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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孟旐离开东宫之后,越发心烦意乱。

两侧额角突突直跳,他在马车里面,换了几个坐姿,撩开车帘,看着满地水痕的内城街道。

宵禁已至,除了有权有势,以及开了条子的人,再无其他人在街道之上走动。

窸窸窣窣的响声从街道两侧的商铺传出,这是居住在商铺里头的人,关着门在收拾东西。无边寂静,如水蔓延开来。

孟旐按着额角,轻轻揉动,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在乱撞,他忽而想到顾筠。

对方出宫当真是为了玩耍?

从朱阳县走来的一路,据他观察,这人是个极其乖巧懂事的人,按理来说,不会明知宫中之人不能随意出宫的规定,还要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太子,选择出宫。

太子?太子难道就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孟旐往下深思,犹觉迷雾重重,不等他想明白,就到家了。

不成器的一位哥哥跑了出来,告诉他,太子来了,是来找他的。

孟旐闻言,有些恼火,道:“明知我去了东宫,家里就不派人来寻我?”

对方道:“怎么没派人?肯定是那小厮与你正好错过了,等回来,我说他。这不也没耽搁事吗?快去吧,殿下等着你呢!”

孟旐瞧着对方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险些气笑。闭了闭眼,勉强压下情绪,他捻直衣服,去见太子。

到了地方,见过礼,孟旐询问朝恹找他有什么事情。

朝恹问他替换死囚一案办得怎么样了。

孟旐苦笑一声,道:“卡住了。”

他解释了缘由,说罢,顺带说了自己去东宫找朝恹的事情。朝恹笑道:“我带了个人,你要不要看看?”

孟旐下意识道:“谁?”

朝恹击掌,一个大麻袋被带了上来,将麻袋一剥,露出个人。

孟旐一眼认出此人就是燕王妃亲戚,不过对方已经气绝。上前察看,是被勒死的,扒开衣服,身上还有新旧不一的伤痕,旧伤重,新伤轻。

第96章

孟旐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朝恹道:“替换死囚一案,帮不了你什么忙,便叫人盯着燕王府动向。这些日子,未曾发觉什么异常,然而今晚我到外城探查而今流民情况。三件事中,流民赈寒之事,需得早早准备。

“探查完毕,想着请你找些才高行洁的书生,帮忙监督建造暖窖等,却撞见一具尸体,就是他了。我想,这或许对你有用,给你带了回来。”

孟旐拱手,先行谢过朝恹,随后说道:“殿下是在哪里拾到的尸体?我想派人去探查一番,或许会有收获。人已经死了,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朝恹道:“那地我已经命人看过了,没有什么线索,那地应不是案发地。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再派人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朝恹示意李澜等会带孟旐的人去拾尸地看看。

李澜抬眼,看向孟旐,随后低下了头,应是。孟旐便道:“麻烦李兄了。”

朝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不是我要说晦气的话。如果找不到什么东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孟旐道:“那就只能利用这具尸体做做文章,看能不能把案子结了。”他的语气有几分嫌弃,看得出来,不喜欢死物。

两人谈罢此事,孟旐说起皇帝给他下派的三件事情。“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估摸着不少人在暗中看戏,殿下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朝恹笑道:“这不就上门了?”

孟旐笑了出声。孟纪在旁看了一会,这会插嘴,道:“孟府其他人也是愿意帮忙的,殿下千万不要同我们客气。”

朝恹没答,敛了笑容。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孟旐看了一眼孟纪,道:“大哥,你是不是太困了?”

朝恹起身,道:“不早了,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孟旐道:“我送送您。”待到送走朝恹,孟旐回来就对孟纪说,“殿下之前说得很清楚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对殿下说那话是以朋友身份,你说那话又是以什么身份?代孟家么?非要把孟家和殿下扯到一起?你是想看到殿下同孟家断交?我以为那日我把殿下的话转告于你们,你们已经很清楚太子的态度了。”

孟纪被他说得一愣又一愣,随即被弟弟顶撞和训斥的怒火就漫了上来。他道:“就你聪明是吗?你聪明怎么被燕王摆了一道?”.

孟旐和孟纪两兄弟起了隔阂,朝恹却没有受到影响。生活总要有点风波来作调剂不是?

他从孟府出来,回到东宫,已经是深夜,问及顾筠,张掌设说是睡了,中途醒来,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张掌设道:“没说,但娘娘说了一句,那不是噩梦,那是我预感到的糟糕的未来。”

朝恹垂眼,若有所思,片刻,抬手示意她退下,一步跨进寝宫。

临至暖阁,放轻脚步。

温暖的气息从阁间扑出,吹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朝恹松了松领口,轻轻走进。

阁内灯光很是昏暗,撩开素雅床帘,映入眼帘的床榻,鼓起一团。这倒是睡熟了。对方依旧把脸半埋在柔软被间,脸上一片红润。

朝恹坐在床榻边上,看了一会,垂指按住顾筠脑门,往后一推。

你之前在骂我是吧?

顾筠被推得皱起眉头,睡意朦胧的情况下,嘀咕一声,接着睡了。

朝恹胸膛震颤,发出刻意克制的笑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他侧着身体,躺了下来,隔着绸被,挨着顾筠.

入冬之后,顾筠反而闲了好些,他先按照计划,将震天雷做了出来。

朝恹作为老板,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个消息,抽出时间,来看了震天雷的检验现场。

这玩意威力巨大,检验场所需要选在无人之区。京郊多山地,不过要找个无人之区,还是较难,寻了几天,方才寻到地方。

四下均是树木,由于山间没有开采出路,骑马不便,故而大家都是靠着一双脚来到目的地。

抵达目的地时,大家碰到一只在外觅食的棕熊。

朝恹二话没说,带人追了上去。

顾筠以为他是要驱赶棕熊,布置好场景,砍出一圈隔火带,翘首等待,然而不多时,对方却将棕熊拖了回来。

顾筠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句你发癫啊就要出口,目光触及棕熊血呼哧啦的皮毛,舌头一卷,便将话咽了下去。

朝恹道:“我想看看你这震天雷对于熊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能够造成多大伤害。”

顾筠看了看棕熊,道:“死透了么?”

朝恹道:“没有死透也不敢带回来,这种东西,有口气就要反扑伤人。”他靠着一旁的树木,倦倦地解开袖子绑带,将袖子往上挽。结实流畅的肌肉,横着一道不浅的长伤口。

顾筠指挥着人把棕熊拖到适当的地方,退到安全地带,正好看到这一幕。

对方衣袖没破,哪来的伤口?之前他划伤的?但位置不对啊?而且看这伤口新鲜程度,显然是今天的,指不定是两三个时辰之前,但为什么不包扎?

朝恹抬头就对上他的视线,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顾筠见鬼的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从袖兜里面,掏出伤药和手帕,再从诌四那里要来一壶清水,走了过去,托起对方手臂,清理干净伤口,将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两条手帕绞在一起,包扎好伤口。

环境简陋,只能用手帕代替白纱。

朝恹含着笑意,道:“麻烦了。”

顾筠将伤药等物收好,把他的衣袖往上卷了一卷。

衣袖不算狭窄,能够轻而易举挽到上臂。顾筠看到了上次他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没有增生,泛着淡淡的红。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戳这道伤口,里面有点硬衬。

对方的身体绷紧了,肌肉凸起,线条变得明显。顾筠目光扫过,不得不承认对方身材比他好很多,轻轻啧了一声,他将对方的手臂丢开了,询问对方新伤从何而来。

朝恹自己把衣袖放了下来,道:“跟人打了一架。”

顾筠心里纳闷,堂堂太子,跟谁打架。对方很快就解答了:“杀手。”

顾筠:“?”

顾筠瞪圆眼睛,不是,天子脚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拿着九族的人头,刺杀太子?他百思不得其解,望向朝恹。

朝恹道:“别看我了,我也不也不知道,对方刺杀失败,就服毒自尽了。此事或于我清查刑部旧案有关。”

这些日子,朝恹已经在做皇帝要他做的事情了。

现在主要清查刑部旧案,河道监冰和流民赈寒由于天还不算特别冷,前者不曾结冰,后者还未出现成片流民,故于空闲时间,做防御工作。

对比刑部旧案,这两件事才叫人头疼,毕竟很容易出现人力不可控的情况。

朝恹力求将防御工作做好,减轻事态。

“刑部旧案而今已经查出数件,影响小的,已经处理,但是……”

顾筠额角直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郎君,我这人不会武功,又怕死得很,就不听这些东西了。”

朝恹应好。

顾筠松了一口气,正要撤回自己的手,掌心传来湿润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退后几步,望向对方。

朝恹道:“不好意思,我是想要舔一下嘴唇,太干了,干得发疼。”

顾筠看向他的嘴唇,确定很干,出现几条裂纹,甚至起了一点点皮。

顾筠张着手掌,用衣袖擦掌心,道:“您为什么不喝水?”

朝恹按了按眉心,道:“太忙了,忘了。”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黑,疲倦之感十足。

顾筠看了看,压着的怒火渐渐散了,胸腔之中不知怎么回事,有些挤压之感,他正要说注意身体,对方问道:“我有那么恶心吗?”

“没。”顾筠下意识回道,低头一看自己还维持着的擦掌动作,慢慢顿住。

朝恹问了这一句话,便不再说话了。顾筠咕涌着来到对方身旁,抿了抿嘴,小声道歉。震天雷爆炸的声波却将他道歉的声音淹没了。

顾筠:“……”

第97章

顾筠倒吸一口气,火药味与烧焦味飘来,呛入喉管。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有人递来拧干的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总算好受,他捏着水壶,朝递水人看去。

朝恹抱着双臂,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顾筠:“……”

顾筠把水壶盖了起来,递给李澜,走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对方没有受伤的手臂。

朝恹余光扫来,顾筠眼睛还带着一点呛出的泪水,亮晶晶如同蒙上一层珠光,漂亮得不可思议。他的喉结不着痕迹轻轻滚动一下,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真生气了啊。

顾筠有点慌了,他伸出手指,捻住对方衣袖一角,轻轻扯了扯。

“我……”

“张二兄,妙啊!”王工匠和一群工匠像群蜜蜂一样围了过来,在顾筠耳边嗡嗡作响。

“ 狄人的重骑见了您这雷,怕是要供上马鞭求改行贩茶!”

“硝如轻霜硫胜雪,炭化松纹层层叠。震天雷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威力,火药加得多吗……”

“您收徒吗!”

顾筠:“……”我收你个头。

顾筠面无表情看向说这话的工匠。

对方以为他是想要收徒,搓了搓手掌:“我年纪大了,脑子没有年轻时好用了。但我家有两个小子,只要您一声,我就把两个小子给您送来。这两小子皮实,欸!尽管使唤!只要您空闲时间,传授他们一点经验。”

其他人一听,立刻愣住了。

“你这就过分了啊!说正事呢!”

顾筠正要感到欣慰,便听他们说道。

“张二兄,看看我家的小子!打小脑壳就聪明,事教一遍就会。”

“我家的小子比他们家的小子聪明,已经考上秀才了!就是年纪大了一点点。他自带丰厚拜师费,张二兄不用提供吃住,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我家族里好多小子,别的本事没有,但非常勤快,吃苦耐劳,我带来,您挑?同他家秀才小子一样,自带丰厚拜师费,不用包吃住,尽管使唤,他们能当牛做马!”

王工匠挪动脚步,显出羞涩之意:“可以留出一个徒弟名额吗?我娘子肚子那个还没出生,不过村里有经验的婆子说,是个男孩。我和娘子会教好他,伺候您的生活起居,给您养老送终,那都不在话下。”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拜了您为师,就是您的儿子,王工匠所说的,他做得更好!”

“收我家小子,他比有些人的亲生儿子都孝顺,拜您为师,绝不叫您吃亏。”

“我家小子做梦都想给您当儿子,日后他还想给您修个大宅院……”

……

顾筠年纪轻轻,一堆人争着抢着给他送儿子。

他看着面前争着争着就要吵起来的工匠,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松开朝恹衣袖,忙呵斥住了。

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

顾筠先将矛头指向王工匠,道:“你都说了孩子还在你娘子肚子里,你在这里瞎掺和什么?我教给你的,你学好了吗?过段时间,我要抽查。”

再看其他人,“我不收徒,不过你们家里要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他们,但先说好了,你教一个自家人,就得教两个外人,外人由郎君这边选定,你们只负责教导。无论自家人还是外人,都要用心教导,不可藏私。王工匠会监督你们,制造火器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人命。”

顾筠说罢,工匠们互相看了看,再将目光聚集到王工匠身上。

片刻过后,纷纷应好。

虽然做不成张二兄的徒弟,但自己能够将所学传授给后代,也不错了,即便为此要收两个外人。

顾筠按住工匠们,也没有道歉的心思了,想着待会儿再说,便去查看震天雷爆炸现场。用了好几枚震天雷,之间隔开了一大段距离,以便互不干扰。走到现场,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具破破烂烂的棕熊尸体。

鲜血几乎糊了一地。

顾筠测量了每个震天雷爆炸范围以及爆炸威力,确定所铸造的震天雷大获成功,来到棕熊尸体面前,拿出小册,一面记录震天雷相关数据,一面对观察棕熊尸体,对跟来的朝恹道:“如果这是个人,已经四分五裂了。”

震天雷的威力却比突火枪大上许多。

朝恹半蹲了下来,检查了一番,忽而,长长叹了一口气。

顾筠清亮的眼珠子缓缓转向了他。

“不满?”

朝恹道:“我无法支付震天雷的报酬。”

顾筠迷惑道:“我都没有说要什么报酬。”

朝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细微尘土,道:“我还欠你两件交换之事。这两件交换之事,必然不会简单,依我现在之力,或能满足。但震天雷的报酬,我便拿不出来了,前面两件事情,已经耗空我的能耐,除非你是想要一些我轻而易举就能满足的东西。但我并不是不给报酬了,我先欠着,等有能力了,一定履行约定。”

顾筠想了想,凑到他的耳边,想及对方对自己的想法,又远了一点,用气音说道:

“其实这个报酬对于你来说,特别简单。我只要你这一生,一如现在,为国为民。”

朝恹缓缓侧头。

即便顾筠之前远了对方一些,此刻两人的距离依然超出正常社交。

朝恹侧过头来,顾筠几乎要与他鼻尖贴着鼻尖,他连忙往后撤了一步,然后便听到对方展开笑容,感慨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够培养出你这样的人?”.

那自然是一个和平开放,人人平等的地方才能培养出他这样的人。

顾筠又开始想念家人了。

云如纱布垂于青山之巅,天色不染一尘,蓝与白,色彩分明,宛如一幅油画。

他同众人收拾好残局,出了深山,站在山脚平地,踩了踩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头,仰头看着天空,心想,难道自己不能回去了吗?

这个念头忽然而起,叫他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来不及生出更多情绪,他的脑袋里面响起一声巨响,声音绵长,伴随着窒息感,维持许久……

顾筠站不住了。

整个世界化为一堆泡沫,噼里啪啦,一个接一个,快速炸开。

他在这之外,听到人群慌乱的声音,感受到有人把他接住了,再然后,他眼前发黑,在一片温暖之中,没了意识。

……

再次醒来,顾筠衣服整齐,躺在并不柔软的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到木质屋顶,又注意到屋顶四角有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蜘蛛网。

顾筠:“……”

他被老板卖了吗?

他胡乱揣测,略微侧头,看到朝恹黑漆漆的脑袋。

对方搬了桌椅,坐在床前,研究刑部旧案。写着案件的册子很新,看得出来这是对方誊写到外处理的。

顾筠稍稍动了一下,对方便察觉到了,放下册子,三两步来到床前,半蹲了下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朝恹问道。

顾筠感受了一下身体,轻轻摇头,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朝恹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的手上。

顾筠慢慢喝水,听到对方说,“这里是外城一个医馆,因为怕你出事,所以没再多走。这里的大夫给你看了,没有大碍,说是累着了,另外找了几个大夫,都是这个说辞。”

原来是累到了么……

顾筠回想着晕厥之前的感觉,窒息感,巨大响声。那巨大声响很有气魄,轰隆隆的。

顾筠难以理解这是什么声响,仔细想想,陡然想起,自己之前在东宫也有过这种感觉,不过维持时间很短,不过一瞬。

难道是穿书的后遗症?

顾筠怔愣,喝下去的温水,变得滚烫,一下子烫到心头,叫他的心跳加快了。

“砰砰砰——”他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之声,手头一松,杯子从手上脱落,洒到被面上头。

“顾筠!”朝恹喊道。

他猛地惊醒,低头一看,连忙去擦被面,“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他解释道,对方面色阴郁,骂了一句庸医,伸手就要抱他,“回东宫,我找太医给你看看。”

顾筠一把按住了对方的手,道:“我没有事,只是想事情想入迷了。”

朝恹将他上下打量一周,泄来力似的,靠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下巴搁到他的头顶。“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很低,微微发哑,踩着顾筠神经在跳舞似的。

顾筠吸吸鼻子,鼻腔里面尽是对方的气息。

对方今天明明没有穿着熏香衣服,挂上香囊,可还是有股淡淡的沉稳的香气,不是沉香,比沉香的味道要轻盈一点。仔细嗅了嗅,原来是对方发间传来的。

朝恹明显察觉到他的举动,却并没有阻拦。

他垂着眼,看着被他的手臂箍紧的衣服,紧紧贴着那截纤细腰身,片刻,道:“休息一段时间好吗?你很有能耐,我很认可你,但是我一开始把你带回东宫,并不想要你给我什么,我只是想要你过得更好。”.

顾筠去到作坊,把自己的东西收好,顺带交代众人好好做事,便同朝恹回到东宫。朝恹压着他吃了一碗又甜又苦的药,方才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第98章

顾筠趴在桌子,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被补药干掉了,正想着自己忘了向朝恹道歉,便听张掌设同旁边宫女闲聊:“她怎么舍得爹娘?”

宫女道:“也不知她去了哪里,一个娇生惯养的弱女子,跑到外面,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顾筠扭头朝她们看去:“你们在说什么?”

张掌设回道:“娘娘,我们在说嘉柔郡主。”

顾筠道:“谁?”顾筠一时半会没能从自己记忆里面捞出这个人。

张掌设回道:“含珠长公主的独女,上次含珠长公主还说,她的女儿在家无聊,让您上门作陪。”

顾筠想起来了,但他没有见过柔嘉郡主,故而对此人没有一点了解,不过从含珠长公主的为人来看,柔嘉郡主大概率会被养歪。

他问:“柔嘉郡主怎么了?舍得爹娘,不知她去了哪里?她怎么了,离家出走了?”

“正是。”张掌设弯腰,轻轻说道,“今早柔嘉郡主带人前去参加赏梅会,中途摔入雪里,弄脏了衣裙,说去换衣,大家等了半响,没见人归,使人去看,才发现柔嘉郡主不见了,服侍她的丫鬟都被锁进房间。本来大家以为她是被贼人掳走的,拷问丫鬟,她们却说是郡主自己跑的,她们就是被郡主说玩个游戏,骗着关了起来。谁能料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嘉柔郡主,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顾筠问道。

张掌设表情复杂,等了她半晌,对方一摇头,反问他要不要吃蜜饯,说是淑妃那头送来的。

顾筠面露不悦,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东扯西扯?”

“这……”张掌设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不能直说,只是觉得不合适,您听了,对您没有好处。”

顾筠皱起鼻子,双手环胸,扭过了头。

张掌设转到他的眼前:“殿下让您好好养身体呢!”

顾筠正过脑袋,张掌设又跟着转了过来。

顾筠连番转了几次脑袋,张掌设也跟着转身,两人活在表演人与影子的关系,周围的宫女纷纷快活地笑了出来。

顾筠抬起眼皮,扫过她们,她们低下了头,却还是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顾筠道:“再笑我就扣了你们半顿晚饭。”

宫女们勉强收住笑意,装出惧怕,道:“不敢了不敢了。”

顾筠挑眉,看向张掌设,摆了摆手,不同对方计较了,对方职责就是为了照顾自己,何苦为难对方。

其实,顾筠在此期间,大约猜出对方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她在为柔嘉郡主的丫鬟们担心,不必多想便知,柔嘉郡主离家出走,含珠长公主会有多么震怒,而这群没有看好主子的丫鬟们下场有多么惨烈。

顾筠不知柔嘉郡主是太过自私,没有考虑过她的丫鬟们,还是不够成熟,处理事情不到位,致使的当前局面。如果是后者,对方离家出走,不是他诅咒对方,只是从客观角度来说,对方十有八九会在外面出事。

无论如何,顾筠希望丫鬟们和柔嘉郡主平安无事了。

前者,无妄之灾,后者,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以她这个身份,离家出走,确实非常有勇气。

张掌设不知顾筠已经猜中答案了,她见对方不再追问答案,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随后,她便笑了起来,走到书房,打开博古架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抽出一沓子纸来,快步走到顾筠,把纸摊开,道:

“如今您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想着这段时间,您可能会无聊,特意给您列了一些京城好玩的地方。您若要去,我陪你去,咱们偷偷地去。”

说到这里,张掌设压低了声音。

“这些地方,可能会遇到官员女眷。

“您不必为了壮大殿下势力,去拉拢她们。上头那位忌惮殿下,您这样做,会叫上头那位以为殿下结党营私。”

张掌设不知顾筠具体做了什么,她只知道顾筠是在全心全意为殿下做事,担心顾筠去到宴会,还为殿下操劳,反而弄巧成拙,她不得不提醒一下。

陛下忌惮殿下这事,不必听谁说,光看杵在东宫那根搅屎棍——提督东宫内侍,她就知道了。

顾筠早就意识到当今皇帝忌惮朝恹这个太子,故而不能随意拉拢他人,不过对于张掌设的好意,他还是应承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出去游玩,大冷天,再有可玩的,也不好玩,再则,在外万一弄湿衣服,没有地方可换,那他还会大病一场,得不偿失。

张掌设见顾筠拒绝得干脆,有些惋惜,纸张收了回去,她只片刻就精神起来,转头和人抬进几口箱子。

顾筠还没来得及询问,对方就把箱盖打开了。里面全是衣服,多得能跟他妈的现存衣服有得一拼。

顾筠瞪圆眼睛,看向张掌设。

张掌设摩拳擦掌:“娘娘进宫前,殿下就让针工房掌房给您做衣服。掌房她们想要讨好您,给您做了好多套衣服,我和其他宫女,日常闲来无事,也给做了几套衣服。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换一套衣服?您忙起来时,这些衣服都用不着,积压久了,会坏。”

顾筠:“?”

“您的头发可以扎起来了,那就能做些简单的发型,到时候搭配我们自制的胭脂,给您弄个好看的妆容。我们动作很快,不会叫您在打扮上头耗费多少时间。”

张掌设越发激动了,其他宫女犹显得跃跃欲试。本来她们就是派来伺候顾筠的,结果顾筠十有八九不在家,她们的才能无地展示,感觉生活了然无趣。

顾筠:“……”

顾筠挪动椅子,挪到离她们远远的地方。

他在明知晕厥与身体疲倦无关的情况之下,接受朝恹休息的建议,确实与当时被狗太子抱着,昏了一点头有关,但更大原因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正有给自己放个长假的想法。

——火器的事情弄好了,交给下面的工匠就行,他只要时不时看上一眼。

王工匠,过段时间再行抽查。

为了应对天灾,他另外拜托了朝恹去弄些抗寒粮食种子,顺带找找有没有番薯、土豆,诗词歌赋、卫所制等来源现实,那么番薯、土豆大约也是有的,只是大宣没有引进。

朝恹询问了缘由,得知他是想要百姓过好,应下了,但那时对方的表情很是复杂,比之前张掌设的表情还要复杂。

顾筠很有分寸,没有表现出来兴趣,更没有询问,不过他能够猜出一点对方的想法,大约是在惊讶他为什么会得这么多,连农作也懂,真够厉害。

顾筠也觉得自己真够厉害。

然而再够厉害,他还是扛不住张掌设和宫女们满怀期待的目光。

在东宫休息的第一个早晨,他刚在偏殿外头锻炼完毕身体,就被拖去沐浴,打扮得粉粉嫩嫩,花里胡哨。

走起路来,比他先有动静的是飘逸的发绳和绢花。她们记得他讨厌沉重的饰品,只用了这些东西装扮。

顾筠有些无奈,伸手抓了抓垂到胸前的几根鱼骨型发绳,发绳摇摇晃晃,尾部各色小玉珠相撞,声音清脆。

他琢磨出些趣味,拖了一张藤椅,摆在廊前,把几根发绳编作一团。

太无聊了。

突然没有事情做的日子。

顾筠把发绳丢开,仰躺在藤椅上面,左脚一翘,右脚一翘。

慢慢想起,自己要向燕召学习易容术,他是有空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空,好久没有看到对方了。

不是,难道自己就是操劳命,不操劳人就不舒服?

顾筠猛地坐了起来,拍了拍脸,去大本堂捞了几本有意思的书,备上几盘干果,一壶清茶,一床小被子,仰躺回藤椅,过自己的东宫米虫生活。

这个位置好,加上殿内寂静,暖烘烘的冬阳晒在身上,顾筠不多时便觉困意来袭,将书往脸上一盖,压好被子,就势睡觉。

由嘉柔郡主引起的事情,远远还没结束,顾筠睡得正香时,一名宫女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娘娘!”

张掌设坐在一旁,跟人砸核桃,预备做核桃酥,闻言,垮下来脸,训道:“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没见着娘娘正在休息。”

宫女行礼,气喘吁吁道:“不是,姐姐!真的有急事。”她看向顾筠。

顾筠已经被吵醒了,拿下书本,米虫抬头,支棱起来,看向宫女。

宫女向着他行上一礼,道:“娘娘,黄大监的干儿子送来一堆女子画像。”

她咬了咬牙:“我亲眼所见,说是陛下叫他送来的。我给他塞了钱,他告诉我,含珠长公主前段时间去见了陛下,说您仗着殿下宠爱,不应她的邀请,藐视皇家威严。

接着道:“陛下很不高兴,就命黄大监择选家世清白的淑女,给殿下做妾。黄大监整整齐齐择了二十四位,那画像抱来,好大一堆!说是让殿下慢慢挑,挑上两三个为佳。黄大监干儿子让我好生安慰您,莫要给新人使绊子,她们与您不同,是皇帝认可的太子妾室人选。”

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皇帝老儿给儿子塞人。

顾筠忽略最后一句话,又扑了下去,心道,跟我有啥关系。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这比他预计的时间还要晚些。

张掌设闻听,眉头皱了起来,扭头一看,顾筠反而懒散下来,不由大惊。

顾筠瞄到了她的神情,耐着性子,琢磨了一下,道:“我一个人照顾不来殿下,多两个人也是好的。”

张掌设顿时露出怜惜的表情,其他宫女欲言又止,神情都有些愤懑。

顾筠命张掌设把宫女贿赂黄大监干儿子的花销给报了,重新将书盖到了,准备续上之前的觉。

然而脑子异常清醒,半点睡意也无,眼皮之下,眼珠轻轻转动,他的脑中,泛起斑斓的光圈。

他翻了个身,停止动作,停止想象,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说不出来的烦躁。

肉眼可见,自己预测到的糟糕未来不会发生,为什么还会觉得烦躁?他弄不明白自己的情绪,隐隐约约之间,有些害怕,拒绝深究这种情绪的来源。

时间在他的思绪之间流逝,很快来到正午,他伸手一摸被面,已经被阳光烘烤热了。

顾筠干脆起身去吃午饭,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此刻,朝恹到了西苑,也是巧了,正好遇到黄大监干儿子。

对方赚了一笔外快,心情正好,瞧见朝恹,忙殷勤地凑上去,表示陛下十分关切他,命黄大监给他择了不少淑女。

朝恹淡淡地嗯了一声。

“干爹这事做得特别认真,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殿下随便纳哪位淑女为妾都是极好。”小太监道。

朝恹目不斜视,道:“你觉得哪位好?”

小太监道:“乔大人的外侄女最为出众……”

朝恹抬手,道:“我向阿爹请求,让你们喜结连理?”

小太监吓得差点跪下,他稳住身形,观察朝恹,见对方没有怒意,连忙道:“殿下,您别开玩笑了。”

朝恹笑了一声,小太监心慌得不行,不敢再提太子纳妾这事,眼睛左右看了看,打算找个其他话题,说上一句,缓和气氛,然而便行告退。

他看到了李澜手中提着的大布袋:“……这是?”

朝恹笑道:“去看看?”

李澜打开布袋,小太监凑近一看,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越过袋口,直直盯着他。

小太监大叫一声,一下子瘫软在地,指着布袋,哆哆嗦嗦道:“这……这是人头?”

第99章

朝恹应道:“正是。”

他亲自拉起小太监,“你在宫中,帮着黄大监做事,怎能如此胆小?你得适应了,不然黄大监不好提拔你到贵人身边做事?”

通情达理的话,令闻者均会生出感激之情,但他的表情冷漠到找不到一丝弧度,完美得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搭配这话,说不出的嘲弄。

小太监心肝具颤,又顺着跪了下去。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面却像卡了一块痰,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太子这次没有管他,就此离开。

小太监浑身一软,坐在地上,有人从背后碰了碰他的胳膊,道:“你也是撞到时候了,殿下正为刺客的事情烦心呢,你就凑上来了。”

小太监闻言,忐忑不安的心,安了几分,他以为是自己惹恼了殿下,但很快他又生出惊怒之情,道:“是谁胆敢在京城刺杀殿下?”

赵禾笑了笑,不说话了。小太监斜眼瞧了一眼前方李澜手中的大布袋,连忙拍嘴,道:“这就不是我该问的事情了。”

赵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日后有空,咱们聚聚。”

小太监应好,迫不及待就去找人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

赵禾快步追上朝恹,对朝恹低声说道:“殿下,办好了。”

朝恹嗯了一声,他本还想着怎么把自己遇刺的事情在宫中传播开来,就有人撞了上来。黄大监这个干儿子,嘴巴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黄大监就是怕他的嘴巴坏事,一直不敢将他扶上高位。

赵禾琢磨了一会,道:“殿下,纳妾这事……”

朝恹道:“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情。”来到皇帝所在的地方。

这里有着一处天然温泉,一片温暖之中生长着数簇绿油油的植物,水汽盈盈,略微有些模糊视线。

皇帝穿着薄薄一层衣服,坐在温泉里面,一侧侍立着太医等人,瞧见朝恹,皇帝眯起眼睛,他的目光在朝恹身上走了一圈,看向李澜手中提的大布袋。

“这是什么东西?”

朝恹忽而给他跪了下来,眼睛带怒,咬肌绷紧,隔着一段距离,皇帝似乎听到他将牙齿磨得咯嘣响的声音。皇帝不由坐直了身体,道:“怎么了?”

……

皇帝换了一身衣服,此刻坐在温泉旁边修建的阁楼里面,面色很是难看。他看着那从布袋里面恭恭敬敬请出来的脑袋,看了片刻,缓缓对朝恹道:“你有什么可怕?我叫你清查,你就清查。”

朝恹扯出苦涩的笑容:“儿臣……”

皇帝道:“犯案之人,依法处置。简直无法无天了!现在敢对太子动手,以后是不是敢对朕动手?!”他唤来黄大监,“吩咐都督佥事华雀从大都督府下辖的卫队,选上五百人,领兵保护太子,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太子!”

黄大监连忙应是。

朝恹不再推辞清查刑部旧案一事,叩首谢恩。

皇帝挥手,道:“忙你的去吧!”

朝恹起身,正要退下,忽又顿住,脸上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皇帝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又有破事要给自己,怎么入冬了,破事还多了起来?他闭上眼睛,不耐烦道:“下次再说。”

朝恹只得应是。

待到朝恹离开,皇帝命人联络东宫卫队里自己的眼线。不多时,眼线来了。

皇帝询问他知不知道这次太子遇刺的事情,对方答道,知道,当时他就在太子身边,几个刺客来势汹汹,直取太子性命。

当时,太子在外办事,只带了四个人随身保护,如果不是他推了太子一把,太子就被刺客刺中心脏了,现下只是刺中了手臂。

皇帝又问:“那些刺客当真是刺杀失败就立刻自尽?”

眼线道:“是。当时他们眼见无法杀了太子,又没办法全身而退,立刻就咬破牙齿里的毒药自尽了。这些人做事如此果决,一看便知是特地训练出来的,属下认为,暗处还有不少这样的刺客。”

皇帝摆手让他下去,转头叫办完事回来的黄大监把那人头好好收着。

黄大监疑惑朝皇帝看来。

皇帝低语几句.

朝恹离开西苑,吩咐赵禾回东宫去把那些画像退给黄大监。

赵禾闻言,一怔,心道:殿下这是要驳皇帝的好意。皇帝知晓了恐怕不好善后,不过结合殿下之前所说的话,再想殿下从来不会乱来,他便没有多问,一口应下了。

朝恹带着人便去了刑部,处理案子。

途中,都督佥事华雀带着一些人来了,奉命保护他。

太子遇刺这事,整个刑部都知道了,盖因朝恹遇刺之后,什么也不遮掩,阴郁着脸。

朝恹去找皇帝之时,他们还在猜测,朝恹是不是去告状了。

如今见到华雀,心道:果然是去告状了。

这华雀是大都督府的人,负责保护皇帝安危,如果不是太子去告状了,皇帝担忧他的安危,怎会把华雀派到太子身边,还带好些小兵。

朝恹注意到了他们投来的视线,站定脚步,拱手笑道:“旧案清查到底,犯案之人,依法处置,还请诸位,多加用心,若能年前做好,咱们也能高高兴兴过个肥年了。”

大家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这是皇帝下令要清算所有犯案之人。

太子之前来,可就没有说过这话,只是说辛苦大家跟着费心,等到结束了,他设宴犒劳大家,另外又自掏腰包,给刑部拉高了伙食待遇。

顿时,大家笑着应好。

有人是真的在为此高兴,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一脚干到底了,而不是干到半路,发现有什么不能得罪的人,只得憋屈地搁置下来,或者将这起案子,糊弄过去,只要明面不出错就好了。

有人却是在强颜欢笑,心中惴惴不安,以至于做事都不太用心了。

他们熬到下值,立刻回了府,换上身不起眼的衣服,游鱼一般,向着京中显赫之家,奔了去。

当天夜里,许多人为此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比起他们,燕王还要难过,只因该死的孟旐把王妃亲戚尸体送于王妃,那尸体极为惨烈,王妃看到便惊惧过度,病倒了。孟旐的妹妹打着探望的名义来看王妃,不经意间向王妃透露,是他杀的此人。

这位亲戚不是王妃的其他人,正是她的亲弟弟。

王妃得知,跟他闹了起来。

要真是他做的,他就认了,可这事就不是他做的,他派出去的废物,还比他后一步知道孟旐把尸体送到王妃手中。

燕王尝试安抚王妃,但没能做到,王妃娘家就这一个儿子,这下是断了人家的香火。

燕王恼火之下对其动了手,本来娶的这个王妃,他就不满意,对方除了长得略微好看,脾气不错,家世清白,再无其他优点。若非看在他们的婚姻是皇帝赐的,加之对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早就想要休了对方。

“我被陛下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要儿女怨恨你?你要你爹娘晚年凄凉?你弟弟当初犯事时,我力保了你爹娘,所以他们还能保持以前的生活!我要被罚了,你看皇帝会不会紧接着去弄你爹娘,说不定会抄了你家。”

王妃便无话可说了,伏在椅子把手上头,默默流泪。

燕王蹲了下来,道:“你好好冷静一下吧。孟旐案子没有进展,皇帝降罪之时,我就去说情,让你可以安葬弟弟。你家族里头不是还有别的好儿郎?等到事情彻底结束,让你爹娘收养一个就好了,之前不就物色好了一个?”

王妃不语。

燕王哄了一会儿,没有耐心了,他给王妃大丫鬟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对方看好王妃,起身就走。

半路,他被匆匆赶来的含珠长公主拦了下来,对方衣裙上头还有血液,他心下烦躁,懒得去弄清楚血液从何而来,张口询问对方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含珠长公主要他带人出去找她的女儿。

燕王一听就笑了,道:“她离家出走,受到欺负,就知道家里好了,就会回来了,你着急什么?就是因为你太溺爱孩子,所以她才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

含珠长公主道:“万一碰到地痞流氓怎么好?”

燕王道:“难道养不起一个小孩?不能高嫁还能低娶。像她这种女子,就该受到严重惩罚,否则京中女子,有个不顺,就向她学,那岂不乱套了?”

含珠长公主顿时怒了,扑了过去:“你这个当舅舅的怎么说话!”燕王立刻躲闪,冷冷说道:“说些实话你又不爱听。”

两人正闹着,大管事来了,耳语道:“八皇子来了。”

燕王摆了摆手,大管事退下,回禀了八皇子朝耀。朝耀道:“我是有要紧事。”

大管事道:“您回吧,别叫人瞧见了。”

“我……”

“含珠长公主在呢。”

朝耀焦虑不安地离开了.

朝恹一直熬到深夜,方才下值。

他回到东宫,赵禾迎了上来。

“殿下,那些女子画像不见了。”赵禾说道,“我把书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问起当时接手之人,说就是给放书房桌子上的。”

朝恹闻言,沉思几息,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赵禾道:“要找吗?您吩咐一声,我这就连夜带人寻找,总在东宫哪个地方。”他说到这儿,低低骂了一声小贼。

朝恹弓指敲他脑袋一下,道:“我知道是谁拿的,不必大费周章。你啊,长着脑子,不会转转?”

赵禾捂着脑袋,想了又想,能够自由进出东宫,拿什么东西也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人——娘娘?

她拿走这些画像做什么?.

顾筠也在想自己拿走这些画像做什么。

第100章 .

顾筠也在想自己拿走这些画像做什么。

今日,他闲闲散散过了一天,临到傍晚,吃过晚饭过后,想起之前在朝恹书房看到过几本大宣农作方面的书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看看这些,以免之后需要,还要倒回头来翻。

他把那些书籍挑了出来,让人抱回房时,正好路过书桌,看到桌上那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画像。

他只在书桌前多站了一会,张掌设便问要不要抱回去,看一看,或许是鬼迷了心窍,总之,他同意了。

冬夜寂静,蜡烛无言燃烧,顾筠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暖阁地面,托着下巴,看着这些画像。

张掌设进来了,她拿起剪刀,减掉燃过头的烛芯,室内光线随着“刺啦”一声,火焰往上蹭上一截。张掌设轻手轻脚来到顾筠面前,盘坐下来,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画像,笑着问道:“娘娘,看完了吗?”

顾筠其实没看,一副也没看,他弄不明白自己的意图,故而拿了回来,也没打开。

张掌设见他不答,伸手抓起一幅画像,展开看了看,又看了看他,道:“比您好看呢。”

顾筠:“?”

张掌设又拿起一幅画像:“天女下凡,殿下肯定看一眼就会被迷住。”

顾筠:“??”

张掌设再拿起一幅画像:“哇,更漂亮了,我看着我都心动,只恨不是男儿身。”

顾筠:“???”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顾筠伸头,朝画像看去,却见那副画像里头确实画着一位好看的女子,但也谈不上漂亮到叫人想要性转。

顾筠暗戳戳对比了一下,觉得对方还没自己好看。

他朝前面两幅画像看去,上面画着的女子,与这幅画像上的女子,大差不差。

张掌设什么眼神?

顾筠看向张掌设,张掌设表情扭曲,扭曲了两下,终于忍不住,放声狂笑。

顾筠:“……”

张掌设把几幅画像抱了起来,撑地而起:“我要告诉殿下,您在这里喝醋。”

顾筠:“谁喝醋?!”顾筠起身就去抓她的手,想要夺回张掌设抱着的画像。

张掌设人不高,身体却异常灵活,泥鳅一样躲过了他的手,朝外跑去。

顾筠连忙去追:“我要把你罚去扫地!”

张掌设道:“嘻嘻嘻,扫就扫,正愁平日没有什么事情做。”

顾筠道:“我请殿下,把你嫁了!”

张掌设道:“请吧请吧,我正想要个夫君。长夜漫漫,不必与你一般,在这儿寂寞地数砖。”

顾筠感觉自己背上一个又黑又圆的大锅:“谁寂寞地数砖?你不能自己这样做了,就觉得我也这样做了。你这是污蔑……等等,殿下!”

“什么?”张掌设朝门看去,顾筠一把夺过了画像,朝她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跟我斗,还嫩了一点。”

张掌设:“……”张掌设顿了一会,指指殿门口,“殿下真的来了。”

顾筠得意忘形地晃动画像:“我不会上你的当——”话至此,忽觉画像碰到什么东西,来不及反应,他手中的画像便被人抽走了。

顾筠僵住,后仰看去,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朝恹道:“赵禾说画像不见了,我还在想去哪里了,原来被你们偷偷拿来玩闹了。这是能够玩闹的东西吗?”

顾筠:“……”

张掌设:“……”

张掌设心道:赵禾这个蠢货,这个点儿还没反应过来,画像是娘娘吃味拿走的吗?此刻殿下误会,全是赵禾的错。张掌设打算待会去找赵禾的麻烦,但现在要先把殿下安抚住了,别叫殿下误会娘娘。

张掌设脑袋快速转动,正要回话。

朝恹示意她出去,张掌设张了张嘴,见到朝恹握住画像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明悟过来,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殿门。

顾筠:“……”等一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还有我啊!

朝恹把画像放到桌上,走入暖阁,看着堆在地上的其他画像,不冷不淡道:“解释解释。”

顾筠捏动袖沿:“这个……”死脑子,快编理由啊。可能是今晚吃得太好了,饭菜香味糊了他一脑子,以至于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他吞吐半天,硬着头皮,道:“好奇陛下给殿下选了何等女子,拿来看看。”

朝恹转过身来,上下看他,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仅此而已?”

顾筠这个原因都是勉强凑出来的,那还有其他原因。他抬起头,迷茫看着对方。

朝恹衣服上面的刺绣在柔和灯光下面,泛着光芒。他走了过来,弯下了腰,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顾筠扭开了脸。

朝恹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想我纳妾。”

顾筠道:“那有啊。”

朝恹道:“没有最好。”

顾筠心道:什么意思?这破太子其实心里想要纳妾?顾筠扯了扯嘴角,一句“你当初不是说仅要我一个人吗”就要吐出,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说这话做什么?他疯了吗?这破太子能够把注意力从他身上转走最好不过。

顾筠漫不经心地嗯了两声。

朝恹命人把画像拿回书房,道:“早些休息吧。”当天晚上,朝恹照例睡在坐榻上面,他睡在床上,室内只留下一盏微弱的灯盏,他闭着眼睛睡了一会,不由睁眼,看向朝恹。昏暗光线之下,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体轮廓。

高大,健壮,坐榻勉强容下对方,显得有些局促.

几本大宣农作方面的书籍,顾筠读了几遍,牢记于心后,听说燕召有了空闲,离开东宫,去找对方学习易容术。

但在学习上头,春风得意的他,却在此几度碰壁,学了几天后,燕召看他的眼神跟老师看努力的笨学生的眼神一样。

燕召委婉道:“您要用这门技艺,也用不着自己辛辛苦苦来学。你寻个忠于你的人来学,也是一样的。”

顾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