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顾筠:“……”

顾筠并不甘心,道:“再学两日,不成就按你所说的做。”

燕召无奈看他。

两日过后,复盘一番的顾筠信心满满又找上燕召,大约是之前处于新手保护期,努力努力,还能是个笨学生,这次过了新手保护期,连个笨学生都算不了了,越努力越不幸,活脱脱一个前来捣乱的。

燕召脸色很是难看,顾筠顶着乱七八糟的妆容无辜地看他,燕召长长吸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绝望说道:“我接下来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了。”

顾筠摸了摸鼻尖,摸出一手的粉:“我换一个人来。”

燕召放下了手,笑着说道:“这样就好了。”他说着话,那眼睛忽地变大了,与正常人无异。

顾筠一眼扫去,还没发现异常,待到第二眼,立刻发现异常,震惊无比,指着他的眼睛:“你……你……”

燕召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双手抱拳,道:“我送送您。”

顾筠应好,时不时往他的眼睛看去,心里琢磨着对方这眼睛怎么回事,忽大忽小。很快到了皇城,燕召不便再送,就此停步,顾筠带着人,自己回了东宫,琢磨着找谁去学。

张掌设?

对方是东宫女官,虽然重要性比不得赵禾,但属于不能无故请假的人,寻个合适的请假理由还是挺难,另外,后续需要对方之时,对方不一定就能来到他的身边,给他做事。

得另外找人。

顾筠想着事情,发现张掌设进来了,表情活像吞了两个牛魔王,异常地臭。

他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张掌设道:“皇后召您去乾宁宫。”

顾筠从未见过皇后,他被封为侧妃之时,按照册封仪式,是要拜见皇后和皇帝,不过两位都说身体不适,故而省去了这个本来特别烦琐且压抑的步骤。

此刻听闻皇后召见自己,顾筠第一个反应就是,恶毒婆婆是不是上线了。

他眨着眼睛看着张掌设。

张掌设道:“昨日十五,皇后方于坤宁宫接受了命妇请安,今日就召见您,准没好事。指不定是因为殿下清查刑部旧案这事,她想要您帮哪个官员,或许是她的亲戚或者前太子旧人,向殿下说情。”.

皇帝让朝恹放开手脚干活之后,当天夜里,许多人寝食不安。那些旧案,牵扯极广,朝堂之上,一半多人都或多或少,沾染事情。

第二天早朝,皇帝一如既往,病恹恹,不过快要散朝时,皇帝变了,看着满朝官员,询问他们用没用过朝食。

做了亏心事的官员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敢应声,而清清白白的官员担忧自己开口会撞枪口上面,也不敢应声。

隔了一会,孟丞相开口,说是太早了,没有胃口,不曾食用朝事,末了,感谢陛下关怀。一群人这才陆陆续续回道,不曾用过。

丞相都不曾用过朝食,他们哪能用过朝食?

彼时,皇帝坐在龙椅上,缓缓笑了,赐食与他们。众人惊疑不定,但皇帝赏赐朝食,不得不用,一群人谢过了,在一群太监端来的桌前坐下,洗了双手,就此吃饭。

一碗白粥,两小碟小菜,还有一盘片得很薄的酱肉。简简单单的早饭。

皇帝靠在龙椅椅背,看到他们快要放筷了,冷不丁冒出一句:“朕听说食了人肉,人会得疯病,诸位爱卿,可曾听过这个说法?”

朝堂之上,不仅仅有朝恹,还有燕王、八皇子等人。八皇子精神很差,听到这句话,当时就僵了,惊愕问道:“父皇,您给我们吃的刺客的肉?”

朝恹把刺客脑袋带给皇帝,而皇帝命黄大监好好保存的事情,在皇帝的推动之下,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皇帝扫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酱肉盘子,笑着说道:“早知你这小子爱吃,就多给你点。”

一时之间,此次彼伏的呕吐之声,不过大家不敢吐在金殿之上,纷纷朝自己袖子里头吐去。

皇帝震怒,道:“京城里头,有人豢养死士,你们都不知道!直到太子遇刺,此事方才爆出!朕要你们有什么用呢!你们不如得疯病好了!”

一群人纷纷跪了下来。

皇帝发了一通火,叫走太子,便宣布散朝。

之后皇帝跟太子谈了什么,无人知晓,总之太子离开皇帝住所之时,已经很晚了。

众人没有心情关注这个,被恶心得直吐,一路吐回家里,直到托人打听到,酱肉不是人肉,刺客脑袋还好端端摆在冰窖,方才好转。

弄了半天,原来只是皇帝想要教训他们一下。

众人放松,自去做事。清清白白的人,做事就是简单地做事,沾染了案子的人做事就复杂了,不仅要处理本来就要做的事情,还要想法子逃脱罪责。

瞧着皇帝这个架势,一旦被太子抓住尾巴,肯定有他们好受的。

他们首先就是讨好太子,想要太子放他们一马,但对方油盐酱醋茶,样样不进。无法,他们将目标转移到了顾筠身上,众所周知,太子宠爱顾氏,或许对方吹个枕边风,他们的事情也就结了。

为此,他们的夫人,绞尽脑汁想要见到顾筠。然而顾筠身为东宫之人,又与她们非亲非故,岂是她们想要见就能见的?便是顾筠同意,礼法也不同意。

不过想要见到顾筠,并非没有办法,除了可以在宫中主持宴会等,“偶遇”对方,她们可以通过皇后,迂回地见到对方.

张掌设冷笑一声,道:“以前不说想要见您,现在倒是想要见你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话出口,捂住了嘴。

顾筠失笑:“我不会说出去的。”

张掌设笑着道谢。

顾筠道:“现在吗?”

皇后召见,肯定推辞不了。或许朝恹在此,能够替他推辞——其实顾筠有些害怕朝恹再替他拒了,上次拒了含珠长公主的邀约,就闹出纳妾之事,这次还指不定会闹成什么事情。

纳妾……想到这里,顾筠垂下眼帘,心道:过不了多久,东宫就该热闹起来了。

说来,他好些天没有看到朝恹了,对方太忙了,忙得都不回东宫了。

“不是现在,下午。”张掌设回道:“皇后身体不适,只有下午那会儿能够起身做事。娘娘,你别怕,我会陪您去。”.

到了下午,顾筠收缀一番,便在张掌设的陪同之下,去见皇后了 。

张掌设跟他说,皇后和皇帝是少年夫妻,从前感情不错,现在已如陌生人。皇后除了一个前太子,还有一个女儿,或许是儿女缘薄,女儿在几年前也去世了,难产去世的。

张掌设叮嘱顾筠千万不要在皇后面前提起孩子,她会发疯。

顾筠应下了,很快到了乾宁宫。皇后坐在正殿宝座上面,她的面容看起来比皇帝年轻一些,但她的白发比皇帝多很多,都盘了起来,极少的发饰,穿着很素。顾筠方才进入,对方便看了过来,极为锐利地打量着他。

顾筠向她行礼,她收去凌厉之感,陡然温和起来,从宝座上面上来,由着人搀扶,来到他的面前,道:“起来吧。果然如传闻一般,美丽动人,不可方物。”

顾筠听着不对味儿,她这话说得自己怎么像个花瓶。好吧,可能在大部分人眼中他就是一个花瓶。

顾筠抬头,出于规矩,并没有看对方的脸,只是看着对方脖颈上一圈又一圈的颈纹,低眉顺眼,道:“不知皇后娘娘召见,有什么事。”

皇后道:“早闻你极受太子宠爱,我好奇你是个什么人。”

顾筠慢吞吞地笑。

皇后道:“梅园梅花开了,陪我走走?”

“您的身体……”顾筠道。

皇后道:“受得住。”顾筠便不再推辞。梅园里面,梅花大部分都盛开了,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叫人应接不暇。顾筠听着白雪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回到了本地市内湿地公园。

两人走了一会,皇后果然如张掌设所料,她想要您帮某个官员,向殿下说情。

这个官员是她的叔叔,现在外任某州司马,以前在礼部做事。

她说,叔叔年轻不懂事时,为了更上一级,贿赂吏部官员,由于钱不太够,对外放了些贷,收款之时,弄出了人命。杀人的是他的仆人,他本人并没有想杀人的意思,仆人已经偿命,受害者也给足了补偿,早已搬家,安顿下来了。

她想要太子不要追究她叔叔的责任。

这起放贷案子发生在京城,由于涉及人命,不止一条,所以由刑部直接负责审判。

当年负责审判这起案子的官员知道背后涉及什么人,没敢往下审理,说太复杂了,压了一段时间,搁置了。后面又有官员接手,一看背后涉及什么人,跟着不敢处理,接着搁置,一搁置就是好些年,直到如今。

如今皇后家族势力不比以前,加之儿女皆亡,无依无靠,不得已,便找到顾筠,请其求情。

顾筠不敢应下,但又不敢不应。

应下,不用想,这事也是办不好的,这是跟皇帝唱反调,会掉脑袋。不应,对方身为皇后,因此记恨自己,可是有的法子,整治自己。

顾筠正在为难,就听到一道尖利的声音。

“前面什么人?”

顾筠顺势看去,看到了黄大监,黄大监前面一点是皇帝。皇帝挺癫,但癫皇帝此时出现,他就觉得对方像极了活了八百年的天使。在皇帝后面,还有一人,对方正是淑妃。她离开慈宁寺,回宫了。

皇帝背着双手,走了过来,道:“大冷天,你们在此聊什么,聊得这样尽兴?”

顾筠立刻行礼。

皇后眉目阴沉一息,恭敬行礼,笑着回道:“在和顾氏聊梅。今年的梅开得格外地好,一如我们全家团聚那些年。”

皇帝一顿,道:“回宫吧,也不嫌冷得慌。”皇后应是,顾筠随同一起,路上淑妃朝他看了几眼,直到天黑,他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随着其他人,又回到坤宁宫,皇帝同皇后说了一会话,示意顾筠与淑妃和他走。

三人离开坤宁宫,来到皇帝居所,现下天已经黑了。皇帝命黄大监拿来一叠折起的纸,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顾筠仅凭纸张透出的颜色就明白这是什么了,他回道:“陛下为殿下挑选的淑女的画像。”

皇帝笑道:“我当天送去,第二天就被退了回来,子钰拒绝了。”

拒绝了?顾筠有点懵。

皇帝道:“我想着我挑选的人也不差吧。你说,他为什么拒绝?”

顾筠悄咪咪看向淑妃,对方神色平静,他便明白对方路上看他那几眼的意思了。那是猜到皇帝会问此事,叫他不要慌张。顾筠镇定,跪了下去,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还请陛下明鉴。”

皇帝冷哼一声:“他说除你以外,谁也不要。你好手段,忘了之前我同你说过什么?”

淑妃开着玩笑,道:“子钰在外为您办事,您怎么好意思吓唬他的人?”

皇帝转阴为晴,指着顾筠道:“起来吧,子钰非要你,我能把他怎么着?只是子钰至今没有子嗣,令我着实担忧。你要努力,限你明年就有喜事报于我听。”

顾筠:“……”

那你等不到了,你到死都等不到了。

当天夜里,皇帝赐宴,顾筠留下吃了晚饭。皇帝的饭比东宫的饭好吃,唯一让他不快的是,皇帝自己喜好喝酒就罢了,他喝的是御医调配的养生酒,还要旁人作陪。顾筠喝了几杯,喝醉了,趴在桌上,皇帝给黄大监使了一个眼神。

黄大监便道:“我送顾次妃回东宫。”说罢,把顾筠扶了起来,走向外头。张掌设不被允许进来服侍。

淑妃担忧看去,看了一息,忧心皇帝看出自己偏向太子他们,收回视线,笑着陪着皇帝借着喝酒。

黄大监把顾筠扶出大殿,往前走了两步,到走廊下方的树荫之处,低声询问:“太子殿下平日里有没有可疑举动?”

顾筠:“咕噜噜。”

黄大监:“?”

黄大监:“顾次妃?”他晃了晃顾筠。

顾筠:“哇——”他扭头要吐。黄大监立刻合上他的嘴,一面擦汗,一面把他交给自己徒弟,示意对方把顾筠带给张掌设。

“真是的,酒量真差。”黄大监吐槽道,挥动拂尘。

徒弟应好,这个徒弟正是上次送画像的小太监。

因为同赵禾私下聚过,他对东宫的人,算是客气,安安稳稳把顾筠送到张掌设手里,看到对方把人扶上步撵,方才离开。

步撵来到僻静地方,醉到话都不能回的人睁开了眼,眸子清亮,分明没有多少醉意。

他睁了会眼,又重新闭上了,步撵摇摇晃晃,叫他头晕。

等到步撵走出一段路,看着四下都在摇晃的景物,他才意识到不是步撵摇晃得他头疼,而是他彻底醉了。宫廷御酒后劲太大,直到现在,滞后的醉意才一股一股涌来。他这种没有喝过的人,真的把控不好度。

狗皇帝。

他在心里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有些分不清天地,觉得自己飘在一片云里。

听说到了地方,有人从旁伸手,他便顺势握着对方的手,下了步撵。飘飘荡荡走上两步,他被人握住腰,托住臀,抱了起来。

张掌设力气这么大了?

不是,这个姿势?

顾筠按动疼得像是针扎的两边太阳穴,低头看去,看到一片乌黑的头发,往后一仰,后背被人掌住了。有人在他耳边骂道:“酒鬼。”

顾筠此刻再看,便看到一截高挺的鼻梁,结合熟悉的声音,他认出了对方是谁,朝恹。对方衣服微润,刚从什么潮湿的地方回来。

既然是对方,那就没有顾忌了。

顾筠晕乎乎地想,两条长腿还垂着,不太舒服,他扒住对方肩膀,在对方怀里蹭上一截,抬腿环住对方的劲腰。

朝恹被他蹭得浑身血液都燥了起来,闭了闭眼,他箍紧了人,哑着声音,道:“老实点。”对方抱住他的脖子,老老实实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

朝恹轻轻呼了一口气,朝春和殿偏殿走去,他这口气还是出早了,行至半路,顾筠窸窸窣窣地开始作妖,他撑着他的肩膀,拉出一点距离,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做什么?”朝恹把他往自己怀里按,意图杜绝对方的小动作。

对方的手被压在两人腹部,还在不停地摸。

朝恹:“?”

朝恹道:“你在摸什么?”

顾筠收手,趴回他的肩上,他的耳边传来对方绵长的气息,不过片刻,对方呢喃道:“没鼓,没有宝宝,吓人。”

朝恹皱起眉头,道:“什么?”

顾筠提高声量,道:“我不会给你生宝宝。”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朝恹:“…………………………………………”.

第102章

朝恹:“……”.

第二天早上。

顾筠顶着被子,盘坐在床,目光呆滞。酒品一般的酒鬼想起喝醉酒后,大部分事情。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自己的话——我不会给你生宝宝。

我不会给你生宝宝。

我不……生宝宝。

我……宝宝。

顾筠万念俱灰地倒在床上,拿枕头捂住自己脑袋,杀了他吧,他再也没有脸见人了。

顾筠把自己捂得出不过气,正在此刻,房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掀起枕头一角,朝房门口看去,朝恹穿戴整齐,站在房门口,修长如竹的手指弓起,方才敲了门,他的手指距离房门很近,正欲收回。

这人虽然顾筠总在心里嘀咕对方是个狗东西,但是对方的动物形态更接近于蛇,立在原地静静看人时,黑眸深不见底,阴郁之息仿佛山岳,排山倒海地压来,令人有种被吞入腹中,肌肉一寸寸绞碎骨头,胃酸一点点腐蚀血肉的恐怖。

顾筠:“……”

被他迫害的对象来了。

这是要找他算账吗?

可是对方不是已经算过账了吗?

顾筠记得自己当时说了那话后,朝恹当时没有发作,这是不许其他人乱传,要将听到的话烂在肚子里,等到回到暖阁,把他放到床榻上面,方才说道:

“现在不会,以后会。毕竟我喜欢强人所难。”对方的声音发凉,不难听出恼意。

他当时倒也敏锐,察觉到威胁,一个劲往被子里拱,可惜没有拱过对方手速,被捉住脚踝,拉了出来,整条背脊被对方像撸猫一样从头揉到尾。

他起先是觉得痒,笑着躲闪,躲闪不开,憋出眼泪,又踹又打,再后来整个人都像水一样软了下来,歪着头看对方,眼里盛着一片雾水,尾部发红。

对方停了手,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看他。

那是什么感觉,他并不清楚,但感觉全身筋骨都软下来,再之后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

虽然如此,但对方之前却已报过仇了。

如果报过仇了,再来寻仇,未免太过小心眼。

顾筠眼珠转着,朝手臂上一看,单薄一层中衣。他头皮一紧,在过分安逸的环境与尴尬的回忆之间,察觉被他忽略的事情,他动了动脚,温暖被窝里面,也是一层单薄中裤。

昨天晚上有人给他脱了外衣。

是谁?

顾筠视线定在朝恹身上,朝恹走了进来,弯下了腰,朝他伸手。

顾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朝恹道:“看来酒醒后,没有后遗症。”

他的面色如常,看来不是他给自己换的衣服。那是谁?张掌设?顾筠松开对方的手,慢慢把脸埋在床单上面,新换的床单,温暖柔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他慢慢嗅着,想着事情,竟然如朝恹所言,出现后遗症了。

他有些头疼了.

顾筠爬了起来,沐浴一番,擦去水珠,去拿衣服。

背对着他的正衣冠铜镜里面映出纤秾有度的修长身影,雪白薄背上面,背脊从脖颈到尾骨像是刮了痧一样,红了一片,连带着蝴蝶骨处和后腿根处也红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穿好衣服,来在院中,缩在竹藤椅上,晒着太阳,慢吞吞喝着甜丝丝的蜂蜜水。

张掌设拿着厚厚巾帕,给他擦着微湿的头发。

顾筠喝完蜂蜜水,感觉好受一些,询问张掌设,昨晚是不是她给自己脱的外衣。

张掌设一口否认了,她说:“我们倒是想要插手,但殿下不给我们这个机会。对了,殿下还亲自给您擦拭了脸和手脚。”

顾筠:“……”

顾筠把杯子往张掌设手头一放,扯过对方手中巾帕,前去寻找朝恹。

朝恹现在还在东宫,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往常这个点儿,即便没有早朝,也到了办公之地。

顾筠找到朝恹之时,对方正在文华殿跟东宫属官议事。顾筠靠近了一点,殿内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立在门外的赵禾等人,见此,只当没有看见。

朝恹和东宫属官正在商量如何预防漕河结冰之事。

这是三件事情中的一件——河道坚冰。

顾筠听到他们说:天再冷几日,漕河就会出现薄冰了。现在已经敲定了几个防止结冰的方案,不过就目前执行下来,耗费成本有点大。

不如撤了,等到结冰之时,使用人力破冰。

正好那时流民来了,把那些安顿下来的流民,安排过来做事,每日以粮结账。既解决了人力问题,又解决了潜在暴乱问题。流民没有事情做,很容易暴动,惹出乱子……

……

议会开完,已经临近中午。

朝恹按着眉心,出了文华殿,只一眼便看到靠在墙边,快要睡着的顾筠。

阳光格外偏爱他,在他的身上,洒下暖暖的温度,他的皮肤,泛着光似的,色泽通透。

朝恹挡住了紧随其后出来的几位东宫属官官员的视线,走到顾筠面前。

阴影落下,阳光被人遮挡。顾筠察觉到了几分凉意,睡意瞬间没了,抬起眼皮,果然是朝恹使他落入这般境地。

朝恹询问顾筠,在这里站在做什么,有事?

顾筠看着朝恹道:“换个地方说话?”

朝恹颔首。

两人来到春和殿书房,朝恹拉开椅子,示意顾筠坐下。顾筠不着痕迹扫了一眼,迈开脚步,来到椅前,忽而朝前一扑,扑到对方身上,嘴唇擦着对方脖颈而过,而后紧紧观察对方反应。

青年愣了一下,缓缓地,顾筠听到一声吞咽之声,应声看去,对方喉结滑动了一下。

顾筠:“……”

得,看来对方没有发现他是男的,真瞎啊。

顾筠往后退去,正要坐上椅子,被人一把拉了起来,按进怀里,结结实实被亲住了。

顾筠:“……”

顾筠怔仲,意识回笼,抬手就要锤人,但被握住了,他又抬腿,这次直接被抱了起来,压到书桌上面。牢牢挟制地深入亲吻,他人被搅得不知天南地北,等到被放开,只知道低低喘息。

朝恹却还恋恋不舍,啄着他的嘴角。

顾筠气得推开了他,扇了他一掌,正正好扇在对方左脸。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房内,顾筠愣住,陡然收手:“我……那是您……”

朝恹额发散了下来,阴影扑在脸上,低头将他看了一会,握住了他的手,缓缓揉动,异常温和,道:“扇疼没?”

第103章

满室俱静,忽而加重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顾筠瞠目结舌,他的手像被烧红的铁裹住了,有点烫,他连甩了几下都没甩开对方,恶狠狠看向对方:“放开。”

朝恹垂眼看他。

顾筠扭过了头。

空气有几分粘稠,朝恹说道:“我没有想要纳妾,画像已经退了。”

顾筠已经知道这事,但这与他有何关系?他的情绪像是被拧作一团,轻轻动嘴,嘴唇湿润,带着些许刺痛,道:“殿下,我们的交易,您忘了吗?”

朝恹专注地看他:“没忘。”顾筠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力度不重,但叫他的手更烫了,他越发想要甩开对方。对方接着说道:“但我控制不了我的感情。”

顾筠:“……”

顾筠:“多爱两个人。”

朝恹脸上表情有着细微的变化。

顾筠看出对方有些难受,事实上,那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太伤人了。

朝恹松手。

顾筠手上温度降下,窗外的冷风忽地就灌到他的掌心。

对方将他从书桌上拉起来,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笑了笑,道:“抱歉,你方才靠得太近,我没有忍住。谈正事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顾筠握起凉飕飕的手掌,朝他左脸看去。

他那时太过恼火,没有收着力气,所以对方左脸微肿,巴掌印很重,泛着胭脂似的红。

目光定格几息,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朝恹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待到他的背影消失,轻松表情离去,他在桌前位置坐了下来,抬指抚上左脸,绵密的刺痛像是水一样蔓延开来。

他垂着眼帘,指尖抚至嘴唇,柔软的感触还能感知到,不亏。

时间过得很慢,不见顾筠回来,他叹了口气,欲要离开,方至门口,便与还是回来的顾筠撞上了。

顾筠提着一个竹篮回来,垂目看去,里面放着冰块、大黄等物。

朝恹了然,刚想要笑,扯到伤口,笑不出来,坐了回去。

顾筠把篮子放在桌上,从中拿出冰块,用手帕裹住,轻轻敷在对方脸上。

当时应该打在对方身上,不该打在对方脸上,耳光太具有羞辱性,叫人瞧见,会引起风波……不过亲了一下,不该下手,骂上一骂就算了,本来也有他自己的错。

顾筠啊,顾筠,你的修行还不到家。

理智来说,你这是把你脑子和许景舟的脑子都压上去了,万一对方因此记恨你该如何是好?你虽有倚仗,可对方要你死,你还是非死不可。

顾筠心绪很乱,给人冰敷一番,又拿出大黄,捣碎成沫混醋调和,仔细抹到对方脸上。

如此折腾一番,巴掌印消散不少。

他抿着嘴角,轻轻摸去,对方偏头,却将脸靠在了他的手掌之中。

顾筠:“……”

顾筠立刻清明起来,对方这哪里是记恨他,对方这是占便宜上瘾了。当时就往他右脸也抽一下。至于现在,他一下子收回了手,道:“殿下,漕河结冰之事,我有其他想法。”

朝恹维持着原来动作,仰头看他。

顾筠居然生出应该让他再靠一会的想法,几乎是刹那之间,一直不愿深究的原因,沉沉浮浮几下,从海面冒出了冰尖。

他看到冰尖,从头到脚,冷透了,像是被鬼怪压住筋骨,整个人都变得沉重。

尖锐指甲扣破掌心,他惊悚地后退,退出一定距离,终于从这种感觉中脱身,心安下来。

他再朝对方看去,对方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面,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在看他,或许是他心虚,他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顾筠皱起眉头,虚张声势,道:“殿下不听,我就回去了,不打扰殿下做事。”

朝恹道:“你说。”他倒了杯茶,“我是很忙,但不急于这一时,坐下来说罢。”

顾筠保持镇定,坐到对方身旁:“我在文华殿外面,听到殿下和其他大人的谈话。您好像不太满意诸位大人给出的建议。”

朝恹道:“确实不满意。深冬,漕河的冰会结得很厚,有些地方甚至接近三尺,我找负责漕河的官员问过,前些年也见过那个场景。

“倘若现下不管,后期以人力来破这些厚的冰,那将是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另外,安排流民来破冰,光提供粮食是不够的,还要提供衣服,防冻物品、药物。

“否则流民将会死伤过半,激起民愤,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也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然而,银钱方面,除非东宫补贴一部分,可能无法供上。

“旧案牵扯过大,陛下说是彻底清查,一个也不放过,但其实并不想这样做。他只是想要杀鸡儆猴,否则朝堂就会不运作了,天下就会乱了。那日下朝,陛下同我谈话,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故而,我只能抄一些过分的官员的家。虽说能够抄出一大笔银钱,但又要填国库,又要填陛下私库,还要给负责抄家的将士,跑前跑后查案的刑部官史、东宫官史,其间配合做事的其他六部官史好处,即便算上我从中私捞,也拿不到太多银钱。

“和光同尘,大家都在私捞,我也得私捞。

“我还是想要尽可能地在前期把漕河的冰给控制住了,降低损失。

“今年东宫为着漕河结冰之事,补贴了银钱,来年哪个官员负责漕河监冰之事,也要人家补贴?倘若这个官员推托此事,漕运受阻,陛下以后都叫我来负责,东宫年年为此补贴一笔?东宫虽算富足,但这样补贴下去,会把东宫掏空,官员和宫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更别提其他事情。”

顾筠闻言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下,找到了毛笔,站起身,铺开宣纸,蘸墨写道:“殿下,我同您一样,想在前期把漕河的冰给控制住了,降低损失。

“之前你们提到,再冷几日,漕河就会出现薄冰了,也就是说,现在漕河处于未结冰期。”

“据我所知,冬季,河水视流速、深度、气温呈梯度结冰。”

顾筠说起正事,人就沉静下来。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此刻对人有多大的吸引力,但他周围的人清晰感知到了。

朝恹起身,靠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游离片刻,方才将目光落到纸面。

顾筠已经写得一手不错的字。

顾筠道:“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分阶段进行防控。未结冰防御时期,采用流速控制法和浊水保温技,这两种方法,可以做到零成本,差遣负责漕河运转的将士就能做好。

“流速控制法,首先按照水位分区,分为浅滩、深潭,其后按照分好的区,做防冻措施,前者采集河滩石料,堆垒束水槽,集中水流,提速防冻。后者……

“……薄冰时期,破冰借用自然之力,除此之外,可用牛溲融冰线法。

“……厚冰时期,强行破冰。殿下从头至尾没有提过火药,想必是不想这个东西现在暴露在大众眼前,那么可以采用……”

“这样一套做下来,漕河的冰就能解决了,不会影响漕河运行,给大宣财政造成打击。”

时至正午,高高挂起的太阳,驱散大半冬日寒冷。顾筠收笔,手写酸了,他站在桌前,揉动手腕。

朝恹把几张宣纸摊开,等待墨迹干透。他余光看到,朝顾筠走来,摊开双手。

顾筠愣了一下,朝后退去,道:“不用,我自己揉会就好。”

朝恹道:“我又不会吃了你,就当我是大夫,给你按揉?嗯?”

顾筠连跳带跑地走了.

朝恹收好墨迹干了的宣纸,走出书房。

赵禾和李澜就等在外头,见他顶着一个并不清晰的巴掌印出来,还满脸笑容地走来,立即顿住了。

“殿下……?”赵禾犹豫着开口,“你这……”

朝恹侧头,道:“好看吗?”

赵禾拉着李澜,到了一边,小声蛐蛐:“殿下……疯了吗?”

李澜静默地看向他。

赵禾搓手,道:“主要是殿下太反常了。”

李澜想了想:“确实太反常了。刚才娘娘从书房跑了出来,他们大概在玩什么游戏吧?”

“情趣,那叫情趣!”

朝恹道:“过来,我都听到了。”

赵禾带着李澜,一脸谄媚地回来了。

朝恹吩咐赵澜找顶帷帽过来,又叫赵禾召集东宫属官,说他得到一个漕河破冰的计策,邀大家看看可不可行。

东宫属官正在吃饭,听说殿下召见,忙丢了饭碗,来到文华殿正殿。有人跑得太急,嘴都还没擦,到了殿里,经人一点,低下了头,揭起袖子,慌忙擦拭。

太子随后就到了殿,手头拿着一卷宣纸。大家目光在上扫上一下,看向太子,太子居然戴了一顶帷帽。

“您这是怎么了?”有官员问道。

“磕到脸了,不是大事。”朝恹展开宣纸,道:“看看。”

为首之人接过了宣纸,一张张看了下去,看到最后,眼睛都瞪圆了,呢喃道:“这些法子真的行吗?”

他把宣纸递给下一个人。

一群人看完,大为震惊,倒是没有一个人反驳,盖因这一个计策太有逻辑,另外有人说,薄冰时期的一个破冰法子,有所耳闻。

朝恹把宣纸递给右春坊文吏,让他抄写几份,给负责漕河破冰的东宫属官,道:“那就先这样做了。距离深冬还有一段时间,如果这个计策无用,再依照之前我们讨论的,人力破冰。”

一干东宫属官纷纷应是。

提督东宫内侍“刘提督”在孟府闹事,被陛下惩罚已经是小几多月前的事情。

他听闻了朝恹和东宫属官二次在文华殿议事,吃完了饭,这才不慌不忙赶了过来。

他不是东宫属官,平日议会,他赶着参加就是怕遗落了什么事情,无法给陛下报告。

今日因着早上开了个相关议会,故而第二次议会,他没有放在心上,姗姗来迟。

谁料,议会结束了。

怎么结束得这么快?刘提督纳闷,他抓了一个小官,询问情况。小官不敢得罪他,加之殿下没说不能对外说,因此如实说了。

刘提督心想:这个计策是谁献的?早上议会就没有提过。

刘提督一面想着,一面命人打听,第一次议会结束后,太子去见了什么人。正在此刻,肩膀被人拍了拍,刘提督不耐烦扭头看去,正是太子。

刘提督顿时眉开眼笑,道:“殿下。”他已经听说太子磕到脸,戴了顶帷帽。

朝恹颔首,道:“想知道是谁献策,问我就好,何必费尽心思去打探。”

刘提督一听这话,背后冷汗就冒了出来,不过片刻,他就镇定下来,他为陛下做事,怕什么?他拱手道:“下官多谢殿下。”

朝恹道:“计策是阿筠所献。”

刘提督不可思议道:“顾次妃?”刘提督打死也想不到是顾筠,女子没有见识,怎么会献出这样漂亮的计策?难道是因为对方头发短?都说妇人头发长,见识短,那大概妇人头发短,见识就长吧。

刘提督心道:这事我要告诉陛下,好久没有见到陛下了,陛下别把他忘了。

隔着一层白色薄纱,朝恹目光晦暗,冷淡地看他.

大宣的第一场雪来了。

顾筠站在门口,伸手接着天上飞来的雪。雪在手上,飞快化了。他披上厚厚的披风,打算出宫。

许景舟离开了慈宁寺,后天前往北方边境,去做一个小兵。他的顶头上司和顶顶顶头上司都是朝恹的人。

顾筠前去送行,这一别,至少要明年才能见面了。

第104章 .

皇城、内城的路平整漂亮,到了外城,路是黄土道,有所起伏,唯一的优点是路特别宽敞。

外城里面的流民相对之前少了很多。

顾筠掀开车帘,仅看一眼,便发现了。

他知道原因,这是朝恹防御工作做得好。

还没有大片流民之时,便在空闲时间,三番五次去熬丞相们,熬得他们都快怕了朝恹,颁布几条有利贫困人家的政令。

随后他又“哄”了富户一顿,说什么捐钱,朝廷给立功德碑,让他们扬名立万,到了阴间也能享福,从富户嘴里扣出不少银钱,用以赈寒。

朝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仅靠抄人家来解决漕河和赈寒的事情,因为显而易见是办不到的。

至于为何漕河问题不用此法凑钱,是因为一个方法用两次,富户不会上当了,而他要遗臭万年。

防御工作做好,流民就不会源源不断的大量产生。

而如今已经存在的流民,他把他们集中几地,在三省六部的协助下,一部分迁往南方地区,那里温暖,一部分迁往京城西南方向的河岳州等地。

朝恹主持修建的暖窖大部分修在这些地方,这些地方本来也适合修建暖窖,类似于下沉式窑洞。

建造起来比全地上房屋成本要低上很多,教会流民,他们自己都能干,更别提派了从孟家那边薅来的书生,从旁监督.

现在,他在外城看到的流民,有些是刚来的流民,有些是自己不肯走,觉得官府并不是想要安顿他们,只是想要把他们赶出京城,让他们自生自灭的流民。

其他地区也有这样的流民。

朝恹拿他们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只得将他们往寺庙等地塞,东宫属官之前就是想要这些流民,解决漕河结冰问题.

马车往前走了一阵,停下来了。

顾筠下车,看到一个简易搭建的棚子,差役正在发粥,不算干的粥,里面掺了一些砂石,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排队。

顾筠扫了一眼,在不远处的一个医馆前面看到许景舟。

对方戴着很丑的厚实的布帽子,遮住了光头,此刻正给医馆伙计搬熬药用的炉子。

一些医馆在冬天会施药——熬制好的廉价退烧祛寒汤药。

朝恹说,如果他那套计策能行,就能省下一大笔银钱,他打算以陛下的名义,在每州设下几个药棚子,发放廉价退烧祛寒汤药,能救几人是几人。

天上还在飞雪,地面湿漉漉的,有些泥泞。

顾筠等到许景舟把炉子搬了进去,才走过去。

他撑了把伞,融化的雪水,滑到许景舟肩上,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回头看来。

他在张掌设远房亲戚的帮助下改变了些许容貌。

燕召上次说,选个有化妆天赋的人来学,他回到东宫,左看右看,又忠心又有天赋的人除了张掌设,竟无其他人,为难之时,张掌设向他推荐了她的远房亲戚。

她的远房亲戚是宫外的人,名唤紫藤。

顾筠征求对方的同意,在她于燕召那里学得差不多后,说她是自己从前认识的人,把她弄进了东宫,做个二等宫女,留在身边做事。

许景舟与他何等熟悉,即便他相貌有所改变,依然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顾筠还没开口说完,对方忽地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筠正疑惑是不是紫藤给他弄得妆花了。

对方伸手来拍他的脑袋,道:“熊出没。”

熊出没?

有熊出没?

医馆伙计打翻了手上的东西。

大夫撑着柜台,眯着眼睛看了过来。

顾筠:“……”想起来了。

他实在怕冷,现代的冬季,穿着打扮,没有风度,全是温度,与其他男学生,一点也不同。特别深冬,一件从头套到脚的鹅绒服,一条厚实的细绵羊围巾,配套的毛绒绒的手套、耳套、帽子、雪地靴。

远远看去,很大一坨在移动,故而许景舟给他取了个损名:顾熊熊。

一年一度,顾熊熊体验卡。

今年顾熊熊体验卡来得格外早,因为大宣这个地方,没有保暖衣,不到深冬,他就穿得很大一坨了。左一层右一层,外罩一件到脚踝的内缝貂毛的紫色绸面披风。

顾筠面无表情,拍开许景舟贼兮兮的爪子。

许景舟被他拍开,也不恼火,他已经习惯了。

他抓过了顾筠手上的伞,朝反应过来的大夫和伙计挥挥手,勾肩搭背,拉着顾筠走出医馆。

“我请你吃饭。”许景舟说。

顾筠道:“我已经吃过了,特意来送你的。”

许景舟道:“催我离开呢?”

顾筠道:“你要这样理解,那我也没有办法。”

许景舟啧了一声,挟着顾筠往前走,走到一处铺子前头,停了下来,他朝铺子里面招手,一高一矮走了出来。顾筠认出高的那个是书里起义军头头郭阳泉,矮的那个是小偷女孩。

郭阳泉提着一个大包袱,而那女孩什么也没拿,落后郭阳泉几步。

他把两人认出了,两人却没有认出他来,直到许景舟对他们说,他是熟人,两人仔细将他看了看,方才认出。

郭阳泉表情古怪,大约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见他。女孩则有些尴尬,大概想起自己拿钱就跑的事情。

许景舟从郭阳泉手中接过包袱,甩到背上,道:“我要走了,别想我。”

郭阳泉切了一声。

许景舟道:“真的不跟我一起?”

郭阳泉道:“鬼才跟你去,我要回家了。”

顾筠心道:看来许景舟并没有把郭阳泉收为己用,这也合理,郭阳泉这种野心十足的家伙,本来就不容易臣服,他能留在京城这么久,已经出乎意料。

也不知道许景舟提醒了郭阳泉之后家乡会遭难的事情没有。算了没有也无所谓,到时候请朝恹的人看着点就好,毕竟是他的百姓。

不过那个女孩……这是顾筠第二次见到对方。

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他以为对方不想接受他的建议,前往作坊,给王工匠做助手。

现在看来,顾筠看向许景舟。

许景舟道:“她去,之前是在处理自己的事情,现在弄好了。”轻轻撞了一下顾筠的手臂,压低声音,“别告诉我,不收了。”

顾筠道:“哪能?”他蹲下身去看女孩,笑意盈盈,“现在总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吧?”

女孩这才站了出来:“张招娣。”

顾筠让诌二有空把张招娣送去地方,询问许景舟,什么时候走。

许景舟看了看天色,说:“来接我的人应该到城门了,是得走了。你别送了,就到这儿吧,事情我也交代完了。”

顾筠说:“再送一段距离吧。”

初时不觉,甚至见面都屈指可数,可等到分别之时,却有万般不舍。

顾筠有些难过,沉默着一路没有说话,他这一送就送到城门前一段距离,许景舟开玩笑道:“喂,要不跟我一起去?”

顾筠道:“我不是那个料,我在京城等你。”

许景舟正经起来,拍拍顾筠的肩膀,抬腿就走。顾筠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出了城门,和人汇合,翻身上马。顾筠垂下视线,正在此刻,对方又下了马,着急忙慌跑了回来。

顾筠注意到这点时,对方已经跑回一半路程,他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快步迎了上去,正要开口,对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生日快乐!”

顾筠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他费了一会力气,才从这种状态中把自己拨出来,脑子转动,他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不是今天的生日。你就为这个回来?”

“我知道,不过你生日那天,我肯定不在,提前祝你。”他在袖子里掏出一串盘得很光滑的黑色佛珠,“送你。心情不好,盘它,心情好,盘它。”

顾筠:“所以这是个什么东西?”

许景舟道:“无敌霹雳万能佛珠。”

顾筠:“……”

顾筠无语,揣着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赶苍蝇似的,把人赶走了。

他预备回东宫了,方到附近一个粥棚,便见一群流民在闹事,说是分配不均,自己没有吃饱。

现场部署兵卒立刻出动,想要暴力镇压,但他们越是镇压,对面越是激动,发展到后面,刀刃相见。

他正要派诌二,周玮两人协助兵卒,便见附近冲出几个随从一般打扮的人。他们身怀武艺,训练有素,三两下就把闹事的人压了下来。

为首之人在压下人后,向着一旁站着的锦衣年轻人行礼,说:“怎么处理?”

顾筠首先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个兔唇——唇部不对称,上唇裂开,但未到鼻基底,鼻部略微畸形。这是典型单侧二度唇裂,放到现代能治,但在大宣……

他再往其他地方看去。

这人居然生着一双凤眸,遮住下半张脸,对方与朝恹长得有些相似。

顾筠有些诧异,不等他多想,附近的巡城御史就带着人来了,他是确保赈济顺利,调拨资源的官员。他见到了年轻人,立刻行礼,道:“八殿下。”

怪不得跟朝恹长得相似,原来是朝恹的兄弟。

朝耀示意巡城御史不必多礼,对自己的随从说:“这群愚民就交给你了。”

巡城御史道:“本就是我的职责。”

朝耀道:“幸亏今日我出门寻找嘉柔郡主,正好路过此地,否则非要见血才是。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指不定太子还要挨训。”

巡城御史连声说是。

朝耀叹了口气,道:“太子身上的事情太多了。”巡城御史看了朝耀一眼,明了他在想什么,心下冷笑,面上却还应上一声是啊。

朝耀不再多言,带着人就走。

顾筠已经藏入人群之间,对方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顾筠站在原地,目送对方离去,返回东宫。

回到东宫之时,时间还很早,顾筠没有看到朝恹,说不上庆幸,还是失落。他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这种失控感,让他很是惶恐。

顾筠坐在窗前,捧着温暖的花茶,静静看雪。

“殿下!”正在此刻,外面传来这样一声。顾筠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花茶淌出,泼了他一腿。虽然不烫,但温热的液体落下这一刻,却叫他如梦初醒。

顾筠抿直唇线。

他放下花茶,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刻意坐上一会,方才出去。

“殿下……”顾筠一眼看去,却不是朝恹,而是朝耀。

顾筠:“……”

顾筠立在殿门口没有动静。

朝耀则站在不远处打量他,目光很是放肆,叫人不适。

张掌设挡到朝耀面前,道:“殿下,我们殿下真的没有回来,请您去春和殿正殿等我们殿下吧。这里是东宫后院,女眷之地,您这种万金之躯,不适合来此。”.

第105章

张掌设还没顾筠高,即便挡在朝耀前面,也挡不住对方的视线,至于她的话,更被对方无视。

朝耀立在原地,目光还定在顾筠身上。

人确实好看,不过穿得太厚,瞧不出多少风姿。他房里的人,知道该讨好谁,便不如此。

顾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他行了礼,冷冷开口:“殿下是不要名声了吗?”

朝耀哈地笑了,他道:“我是来找太子的。”

顾筠道:“我们殿下不在,您来此也找不着,张掌设方才说了。”

朝耀掏了掏耳朵,道:“刚才没听到,这女官声音太小了。”

顾筠道:“现在听到了,殿下还要留在这里吗?”

朝耀道:“不过一个妾罢了,也敢同我这样说话?你是被太子宠坏了吗?”

顾筠走下台阶,在对方几步之遥的位置,站住脚,微微笑道:“我被宠坏了,但我并未忘记身份,做出越矩之事,您呢?”

朝耀脸色立马变了,一脚踹向张掌设,若非顾筠眼疾手快,拉开张掌设,张掌设就要被他踹中腹部。顾筠道:“殿下,这是东宫。”

朝耀道:“东宫?东宫又怎么了?!”

顾筠定定看着他。

朝耀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剑拔弩张之时,左春坊大学士孙允博来了。

他是被见势不对的紫藤喊来的。

东宫属官大部分都被派出去做事了,只有一些年纪大的,或者德高望重的留了下来,孙允博两者都沾。

一到这里,他便沉下了脸,先说顾筠不对,请他回房待着,而后对着朝耀拱手,道:“殿下是想臣参您一本吗?如果您想,那我也不是不能做。”

朝耀甩袖就走。

他的人不敢进来偏殿,在外守着,一见他出来,忙跟了上去。

孙允博压低声音,对张掌设说,代我向顾次妃道歉,情非得已,随即也跟了过去。

这玩意正值气头,不看着它,会把东宫拱出一个坑来。

张掌设将孙允博的话,一字不漏,传给了顾筠。

顾筠点了点头,实际上,即便孙允博不叫张掌设带这么一句话,他也不会误会对方。

从入东宫起,不论是不是朝恹这头的人,东宫里面的人对自己就是尊重,压根不存在轻视,更别提训斥。

顾筠心里清楚,这与朝恹的态度有关。

他隔着透亮的窗户,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抄起双臂,预备着等朝恹回来,向朝恹告状。

不求现在报复回去,但求以后报复回去。

顾筠承认自己心眼不太大,有一笔算一笔,统统记下.

冬日,昼短夜长,很快就天黑了。

此刻,朝恹还没回来。

朝耀等得窝火,明明东宫的人已经传信给对方,对方回话,不多时便归。不多时?这都几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摆明故意晾着自己。

他的目光阴鸷,气冲冲离去。

孙允博目送朝耀离去,感觉自己年轻十岁。

顾筠殿中的人同孙允博擦肩而过时,听到孙大学士引经据典,很有文化地低低骂他,对方将这事告知了顾筠。

顾筠先是笑了,笑完嘱咐人不要乱传,待到对方保证了,走出殿门,天上已经不飞雪了,四下冷淡,寂静得要命。

顾筠回到殿中,收拾收拾,再看两页书,想想自己没有着落的种子们,躺床上去了.

从刑部出来,整个世界的光线便只能依靠提着的灯笼,大道两旁的灯,自皇帝说要赈寒之后,皇城之内,很多地方都不点了。

夜又深,天又寒,没有明亮的火光,越发孤冷。

脚下的路,潮湿得很,一走一个脚印,灯笼模糊地倒映着残影。

赵禾走在朝恹左侧,悄然看了看跟在后头的都督佥事华雀和一众护卫,再看了看隔在他们之间的东宫亲卫,心安得很。

他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对朝恹道:“殿下,这次清查旧案,咱们手头不是查到八殿下犯事了吗,怎么不提出来,给八殿下点厉害看看?省得对方到处跳,不把您当回事儿。”

朝恹闻言,轻声问道:“然后呢?”

赵禾懵道:“什么然后?”他低了头,“奴婢愚钝,还请殿下直言。”

朝恹道:“对于跳蚤,力度轻了,按不死。”

赵禾琢磨着这话,尚且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听朝恹道:“之前让你选出几个机灵忠心的内侍,做好了吗?”

赵禾抖了个激灵,心说:光顾着和您跑上跑下干大事了,忘了这茬了。他道:“殿下,再给我两天时间。”

朝恹笑着说道:“给你十天都行,但如果你没办好,那我就会摘了你的脑袋。”

赵禾连忙道:“殿下放心,事情绝对办好,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

一行人到了东宫,都督佥事华雀带着一干护卫,回去休息了。

朝恹吩咐赵禾等人,把这几日东宫属官处理好的东宫文书整理出来,在文华殿后殿,接着做事。

文书批阅完毕,已经三更天,本来还想再看看自己私产账本,察觉时间,只能遗憾作罢。

“没事了,休息吧。”朝恹对侍立在侧的赵禾说。

赵禾露出疲倦的微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他已经灌了一壶浓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