侍应下了。
谁料……
内侍也是知道内情的人,见状,反应极快,笑着说道:“娘娘,宫外可好玩?”
顾筠滞了一瞬,脑袋转得很快,跟上了对方的节奏,轻轻点头,道:“好玩。我还买了一些好玩的东西。明天派人拿回来,分给大家,大家也开心开心。”
内侍笑着道谢和恭维。
顾筠随即看向孟旐,笑道:“孟少卿,又见面了。”
孟旐已经将顾筠打量一圈,对方此刻穿着内侍衣服,气色和身体瞧着比从前好了许多。
他轻轻道:“顾次妃,宫外比较乱,还是少出去为妙。”
含珠长公主之前误会顾筠离开东宫一事,经此一遭,他也不觉得是误会了。
含珠长公主误会之事,耳目聪慧者皆有所闻,毕竟后续含珠长公主闹到陛下面前去了。
不过他不认为顾筠是私自出宫,内侍都知道顾筠出宫了,那肯定是太子许可的。太子对顾筠的宠爱,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顾筠道:“多谢孟少卿提醒,我知晓了。”
孟旐不再多说什么,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顾筠见状,匆匆回了春和殿偏殿,好在这次没有遇到什么人。
顾筠让近卫下去,跟张掌设打了一个招呼,坐着休息一会,抱着衣服,前去沐浴。一切作罢,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朝恹变成一只边牧,他刚摸上狗头,正要对对方说,还债啊还债。
对方眼珠子贼溜溜一转,变成一条黑白相间的大蛇,阴森森缠了上来,说他要丢下他,他很生气,要吞了他。
顾筠吓得连滚带爬,就差哭了:“我没有想要丢下你!!!!!”
“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还说不是想要丢下我?”
“我心疼,我超心疼!我只是觉得上位者薄情,不敢心疼!”
“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有!”
“没有!”
一通毫无营养的对话之后,顾筠惊醒了,张掌设掌着灯来,关切询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
顾筠双眼发直道:“那不是噩梦,那是我预感到的糟糕的未来。”
张掌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端了水来,道:“您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