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知好些近卫有着武功,即便睡觉,也是浅眠,一点动静都会吵醒他们。
有人便给刘提督出主意,在附近弄出点动静,吸引他们前去,然后刘提督等人趁机潜入李澜房间,翻找物品。
刘提督大喜,欣然接受这个主意。于是出主意的人绕到院落后方,哐哐当当地砸东西,不出意外,近卫们被吵醒了,院落里面亮起了灯,他们外衣也来不及穿,抄起家伙什,去了后方。
刘提督带着人翻墙入院,几下来到李澜房间。
房间上着锁,小太监拿出铁丝,三两下戳开锁,示意刘提督等赶紧进来。
刘提督进了房间,自觉安全,方才对小太监道:“你这开锁技术比以前更好了。”
小太监摸了摸鼻子,道:“知道提督大人会用着,不敢懒怠,时刻练着,这才越发精练了。”
刘提督道:“不多说,赶紧找东西!找到我重重有赏!”
小太监和另外一人,立刻在房间里面翻了起来。刘提督也跟着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小太监在李澜书桌下方摸到一个暗格,拨弄两下,那暗格便开了,落出一个布袋子。
小太监把布袋子拉开,里面有着好些银子和银票,除此之外就是太子给李澜的那张纸张了,他喊道:“找到了——”
刘提督捂住了他的嘴,顺势踹了他一脚,“你看看这里是哪里!蠢货。”
小太监住嘴,把纸张递给刘提督。
刘提督接过,展开一看,呼吸急促,呢喃道:“虽然不知真假,但无论如何,都是大功一件。”他说罢,就说撤退。
外头已经传来近卫们回来的脚步声。
小太监把布袋子里的银子和银票倒出,和另外一人分了,揣进怀里,便跟着刘提督匆匆离去。
他们离去得太过匆忙,李澜的房间都没有锁,一群近卫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李澜他们喊了回来。
他阴沉着脸,进入房间,他的房间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最为显著的是那个躺在地面的布袋子。
李澜走近,蹲下身体,提起布袋子,往下一倒。
什么都没落下。
他攒了好几年的钱,跟着纸张,一块没了。
李澜:“……”
第116章
五更天过后,天逐渐亮了起来,灰蒙蒙的环境,李澜快步来到春和殿偏殿。
稍纵片刻,殿门开了。
赵禾等人拥着朝恹出来了,他不曾梳洗,头发披散,身着一身素净常服,外罩一件斗篷。第一眼,他便看到了李澜,挥退四下,示意他上前来。
李澜走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妥帖了。方才来的路上,收到消息,刘提督去了西苑。”
朝恹淡淡地笑,他朝正殿而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到了正殿,换上朝服,盥洗完毕,扭头一瞧,却见李澜不曾离开,不远不近跟着。现下已到他的下值时间,他该与人换班,休息了。
朝恹问道:“还有事情?”
李澜似乎在犹豫什么。
朝恹静静等待,李澜方才应答:“殿下,刘提督把我的钱一并拿走了。”
朝恹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是哭笑不得,他骂了句阉贼,轻拍李澜的肩膀,道:“晚些时候,我让赵禾补给你。”
李澜谢恩。
朝恹留他吃了早饭,便去了刑部,依照惯例,开个晨会,开始做事。
日上光秃柳梢,朝恹搁笔起身活动,他望向了西苑方向。
西苑。
刘提督坐在烧着炭盆的暖和房内,双手揣袖,昏昏欲睡。皇帝未醒,即便再重大的事情,也不能吵到他了。
“咚——”一声,刘提督眯起眼睛,头往下点,点到了桌面。
他发出痛呼,睡意顿时全无,捂住脑门,冷汗直冒。缓过来神,他长叹一口气,让人打了一盆冷水,洗上一把脸,勉强清醒,睁大眼睛,接着等待。
他也能选择让其他人喊他,但他并不放心,如他这般深得帝心的人,不知多少人嫉恨。
正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听一声开门声音,应声看去原来是黄大监徒弟。
“邓二,可是万岁爷起身了?”刘提督问道。
“刘提督。”邓二朝他行礼,笑着点头,随即来到他的对面,道:“干爹让我告诉你,收缀妥帖了再去见万岁爷,万岁爷心情不好呢。”他说到这儿,显得高深莫测。
刘提督不懂痕迹,轻轻撇嘴,随即,笑着说道:“我明白了。”
邓二道:“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说着,走了。
一会有人进来,给刘提督整理仪容。
刘提督打发了这些人一些钱,仰首挺胸,像个斗胜的公鸡,朝着皇帝寝宫进发。
皇帝正在和留在西苑伺候他的淑妃吃饭,刘提督见到皇帝,气势陡然低了下去,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陛下。”他刻意掐着嗓子,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皇帝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可吃了朝食?”
刘提督道:“有要紧的事情要回万岁爷,没来得及吃呢。”说话极尽谄媚。
皇帝目中闪过一阵恶寒,他抬起下巴,由着黄大监擦了擦嘴,道:“什么要紧的事情?说罢。”
淑妃放下碗筷,朝着刘提督看来。
刘提督从袖中翻出纸张,迫不及待递给皇帝,道:“万岁爷,您瞧。”黄大监接了过来,目不直视地展开,礼数周全地呈于皇帝。
皇帝定睛看来。这上面写了几份卷宗的最终调查结果,简易写的,刘提督不知上面内容的真假,皇帝却是一看便知是真,盖因他看过刑部那些积压的卷宗,再因他暗地里面养着的人,一直偷偷监视着各位重臣、皇亲国戚。
这几份卷宗都在说朝中有官员在给燕王和八皇子朝耀倒腾银钱,再说,燕王和八皇子朝耀暗中有着联系。
细看纸张上头的字,这些内容很明显是太子朝子钰写的,皇帝不知看了多少朝子钰的奏本,对朝子钰的字迹再是熟悉不过。
皇帝问刘提督:“怎么来的?太子给你的?”
万岁爷这是在点他不该偷拿太子的东西?可是这不是万岁爷叫他监视太子的吗,怎么自己拿些太子的东西传给万岁爷,万岁爷还要怪自己?
刘提督心里虚得不行,他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扑腾”一下给皇帝跪下了,颤抖着道:“万岁爷,求您念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奴婢这次吧,以后……以后再不敢了!”
皇帝皱起眉头。
黄大监察言观色,见状,立刻训斥刘提督,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万岁爷何曾要罚你了?万岁爷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好,休要糊弄万岁爷!”
刘提督被黄大监的话,训得宛如遭到雷劈,定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
他望向皇帝,快速回道:“ 不是太子殿下给奴婢的。昨晚,奴婢见太子殿下携了顾次妃离开东宫,心生疑虑,偷偷跟了去,只见太子殿下出了东宫后,独去了孟相公府邸。
“过了许久,方才出来。
“根据奴婢观察,孟相公送太子殿下出府时,脸色很是难看,似乎两人在府之时,谈了什么深重的事情。
“奴婢愚笨,猜不出他们谈了什么事情,等到回了东宫,正绞尽脑汁琢磨这件事情,忽而听自己的人说,太子殿下私下给了一道纸张给李澜。
“奴婢心中又生疑了,便亲自去找这道纸张了,费劲力气,总算把纸张拿到了手。打开一看,虽不知真假,却深觉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忙来见万岁爷了。”
刘提督一口气说完,险些喘不过气,他说完,便把脑袋深深埋在了胸前,以免皇帝觉得他不够敬重自己。
寂静。
一片寂静。
刘提督抬头看去,只见皇帝脸色阴沉,似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刘提督提心吊胆道:“万岁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话音刚落,盛满美味佳肴的圆桌被皇帝一把掀翻了。碟子碗筷,各类或蒸或炸或煮的食物,淌了一地,各色气味交错在一起,令人肚中一阵翻江倒海。众人跪了一地,连同淑妃也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珍重龙体!”
皇帝站起了身,什么话也不曾说,转身就走。黄大监和淑妃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皇帝在冬日的林园里面疾走,跟上来的人也跟着疾走。走着走着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人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两个急刹,险些撞上皇帝。
好在皇帝此刻并不计较这事,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只见偌大的林园之内,万物凋零,冰雪覆盖,心下生出无限凄凉与愤怒,他大声喊道:“黄德,你怎么做事的!你看这园林好看吗?!”
黄大监大惊失色,小跑到皇帝面前,跪了下来,连声说道:“奴婢这就把这些沐浴君恩,却不知感恩的花木移去了,换上梅花,万岁爷息怒!”
皇帝冷眼看着他。
黄大监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立刻召集在场内侍和护卫队,开始铲除园林之中一片枯败的花木。
皇帝见状,心上舒坦不少。一旁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忙在皇帝身后放上凳子。皇帝在淑妃的搀扶下,坐上椅子,看着黄大监一众人忙活。
毕竟不常干这类粗活,一众人干了一会,便干得气喘吁吁,然而皇帝在前盯着,众人不敢停歇,埋头苦干。
皇帝看着一派狼狈的众人,心上彻底舒坦了,他问淑妃:“如果你看重的人背叛你该如何是好?”
淑妃方才在旁,已经偷偷瞥见看到纸张上的内容。此事,朝恹并未与她说,不过她在看到纸张上的内容便明白对方的意图。两人既为盟友,关于皇帝的问题,她自然知道怎么回答最为合适。
她回答:“陛下,我是个不容背叛的人,如果有人背叛我,我定不会放过他,除非对方有着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陛下为何如此问?难道……”淑妃拧起了眉头,“难道有人,蓄意谋害殿下?!”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谋害”两个字。
“陛下,无论你是否原谅此人,臣妾绝不原谅此人!此人大逆不道,莫说砍了他的脑袋,就是把他丟刀山,下油锅,也是使得!”
皇帝道:“这个有人背叛我的消息是你儿子查出的。”
淑妃吃了一惊,紧接着说道:“子钰果然如我想象一般,异常在意陛下。陛下,这是您的福气啊!”
皇帝冷冷笑了一声,道:“如果朝子钰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知朕呢?”
淑妃柔声细语道:“那他肯定是有所顾忌。陛下不可怀疑他啊。”
皇帝道:“我以为你与他并不亲近。”
淑妃道:“毕竟抚养多年,若说一点感情也无,那自然是假,臣妾不敢欺瞒陛下。可是他与陛下,却是毫无可比之性,陛下才是臣妾最为重要的人,臣妾已经在吃药调养身体,假日时日,定然能够拥有一个与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皇帝捏住了她的下巴:“你当真这样想?”
淑妃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道:“难道臣妾在陛下眼里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的人?”
皇帝冷冷看着她,淑妃咬着唇瓣,满目委屈,直直看着皇帝。
皇帝终于放开了她,道:“回去吧。”他转头对黄大监道,“传太子和孟丞相。”
黄大监从一片花圃之中探出了头,忙道:“是,陛下。”
第117章 .
燕王从宫中回来后,近两日烦躁不已。
盖因自己的目的没有达成,皇帝还把朝耀软禁在西苑某个配殿之中。
宫中不曾传出朝耀因何而被软禁,燕王心中有所猜测,不过不能确定,当务之急 ,是要安抚住朝耀,以免对方情绪失控,把他给扯进泥潭。
然而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却是很难。
现今,皇帝住在西苑,四下防范极严,特别是配殿,收买宫人,借此传话于朝耀,根本行不通,自己提出探望,又被黄大监以皇帝软禁之时,下的禁令,挡了回来,他甚至没有见到皇帝。
“殿下。”随从匆匆忙忙进来,带来一个消息,“陛下震怒,召见太子与孟相公。”
燕王自书桌前站了起来,道:“可探查清楚缘由了?”
随从低头,道:“现下无人知晓陛下因何震怒,不过听人说是见到刘提督给的东西才变如此。我打听过了,刘提督给的皇帝一道纸张。”
燕王皱起眉头,他在房内踱了一圈:“莫非是刘提督在东宫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喃喃自语一句,燕王尤其不安,已然有了一次不安,再来一次,他的心肝都在颤抖。
他慢慢地坐到椅上,一面命人接着在西苑打听消息,一面命人做两手准备.
黄大监派出自己徒弟邓二去请太子,自己则急急去找孟相公。
几位丞相于公房里面处理奏章,现在这个时间,他们正忙,公房之内,来往之人,形色匆匆。
黄大监放轻了脚步,走进公房。
有人百忙之中,不经意一扫,方才发觉黄大监来了,道:“黄大监。”
黄大监轻轻点头,回了一礼。经此一遭,其他人也发现了黄大监,包括三位丞相。
黄大监朝着三位丞相拱手,随后压低了声音,对孟丞相客气道:“孟相公,陛下要见您,即刻同我走吧。”
孟丞相眉头微蹙,搁下了笔,理理官服,道:“劳你亲自跑一趟。”
黄大监笑道:“那里的话,这是我分内之事。”两人说着话,离开公房。
“这次陛下召见孟相公又是为了什么?”宋丞相暗自嘀咕。
胡丞相笑眯眯地朝他看来,宋丞相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心下咯噔一下,坐在扶椅上头,都不自觉往后跌了一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胡相公,你……这是有事?”
胡丞相在呈来的奏章后面写上批注,不紧不慢对宋丞相道:“下值过后,你我同去孟相公家,关系淡了不好。”
宋丞相牵动嘴角,心里骂道:同朝为官,朝夕相处,什么关系淡不淡?你想去套陛下召见孟怀朴为着什么事情,你去套就好了,干嘛拉上我?反正我是当天和尚撞天钟,得过且过。
“宋相公。”胡丞相道。
宋丞相虽然极其不情愿,但却不敢得罪胡丞相,他和胡丞相就是鸡蛋和卵石。他磨了磨后槽牙,笑着说道:“好啊!”
去了孟府,我就装哑巴,你们就斗吧!
宋丞相这样一想,转念又想,以胡相公的能耐,万一再把孟相公气倒了怎么办?本来事情就多,少了一个人做事,那还不得忙死他?不成,不成,得劝着双方。
宋丞相这头打定主意,孟丞相那头已经到了西苑。黄大监见到孟丞相走上一段路就喘气,担忧他的身体,命人弄了个步辇,抬去西苑。
孟丞相下了步辇,在地面踩上一下,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舒心。他抬腿朝西苑里面走去,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一看,原是朝恹。
“殿下。”孟丞相拱手道。
朝恹还礼,道:“孟相公这是与我一般?”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孟丞相已然听明白了,道:“陛下召见,不知有何要紧之事。”
朝恹笑了笑,道:“我是只见得好事,见不得坏事,希望是前者吧。”说罢,眉头皱了起来,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看着孟丞相。
孟丞相见他这样,便想,莫非自己出发前猜对了,皇帝知道了太子调查出来的那些糟糕事情?
昨天晚上,太子来找他,说是查刑部旧案,查出一些糟糕事情,不知该不该告知陛下。他与太子长谈一番,对方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孟丞相见状,为他担忧,便要他两日之后一定要给出个决断,不能再拖。
现在看太子的表现,不像作出了决断,皇帝或许是通过其他手段从太子这里获知的这些糟糕事情。
孟丞相并不关心皇帝得知后,制造这些糟糕事情的人会如何,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蛀虫,皇帝打压也好,处理也好,对国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他担心此事牵连太子。
此等忧虑,此时此刻,不能道出。
他看着朝恹,低声说道:“无论好事坏事,为民为国有利,那便是你我应该做的事,世上明事理者,均会支持。”
言下之意,以孟家为首的清流站在他这边,不会叫他出事,就像他们不会叫自己出事一般。
朝恹忧愁散去不少,道:“孟相公说得极是。”
黄大监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猫腻,见两人立在原地说话,心下着急,忙催促道:“殿下,孟相公,陛下正等着你们呢。”
朝恹和孟丞相不再说话,同黄大监来到皇帝面前。
皇帝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黄大监这等服侍帝王有些年头的人明白,这只是他在压抑怒火,只待一个点,彻底爆发。
黄大监那里敢触及他的霉头,上了道茶,忙出去了。其他人早就离开宫殿,里面现在就只有皇帝、孟丞相、太子。
朝恹道:“阿爹,您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叫您不痛快了?”
皇帝点了点桌面反盖着的纸张。纸张叠起,厚度适中,没叫墨水渗到背面。朝恹走上前,拿起纸张一看,顿时愣住,道:“这怎么到了阿爹手上?”
皇帝一声冷冷地笑。
朝恹道:“这东西我给了李澜,让他替我保管一段时间,不承想,昨夜有贼潜入李澜房间,偷走了他的钱连到这道纸张。我已命人严查此事,捉拿这胆大包天的贼子……”话说到此,朝恹顿住了。
皇帝问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朝恹:“……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皇帝问道。
朝恹跪了下去:“儿臣不知是父皇想要,倘若知晓,必然拱手奉上,断不叫父皇费心费力。”
皇帝看他片刻,眼皮耷拉着,淡淡说道:“你既然知道燕王和你八哥犯了这些罪,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我?反而要给李澜暂且保管?”
朝恹低下了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交于阿爹,他们虽然犯了罪,但毕竟是我的亲人。”
皇帝哈了一声,笑了,道:“亲人?你这干得什么蠢事?你看不出来吗?
“燕王和朝耀筹集大量银两,私下联络,这是想干什么?这是想要掀摊子!
“你个蠢货,你还替他们瞒着。你替他们着想,那朕呢?那你呢?全然不用考虑?
“我以为你是想要借着此事,与燕王和朝耀达成什么交易,追加自己的筹码,你告诉我是因为这个原因!荒缪!”
他抬手拾了桌上的茶杯,砸向朝恹。
朝恹额头被砸中了,鲜血混着茶水淌了下来,淌了一脸。
孟丞相见状,立刻跪下,言辞诚恳,道:“陛下……”
陛下两字方才出口,便被皇帝截去了话。“昨晚,他来找爱卿做什么?嗯?爱卿也知道燕王和朝耀的事情?”
朝恹回答:“儿臣不曾与相公说起此事,昨晚去寻相公,便是想要问燕王和朝耀的事情该不该与阿爹说,但怕相公知道此事,牵连了相公,犹豫再三,也没有说起,只请教了为官者清廉之道。儿臣在刑部清查旧案至今,对官员为何不能永久做一个好官,产生了困惑。”
皇帝道:“要你说话了?”
孟丞相道:“陛下,殿下所言属实。”他苦笑一声,“我也是方知燕王殿下和八皇子殿下之事。”
皇帝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在得到朝恹因为亲人这点,瞒着燕王和朝耀的事情之前,他是怀疑孟丞相和朝恹是一伙的。
朝恹昨晚找上孟丞相,就是为了商量捏着燕王和朝耀的把柄,交易什么最有利于他们的东西。
朝恹抬起头,道:“阿爹,我没有不考虑您,在我心中,你是最为重要的人。我只是放不下燕王和朝耀,我看出来了他们是想谋反,这是死罪,我不愿意亲手断送他们的性命,让李澜暂为保管一段时间,便是为了在这个时间里调整好自己,而后将其交于阿爹,或者,命李澜将其交于阿爹。”
皇帝无动于衷。
朝恹擦去流了一脸的鲜血和茶水,爬了起来,倒上一杯茶,恭恭敬敬递于皇帝:“阿爹,您消消火。”
皇帝将他看了一会,方才接过茶杯,他喝了一口,冷冷说道:“妇人之仁。”
朝恹道:“阿爹……”
皇帝道:“别叫我,早前若是看出你一派心软,就不立你做太子了。依你这绵软性子,日后守得住大宣江山吗?”
朝恹不吭声了,脑袋垂得很低。
皇帝放下茶杯,道:“刑部旧案收着点做,快到年关了,别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你重点是安顿好那些流民。”
朝恹拱手应是。
皇帝让他退下,自己亲自扶起了孟丞相,一派笑意,道:“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孟丞相于心里叹了口气,挤出笑容,道:“老样子,不过还算硬朗。”他顿了一下,“陛下打算怎么处理燕王殿下与八皇子殿下?”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道:“我心里自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孟丞相应是。
皇帝道:“我现在更关心太子。你看太子这般软绵,可如何是好?”
……
第118章
……
“殿下,你的额头!”赵禾见到从皇帝那里出来的朝恹,大惊失色,忙迎了上去。
朝恹抬指点了点伤口,指腹映出一片殷红。他道:“无碍。”让人找来一顶帷帽,戴在头上,遮住伤口,没有惊动他人,回了东宫。
到了东宫,赵禾去传太医,朝恹则去正殿换衣服,衣服前襟被茶水和鲜血染湿了。
行至中途,朝恹看向偏殿方向,几息之间,改变主意,去了偏殿。
……
陈设大方的大厅左侧,置着一只火炉,茶壶放到上头,里面的茶水滚开,白色雾气蒸腾而出,模糊了坐在一旁的顾筠。
他垂着眼帘,乌木黑的额发,在清苦茶水雾气的熏染之下,微微湿润,贴着侧脸。
他膝盖上面放了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此刻正拿着一支炭笔转圈,白色宣纸纸面,尽是乱糟糟的图案。
他是想要写出具体的改良之事办法,但是迫于现实,便只能在脑内具体化,然而手上不写上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片空荡荡。
顾筠思绪转得很快,正在此刻,忽听一道响声,目光微凌,骤然抬头,循声看去。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看着他。
顾筠简直气笑了:“殿下,您怎么总是喜欢搞偷袭?”
朝恹笑了笑,没有回话,他取下帷帽,扯了一张板凳,在旁坐了下来,目光从茶壶扫向本子和炭笔:“你这是在做什么?学习写意画,打稿?”
顾筠摇头,简要解释:“我在思考麦种改良之事。”他说着话,靠近了对方。
血腥之气先于冬日的冷气窜入他的鼻中,他敏锐抬眼,看到对方受伤的额头。
伤口位于额头左侧,但不及太阳穴位置,尚且没有凝固的血液,黏黏糊糊贴在伤口上面,叫人看不出伤势。
虽然如此,顾筠却是觉得异常严重。
来不及询问缘由,顾筠搁下手中的东西,忙去叫人请太医。
张掌设回答,这就去。
顾筠站在殿门前等着太医,不过片刻,太医就来了。这时他才知道赵禾早就去请了,关心则乱,未曾想到,朝恹身边的人不会叫主上处于危险之中。
他松了口气,引着太医往里走,走上两步,又停了下来,他认得这个太医。
一直被说无能的那位太医,对方来给朝恹看伤能看得好么?
顾筠对此持着质疑态度,而那位太医迈着急促的脚步到了朝恹旁边,快速打开医箱,处理伤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异常专业。
顾筠心下质疑全然散了,他抄起双臂,靠在殿门口,看着太医给朝恹处理好伤口。太医说伤口并不严重,皮肉伤。
冬季强冷空气经过建筑密集区域,在气压差驱动下自然从门窗向温暖室内渗透。
太医做好了事情,从医箱中摸出几盒祛疤药膏,准备离开。
顾筠放下手臂,站直身体,叫住了太医,笑着说道:“医术真是不错。”
太医嘴角往上一翘,翘到半路,想起太子许久之前交代配合他的话,又快速压了回去,慢吞吞道:“娘娘谬赞,我的医术,不过泛泛,太医院其他人,比我好太多了。”
赵禾也反应过来了,跟着附和。
顾筠望向朝恹,后者扶着脑袋,似乎头疼。
顾筠不与受到胁迫的人计较,他走向罪魁祸首,抬手推去,落下之时,刻意收了大半力度。
罪魁祸首被他推得轻微朝后晃了一下:“怎么了?”他垂下了手,搭在大腿上面,仰头看向顾筠。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帘耷拉了一半,遮挡在眼球之上,那块由着一圈包扎好的白纱,异常扎眼。
顾筠瞧着又心软一大截,语气都不自觉放轻了,道:“殿下自己不清楚?”
朝恹犹疑道:“你是指……”
顾筠蹲下了身,与他对视:“太医……”
此话尚且没有说完,朝恹便将脑袋压了过来,侧着脸埋在他的肩颈位置,闷闷地笑。
顾筠听得声音,反应过来,磨着牙齿,手掌按着狗太子的肩膀,往后攘去,道:“别挨着我,我要跟您绝交!”狗太子一动不动,犹如大山,他低低说道:“伤口好疼。”
顾筠:“……”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筠闭上了眼,再次睁眼,还是没有忍住,道:“可能是止疼药还未发挥作用,再忍忍罢。您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砸的。”朝恹回答。
顾筠顿住,立即明白这与对方之前所说的好戏有关。“你不是说,你与我一样,不会被人伤害吗?”
朝恹抬头,道:“我这不是没有受伤?”顾筠冷冷地看着他的伤口,朝恹对上他的视线,无奈地笑了,补上一句,“好吧,确实有着一点点伤口,但那与没有受伤几乎没有不同。”
顾筠有些烦闷,撑着膝盖,站直身体,欲要倒茶。
朝恹拉了他一把,脚下不稳,他栽了下去,精准无误地被前者接住,抱入怀里。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全身力气都压在朝恹身上,倘若对方心怀不轨,他就得跌到地上。顾筠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靠着朝恹,调整姿势。
朝恹没有等他艰难做完这件事情,手臂用力,替他完成了目标。
或许是坐在雾气腾腾的茶炉前面很长一段时间了,顾筠身上都是清苦之气,比他衣服上的茶香还要浓重。几层衣服叠加,让他摸起来像一个面团,很软。
不过比不得衣着单薄之时,随手一搭就能摸到这具身体的柔韧。
朝恹掌住顾筠的后腰,鼻尖抵着对方的轻蹭,道:“你既然知道我不仅想要你的人还要你的心,那必然能够猜到我之前抹黑太医的缘由。为何又来问我?你是要我承认我的卑鄙无耻?”
顾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朝恹道:“那什么意思?”因为靠得太近,他的瞳孔什么也不能倒映出来,但因压住了光线,显得瞳孔颜色越发深沉。
顾筠怀疑他根本知道,不过是在逗自己。顾筠不答,低下了头,去玩太子尚且湿润的前襟。太子腿抬起,颠了一下顾筠,道:“问你话。”
顾筠连戳破太子胸膛两下:“不知道。”又伸手把对方前襟抓乱,扯开对方竖领。
太子垂指去抓作乱的双手,顾筠斜斜看他一眼,快速把手藏进毛绒绒的衣袖之中,等到对方无计可施,又伸出来接着作乱。
朝恹:“……”
朝恹再去抓他的手。
他灵活地故伎重施。
朝恹笑了,道:“你是不是想挨肏?”
顾筠:“???”
顾筠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瞪圆眼睛,定定看着他。
气氛焦灼,赵禾来此,说是皇帝派了人来。
顾筠立刻站起了身,顺带一把将朝恹拉了起来。来者是黄大监,他还带了他的徒弟邓二,在他们后边,还有一群太监。
黄大监向着朝恹行礼,道:“殿下,奉陛下之命,来办点事。”
朝恹道:“何事?”
黄大监显出不知怎么说的表情,他几步走了过来,小声说道:“陛下知道燕王和八皇子殿下的事情后,心生忧虑,不放心几位殿下,着我等即刻搜查东宫和东苑。”
朝恹眉头紧锁。
黄大监干笑,道:“殿下,陛下说了,悄悄地办。”
朝恹道:“皇家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悄悄地办,外头亦能听到风声。阿爹此举,恐怕有人会说闲话。”何止是有人会说闲话,这是要被大臣们批判的。
黄大监道:“这也不是我这宦官要与您对着干,这是陛下的旨意。”
朝恹道:“你的难处我明白,你奉旨办事罢,我不从旁干涉。”
黄大监大喜,连声道谢。
朝恹又道:“阿爹打算怎么处理四伯父与八弟?”
黄大监压低了声音,答:“陛下命我等办事之时,召见了燕王殿下,同时召见了八皇子殿下。倒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两位殿下,我出来办事时,听到孟丞相请陛下舍弃情感,以大局为重。”
黄大监说到此处,住嘴了,向着朝恹一行礼,带人搜查东宫了。
此刻,东苑也在经历搜查,几个皇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就要搜查了。
他们被皇帝打了个措手不及,面上笑着,心却是提着的,暗中对着西苑的皇帝一阵乱骂,而后派人步步紧跟搜查之人,但凡他们发现什么不得见光的东西,便给塞好处,争取压下来。
黄大监带着人在东宫搜查一番,带着一堆东西走了,临行之前,邓二把一张墨迹方干的书单交给朝恹,笑着说道:“这些东西更好看呢。”
顾筠:“?”
顾筠朝书单看去。
朝恹展开书单,映入眼帘的是一串颇有韵味的书名,仅凭书名,便知这些都是时兴话本子。
顾筠记起自己塞进书筐底下的包袱,里面装的是一些话本子。
顾筠为了学习那档子事,那天夜间逛书铺时,不论性向,买了一摞子话本子。里头正有两本男欢男爱话本子,夹在一堆话本子里面,半点也不起眼。
顾筠因为惦记正事,还没来得及看。
想来是邓二给他抄了出来,为了讨好对外宣传爱他,事实也确实爱他的朝恹,此刻列了这些同样性向不同的时兴话本子名字来,交给朝恹。
顾筠:“……”
顾筠不必仔细地想,便知朝恹通过邓二此举猜到了他的心思,因为朝恹此刻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
顾筠心想:这狗东西不会认为我是个好色之徒吧?顾筠想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发现办不到,缓缓地,沉默地,炸毛了。该死的邓二!我恨你!!!我要吃了你!!!
朝恹收回了视线,将书单一卷,收了起来,道:“有心了。”
邓二笑容满面,不知顾筠已经凝成了实质,轻飘飘走了,自觉前途一片光明。
第119章
“阿筠。”朝恹喊道。
顾筠毛已经炸到塞了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他垂下了头,转身就走。
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后衣领,将他勾了回去。朝恹取出书单放到他的手上,道:“以此打发时间甚好。”
顾筠仰头看他。
青年面容柔和,目光沉静,似乎方才他的猜测都错了,对方对他的心思一概不知。顾筠收紧书单,转身欲去,把那些害他陷入此等险境的话本子统统销毁,有人拉近与他的距离,如蛇息一般的热气钻入他的耳道。
“你要是想,不是不行,只是我现在太忙了,忙完了再说?”
顾筠:“……”
顾筠把书单拍到对方脸上,不过他刻意避开了对方的伤口.
黄大监带着从东宫收出的一些他认为有疑的东西,返回东苑。
此刻东苑那头还没搜查结束,他带人把东西放好,默不作声,来到殿外站好,殿内一片哭喊求饶声。
殿内除了皇帝和他的亲卫队,便是燕王与八皇子。
黄大监听出了这是八皇子的声音,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明知万岁爷最忌讳什么,最往那里撞啊!燕王倒是没有任何声响。
不多时,燕王和八皇子被人押了出来,两人一人横眉冷眼,背脊挺拔,一人哭丧着脸,狼狈不堪。
前者被关入大理寺牢狱,后者被关入宗人府,在三法司和都督府临时构成的皇帝专政机构审理过后,八皇子废为庶人,终身幽禁,燕王削爵除封,公开处决,两人子孙后代流放,女眷或没入浣衣局或充教坊司,属官及其姻亲按罪查办……
期间燕王的一些旧部,为其抱不平,皇帝的鹰犬闻听此事,告知皇帝。皇帝大怒,杀鸡儆猴,将其革职,子代禁止为官。
在皇帝的亲自督促之下,腐朽的朝堂,运作极快,至年关,燕王和八皇子的事情就进入尾声。
黄大监陪着皇帝去见八皇子,八皇子被关在宗人府数日,现刚移入钦定的幽禁之地。
此时,见到冷着脸的皇帝,朝耀便知皇帝对外说是幽禁他,实则是想隐秘处决他。
朝耀胆肝俱裂,哭着抱住了皇帝的大腿,道:“阿爹,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这都是燕王指使我做的,我实在没有想做,真的阿爹……”
任凭朝耀如何哭喊求饶,皇帝站在原地,垂着视线,静静看着朝耀。
他的身影向前倾下,拉得很长。
许久过后。
皇帝命人拨开一脸灰败的朝耀,离开了。方出幽禁之地,有人来报,说是燕王求见。
毕竟明日就要公开处决对方,皇帝想起那点兄弟情谊,到底去见了。
大理寺胡寺卿把燕王从天字号提到自己公房,皇帝在此面见他。
燕王精神面貌尚可,衣服也是干干净净,大理寺可不敢在没有皇帝命令下,折腾对方。
双方见面,皇帝那些微不足道的感情,瞬间消失殆尽,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燕王盯着皇帝。皇帝行动太快了,但凡慢些,等他布局好,再如何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他盯着看了一会,道:“您以为只有我们有谋反之心,其他人没有?不说其他人,朝子钰肯定是有的。”
皇帝笑了一声。
“倘若战起,整个朝堂没有一个能打。”
皇帝又是笑了一声。
“您莫非忘了当年的败战?不至于吧,那场战役您可是被俘虏了……”
皇帝拍桌大笑,然而不过片刻,他便收了笑容,看向黄大监。
黄大监会意,叫人按住燕王,上去用拂尘抽向对方的脸颊,直把燕王打到嘴角出血,方才住手。燕王啐了一口血水,恶狠狠看着黄大监,骂道:“阉狗!”
黄大监脸色微变。
皇帝道:“你如果只有这些话要说,那就不必再说了 。”皇帝起身就走。燕王跪了下来,道:“陛下,我能帮您。”
皇帝道:“大宣国泰民安,用不着你,即便战起,也有的是人可用,费不着你。你要真为大宣,为朕着心,去了地下,便请各位祖宗多多保佑。”
燕王脸色铁青,他将牙齿咬得咯嘣响:“你杀了我,你会后悔。”
皇帝冷冷道:“后悔没早点杀了你,带坏皇子!”
皇帝脚步不停,走出大理寺,黄大监等人紧随其后。胡寺卿一列官员恭送皇帝离开,心上均是一松,他们抬头看天。
天空阴沉,乌云如同龟裂的大地,一块紧接着一块,中间的裂缝颜色暗沉。冰凉的雪花一片片从中坠落,跌在大家的脸上,一派寒意。
胡寺卿将双手揣在袖中,看向一侧立着的孟旐,颇有几分幸灾乐祸,道:“前几天,燕王却亲口承认是自己做的,你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折腾数月都没结果的替换死囚案子,真是幸运啊。”
孟旐语气温和,道:“都是沾了陛下的光。”
胡寺卿道:“恐怕不能得到奖赏了。”
孟旐道:“将功折罪已经很好了,不敢奢望太多。过两日就要放年假了,胡寺卿,你我要更加谨慎地处理事情,出现纰漏,这个年可过不好。”
胡寺卿道:“自然不必孟少卿来提醒。希望之后没有别的事情了。”
孟旐笑着,没有说话。
他们两人心里皆知后面还有事情,毕竟皇帝搜查了东宫和东苑,只是之前着急处理燕王和八皇子,没有腾出空来,收拾其他人。
——听说从这两处搜查出不少东西,不过具体是些什么东西,还不曾打听出来。
……
东宫和东苑的主子们却很清楚搜查出来什么东西,由于搜查之人软硬不吃,但凡一点不妥就把东西带给皇帝,搜查以后,个个暗暗焦虑不安。
顾筠看到朝恹这副模样,有着奇怪,对方不是早就预见这事,早就做好应对措施吗?难道他只叫自己做好应对措施,自己没有?
顾筠只奇怪了两日,便不再奇怪,他看出了朝恹是装的,阖宫上下都被他精湛的演技骗了,跟着一起暗暗焦虑不安。
顾筠处于这样的东宫,感觉自己陷入一片烈火之中。
炽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放年假那日。
放年假的第一天,朝恹和几位皇子一起被皇帝喊去了。
晚上,他回来了,与其一同回来的还有皇帝的批评。
皇帝骂他不务正业,沉迷经商。因为他名下和东宫名下的产业账本,几乎没有亏空,每一本都在说他经营生意有多么用心。皇帝要他把心放到正事上头。
以皇帝名义资助学子的事情,皇帝没有说什么,但自己接手了。
大家一想便知,皇帝没有从中查出太子有收买人心的举动,但他害怕以后太子会有这样的举动,所以干脆自己接手了,避免麻烦。
总而言之,朝恹除了被骂,并无其他事情。
整个东宫都放松了,顾筠又过上舒坦的日子。第二天的时候,其他皇子也回自己住所了,不过他们皆被重罚了,他们的党羽也被皇帝打压了。
顾筠倒是很乐意见到这事,毕竟他是站到太子这边的。
晚间,睡觉的时候,顾筠询问太子,他能不能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已经想好怎么改良麦种了。朝恹坐在床头,披着一件衣服,慢慢擦拭方才洗了的头发。
闻言,朝恹朝他看来,道:“你相信我吗?”
顾筠把自己团在被中,只露出上半张脸,迷茫看他:“什么?”
朝恹示意他靠近一点。
顾筠跩着被子,爬了过来,把耳朵凑了过去。朝恹低低说了一句话。顾筠震惊一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做贼一样,把声音压得很低,道:“再说一遍。”
朝恹笑道:“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顾筠舔了舔唇瓣,“只是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太突然了。”
朝恹道:“并不突然,天时地利人和皆有,这是一场注定赢局的仗。”
顾筠又舔了舔唇瓣,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身体从内到外都缺水一般,干得不得了:“是那些东西时,让你产生了这个想法。”这句话不是询问,是确信。
朝恹流露惊讶之色,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顾筠心道:从许景舟的回答看出来的。在许景舟的话里,你这个书中人物,可是十多年后,皇帝死亡才登基为帝的。
顾筠心里如此想着,嘴上却回道:“我猜得不行?”
朝恹笑道:“行,怎么不行。”他轻声说道,“为了你的安全,过完年后,我送你和赵熏去许景舟那里。我给他升任军官,我相信他会保护好你。”
顾筠笑着应好,不过他有些担忧,道:“你是年后就要行动,会不会太急了?”
朝恹道:“那时最好,方才过完年,大家尚且懒散,没有防备,另外,这么短的时间,方被陛下削弱实力的几位兄弟恢复不过,不能与我抗衡,我只需要应付对我存有信任的陛下。我会速战速决。托陛下的福,朝堂上下皆知我的能力,同时,简单清洗了一遍,尘埃落定之后,我会很快坐稳那个位置。不必为我担心,我心里有数。”
顾筠应好。
朝恹笑着低头亲他的额头一下,接着擦发。
顾筠摸了摸吻到的地方,去拿厚实巾帕,道:“我帮你。”
朝恹避开了他的手,道:“等会帮我吧,现在用不着,我自己能做。”
顾筠纳闷不已,道:“帮什么?同你筹划东宫如何过年?”想了想,“可以,不过我没有经验,你不许嘲笑。”
朝恹道:“不是这事。东宫过年依照惯例。”
顾筠道:“那是?”
朝恹垂下视线,看着落至腰间的发尾,低低说道:“要紧的事情都做了,这个年假,我挺闲的。要不要试试?”
第120章
顾筠居然顷刻之间听懂了对方的话。
耳朵烧红,心跳很快,“砰砰砰——”地响,他按住胸口,怕对方发现这一点。他往后退了一点,看看两人的距离,继续退去,被子揉作一团,挡住去路,他才停止动作。
“我……”他第三次舔了舔唇瓣,虽然皆是出自紧张,但这次与前两次的心态截然不同。
朝恹道:“你不想吗?”他问着话,悄然无息抬头,看了过来,盯着他湿漉漉的红润嘴唇,“那些话本我看还在书房。”
顾筠:“……”
顾筠没有学习完毕,东西当然还在书房,那日想着销毁,不过是一时气恼的想法,无论如何,他会完成自己的目的。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想着现在——恋爱尺度垮度太大了。怎么能够一下子从只接吻跳到上床?
他没有办法接受,在他想来,两人之间应该是循环渐进。
更为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做好与男人上床的心理准备。
当他看到话本上面,各种各样直白的插图后,美好的想象瞬间被冲到破灭,他不是一点的反胃,如果不是太太太舍不得朝恹,他都想要断崖式分手。
柏拉图式爱情,他心里清楚朝恹不会接受。
事实上,他之前做过的春梦全是模模糊糊,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画面只有朝恹自渎,对方靠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喘气。
顾筠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调整心态。
顾筠把自己往被子一裹,躲开对方投来的目光:“之后再说吧,你怎么擅自到我书房翻看东西?别说没有,话本我放在那里隐蔽的角落,天天打扫的宫女都没发现。”
声音又小,又是闷在被里,朝恹自然没有听到,他等来的不过是一片寂静。
将床上鼓包看了几息,他俯下身,伸出了手。
顾筠感觉手臂一凉,便被人捏住,从温暖被窝跩了出去。室内有着地龙,不冷,但也谈不上如春日般温暖,不小的温差让他有些不适。
朝恹拉来被子,又把他从上至下裹住了。
顾筠闷闷不乐问道:“你想干什么?”
朝恹道:“要个回答。”
顾筠是想把自己方才的话重复一遍的,奈何对着这人的面就是说不出来,毕竟那话太过伤人。沉默一会,拿过朝恹手中的布巾,抬高手臂,给人擦拭头发。
朝恹:“顾筠?”
顾筠哼哼一声,算是应了,而后一丝不苟,外加换了两条新布巾,好歹将青年一头长发擦拭了个半干。
他摸了摸自己的劳动成果,手感极好,根根分明,光滑柔韧,冰冰凉凉。
他把布巾放到一边,慢腾腾移动,终究把自己送到青年怀里。青年的骨弓很是凌厉,顾筠抱住对方的脖颈,看上片刻,在对方此处落上一个轻轻的吻。“早点休息吧。”委婉给出拒绝的答案。
朝恹一言不发,隔着薄薄的中衣,顾筠发觉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肌肉硬邦地贴着自己。或许应该给出解释,但顾筠不知怎么开口。
两人对视,朝恹问道:“讨厌我是吗?”
顾筠一口否决:“不是。”
“那明天呢?”
“不行。”
“后天?”
“不行。”
“我年假没有几天。”
他这是在逼他要么改变主意,要么给出合理解释。顾筠一张嘴没叫胶水死死黏住,不想与朝恹闹起矛盾,便闭上眼睛,宛如上断头台,一气说出心底想法。
朝恹闻言,低低地笑,胸膛起伏较为明显,他托起爱人的下巴,轻轻啄着爱人的嘴唇:“理解。”
如此善解人意,顾筠觉得自己更加喜欢对方了,心上软乎乎,他忍不住去蹭对方鼻尖,曲起手指,指尖没入浓密发间,在对方背部像跳舞似的,轻盈愉快地点上几下。“朝恹。”
朝恹:“嗯。”
顾筠:“朝子钰!”
朝恹:“嗯。”
顾筠:“太子殿下!”
朝恹道:“嗯?”他笑着道,尽是纵容与溺爱,”你要做什么?”
顾筠靠近了,左右一看,在他两边脸颊各亲一下,小声说道:“我就想叫,不让叫么?”
朝恹伸手,捏住眼底那片红红的雪白耳垂,柔软偏薄,正在发烫,似乎要滴出血来。
他摩挲两下,顺着耳根往上滑动,动作很轻,在顾筠细嫩的皮肤上面带起一片战栗。顾筠欲要制止朝恹这番恼人的行为,对方停手了,一片热气哈了过来。
朝恹抵着他的耳朵,道:“给我摸摸好不好?”
顾筠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之下,轻轻震动。
朝恹手掌伸入被间,摸到他的腰身,道:“我们亲了那么多次,进上一步,不是很正常吗?这不是循环渐进吗?它在你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宝贝。”手指用力,隔着衣服,揉上几把。
顾筠没能躲开,浑身发痒,热得不行,他看着朝恹晦暗的眼睛,收紧了手指力度。
半响,他缓慢点头。
接二连三地拒绝不好,再则,仔细想来,这个要求他还是能够承受。
朝恹眼睛变得深沉,他将顾筠往腿间抱上一点,手掌摸到上衣衣摆,这儿已经折出数道褶皱,堆叠在一起。他拨开了衣摆,手掌摸入衣内,平坦的腹部,皮肤紧实,温暖细腻,宛如上好羊脂玉,手感好得不可思议。
朝恹的手掌贴和腰线细细地描摹。
顾筠越发的热和痒,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咬着下唇,隐忍几息,笑出眼泪,扭着想躲。
朝恹单手把他箍紧了,道:“我换个地方。”朝恹的声音很哑,带着青年特意的磁性。
但顾筠没有发觉他的异常,顾筠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把对方的脖颈抱紧了,脸庞埋到自己手臂之上,迫不及待应好。他其它部位并不似腰间敏感,碰着就叫人受不了。
作出回复之时,他蹭着自己衣袖,悄悄擦去笑出的眼泪。
朝恹的手掌默不作声地来到他的后背,按压脊椎骨,顺势而下。下一刻,顾筠清晰感知到朝恹的行为有点过分。
粗糙指腹挨着他的尾脊骨蹭了几下,还在往下。
顾筠惊地险些没有咬这狗东西,一把抓住狗东西的手指,豁然抬头,咬牙切齿看着狗东西:“你有没有分寸?”与此同时,他想起话本里面的插图,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质问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说摸就要进?”
朝恹喉结上下滑动,低头亲向他的颈侧,一个接一个灼热的烙印落到他的皮肤上面,湿漉漉,黏糊糊。顾筠听到他说:“没有,一诺千金。”
顾筠还是不太放心,抓着不松。
脖颈被挨着亲了个遍,朝恹依然没有试图挣扎,获取自由,顾筠方才放心,他松开了手,从喉咙里面泄出一道细碎的声音,道:“我是上面的,即便以后也不能进。”
朝恹顿住了,抬头看他。
顾筠朝他看去,对方的嘴唇很有水的光泽,他凑上前,亲了一下,补充说道:“也不可以随便摸那里,很奇怪的。”
朝恹道:“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话题跳跃太大,顾筠没有反应过来,他疑惑道:“什么?”
朝恹把他从被窝里面抱了出来,他瑟缩一下,往对方怀里钻去,轻车熟路地用双腿盘住对方的腰。朝恹把他抱到梳妆台前,移来打磨得光亮无比的铜镜,道:“自己看看。”
顾筠扭头看去,镜中一片灯火辉煌,中间映着他的模样。
此刻,他满脸通红,色比桃花,眉目湿润,情意绵绵,由于整个人都挂在青年身上,导致他看起来像只没有骨头的猫,只等着人来伺候。
顾筠自己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半点没有男子气概,竟有些许娇俏之风。他异常愤怒,正过了头,直勾勾看着朝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就是觉得我跟女孩子一般,不适合在上面。”
朝恹笑道:“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觉得你更适合被人时时刻刻护着,过轻松的日子。”
顾筠狐疑看他,强调道:“综合来算,我没有不如你。”
朝恹道:“我知道的。上面很累,如果你还是想要在上,也并不是不行,我不是特别在意体位,只是我们需要沟通一下,避免之后出现分歧。你说,对吗?”
顾筠闻言,火气全消,态度软化,有了心情解释原因:“我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忙,累得不行,所以就想在上,这样能够照顾你的身体。我不比你差,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能只想要占着好处,也要适当作出退让。”
朝恹难得怔愣,不过片刻,他便回神,神情彻底舒展开来,高昂情绪无法隐藏,呢喃细语:“阿筠怎么这样好?”
顾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正想商业互捧一下,对方压着亲了过来。这是一个极为激烈的吻,顾筠连气都换不了,对方亲着亲着 ,动情地把他放到梳妆台前,顺着他的脚踝,摸到大腿:“宝贝好漂亮,可以蹭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