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怎么有比王妃,有比小叔子还要蠢的人?一旁的贴身随从连忙从怀里摸出护心丹,喂他吃了一枚,他才缓过劲来。
“伯父。”朝耀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你怎么了?”
燕王咬着牙道:“给我站着,别动!”
朝耀顿住脚步。
燕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留尾巴吧?”
朝耀道:“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燕王道:“你给我说说你怎么做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朝耀道:“我与朝颂吵完那日,越想越气,于是派人给朝颂的马喂了砒霜。这大冬天的,他没事就爱骑他那宝马跑圈。
“由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去骑,所以我下砒霜时,命人给砒霜裹了一层猪油脂,听说这样马吃下去,毒素发作得慢些。”如果朝颂刚好在毒素发作时骑马,马痛得发疯,能叫他摔个结结实实。如果对方没有赶上时候,那也无碍,反正对方爱马是损失定了。
“谁知对方那么倒霉,丢了性命。
“我听说这事后,给了下药人重金,封了他们的嘴。至于马场那边,他们没有看到是谁下得药。”
燕王问:“砒霜?”
朝耀道:“我出宫时,托人买的,遮住了脸,委托人不知我的身份。”
燕王放心了一些,道:“你这段时间安分一些,不要到处跑,特别不要到我这里来,我还被孟旐盯着。陛下没有找到凶手,马场那边的人受了罪后,这事就能平息下来了。”
朝耀应下。
燕王道:“你想请教我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情?”他紧接着问,“没有其他事情了吧?”
朝耀对上他严厉的目光,心上一颤,说没有了。
燕王把他送走了,雪夜极深,很快将他的背影淹没。
整个下半夜,燕王再无睡意,他想着朝耀,总是不放心。
第二天,天方才蒙蒙亮,他便起身了,去见皇帝。
一为打听皇帝查朝颂之死查到什么地步了,二为提醒皇帝,刑部旧案查得差不多就行了,不应接着闹大了。
而今京城许多人惴惴不安,好些人找上他,让他劝着皇帝,就此收手。之前他没有去劝皇帝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是时候了。
主要是他怕再查下去,朝恹会把朝耀给查出来。朝耀的人毕竟也犯了案。
朝耀这副不着三四的模样,让他怀疑对方在他再三叮嘱过后,依然没有收拾好自己的残局。
若非孟旐这个家伙,死盯着他不放,非要揪出他派人替换死囚的证据,他就能在补好自己的遗落点后,亲自看着朝耀收拾他的残局。
他自从决定扶持朝耀,就与朝耀是同一根稻草的蚱蜢,一荣俱荣一败俱败。
不过,从对方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他得在另外的皇子身上压上些注了。他是想要掌控对方,但没想要对方把他拉下水去。
燕王没能见到皇帝,黄大监让他等等,说皇帝正在询问太子和八皇子一些事情。
燕王心里嚯地升起不好之意。
此时,暖烘烘的书房,皇帝正以犀利的目光,打量朝恹和朝耀。
打量片刻,他道:“兽医看过马了,说是马被下了砒霜,说罢,你们两个,谁做的?”
朝耀跪了下来,道:“我与六哥虽有些许不和,甚至在出事前些日子,还有争吵,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怎么也不至于对对方下此毒手。还请阿爹明查!”
朝恹随后跪了下来,道:“阿爹,我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怎么会有空去害六哥?再说,我与六哥素来没有恩怨。还请阿爹明查!”
皇帝扫了一眼朝恹眼底的青黑,道:“我听说你和你八哥在你六哥出事之前,闹了矛盾。”
朝恹显得惊愕,似乎在想陛下怎么知道这事,但他很快镇定,从实交代,道:
“确实闹了矛盾。八哥想要从我手里分赈寒之事,但这事是我全权负责,他从未经手过,我担心他办砸了,自己担责,所以拒绝了。我们为此争执了起来。”
说罢,朝恹抿了抿唇,道:“八哥之事应该告知父皇,再行抉择。儿臣知错。”
皇帝点点头,道:“下次别再犯了。”
朝恹应是。
皇帝将目光投向朝耀,道:“我还以为子钰因为赈寒之事,记恨于你,为了报复你,转头对付你六哥,用来陷害你。现在看来并不是。”
朝耀瞪大眼睛,道:“父皇,朝子钰没害六哥,儿臣也没有害六哥啊!儿臣冤枉啊!”
皇帝哦了一声,随即显出忧愁之感,道:“不是你,也不是你,那是谁呢?”
朝恹道:“或许是有人想要挑起我们父子矛盾。”
几乎是同一时间,朝耀道:“指不定是其他人想要陷害儿臣!”
朝恹和皇帝看向了他。
朝耀恨恨看了一眼朝恹,对着皇帝,道:“太子说得极是,我也有这个想法。”
皇帝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命人端来两坛酒,道:“喝了这些酒,你们就下去吧。”
朝恹应是。
朝耀忐忑不安地想问,为何要喝,但见朝恹没问,便憋住了,跟着应是。
黄大监往两人身前一人放了一坛,朝恹揭开酒盖,闻上一闻,烈酒。果然如他猜测一般,陛下这手段,有些老套了。
朝恹默不作声喝完,朝耀紧随其后,两人喝完,都醉了。
皇帝摔了茶杯,说他们在糊弄自己,要砍他们的头,见两人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笑着说自己无错,方才命人顶替了他们身边的人,扶着他们,往偏殿去。
皇帝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到了偏殿,皇帝让顶替者套朝耀的话。
先是套得最为寻常的东西,而后才套是不是他加害朝颂。顶替者受过专业培训,朝耀说了实话。
朝耀说:“自己没想害死六哥。”
皇帝阴森森看了朝耀一会,命人接着套话,套详细点,自己则叫顶替者询问朝恹,他真的没有被自己压制的憋屈吗?自己吩咐他做事,当真心甘情愿?
朝恹没回两句,醉死了。
但皇帝已经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舒畅不少,他让人送朝恹回去,顺便带几句话给顾次妃。
询问两人的过程中,他就猜到朝颂不是朝恹害的,不过对于朝耀的话,他不是特别相信。现下灌醉朝恹,不过是顺带着套一套话,看能不能套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套不出来无妨,套出来皆大欢喜。
黄大监凑了上来,道:“陛下,燕王殿下想要见您。”
皇帝道:“让他回去,有事明天再说。”皇帝寻了个地方坐下,等着顶替者套好朝耀的话。
……
东宫。
顾筠收到了之前他请朝恹寻的种子,很大一包袱,正要拆开附带的纸条,看看里面都有什么种子,便听人说,朝恹在皇帝那里喝醉了,被人送回到了春和殿正殿。
顾筠:“?”
朝恹在皇帝那里喝什么酒?
顾筠今天早上并没有看到朝恹,对方起得太早了。他起身时,只见到对方嘱咐小厨房熬得百合莲子羹,很甜,很香。
他喝了整整两碗。
闻听此事,顾筠心生担忧,前往春和殿正殿。
送朝恹回来的人正是上次送淑女画的人,黄大监的徒弟。
赵禾这次没有跟着太子去东苑,跟着太子去东苑的是他挑选的两个忠心内侍。他将太子安置妥当,走出正殿,一面塞给黄大监徒弟银子,一面询问黄大监徒弟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大监徒弟喜滋滋把银子收了起来,道:“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赵禾显得忧心忡忡。
黄大监徒弟道:“顾次妃呢?”
赵禾正要回答,我这就把顾次妃请来,余光便看到了赶来的顾筠。他道:“顾次妃这就来了。”
黄大监徒弟几步上前,对着顾筠行礼,道:“顾次妃。”
顾筠不着痕迹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又道劳烦他送殿下回来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黄大监徒弟说完这话,压低声音,笑道,“殿下喝得酒是大补酒,等酒醒了,您多照顾照顾殿下,别叫殿下身体憋坏了。”
顾筠:“???”
黄大监徒弟道:“陛下看您和殿下成婚数月,肚子还没动静,疑心是殿下太忙了,身体不好,致使您怀不上孩子,这就给殿下补上一补。
“顾次妃,好好把握机会,别浪费陛下一番好意。陛下对您很是看好。有孩子,您的地位才稳。”
顾筠:“……………………………………”
第112章
顾筠:“……………………………………”
黄大监徒弟传完话,一挥拂尘,这就走了。明明年纪不大,浑身却是一股腐朽的味道。
顾筠等到对方离开东宫,这才进入正殿。
他来到寝宫,一个贴身太监正在给躺在床上的朝恹擦洗脸与手脚,顾筠站在一旁,等他做完,吩咐对方去看看醒酒汤熬得怎么样了。
对方应是,退下了。
顾筠坐到床头,弯下腰来,观察朝恹。
他不认为对方真的醉了。
朝恹磕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竖横,乌黑的眉毛,飞入鬓角,鼻与唇,线条柔和。
即便这种角度看他,依然觉得对方生得俊逸非凡。
顾筠:“……”
顾筠想到这儿,惊觉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他在心底狠狠谴责自己一番,把思路拉回,认真观察对方。
从对方面上来看,对方确实醉了,因为状态特别放松,不过顾筠还是不相信对方醉了。
他靠近一点,垂下手指,戳戳对方的脸颊,轻轻喊道:“殿下?”
对方没有反应。
顾筠道:“朝恹?”
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顾筠道:“朝子钰?”指尖用力,在对方脸颊戳出浅浅的酒窝痕迹 ,“朝……”
对方眉头一动,忽地笑了。他睁开眼睛,伸手一拉,把顾筠拉到床上,手指按到顾筠后颈,轻轻按了两下,叹了口气,道:“这样叫唤,死人都要回魂。”
顾筠:“……”
顾筠心想:神经。他头埋在对方颈部,吸入肺腑的除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还有的就是浓郁的酒味。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朝恹松手,扶着他的腰,带着他坐了起来,道:“着寒了?”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探顾筠额头温度。
顾筠往后退去,道:“没有。”指指他的衣服,“你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
朝恹笑了一声,道:“那也没有办法,我得等会再换衣服,毕竟现在我已经醉倒了。”
顾筠抬起眼帘,仔细打量朝恹,片刻,问道:“陛下是不是想要套话?”
朝恹看向了他。
顾筠道:“上次在宫中吃饭,我假装喝醉了,陛下派黄大监套我话。”
朝恹知道这事,不过……“假装喝醉?所以你那夜抱着我说,不给我生孩子,也是故意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筠不想理他了,起身就走。
他是没事,可自己的种子还没理好。
至于黄大监徒弟向他转达的话,被他直接无视了。生理需求又不是不能自己解决,他……他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帮对方,除了尴尬就是尴尬。
顾筠方才走出两步,被人抓住了手,不必想就知道是谁,他刚要请对方放手,对方用力一扯,脚下踉跄两下,他坐回床边。
朝恹道:“生气了么?”
顾筠之前没有生气,现在才是生气了,他恼火地拍向对方爪子。
“啪——!”一道响声,回荡在室内。
顾筠滞住了,他看看四周装饰,缓慢地,想起了他们的身份。
朝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箍紧了他,道:“早上没有吃饭?力气好小。”话至此处,笑了起来,低头埋到顾筠肩颈处,隔着厚厚的狐狸毛,轻轻蹭着,“是不是舍不得对我下重手?”
顾筠:“……”
顾筠沉默片刻,又是一巴掌打在对方爪子上面。
朝恹的肤色说不上白,但也不黄,非要形容,应该是黄一白。
他两巴掌下去,虽然没有使劲,却也把对方手背打出红印。
他低头朝埋在他肩颈的狗头看去,对方依然在蹭他,没有半点恼火的意思。
他再度拍向对方手背。
第三次,对方停下了动作,抬起脑袋,朝他看来。
眼皮薄薄地展出一道褶皱,他的眼珠一动不动,目光冷淡。
这就对了。
权贵被人冒犯就该发火。
顾筠的情感沉沦,但他的理智还在,方才沉默之时,他的情感和他的理智正在反复拉扯。
拉扯的最终结果是理智赢了。
他的理智不断对他重复: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不要脑子发昏,让自己未来处于不太安全的局面。
于是,他从无意动手到刻意动手,试图通过这种办法遏制事态向着对方希望的方向发展。
——彻底爱上对方,将自己的身和心都交给对方。
即便在此之前,他认为自己做不到这件事情。
顾筠沉默地看着对方,等着对方发火。这样他们的关系就能退回简单君臣关系。
他们的关系,需要退回简单君臣关系。
假设对方不是权贵,那就好了。
顾筠承担得起跟一个平凡人在一起的后果。
四下静得可怕,针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无比清晰。
朝恹捏住他的下巴,冷冷说道:“你好大的胆子。”
顾筠嗯了一声。
朝恹眯起眼睛,顾筠闭上眼睛,这种类似凌迟的感觉太难受了。
闭上眼睛不久,顾筠感受到了一阵颠簸,他嚯得睁眼,发觉自己被朝恹抱入怀里,再看朝恹,冰雪消融,满脸笑容。
顾筠拧起眉头:“您……”
对方凑了过来,在他脸颊印上一个吻。
顾筠:“……”
朝恹道:“怎么?不接受惩罚?”
顾筠:“……谁叫你这样惩罚我?”朝恹显出疑惑之色,道:“哪要如何惩罚?我不懂,你说。”
顾筠:“……比如狠狠扇我,再比如罚我跪地板。”
朝恹笑得伏倒在他的身上,肩膀轻轻抖动,呼出的气体像水雾一般,柔柔地撒在顾筠的脸侧。顾筠不适应地偏头,对方止住了笑,轻声说道:“抱歉,做不到,我舍不得。”
顾筠脑子里像是放了一场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地响。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随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清晰发觉到自己的理智在被情感蚕食,这是不对的,不可以……
朝恹握住了他的手,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不可靠,但是这没关系,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可靠的。你别为此烦忧,我不会逼你,你想要接纳我就接纳我,不想接纳我就不接纳我,或者接纳我,觉得我不好,再行分开,我也是同意的。”
顾筠道:“孩子呢?你不要了吗?”
朝恹道:“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就行。我对有没有后代并不在意。”
顾筠憋了一会,道:“为什么不在意?”
朝恹道:“我不认同他们的那套延续香火的理论,我是我,孩子是孩子,对方就算留着我的血,也并不能够延续我的意志,相反,一个能够延续我的意志的人,比我的孩子,更叫我喜悦。
“另外,我觉得孩子太麻烦了。且看当今皇帝的孩子,包括我,都为了皇位,费尽心思,斗得死去活来,便知道有孩子是件多么麻烦的事情。
“即便一个孩子也是麻烦,你不能确定对方长成什么样子,凤凰生出一个野鸡也是常有的,万一长大了,受人挑拨,与你作对,那就头疼了。”
顾筠:“你把辛辛苦苦得来的江山给一个只是继承你意志的外人,你不心疼?”
朝恹道:“继承我意志的人不叫外人,这叫我的继承者。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想要把江山永远掌控在自己人手里,然而,没有一个人成功,从开国盛世走到大厦倾倒,不过百年光阴。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执着这种虚物?如果不执着这种虚物,能够叫百姓多过数年好日子,那是相当划算的事情。”
顾筠怔怔地看他。
朝恹笑道:“我是个想要得到最好东西的人,每位能人,都想流芳后世,我自然也不例外。我想我这样做,应该能够流芳后世。”
顾筠回神了,低低回道:“够的,保证能够流芳后世。”话出了口,顾筠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愣了愣,忽而意识到,自己很难很难质疑对方了。他的理智连同感情一并在对方那里沉沦了。
他不认为这样的人,自己跟他在一起后,会受到伤害。
顾筠心想:你真是完蛋了,顾筠。
心中苦笑,他舔了舔唇,看了看朝恹,再看了看朝恹,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抱歉。”他说道。
“为什么抱歉?”朝恹道。
顾筠指了指他的手背。
朝恹垂眼看去,用他的方式,碰了回去。
“惩罚过了,原谅你了。”
顾筠刚想要笑,对方忽地凑了过来,问道:“想不想再打两下?”
顾筠:???
顾筠不可置信看他,忽觉屁股底下不对头,有点硌人。他嘴角动了动,猛地从对方身上起来了。
第113章
他指着朝恹,咬牙切齿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惹我生气,好占便宜?”
朝恹笑道:“没有。”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笑眯眯地,“我只是单纯说错话了而已。”
顾筠直直看着他,看了一会,冷冷说道:“你说谎,你养胃一辈子。”
朝恹平静如水,道:“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顾筠皱起眉头,将他看了看,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好啊。”
朝恹坐到床边,拉进了两人距离,低低说了一句话。
顾筠没有听清楚,倾身靠近,道:“重说一遍。”耳朵上贴来一个温热的物体,对方亲了他一下。
顾筠:“……”
青年锐利的眉眼在明亮天光之下,显得格外生机盎然。
他的手指捧住顾筠的脸庞,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声如溪涧,潺潺流动,道:“阿筠好聪明。”他用额头抵着顾筠的额头,“怎么样,要不要点奖赏?比如亲一下?”
顾筠:“……”狗东西。
顾筠一把推开太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仰倒在床,歪头看着擦着门槛而出的繁复的藕色裙摆。轻巧的脚步声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小了,最后贴着床面铺着的貂鼠暖褥,也听不到了。
人彻底离开了。
朝恹将手臂搭在眼上,喉咙里面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是梦中呓语。
寝宫之中,陶制香龛里的沉香片经过热气催发,缓缓挥发,清甜幽凉的香气充盈一室。金砖早被地暖烘热,素纱帐幔,拢作一束,直溜溜地垂着。
天光肆无忌谈透过窗户,照到床上的朝恹。
他支起身体,抬起手臂,勾去束幔带,素纱帐幔如水一般,漫了开来,遮住床榻。轻薄的帐幔,遮住一些光线。
朝恹眯起眼睛,还是挺亮。他扯过暖褥,盖在身上,弓起单腿,手向内伸,雪白柔软的衣摆朝下垂着,卷起浪纹般的褶皱。
他将脸偏入褥间,轻轻地喘气,暴露于空气之中的另一只手捏紧,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凌厉凸起微微泛白,手背青筋浮起,老树根系似的,一直蜿蜒到衣袖之中。
帐幔尾端扫在地面,变得温暖。
他起了身,换身衣服,凤眸倦懒地朝下垂着,看着温水没过手腕,慢条斯理,清理污秽。换了两道水,他终于结束了洗手,拿过一侧手帕,擦拭水渍。
纹路清晰的手掌,与那人温软如玉的手掌,大相径庭。到底是后者更加舒服。
朝恹搁下手中事物,出了寝宫,来到外头的大厅。
殿门紧关,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光线能够钻进来,不过门窗栅格是透明的,通过它们,此地每处都是亮堂堂。
他于上位坐了下来,轻轻按着眉心,道:“赵禾。”
“殿下。”赵禾站在殿门外头,听到声音,抢过贴身太监端着的醒酒汤,敲了敲门,进来了。
他殷勤地把醒酒汤送到朝恹手边。醒酒汤已经是温热的程度,如果不是夹棉食盒保温,这样冷的天气,已经冷了。
朝恹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味道不对,他扭头吐了出来,压住汤勺,看向赵禾。
赵禾几乎是立刻背上生出一层寒毛,他立刻解释道:“娘娘让厨房的人,往里放了一点下火的药材一起煎制,问了太医,并不相克。”
朝恹莞尔,方才喝了喝酒汤,本就消了燥热,一碗下去,通顶地清凉。“东苑那边如何了?”
赵禾收了碗勺,压着嗓音,回道:“八殿下还没清醒过来,据说陛下很是生气,本来殿下走时,陛下心情好了一些,我猜测是陛下从八殿下口中又套出什么东西。”
朝恹点着桌面,思虑片刻,起身向外走,道:“以东宫名义和我名义置办的产业账本都从各处拿出,统一放在正殿书房书柜里,不要引起其他人注意。”
赵禾立刻跟了上去,应是。
朝恹又说:“整理一份资助贫寒学子的单子给我。”
赵禾说好。
朝恹道:“忙你的去吧。”他随手罩了一件鹤氅,出了寝宫。
外边正冷,老树光秃,四周铺雪。
他走了两步,慢慢地,脚步微乱,显出几分醉意与头疼。
李澜等人就在外面守着,见状,忙来搀扶。朝恹问道:“华佥事呢?”
朝恹口中的华佥事正是皇帝派来保护他的护卫头领,都督佥事华雀。
李澜回答:“刘提督正拉着他叙旧。”
华雀都不知道刘提督拉着他叙什么旧,他以前就没见过刘提督。
他面无表情看着刘提督,刘提督道:“我是万岁爷派来东宫监督太子的内侍,你是万岁爷派来保护太子,咱们都是一伙的啊。互通有无,差事才好办,华佥事,你说是这个理不?”
华雀心道:难怪陛下派你来监视太子一举一动,我看太子登基,第一个砍的就是你。
刘提督不知华佥事心里在想什么,继续叨叨。华雀烦不胜烦,正想理由离去,李澜来了,说是殿下要去刑部办公务,烦请华佥事护送。
刘提督插嘴道:“殿下酒醒了?”
李澜扫他一眼,道:“殿下要做的事情还要很多。”
“别叫殿下等久了。”华雀道,他迫不及待和李澜走了。
刘提督目送他们远去,站在原地,捏了捏拂尘,往春和殿偏殿去了。
朝恹带着人,慢腾腾来了刑部。
刑部官员见他状态不对,纷纷问安,朝恹只道无恙,直去办公处。
到了地方,打发去了里面的人,他恢复正常,从抽屉里面拿出几份密封起来的卷宗,拆开了,提笔将卷宗结果总结起来,纸张叠起,揣进袖里.
彼时,东苑。
皇帝坐在放置了软垫的殿前踏道之上,表情阴郁。黄大监等人跪在他的左右两侧,都低着头。
皇帝坐了片刻,幽幽开口:“所以这是朕的报应?”
黄大监大惊失色,道:“万岁爷为何如此说?”他这样反问,心里却很清楚皇帝为何说这话。
皇帝这是看到八皇子朝耀残害手足,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登上皇位,无所不用其极,心中惊惧,认为自己现在遭到天罚了。
人到了晚年,总会信些有的无的。
更何况这位皇帝比之前的皇帝更加重视后代和亲情。
黄大监道:“万岁爷九五至尊,真龙天子,您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有些人认不清当前时局,故而胡搅蛮缠,说您错了。”
皇帝叹了口气。
黄大监道:“万岁爷,您身子弱,别在外面坐着了,小心着寒。”黄大监说着,膝行到皇帝跟前,递上暖炉。
皇帝接过暖炉,暖了暖手,终于起身,朝殿内走去,道:“这事我得想想怎么处理,过重过轻都不行。”
黄大监跟着起身,想要跟上皇帝,膝盖却是一疼,踉跄着摔了下去。大冬天的,这样跪着,真的受不了。皇帝笑道:“你老了。”
黄大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在自己徒弟的搀扶下,爬了起来,笑道:“奴婢再老也是要陪着陛下的。”
……
顾筠把种子清点了出来。
他向朝恹要的是抗寒粮食种子和番薯、土豆。
朝恹的人给他带回来的种子是铁杆麦、守军麦、雪里立、靼麦,番薯与土豆皆没有。
包袱附带的纸上,说明了原因。
——时间太短了,这两种未曾见过的东西,不知去哪里找,正在搜寻,后续如果找到,会第一时间送来。
顾筠对此并不强求,他看向纸张后半页,上面写明了送来的麦种的特征,以及栽种地区和办法。
顾筠把上面的文字誊抄了下来,预备着改良麦种使用。对于如何改良麦种,他的思绪远不如制造火器来得清晰,毕竟前者没有做过,而后者做过,且做成功了。
不过他不慌,虽然前者没有做过,但他读过相关书籍,还给姥爷打过下手,参与过其他种子的改良。
如果姥爷穿越过来就好了,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呸呸呸,想什么,姥爷一把年纪,穿越过来,折腾死他吗?太孝了。
顾筠托着下巴,蹲在炭盆前面,捏着包袱附带的纸条,往火里递。
明亮火舌方才卷上纸张,顾筠便听说朝恹起身了,去办公务了,他心念一动,刚想询问对方喝没喝醒酒汤,刘提督不请自来了。
他是个内侍,故而能够前来太子后院,更何况对方有着皇帝的撑腰,整个东宫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顾筠知道刘提督,毕竟张掌设、赵禾等人时不时就会提到刘提督,在他们嘴里,刘提督就是一根搅屎棍。顾筠想不记得刘提督都不行。
顾筠把正在燃烧的纸条往炭盆里面刨了刨,命人把种子收好,带着人来到大厅。
刘提督就在此处。
顾筠请刘提督坐,客客气气询问对方来此做什么?
刘提督道:“娘娘可听说了殿下已经离开东宫,前去忙事了?”
顾筠不解道:“听说了,怎么了?”
刘提督道:“娘娘怎么不劝着殿下?殿下身体如今还不适,万一熬坏了身体怎么办?”
顾筠懂了,这是来说他的。
刘提督道:“娘娘别怪我多嘴,实在是担忧殿下。”
顾筠道:“哦。”
刘提督:“?”你就回这话?他直勾勾看着顾筠。
顾筠挤出几颗眼泪来,道:“殿下连火气都不愿让我给他消,一心想着国事,怎么会听我的劝?刘提督,你是陛下的人,你可曾劝过殿下?你劝殿下,他肯定听,毕竟你的意思就代表着陛下的意思。”
刘提督大惊失色,道:“娘娘慎言,我的意思怎么会是万岁爷的意思?”
顾筠道:“你是陛下派来东宫的人,一言一行,难道不是皆代表着陛下?”
刘提督脸都白了。
第114章
刘提督一时语塞,不知回答什么,狼狈不堪地走了。
顾筠真的误会他了,他可不是来说教他的,他来此是想同他交好,捞点有用的消息。不过依旧,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筠环抱双臂,看着他的背影。
顾筠以为这样,刘提督就不会再来骚扰,然而时间到了徬晚,刘提督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些珍贵的礼品。
他希望顾筠体谅他的不易,和他一起把刚才的事埋在肚子里面,毕竟这事传出去,很有可能叫他掉脑袋。
不过正巧,撞上下值回来的朝恹。
朝恹朝服还没换下,于原地站定,将他打量一番,道:“这是做什么?”他虽然是问着刘提督,他的目光却看向了顾筠。
刘提督行礼,目光随之投向顾筠。
顾筠笑道:“我们之间起了一点小纠纷,不过很快就解决了,但刘提督总是过意不去,非要赔礼。”
朝恹神情一凌,对顾筠道:“休要糊弄我。”说罢,示意顾筠下去。
顾筠将他看了看,收敛笑意,低头应是。
朝恹转头对刘提督道,“礼拿回去,刘提督,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若叫其他人知道了,还要以为我的人狂妄至极,勒索阿爹的人。”
刘提督心道:这是不帮他了。刘提督恨得肚子里面直痒,表面还要维持着微笑,道:“殿下说得极是。”
朝恹道:“回去吧。”
刘提督带着礼品,怀揣着满腔怒火,回去了。
顾筠瞧着他走出偏殿,方才回到朝恹身边,仰头看着朝恹,斟酌片刻,将刘提督的事,告知朝恹。
朝恹道:“不碍事的,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如果刘提督因此心怀感激之情,反而不美。”
顾筠之前说完那话,朝恹便猜到了刘提督送礼原因——刘提督这是在顾筠面前出了严重的错误。
顾筠不解看他。
朝恹点了点脸颊。
顾筠:“……”
顾筠看懂他的暗示,朝他微笑,扭头就走。
朝恹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道:“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小气的人,真是半点便宜不给占。”
顾筠朝他看去:“那您说不说吧?”
朝恹捏住他的脸颊,软肉被拉扯出不规则形状,疼倒不疼,但实在恼人。他扒开朝恹的手,向着朝恹的脸颊伸出双手。
朝恹眼疾手快捏住了他的手。
顾筠用脑袋朝他下巴撞去。
朝恹朝后仰头,空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脑袋上面,将他压得抬不起来,正回了头,目中浮出笑意,道:“手段虽然拙劣,但勇气可嘉。”
顾筠幽幽开口:“我老家说,脸上无肉是怪物,果不其然。”
朝恹仔细观察顾筠,敛了笑意,片刻之后,低下了头,咬住顾筠的手指,舔了舔。
顾筠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却戳中对方的牙齿,潮湿温热。
他从头红到脚,整个人像个久烧的干水壶,一边膨胀,一边作响。
周围的宫女见到这幕,纷纷垂下视线。
顾筠却还是感觉身上聚集数道目光,他要炸开了,猛地用力,终于抽回手,他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你变态吗?”
尊称又不用了。
朝恹笑道:“既非人也,何不食人?”居然振振有词,顾筠恶狠狠看他。朝恹提议道:“你咬回来?以牙还牙。”
顾筠寻了个地方坐下,拿后背对着朝恹。
朝恹走了过去,挨着顾筠坐下,俯身过去,压低嗓音,道:“一来,刘提督是陛下的人,对东宫的人心怀感激之情,这便是背叛陛下。
“他生来天真无邪,不会遮掩自己,陛下看穿这点,少不得处理了他,再派个人来。
“无论如何,新的东宫提督内侍都不会比他好。
“二来,天真无邪之人处于对立面,更利于我做些事情,他心怀感激之情,反而会误了我的事。”
顾筠没有想得更深,只是想着刘提督是皇帝安插在东宫的人,彻底惹恼对方不好,反正气已经出了,见好就收算了。
这样,卖对方一个人情,日后好行事。
闻言,只觉得头疼,他就不喜欢这些弯弯道道。
他“唔”了一声,按住太阳穴,揉上一揉,再看自己与朝恹的距离,向着一旁挪去,凉凉说道:“知道了。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
朝恹移动左脚,抵着顾筠右脚,轻轻地撞上一撞,道:“当真生气了?”
顾筠皮笑肉不笑,道:“绝顶小气之人,怎能不因您的言行举止生气?没个一年半载,我是消不了气。”
“春和殿偏殿是个好地方,你的怒火烧上一年半载,此地就废了。”
“殿下又不是天残地缺之人,大可现在动手,把我赶出去。”
“不失为一个好提议。”朝恹笑道,起身走了,”等我片刻,我就来办。”
顾筠坐在原处,没有反应,等到朝恹走后,他一踹空气,站起身来。张掌设心惊胆战抬起头来,然后她看着顾筠表情消失,慢慢鼓成一个河豚。
张掌设:“……”张掌设不敢上前,怕挨河豚的刺,她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无心之言,您千万别放心上……”
顾筠阴恻恻看她:“我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了?”
张掌设:“……”
张掌设道:“我看错了。”
“我都没有在意过他。”顾筠坐回原处,在心底把朝恹扎成刺猬。他暗暗地道:我要一个月不理你!你这个狗东西!!!
正在气头上面,余光扫见一枚华丽坠子晃动,顺着这东西往上看去,只见一把白玉作骨的折扇,而拿它的人正是朝恹。
朝恹不知何时走到他的面前,换了一身常服,这是一身堆砌华丽绣花的黑袍,并不繁杂,反而分外贵气。他把头发随意半挽了起来,配一折扇,臂上搭着锦缎大氅。
顾筠撩起眼皮,扫了一眼,便垂下了目光。
朝恹问他:“好看吗?”
顾筠:“???”
顾筠不耐烦道:“要赶,赶紧赶。”话刚出口,朝恹就捂住了他的嘴巴,依然问道:“好看吗?”
你有毛病啊???
顾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瞧见朝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敷衍点头。
朝恹松开了手,笑着说道:“不枉我一番心思。”
顾筠心念微动,看向对方,险些对进对方的眼睛,他霍得移开视线。
朝恹笑意浓烈起来,将他拉了起来,向着殿外走去,“现下距离宵禁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陪我出宫散心,我忙了这些天,着实烦躁。”
顾筠道:“不去,我有正事。”
朝恹道:“所以我不重要吗?”
顾筠怒火未消,不重要几个字就想丟太子脸上,太子握住他的手,一双沉静的黑眸望来,他就像被捏住命运后颈的猫崽,蜷起爪子,全然跟着人走了。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出了东宫。
顾筠看了看自己一身女装,再看了看身侧靠着他休息的人,陷入沉默。他报复性地曲指挠了一下对方掌心。
朝恹没有睁眼,亦没有言语,但把他的手握紧了。顾筠道:“放开。”他还以为对方睡了,现下看来根本没睡。
朝恹没有动静了。
顾筠看向他的脸,挺拔的鼻尖格外显眼,他凑上前就要咬上一口,正在此刻,马车骤然加速了。李澜的声音从车门外头传来,他说:“有人跟着。”
两道惊吓,顾筠动作滞住,看向车帘,一切情绪皆如尘埃,沉淀下来,他冷静道:“您就不是想要出宫散心。”
话毕,朝恹有了动静,他睁开了眼,笑着说道:“真聪明。”伸手按住顾筠后脑勺,朝自己的方向压来。
两人鼻尖碰到一起,有些难受。
顾筠向后退去,想要退回自己一开始的位置。
朝恹涂了柏油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手指用力,不许他动,随后头部偏转,鼻尖错过,抵着脸颊,亲了上来。
唇瓣相贴,温暖得很,不过这样的情况只维持了一息,青年张嘴,咬住他的唇瓣,吸吮研磨,舌尖在他的齿关敲击,翘开并不严防死守的齿关,探了进来。
吞咽之声与含糊水声回响在狭小的空间。
顾筠耳根红了一片,青年的手指摸到了这里,一寸寸地自下往上摩挲,来到耳廓上方向内折起部分,灵活一拨,探索完了整只耳朵。
他的两只耳朵都被磨得很热,很软。
他推开朝恹,抿着湿红的嘴唇,咽下喘息,缓慢平复心跳。
朝恹倚着车壁看他,根本不藏自己的反应,无论是喘息还是什么。
顾筠想到了外面驾车的李澜,伸手去捂对方的嘴巴。
朝恹便笑了起来,好歹没有反对。等到两人都平复下来,顾筠方才松手,他问暗中跟着的人是不是刘提督。
朝恹嗯了一声,将他抱入怀里,亲向他的脸颊,道:“到了地方,你和李澜出去逛会,或者玩其他也行,我忙完了来找你。”
顾筠应下,此刻的吻叫他想起自己在生朝恹的气,想要讥讽,然而怒火已然全部熄灭,半点讥讽也说出口了。
他任由对方亲着,脑中却想朝恹想要借刘提督完成什么事情,因为这种温暖的亲吻,会让他的每个细胞忍不住蹦跳。
彼时,忽觉不对,他低头看去,听得朝恹一句抱歉,“酒太补了,身体容易激动。”
顾筠:“……”
顾筠表示理解,撑着对方肩膀,想要从对方腿上下去。
朝恹亲到顾筠嘴角,道:“不用理它。”顾筠心道:我也不想理,但存在感太强了,真的不舒服。
顾筠硬要拉开两人距离,朝恹无法,只得松手,起身喝茶,稳定身体。
顾筠偷偷看他,看了几眼,终于明白为什么谈恋爱影响学习。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朝恹,甚至思路跑歪了,思考起来,今后谁上谁下。
虽然没有看过那些东西,但他听看小说的同学闲聊过这类话题,故而自认为自己还是懂的。反正谁厉害谁上。
顾筠不觉得自己比朝恹差。既然自己和朝恹一样厉害,那就应该自己在上,因为在上比较累人,朝恹那么累了,让他休息吧。
顾筠理所应当且十分体贴地想。不过这个事情具体要怎么做……?在哪里可以学习一下?总不能临阵磨枪。
他是成年人了,要会未雨绸缪。
“在想什么?”朝恹花了些许力气,平复好了身体,回头一看,顾筠整张脸都红了,比之前接吻时还红,像颗红透了的蛇莓,他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狐疑问道。
顾筠立即回神,像是上课被点名答题的学渣,他有些慌张,道:“什么也没想。”他极力掩饰心虚,毕竟他想的事情不堪入耳。
朝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终究没有刨根问底。
很快,马车停下了。
顾筠撩起车帘一看,他们来到一座阔气府邸前面,再看牌匾,原是到了孟丞相府。
第115章
朝恹利落下车,李澜驾着马车,离开此地,询问顾筠想去哪里逛逛。
顾筠想了想,让他驾着马车,寻个距离丞相府最近的繁华地方,他在那里逛逛就好。
李澜应下。
孟丞相府前,朝恹带人进了府不多时,刘提督就骑着好马,抵达此地。
他坐在马背,瞧了一会,一拉缰绳,带着手下人隐到暗处,命手下专心致志盯着丞相府,太子从中出来,第一时间报告于他。
寒冬,天上的月亮也是冷冷清清,照得大地一片凄惶。
刘提督磨着牙齿,心想:你太子鬼鬼祟祟来丞相府,没有什么事情,我才不相信。
半个时辰后,刘提督冻得冷得像条狗时,听得手下汇报,孟丞相等把太子送了出来。
刘提督立刻打起精神,朝府门看去。
太子看不出什么东西,不过孟丞相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刘提督记下这奇怪的一点,再次看去,双方辞别,太子带人步行向北。
刘提督来不及多想,忙又追了上去。
等到追上,方才发觉太子只是去找附近街道闲逛的顾次妃。刘提督等待太子出府这段时间,派人查过顾筠的去向,明了对方只是出来玩耍。
刘提督皱着眉头,看着在街上有说有笑的太子和顾次妃,看了一会,他决定继续盯着看看,说不准现在只是假象。
然后他就看到两人打打闹闹一路,买了一堆东西,登上马车,返回东宫了。
想多了的刘提督:“……”
不是,有毛病吧,这么冷的晚上做好正事不睡觉,在外面蹦来跳去这么长一段时间。
刘提督冷得直打喷嚏,搓了搓手臂,忙催动马,跟着回了东宫.
顾筠和朝恹回到东宫后,一群宫人涌了上前,搬运马车上的东西。
朝恹示意他和自己先进殿内,顾筠垫着脚尖,看宫人搬东西,口上敷衍回道:“你先回吧,我等会就回,现下不冷。”
朝恹看他两眼,低声应好。
顾筠紧紧盯着宫人搬下来的东西,等到宫人搬到一个红绸包着的包袱,忙接了过去,挟入殿中。
进门之前,他先在殿门前,扫了一眼,确定朝恹没在大厅。
挟进殿中后,他立刻转向自己专属的书房,把东西塞进书筐最底下,如此,总算放心。
神经放松,他脱下斗篷,离开书房,去寻朝恹。这才发觉朝恹不在殿内,方才叫他同入殿中,现下自己却又不在,搞什么名堂。
晚间,休息的时候,问起此事,方才知道对方在搞什么名堂,原是去了一趟自己的书房。
顾筠看向了他。
“怎么了?”朝恹问道。
顾筠摇头,朝恹便道:“接下来的日子不要出宫了,另外,种子改良之事,也莫要弄出大动静,最好暂时搁置。”
顾筠诧异问道:“为什么?”
朝恹道:“请你看得好戏开场了。”
顾筠一惊,几乎从头麻到了尾。
在此之前,他都以为对方请他看的好戏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生活戏剧。
但今日见过刘提督,又去了丞相府,现在还要特别叮嘱,他便意识到这场好戏绝不是他以为的好戏。危机感油然而生,顾筠忍不住道:“你能保证我们不受伤害吗?”
朝恹道:“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顾筠勉强放下心来。
“莫要杞人忧天。”朝恹说着,摸上了床。
顾筠注意力顿时全落在他的身上。
朝恹笑问:“怎么,又要叫我去睡榻?”
顾筠将身一翻,朝里挪去,随后拉起被子,盖到头顶,道:“随你。”虽然嘴上没有给予准确的回答,但他的行为已经说了。
朝恹躺了下来,盖好被子,转头看向顾筠——自然是什么也瞧不见,这人把自己蒙完了。他看了一会,探手过去,把被子往下拉去,迫使顾筠露出头来。
顾筠有些不满,正在此刻,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腰间一紧,便被抱了满怀。朝恹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道:“睡吧。”
顾筠缓缓放松身体,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室内温暖,光线昏暗,唯一的声音来源于外面的寒风。
这样静谧温馨的环境,按理来说,是很快能够睡着的,但顾筠迟迟睡不着,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感到烦躁,可能是这段时间,好几次都是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轻轻转动脑袋。
朝恹没有反应,看来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入冬以来,他实在太累了。
顾筠不敢吵醒对方,他躺在床上,伸着手指,扒拉着种子改良之事。
他打算听从朝恹的话,暂停种子改良之事,左右也未正式开启,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彻底搁置,他暗暗想着如何改良。
这样一想,直至五更天左右,方才睡着。
竹尾森森,龙吟细细,东宫里面的竹子一丛接一丛,大部分已然从青绿转为深绿。
此时,天还未亮,四下黑灯瞎火,而负责巡逻的人已然疲倦,提着灯笼,慢悠悠地沿着道路走动。
刘提督从自己房内钻出,立在廊前瑟瑟发抖的灯笼之下,望着院落入口。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快速跑了进来。刘提督忙迎了上去,询问对方:“怎么样?进去了吗?”
那小太监搓了搓发红的手指,道:“提督大人,进不去李澜的房间,时不时有人走动,太严了。”
“你个蠢货。”刘提督骂道,他叫上两个人,同他和这个小太监,前去近卫们所住院落。
事情要从他回到东宫说起,他比太子后一步回到东宫,正往住所去,就听一个被他收买的宫人传信说,太子回到偏殿过后,又去了李澜的住所,交给李澜一张叠好的纸。
刘提督心想:“好端端的,给近卫什么东西。莫非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联想到今晚太子去了孟丞相府,刘提督越发觉得里面有着猫腻,于是派人去翻李澜的房间,意图找出太子给的纸张。
今晚李澜负责值夜,不太可能把太子给的东西,随身携带,东西应是藏在房间某个角落。
一行人避开巡夜人,来到院落。
院落里面一片黑暗,近卫们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