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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五更天过后,再去刑部,还能睡差不多两个时辰,抓紧时间。”

赵禾:“……”

赵禾感觉自己心脏不太舒服,一面深刻怀疑自己跟太子不是一个物种,一面嫉妒李澜等人,他们早就休息去了,因为他们换班了!

殿下要他选出几个机灵忠心的内侍,是担心他猝死,换班用的吧?是吧?一定是吧?

他现在一点不想做东宫总管太监的同时,还要做太子身边第一太监。

以前太子在东宫能用的人太少了,所以一个人扳成几个人用,是很常见的事情,好在事少,并不辛苦。赵禾干的很高兴,因为有种被器重的感觉。现在……现在,真扛不住啊。

赵禾舌尖都是苦的,这不是器不器重的问题,这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朝恹倒觉尚能承受,来到偏殿,沐浴更衣,坐在床边,还有心思去占顾筠便宜。说是占便宜,其实严重了,他只是隔着被子,拥抱心上人。

暖意传达不出来,但被褥柔软,连带着下面的人,也显得过分柔软。

朝恹拥抱片刻,支起身体,去看顾筠,看到一片乌黑的头发。还是这么喜欢把自己埋着。

朝恹垂指,被沿压下,春晓之花带着红霞直白地撞入眼帘,再一探,对方的耳朵,烫的。

他的神色微动,眼中浮出笑意,俯身靠近,身影从上倾下,笼住对方,鼻尖抵着对方温软脸颊,喷洒而出的气息,如水交缠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之中。

被子之下,临近顾筠手边的位置,深青色被单起了一点褶子。

朝恹鼻尖蹭到对方嘴唇上方。

深青色被单起了更多褶子。

“好梦。”朝恹低低说道,话语挟了白日的雪,潮湿宁静。他起身抱出放置在柜中的被子,在坐榻上铺好,躺下休息。

一切安静下来,不多时,暖阁里面,最后一缕灯光散了——夜间特意留着的蜡烛已经燃尽。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兀响起。

顾筠睁开眼睛,撑坐起身,撩开床帘,朝坐榻看去。他一直没有睡着。

好黑,什么都看不到。

他慢慢躺了回去,小心地摸上自己脸颊,上面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感觉。

胸腔之中,心脏在绝望地快速跳动。

他想,他会完的.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后,第二场雪很快就来了,随后,雪在这片土地驻留下来,接连不断地下,整个世界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顾筠踩着街道上厚厚的积雪,带着诌二、周玮,朝着徽水潭去。

现在时间还早,两旁住户未曾起身,故而街道上累着厚雪。拔出前脚,带出后脚,总算到了地方。

顾筠出了一身的汗,他解下厚绸貂绒大氅,站在微水潭,看着梧桐河旁 ,正在忙活的一群人。

微水潭是漕运总码头,连接梧桐河,接受各地运入京城的漕粮等。

作为漕河之一的梧桐河,此刻已经结了厚冰,不少船只停在大运河,等着进入此段河道。

这群忙活的人,就是想要破开梧桐河面的冰。

朝恹也在其中,他是特意抽了时间,来梧桐河做破冰这事——梧桐河的厚冰如果成功破开,那么其他漕河的厚冰,也能破开。漕河监冰这事,就算彻底成了。

顾筠提供的计策,防御期和薄冰期,所有办法都是可行,而今厚冰期,朝恹也是打算按照他提供的办法破冰。

厚冰期,主要采用草龙焚冰阵法和人力法,如果这两样不成,便启用备用措施。

顾筠昨晚听说此事,认为这是关键时刻,需要格外注意,于是起了个大早,同朝恹前一脚的后一脚来到这里。

顾筠选的这个位置很好,能够清清楚楚看到每一个人的动作。

在朝恹的指挥下,所有人有条不紊。有人往冰面铺苇席,有人浇松脂,做完这些事后,有人跑着到顺风处,往苇席上丟火。

苇席和着松脂,瞬间燃烧起来,不断延伸,三分之一经过处理的梧桐河陷入火海,从高处看去,宛如一条扭曲的火龙。

燃烧许久,火灭了。

早已准备好的众人将提来的井水,尽数泼到燃烧过后的冰面,只听数道细微的声音,原本结束的厚冰裂出无数条纹路,用铲子轻轻一戳,就能戳出一片碎冰。

成了。

在一片欢呼声下,顾筠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将目光从河面移开,稍稍一抬,猝不及防,对进立在梧桐河旁,不知什么时候,朝他看来的朝恹。

朝恹缓缓地笑了,通过口型,顾筠看到他在说:宝贝。

深井冰。

顾筠扭过了头,耳根瘙痒,不过片刻,微微泛红。

第106章

西北风浩浩荡荡越过黑压压的山脉,吹拂到顾筠身上,寒冷,干燥。

不同寻常地瘙痒散去,他的耳朵恢复正常。

有些冷了,他沉默地将大氅披上,系好衣带,正过头去。对方同身旁的东宫属官说话去了,大抵是要嘱咐对方注意事项。

顾筠先行回去了,走过京城南城门,进入外城,街道上的雪已经扫去大半,露出深褐色地面。熙熙攘攘的人 ,为了生计,穿梭朝食腾出的热气之中。

顾筠从钱袋里拿出银子,挑了个干净摊子,买了几个糖饼子,他两个,诌二和周玮三个。

在他记忆里面,糖饼子是很好吃的。

现下一口咬下去——又甜又腻,面皮也不够蓬松。顾筠拧起眉头,不过一会,又松开了。

东宫伙食到位,给他养得嘴挑了,就像在家一样,但凡饿上许久,这又是人间美味了。

不过他并不想再次体验了,他捏着油纸,埋下脑袋,啃啃啃。

两腮晒得鼓鼓囊囊,随意嚼嚼,他就胡乱吞下,违背他妈耳提面命的吃饭要求,反正他妈也监督不到他。

这个想法方起,他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臂,缓不过神,眼前一花,整个人腾起,随后落到一个带着冰凉雾水的怀抱,屁股咯到一个略带柔软的窄物。

他被掳上了马,一匹高大威猛的黑马。

他猛地往上一看,看到把自己掳上马的人戴着一张朴实无华的木质全脸面具。

他仔细观察对方。

此人露出一双眼睛,黑漆漆,黑洞似的,再往下看,喉结突出,勒住缰绳的右手,同按住他腰的右手一般,手上有茧。

视线微微上移,落至对方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左侧,这里有着光滑突起的茧子。

据他所知,毛笔用久了,此处就会有茧。

“贼子,胆敢!”

周玮丟了糖饼子,将刀拔出,就要冲上前。诌二一手拉住了他,一手接住了他丟下的糖饼子,淡定道:“看清楚人。”

周玮稍稍定心,再度看向骑马之人,这次他注意到对方腰间坠着一枚阳雕鹰眼的墨玉。他认出了人,彻底定心,肩颈放松,收起手中的刀,从诌二手中拿过油饼子,接着吃早食。

顾筠余光扫到这幕,心中猜测终于被锤实,他面无表情道:“郎君,好玩吗?”

对方终于开口,一把熟悉的嗓音:“我去刑部,带你一程。”

顾筠道:“所以这是你不打招呼就把我提上马背的最终缘由?”顾筠注意到几个眼熟的东宫之人骑着马从后面追了过来。

朝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垂了下来,道:“我也没有吃朝食。”

“刑部不是有早饭?”

“不好吃。”

“那……看路!前面有人!”顾筠侧坐在马背上,看着黑马撂着蹄子,踢踢踏踏地往前冲。前方不远处,有着两个慢吞吞挪动的行人,按照这个速度,黑马会把行人撞出去。

朝恹嗯了声。

顾筠道:“我的给您!”

朝恹直视前方,一勒缰绳,黑马放慢脚步。行人走开了,黑马走过那地。顾筠松了口气,恨恨看他,这人故意的。

朝恹夹紧马腹,促使黑马加快速度。

不久,到了皇城前面一条安静的小巷。朝恹就送到这里,他勒停了马,翻身下马,朝坐在马背上的顾筠伸出双手,声音还带着笑,道:“作为回报,我抱你下来。”

顾筠对上他一张死木头脸:“……”

顾筠把他的糖饼子递给了对方:“它更需要您。”

朝恹“噗嗤”一声,笑意更浓了,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面溢出。

顾筠不理会他,撑着马背,自己跳了下来,踩到地面,跳了跳脚,坐久了,有点腿麻。

自觉好了一下,顾筠看向朝恹,正要说有一个他吃过,扯一角油纸包上给他,他自己慢慢吃,便见朝恹从容不迫地取下面具,低头咬上他吃过的那个饼。

顾筠:“?”

那我吃过啊。

顾筠欲言又止,他闭了下眼,算了,对方都不嫌弃,他有什么好说的。

那群东宫的人,随即就到了这里,朝恹吃完糖饼子,带着人进入皇城,去了刑部。

顾筠则在东宫内侍的接应之下,换上内侍衣服,回到东宫,至于诌二和周玮,两人回了自己住所。

顾筠回到住所,看上会书,琢磨着中午吃什么,闲着没事干,只能想这些了。

作坊那头,他去看过了,正常运作。

至于那个名唤张招娣的女孩,对方前些天就被诌二带给王工匠。王工匠敬重顾筠,顾筠让他带张招娣,他就带张招娣。

他去看时,正巧碰见王工匠让张招娣调配烟花里的火药,以检验对方学习程度,两人之间,倒是和谐。

不过其它工匠对张招娣有些意见,原因是她是个女孩子。

顾筠没有管,对方以后还会面临更多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证明自己,别人说早多也无济于事,正如他当初一般。

值得一提的是,朝恹在看过震天雷的威力之后,削减了突火枪的生产数量,将钱更多的投入震天雷中。

顾筠琢磨片刻,脑子里面冒出好几道想吃的菜,他跑到向小厨房,跟厨娘打了声招呼,顺带摸了一盘牛乳卷回去。

等到吃饭的时候,他点的菜都上了,小厨房却还在源源不断地上菜。

顾筠捏着筷子,一时怔住,他扭过头,偷偷问张掌设,东宫今天负责采买食材的人,是不是新人,没有算好用量?

张掌设也在困惑,她道:“我去问问。”脚刚踏出门,便见前方走来一人,正是一脸轻松的赵禾。

“你不是陪殿下去刑部了?”张掌设问道。

赵禾扬眉,捏起兰花指,道:“你猜。”

张掌设目光越过他:“殿下回来了?”

赵禾笑道:“不愧是你。”他说,“陛下下午想要见娘娘,问个事情。殿下从黄大监口中得知此事,特地回来了,想要陪娘娘一起去。我呢,可以放一下午假了。”说到这里,他捂着嘴,呵呵地笑,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他们这头正说着话,朝恹在春和殿正殿换了一身常服,过来了。

两人闭嘴,同其他人一并行礼。

顾筠听到外面的异常,探身看来,只一眼便看到身穿一身朱红锦袍的太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穿这个色的衣服。鲜艳夺目的颜色,衬得对方精神饱满,神采飞扬。

怪好看的,顾筠出神,脑子里面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发什么呆?”对方很快走到他的面前,见他没有反应,动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顾筠头发快要腰部,张掌设等人兴颠颠地给他扎了一个少女发髻,就是两边都有团子的那种发型,而后往上绑了薄如蝉翼的丝带,坠了两只小巧的金蝴蝶。朝恹这样一揉,他的发型就有些乱了,头顶炸出一点碎发。

他回了神,颇为无语地推开对方的手,对镜勉强理好头发,道:“殿下怎么回来了?”张掌设等人看见乱了的头发,会把他按在妆台前,给他重新梳理。他不太想再弄一遍,因为需要坐上好一会。

朝恹解释缘由,顾筠闻言,道:“您觉得陛下找我,是好事吗?”

朝恹笑道:“不必担心。”

“好事?”顾筠道。

朝恹提醒道,“之前不是同你说了,我将计策是你献的事情告知了刘提督?对方知道了,陛下肯定就知道了。陛下下午想要见你,必然是听说梧桐河破冰成功。你见了陛下,按我之前交代你的,应付陛下就好。你这计策,利于大宣,怎能不找陛下要奖赏呢?”

两人吃过饭,就去见皇帝了。

皇帝正在花园消食,得知顾筠来了,让人传见。黄大监道:“太子殿下也来了。”

皇帝闻言,道:“我还能吃了顾氏不成?”

正说着话,顾筠和他的好大儿来到他的面前。他本来打算无视朝恹一会,看到对方穿得衣服,忽就乐了。

怎么跟只孔雀一样?

太耀眼了。

第107章

皇帝乐不可支,显然第一次见到朝恹穿得这样炫眼。黄大监也在一旁乐,脸上的褶子都快堆成小山。

顾筠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垂目思索。他看向朝恹,对方显然知晓了。

他露出算得上明艳的笑容,道:“快到年底了,穿喜庆点,希望年尾顺顺利利收场。”

皇帝轻咳一声,压住了笑,道:“很好。”

三人坐下,大殿下面铺设地龙,不论坐到哪里,都是一派温暖。顾筠庆幸自己来见皇帝之前,换了一身尚且薄点的衣服,否则此刻便要热起来了。为了与之配套,他的发型也换了,换成温婉大方的发型,缀上适当的发饰。

皇帝打量顾筠几息,笑着说道:“难为你一个妇道人家,还懂河道工程之事。”

顾筠起身,行礼回道:“回禀陛下,这是我做梦梦到的。”

皇帝兴趣陡然增加:“哦?”

顾筠于是按照朝恹所说,给皇帝编了一个仙子感陛下之艰辛,为了早日接他上天治病,投梦与他,解决灾难的故事。

他本来以为皇帝会进行质疑真实性,结合朝恹告诉他的其他话,连腹稿都打好了,就等着应答,结果皇帝愣是没有质疑真实性,笑着点头,道:“朕便知道,仙子会帮助朕。”

顾筠:“……”

顾筠假笑着恭维,方才恭维两句,就有人抢着恭维,说得天花乱坠,令人无比震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大监。难怪能做皇帝身边的红人,看看这马屁拍得,别人拍马都追不上。

顾筠暗自腹诽。

时间很快来到徬晚,在西苑吃了一顿晚饭,他随着朝恹离开。

临行之前,皇帝给他赏赐了不少好东西,朝恹也有份儿,不过比不得他。

顾筠瞬间就暴富了,只是可惜,皇帝赏赐的东西,大部分不能卖了,有些甚至赏人都不行。不过这只是明面上他获得的东西,暗地里他还因为皇帝的青睐,获得了身份上的提高。

顾筠对回报是满意的,当天晚上,他特意去花房搬了一盆红梅花回房。

朝恹此刻正坐在房内喝茶,生机盎然的红梅花轰然撞见他的眼睛,他稍稍抬眸,看到梅花后面那张美得有点张扬的脸。

他的眼神太过热烈直白,以至于顾筠全心全意放在红梅花上也感知到了。

抱着花盆的手用力几分,指腹泛出白色,他加快脚步,几下来到窗边,把那株枝干盘曲,水墨画意十足的红梅花,放到窗边。

他把自己在窗边定了一会,回头看去,对方竟还盯着他。

顾筠从上至下,没有一处舒坦,对方像要把他扒光一样。他不想呆在这里,转身就走。

朝恹说话了,随之响起的是茶杯杯底置于桌面的轻微声音。“过些日子带你看场戏。”

顾筠停止脚步,扭头看了回去:“什么戏?”

朝恹起身,走了过来,顾筠感觉自己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低头看去,对方的手离他有些距离,似乎只是不经意间撞上而已。

他蜷曲手指,抬起眼帘。

朝恹走出偏殿,道:“好戏。”余音飘飘然散入冷空气之中。

顾筠托着下巴,慢慢地想:好戏?怎样的戏方才叫好?朝恹想要做什么?

顾筠想到皇帝,是要干掉皇帝?这个念头冒出,他先笑了。

依照朝恹的性格,没有十分把握,断不会贸然出手。

说实话,今日看到皇帝相信仙子故事,他第一个想法就是可以给这个家伙介绍几个道士、和尚,各种“仙丹”来一道,保管对方没有几年便能享受到阴间服务.

虽然天黑了,但时间还早,朝恹去了刑部,接着做事。忙着事情,一时忘了时间,直接到了天上翻出鱼肚白时,索性不回东宫了,直接歇在刑部值班房。

第二天,方才下值,便被朝耀堵住了。

朝恹对他的造访分毫不意外,停止脚步,笑着看他,道:“八哥有什么事吗?”

朝耀道:“我这些天,在东宫等你好几次,都不见你的人影,以为你忙得不可开支,昨夜却闻你陪顾次妃去见皇帝,整整一个下午。”

朝恹嗯了一声,道:“之前忙,昨日尚可。八哥这样关心我,难道不知昨日,梧桐河破冰之事?河道监冰一事,基本等于做好了。现下只有两件事情,所以能够抽出时间陪阿筠去见陛下。八哥,早不如巧。”

朝耀冷冷看他:“我找你是怕你忙不过来,忙中出错。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拿巧来糊弄我!”

朝恹道:“八哥误会我了。”

朝耀道:“你现在是威风大了。”

朝恹笑着说道:“八哥,这儿人多眼杂,距离你结束闭门思过还有两天,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万一谁瞧见你了,告知了阿爹,那就不好了。”

皇帝惩罚朝耀闭门思过三个月,现在不过一月底,惩罚还没结束,但朝耀太心急了,看到皇帝对他并不关注,便大胆起来。

据他了解,对方起先还只是找找燕王,后来不仅到外晃荡,频繁来往己方官员家,还在发现他给皇帝办事没有坏处后,私下给他找事,意图借此让皇帝收回成命。

但当发现不行,又换了一种手段,故意让人闹事,紧接着出手帮他,想要借此,让他把赈寒的事情分给他做。粥棚那次,并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了。

朝恹对此并不恼火,实在是这位八哥对他没有多少威胁,几个从头至尾保持沉默的兄弟都比他的威胁要大。不过基于对方跑到东宫闹那一通,他想:即便再没威胁,也要按死对方。

朝恹一开始只是想要利用对方和孟旐,除掉燕王。

这位伯父,虽然卸下护国大将军职位许多年了,但整个大宣,就没有人比他更会打仗,他不能人道就是曾经在战场上受伤了。

当今皇帝能够坐上皇位,少不了他的帮助。倘若当初他的出身好些,拥护之人多些,皇位就该是他的。

皇帝知道他心有不甘,所以上位几年,就逼着对方卸下护国大将军职位,叫对方做了一个闲散王爷。皇帝当时是想杀了燕王,但不好作出卸磨杀驴的举动,只能如此。

——如果二十多年前,与敌国那一战,带上燕王,皇帝也不会被吃个败仗,自己还被俘虏。

而今,皇帝对他的忌惮不减反增,但凡叫他知晓了燕王和朝耀私下牵扯极深,意图谋取皇位,手头又要燕王的把柄,势必是对燕王出手。

朝恹观察他的父皇多年,早已看出他的父皇的本质。

按照朝恹之前的策划,他是想要除掉燕王,但没想这么快。大宣从上到下的腐败,能够干活的人没有几个,特别是打仗这块。所以他想让燕王活到新人磨砺出来的时候。

不过有了火器,他的想法就变了。

有了好的武器,即便没有好的将领又如何?打一场仗,他照样能赢,而且是碾压式地赢。

所以,燕王不必多留了。

否则等他不久之后学他“优秀”的父皇,掀桌子时,对方蹦出来,再捡个什么火器之类的,能叫他头疼得很。

朝耀不知朝恹跟他一样,想着不久之后掀桌子,他阴沉着脸,定定看着朝恹。

随后,转头就走。

朝恹保持着笑意,看着他的背影.

朝耀径直回了东苑,找到几位兄弟,装出一副很为他们考虑的模样。

“太子如今如乘东风,事事顺利,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为世间第二人。万一他觉得你们是威胁,想要铲除你们,你们要如何是好?”

几位兄弟笑吟吟地看他,也不说话。

与他不对付的六皇子朝颂骂道:“你看不惯太子,你弄他啊?”

朝耀拍案而起:“你!”

朝颂捏着鼻子,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就知道你连太子一根手指也比不上,兔儿爷。”

朝耀气得扑了上去,眼见两人打起来,其余几人连忙上来拉架,道:“你们又想被阿爹罚闭门思过三个月?”

朝颂整理衣服,转身就走。朝耀目光阴沉得几乎要滴水,他随后也走了。

皇帝听闻了此事,道:“一群不省心的东西。”

黄大监思索一会,道:“有人在东苑外见过八殿下,八殿下当时……”

皇帝摆手,道:“我知道他没有好好闭门思过,另外一个怕是也没有。”皇帝冷笑了一声,快到年关了,他不想在这时败坏心情,等过了年再好好收拾他们,正好杀鸡儆猴。

皇帝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怎么就只有一个朝子钰听话呢?

——不久之后,他就多了一个听话的儿子。

六皇子朝颂摔下马,人给摔死了。这可太听话了,让躺棺材里都不会反抗。

皇帝:“……”

皇帝震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朝颂的近卫面如死灰,回道:“殿下今日闲着无事,便去校场,想要骑马跑上几圈。那马跑起来后,却跟疯了一样,根本拉不住,殿下被马摔了出去,头朝下撞到地面,扭断了脖子。”

皇帝急促呼吸,拍着龙椅,道:“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您?”

东宫,顾筠也听到了六皇子朝颂摔断脖子的事情,他犹豫几息,想到朝恹之前所说的好戏,忍不住问道。

今日,大雪。

朝恹刚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潮湿的冷意,隐隐约约,能够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不等宫人伺候,卷起了袖子,张开冻僵的手,放入盆中温水。

“不是我。”朝恹回道,“我请你看的好戏还要过几天。”

第108章

顿上一下,朝恹笑道:“不过我知道凶手是谁。”

顾筠心道:果然不是一场意外。不过他对凶手是谁,不感兴趣,挪动身下椅子,他来到对方身旁,压低声音,很是犹疑地问道:“殿下,您受伤了吗?”

朝恹的手回温了,活动自如,他拿过一侧搭着的巾布,擦去手上的水,坐了下来,仰头闭目,没有说话。

顾筠伸头,靠近几分,去看对方的衣服,深黑衣袍并无破损,一寸寸扫下,他看到对方膝盖那块,衣料质感好像有些偏硬。

他伸出了手,但还没有碰到,便被对方准确无误抓住了手腕。

顾筠抬头看去,对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顾筠转动手腕,道:“我不碰了。”

朝恹松手,道:“上面有血,脏。”他说这话时,依旧闭着眼睛。

顾筠嗯了一声,他又补充道:“有个官员,中饱私囊,罪证确凿,不过他的同伙还没证据可以定罪,我猜他家中有与对方往来的账本等物,带人去抄了他家,血是那时溅上的。他娘大喊大叫,不许抄,眼见阻止不了,情绪激动之下,以死相逼,扑上华雀手下的刀了。”

顾筠问:“人死了?”

朝恹道:“死了。”他睁开了眼,“你可怜她?”

顾筠摇头,道:“没有。官员贪墨,他娘就算不知道,也享受了好处,再则,这人明知有错,还不悔改,妄图以自己性命要挟执法人员,有什么值得同情?”

朝恹笑了,又用那种直白热烈的眼神看他。

顾筠心道:这人是不是累疯了?看不得自己比他轻松百倍,想要给自己找点烦心事?

顾筠一通胡想,最终回归原点。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对方这个眼神,分明就是看爱人的眼神,藏不住的爱意,正在里面流淌,几乎要化作炽热的溶液。

他的心有些酸涩,低下了头,此刻他庆幸自己刚洗了发,将干未干的头发披散下来,部分挡在脸庞,投下的阴影,刚好能够掩盖他的神情。

当天夜里的雪下得很大,早上起来,外面已经积起成年人手指长度的厚雪。

朝恹天不亮就走了。

顾筠看了看外面的厚雪,有些刺眼。

依旧无事可做的一天,他不想在大冬天出门,于是窝在东宫,看书、练字、锻炼,按时早中晚餐,睡觉。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顾筠学会了打叶子牌,打牌一天。

第五天,打牌一天。

第六天,打牌一天。

第七天,恢复如初。

临近傍晚的时候,顾筠看着花房送来的粉白相间的花束,想到烤肉,他馋了。他去小厨房弄了一个火炉到空房间里,往上面铺好铁网,等木炭烧红,拿着木夹,往上放厨娘切好的薄薄肉片。

猪肉、鸡肉、鱼肉、牛肉、羊肉,都给切了一大盘。

张掌设拿着刷子,帮忙涂佐料。

酱汁均匀抹上每一块新鲜的肉片,火舌卷过肉片,油脂直淌,薄薄的肉片边缘泛出焦黄,伴随着滋啦滋啦作响的声音,慢慢打起卷来。

一时之间,香气四溢。

张掌设本来不要吃的,但被香气一勾,也就坐了下来,同顾筠一起吃了起来。

其他宫女碍于身份,不敢同吃。

顾筠于是打发她们下去了,自己弄去。

过了一会,几个宫女送来了她们烤的东西,荤的素的都有。顾筠得了回报,一下子添上许多食物。张掌设知道顾筠不喝酒,烤肉之前,煮了一壶酸梅汤,用来解腻。

一口酸梅汤,一口肉,一口蔬菜,顾筠吃得满足,边吃边听张掌设讲些书本上头没有记录的民间故事。

外面风雪很急,打得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房间里面,一片静谧温馨。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禾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他见到烤炉上面滋滋作响的肉片,拍了拍肩上的飞雪,道:“好啊,你们吃独食,不带我和殿下!”顾筠朝他们后面望去,没看到朝恹。

张掌设笑着说道:“我们这打闹似的一餐,你们可能瞧不上眼。”

赵禾道:“还真就瞧得上。”搓了搓手,“我去叫殿下来。”

顾筠终于忍不住了,他问:“殿下在哪?”

赵禾答道:“在书房呢,说是要整理些东西。”说罢,把两个内侍推了出来,“今后他们会协助我这总管太监做事,有什么事,就跟他们说,他们解决不了,会来找我,我现在主要跟着殿下做事。”后头的话是对张掌设说的。

张掌设仔细看人,把两个内侍记下了,道:“成。”

赵禾把两个内侍带走,兴冲冲去请朝恹了。

张掌设把吃剩的东西全部撤走,擦拭干净桌面,吩咐小厨房新切了些肉来,又去弄了素菜和酒水,端了过来。

朝恹此刻正好过来,见到这一幕,笑道:“何必这样麻烦?”

张掌设道:“顺手的事情。”东西放下,张掌设预备离开,被赵禾叫住了,赵禾朝她挤眼,又看看朝恹。张掌设懂了,在原位置坐下,赵禾紧挨着她坐下,把朝恹推到顾筠那边了。

顾筠看向两人,赵禾和张掌设说着笑着,去夹肉烤。

他将目光投向朝恹,对方换去了官服,此时穿着一身玄黑衣袍,头发尽数挽起,额角散着几缕碎发,他垂着眼,捏着长筷,翻转肉片。明晃晃的灯光,清晰照出他眼下的青黑。

“看我做什么?”朝恹问道,将烤好的肉片夹起,放到顾筠碗里。

顾筠倏然收回视线,一口咬上对方放入碗中的肉片,很烫,从嘴里一直烫到心里。

朝恹道:“吃这么着急做什么?吐出来。”

顾筠死犟着不吞,嘶嘶哈气,吞了下去。朝恹又好气又好笑,端给顾筠一杯冷水。

顾筠道:“谢谢。”

朝恹道:“真要谢我,就好好照顾自己。”

顾筠慢吞吞喝着水,心道:等你知道我是男的,就不会说这话了。他有些恶劣地想,到时候你得恶心到把东西都吐出来。

水都喝完了,他将舌尖顶到犬牙,还是有些疼,于是自己去拿了杯冷水,回来之时,把凳子往旁边移上一点,拉远与对方的距离。

朝恹目光朝他看来。

顾筠笑道:“走近了,太热了。”

朝恹颔首,起筷又给他夹了一块肉片,这次特意晾凉了。

夜深,热热闹闹的聚餐结束,张掌设和赵禾把东西收了出去,房中油烟味有些重,顾筠走到窗前,把开了一点的窗户,彻底推开。

寒风携着飞雪,“呼”一下扑来,扑在他的脸上,冰凉。

顾筠搓了搓脸颊,扭头想要喊朝恹走了,却一下子撞到人。朝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从后抱着了他,垂下脑袋,鼻尖蹭着他的耳朵。

顾筠身体绷紧了,微弱电流顺着耳朵往全身漫去,他的手指都在发麻。他缓过神来,伸手一把捂住了耳朵,道:“殿下,您是不是喝醉了?”

朝恹低低回道:“没有。”顿了一下,将脸贴在他的手背,“好想你,能不能给亲一下?”

顾筠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脸颊。

雪花落到他的脸上,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缓缓地,陷入沉默,不过片刻,整个人恢复正常。他扬起笑容,道:“殿下是不是太累了?”

贴着他手背的脸远离了,几息过后,朝恹放开了他。

顾筠转身看他,对方脸上没有表情,静静地看他。

顾筠软着声音,道:“殿下,您累了就去休息吧。对了,您明晚想吃什么?我命人提前准备。”

顾筠绕到对方背后,挽起袖子,给人捏肩。

“这个力道怎么样?”顾筠说道,“殿下,您之前说我,您也是一样,要好好照顾自己。事情多,可以慢慢做,总不至于天塌下来?对了,殿下,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顾筠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不该有的感情,就该掐死在摇篮里面。

他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您不必顾忌我,如果碰上了,可以带回来,有她在身边伺候您,您也轻松一点不是?我……”

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对方捏得很紧,甚至叫他感到疼痛。

他咬住了牙,方才没有叫住声。“殿下……”

朝恹把他拉到面前,仔仔细细看他,毕了,忽地笑了。他松开顾筠手腕,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臀部,把他抱了起来。

顾筠脚着不了地,不上不下难受得很,只得环住对方脖子,把腿盘在他的腰间。朝恹在看他,顾筠不敢看对方,他把目光投向一边。

朝恹半点没有恼火之意,笑道:“我手头的事情做完后,陛下会给我一定奖赏,我没什么想要的,便请陛下把你晋为太子妃。”

顾筠愣了愣,猛地看向对方。

朝恹道:“今晚我们把房圆了。”

顾筠觉得全身都冷,险些变了脸色:“我身体不好!”

朝恹:“那你怎么胖了十多斤?”

顾筠:“……”

第109章

顾筠:“……”

顾筠冷静回道:“冬天到了,我穿得比较厚,都是衣服的重量,不信您看。”他伸手解开外衣毛领,拨动里面衣服的领子,边拨边说自己穿了几件衣服,又说衣服是什么材质做的。

朝恹道:“脱了,我称下重量。”

顾筠:“……”

顾筠挣扎着往下,道:“我困了,我要去睡觉。”

朝恹收紧力度,往他屁股上打了一下。顾筠穿得较厚,根本感知不到疼痛,继续挣扎,活像谁要吃了他一样。朝恹笑容都收了,他冷冷说道:“再动就在这里把你办了。”

顾筠怔住,睁圆眼睛去看对方。

对方面色异常平静,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顾筠哈了一声,怒火蹭蹭往上涨,道:“你有毛病吧?!”

朝恹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你要不要试试?”

顾筠恨恨地看他,到底老实下来了。

老实一会,见对方把他抱到暖阁,心上直颤,慌了,道:“这是两情相悦的人才能做的事情,我还没有对您动心,之后再说好不好?而且我葵水来了。”

顾筠是到东宫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假扮女子时,出了多大一个bug。

他没有像其他女子一般,每月有着葵水。为了圆这个bug,他便硬着头皮说自己身体不好,所以葵水停了。朝恹知道,叫他好好养养,张掌设等人更是安慰他,不要担心,一时不来葵水,不会变老。

顾筠是想葵水一“停”就“停”一辈子,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了。

他急切道:“殿下说得是,我身体确实养好了。葵水这个月就来了,昨日来的,现在身上很脏……”嘴被人堵住了。

顾筠把头往旁边一扭,错开对方的嘴唇:“殿下,我们之间有着…”

朝恹把他压在床上,挤开合着的双腿,追着亲了过来。

顾筠避无可避,推搡着对方,呜咽两声,那条温热的舌头就滑入他的嘴里,舔着他的上颚,抵着他的舌根,深深地吻。

对方的技术已经在多次亲吻之中,变得成熟,但顾筠没有,他从来没有回应对方,唯一一次主动,还是被对方逼得,吻得极其敷衍。

他的眼泪被逼了一点,怒至极点,变成委屈,他睁着眼睛,视线模糊,望着对方。对方吻得很专注,半遮的眼睛,显出沉迷之色。

他想,他看错了人,这人根本就不是君子,说话不算话。

嘴唇被咬了两下,对方的吻落到他的脖颈。

看样子,这是非要圆房了。他的性别会暴露的。

后悔如潮水涌来,顾筠心想之前不该感情用事,说那些话,但凡不说,顺着对方的话,大不了被亲一下,哪会发展到现在?又想,他应该跟着许景舟离开,不该贪图安稳,不该……

顾筠脑中乱糟糟,乱到最后,手向头上摸了一摸。冰凉的发钗,撞到他的指尖。

他缓缓握紧发钗,拔出一点。

——不行,这会牵连到许景舟。他的性别暴露,顶多顶多自己出事,他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进行交换。

他把发钗按了回去。

再冷静一点,仔细想想,或许其他东西现在就能拿来交换?对方再如何也不会不要能够使得自己威望进一步提升的机会不是?

“殿下,我有办法提升粮食……”对方的嘴唇又贴在他的嘴唇上面,对方的舌头又滑到他的嘴里。

他简直要崩溃了,牙根发痒,他咬了下去,想在狗舌头上穿出几个洞来。

然而,牙尖碰到狗舌头的瞬间,他的理智发挥作用,把他的动作死死跩住了。

他松开了,将头往后仰上一点,闭上眼睛,等待这个吻结束,好接着说话。

这个吻比前一个吻还要漫长,鼻息变重,衣带渐宽。顾筠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他深深呼吸一口,温暖的新鲜空气灌入肺腑,他清醒一点,想要说话,出口却是喘息和热气。

他张开五指,盖住脸庞,睫毛轻颤,温热的泪水却从眼眶里面,大滴大滴滚落,一部分积攒在眼窝,一部分顺着眼角,往鬓角流去。眼泪流出太多,糊得他眼睛都看不清了。

太狼狈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遮不住自己此刻的状态,便撤开手,朝被面歪去,想要将脸埋进被中,蹭掉泪水。

朝恹捧住了他的脸,固定住了。

顾筠此刻不敢说话,面无表情,伸手去扳对方的手。朝恹握住了他的手,俯身靠近。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他的眼尾。

“别激怒我,我可以信守承诺。”朝恹道,“你不圆房就不圆房。”

顾筠转动眼珠,朝他看去,只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绒毛。眼尾传来湿润温暖的触感,对方在舔他的眼泪。

“好咸。”他说。

顾筠抿了一下嘴角。

大怒大悲的情绪过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片空白,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他感觉着对方舔舐眼泪的细微动作,缓缓放松神经,弓起的左腿顺势平放床榻之上。

正在此刻,一只手顺着他凌乱的衣摆,摸到他平滑紧实的腹部。

干燥粗糙的手掌像块烙铁一般,让他的腹部,烫得不行。他的身体几乎刹那间就绷紧了,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阻止对方继续前进。

“您……”

朝恹舔净他的眼泪,微微撑起身体,道:“我不喜欢女人。”

顾筠没有想到会迎来这么一句话,他错愕地看着对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朝恹重复了一句。

顾筠喉间很是艰涩,他盯着对方看了半天,道:“那您之前和今晚是在做什么?”

朝恹笑出了声,抵着他的耳朵,嘴唇蹭了蹭,在他耳朵上面蹭出一片亮晶晶的水色。“同你亲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我知道你是男的,很早就知道了。”

第110章

顾筠听到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他想说话,嗓子眼似乎被什么粘腻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难怪……他想,难怪……

对方对他的违和之处,视而不见。

房间里面格外静谧 ,顾筠失神,缓上好久,终于能够说出话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醒眼前一切:“很早是什么时候?”

朝恹回道:“尚未回东宫时。”

胸口跟着烫了起来,他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这里,指腹刮过朱红,胡乱作为。

顾筠忍不住溢出破碎的声音,他咬住了下唇,急急地抓住对方的手,往外扯去,一套动作,犹显惊慌失措。

对方的手反将他的手握住了。

细软的中衣灌进风似的,鼓起一个包来,他的手指关节,被细细地揉搓,奇异的感觉快速漫了上来。

顾筠扭头朝对方看去,对方此刻贴着他的耳朵,低低地喘气。

对方的眼睛很黑很亮,兽类一般。

“准确来说,我在喜欢你之前,不仅不喜欢女人,我连男人也不喜欢。”他轻轻亲了一下顾筠的耳朵,“小骗子,你必须要对我动心,否则我就要孤独终老。”.

东苑。

深夜,白日方才扫去的雪,不过两三个时辰,又累出一层来。

人行走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一行宫人提着灯笼,手中提着食盒,井然有序,朝着提着飞来霞三字的阁楼走去。

此刻,阁楼里面,歌舞皆无,几张桌子相对而放,几人盘坐,正在饮酒。他们正是皇帝的另外几个儿子,朝耀亦在其间,他靠着扶椅,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三皇子朝庆,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只手臂搭在朝耀肩上,慢条斯理道:“今晚你太沉闷了。”他放低了声音,“六弟死了,你不该高兴才是吗?他成日与你过不去。”

朝耀烦躁不已,他一把推开对方,道:“我是不喜欢对方,但我并没有想要对方死。”

朝庆笑着哦了一声,道:“是吗?”

朝耀将酒壶“哐当”一下摔到桌上,道:“这样听起来,三哥你倒是很想让六哥死。你就说实话吧?是不是你做的?”

朝庆笑道:“六弟出事前,你与六哥吵过,吵得几乎要打起来。”

朝耀道:“你是想说,我因为那次争执对六哥起了怨怼之心,趁他对我没有防备,对他下了手。你这也太好笑了。怎么?今日,我与你起了争执,明日你出事了,也是我做的吗?!”

朝庆道:“八弟,你太激动了,冷静一点。”

朝耀道:“明明是你故意激我,现在反倒是我不对了。老狐狸。”甩袖而去,正好撞上一个提着食盒的宫人。宫人向后跌去,食盒落地,里面的醒酒汤洒了一地,其中一点泼到朝耀脚背。

朝耀的脸色难看起来,但他没有心情追究宫人的职责,转身就走。

朝庆坐到他原本坐的位置,噙了一口酒水,看着朝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对其他人道:“你们看来,像不像是他干的?”

有人笑道:“是不是他干得重要吗?反正与咱们无关,静观其变,指不定能捡到点什么。”

……

朝耀回到住所,一路的寒风吹得他有些发抖,挥开迎来的宫女。

他让贴身太监给他拿上一件常服,三下五除二换上,带上一盒色泽明亮,表面光滑的上品灵芝,避开东苑诸人,偷偷出了东苑,来到燕王府。

不等下人通报,他进了府。

燕王已经睡下,被他这么一拱,不得不起来。随意披上一件外衣,他接过妾室递来的茶水,喝上一口,醒了脑子,去见朝耀。

“有事?”燕王按压眉心,沉着性子问道。

朝耀道:“听闻伯母病得很严重,特来探望。”说着,命人把礼盒捧上。

燕王命人接过,道:“她已经睡下了,你来得不是时候。”他淡淡地看着他,“说吧,因为什么事情。”

这个时间,他可不信对方是来探望王妃的。对方已经解了禁足令,正常探望,应是白日。

朝耀挥退四下的人,喝了一杯茶,舔动嘴唇,舌头舔到裂处,脸色一变,不再舔了。他看看燕王,道:“伯父,有一件事情,我想请教您。我……”

燕王一双眼睛阴鸷如鹰目,他紧紧盯着朝耀,打断了朝耀的话:“朝颂是你杀的?”

朝耀豁然发怒,声音提高了一倍,道:“我没杀他!”

“说你想要请教我的事情吧。”燕王握紧扶手的手松开,浑身戾气收尽,靠到椅背上面。

朝耀气势陡然弱了下来,燕王方才放下的心霎时就提了起来,只听朝耀补充道:“我没想杀他,只是想给他一些教训,谁料他竟然从马上摔下来,把自己摔死了。”

燕王眼前顿时一黑,他指着朝耀,嘴唇抖动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来。怎么有比王妃,有比小叔子还要蠢的人?一旁的贴身随从连忙从怀里摸出护心丹,喂他吃了一枚,他才缓过劲来。

“伯父。”朝耀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你怎么了?”

燕王咬着牙道:“给我站着,别动!”

朝耀顿住脚步。

燕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留尾巴吧?”

朝耀道:“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燕王道:“你给我说说你怎么做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朝耀道:“我与朝颂吵完那日,越想越气,于是派人给朝颂的马喂了砒霜。这大冬天的,他没事就爱骑他那宝马跑圈。

“由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去骑,所以我下砒霜时,命人给砒霜裹了一层猪油脂,听说这样马吃下去,毒素发作得慢些。”如果朝颂刚好在毒素发作时骑马,马痛得发疯,能叫他摔个结结实实。如果对方没有赶上时候,那也无碍,反正对方爱马是损失定了。

“谁知对方那么倒霉,丢了性命。

“我听说这事后,给了下药人重金,封了他们的嘴。至于马场那边,他们没有看到是谁下得药。”

燕王问:“砒霜?”

朝耀道:“我出宫时,托人买的,遮住了脸,委托人不知我的身份。”

燕王放心了一些,道:“你这段时间安分一些,不要到处跑,特别不要到我这里来,我还被孟旐盯着。陛下没有找到凶手,马场那边的人受了罪后,这事就能平息下来了。”

朝耀应下。

燕王道:“你想请教我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情?”他紧接着问,“没有其他事情了吧?”

朝耀对上他严厉的目光,心上一颤,说没有了。

燕王把他送走了,雪夜极深,很快将他的背影淹没。

整个下半夜,燕王再无睡意,他想着朝耀,总是不放心。

第二天,天方才蒙蒙亮,他便起身了,去见皇帝。

一为打听皇帝查朝颂之死查到什么地步了,二为提醒皇帝,刑部旧案查得差不多就行了,不应接着闹大了。

而今京城许多人惴惴不安,好些人找上他,让他劝着皇帝,就此收手。之前他没有去劝皇帝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是时候了。

主要是他怕再查下去,朝恹会把朝耀给查出来。朝耀的人毕竟也犯了案。

朝耀这副不着三四的模样,让他怀疑对方在他再三叮嘱过后,依然没有收拾好自己的残局。

若非孟旐这个家伙,死盯着他不放,非要揪出他派人替换死囚的证据,他就能在补好自己的遗落点后,亲自看着朝耀收拾他的残局。

他自从决定扶持朝耀,就与朝耀是同一根稻草的蚱蜢,一荣俱荣一败俱败。

不过,从对方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他得在另外的皇子身上压上些注了。他是想要掌控对方,但没想要对方把他拉下水去。

燕王没能见到皇帝,黄大监让他等等,说皇帝正在询问太子和八皇子一些事情。

燕王心里嚯地升起不好之意。

此时,暖烘烘的书房,皇帝正以犀利的目光,打量朝恹和朝耀。

打量片刻,他道:“兽医看过马了,说是马被下了砒霜,说罢,你们两个,谁做的?”

朝耀跪了下来,道:“我与六哥虽有些许不和,甚至在出事前些日子,还有争吵,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怎么也不至于对对方下此毒手。还请阿爹明查!”

朝恹随后跪了下来,道:“阿爹,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怎么会有空去害六哥?再说,我与六哥素来没有恩怨。还请阿爹明查!”

皇帝扫了一眼朝恹眼底的青黑,道:“我听说你和你八哥在你六哥出事之前,闹了矛盾。”

朝恹显得惊愕,似乎在想陛下怎么知道这事,但他很快镇定,从实交代,道:

“确实闹了矛盾。八哥想要从我手里分赈寒之事,但这事是我全权负责,他从未经手过,我担心他办砸了,自己担责,所以拒绝了。我们为此争执了起来。”

说罢,朝恹抿了抿唇,道:“八哥之事应该告知父皇,再行抉择。儿臣知错。”

皇帝点点头,道:“下次别再犯了。”

朝恹应是。

皇帝将目光投向朝耀,道:“我还以为子钰因为赈寒之事,记恨于你,为了报复你,转头对付你六哥,用来陷害你。现在看来并不是。”

朝耀瞪大眼睛,道:“父皇,朝子钰没害六哥,儿臣也没有害六哥啊!儿臣冤枉啊!”

皇帝哦了一声,随即显出忧愁之感,道:“不是你,也不是你,那是谁呢?”

朝恹道:“或许是有人想要挑起我们父子矛盾。”

几乎是同一时间,朝耀道:“指不定是其他人想要陷害儿臣!”

朝恹和皇帝看向了他。

朝耀恨恨看了一眼朝恹,对着皇帝,道:“太子说得极是,我也有这个想法。”

皇帝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命人端来两坛酒,道:“喝了这些酒,你们就下去吧。”

朝恹应是。

朝耀忐忑不安地想问,为何要喝,但见朝恹没问,便憋住了,跟着应是。

黄大监往两人身前一人放了一坛,朝恹揭开酒盖,闻上一闻,烈酒。果然如他猜测一般,陛下这手段,有些老套了。

朝恹默不作声喝完,朝耀紧随其后,两人喝完,都醉了。

皇帝摔了茶杯,说他们在糊弄自己,要砍他们的头,见两人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笑着说自己无错,方才命人顶替了他们身边的人,扶着他们,往偏殿去。

皇帝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到了偏殿,皇帝让顶替者套朝耀的话。

先是套得最为寻常的东西,而后才套是不是他加害朝颂。顶替者受过专业培训,朝耀说了实话。

朝耀说:“自己没想害死六哥。”

皇帝阴森森看了朝耀一会,命人接着套话,套详细点,自己则叫顶替者询问朝恹,他真的没有被自己压制的憋屈吗?自己吩咐他做事,当真心甘情愿?

朝恹没回两句,醉死了。

但皇帝已经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舒畅不少,他让人送朝恹回去,顺便带几句话给顾次妃。

询问两人的过程中,他就猜到朝颂不是朝恹害的,不过对于朝耀的话,他不是特别相信。现下灌醉朝恹,不过是顺带着套一套话,看能不能套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套不出来无妨,套出来皆大欢喜。

黄大监凑了上来,道:“陛下,燕王殿下想要见您。”

皇帝道:“让他回去,有事明天再说。”皇帝寻了个地方坐下,等着顶替者套好朝耀的话。

……

顾筠已经收到了之前他请朝恹寻的种子,很大一包袱,来不及拆开附带的纸条,看看里面都有什么种子,便听闻朝恹醉醺醺得从皇帝那里被人送回来了。

送朝恹回来的人正是上次送淑女画的人,黄大监的徒弟。

赵禾这次没有跟着太子去东苑,跟着太子去东苑的是他挑选的两个忠心内侍,见到被他们搀扶着的太子,他看了一眼他们,一面塞给黄大监徒弟银子,一面对黄大监徒弟说辛苦了。

黄大监徒弟喜滋滋把银子收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终于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顾次妃。

顾筠听闻消息,愣了一下,放下东西,前来探看。他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料黄大监徒弟的眼神实在好,一下子把他抓了出来。

对方对他笑,行礼说道:“顾次妃。”

顾筠只得上前,示意对方不必多礼。黄大监徒弟压低声音,笑道:“殿下喝得酒是大补酒,等酒醒了,您多照顾照顾殿下,别叫殿下身体憋坏了。”

顾筠:“???”

什么叫身体憋坏了???

黄大监徒弟道:“陛下看您和殿下成婚数月,肚子还没动静,疑心是殿下太忙了,身体不好,致使您怀不上孩子,这就给殿下补上一补。顾次妃,好好把握机会,别浪费陛下一番好意。陛下对您很是看好。有孩子,您的地位才稳。”

顾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