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舟略微偏头,却没见到顾筠,他正要质问朝子钰,顾筠去哪里了。
朝恹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来。
许景舟面露疑虑,到底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正房。许景舟关上房门,装出恭敬的样子,弯身行礼:“陛下。”
朝恹笑道:“爱卿何需多礼?”
许景舟冲他微微一笑,道:“君臣有别,规矩不可乱了。”朝恹轻轻摇了摇头,道:“坐罢。”许景舟大大马金刀,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陛下找臣有什么事?”
朝恹道:“我和阿筠今日便要回京,行程刚才安排好了。”
“什么?”许景舟暗暗磨牙,“您告诉他了?”
朝恹道:“告诉他比不告诉他好。”
“我怎么不知道?”许景舟道。
朝恹道:“他昨晚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景舟撇过了头,心道:不论如何,都是你的错,你这头猪。
朝恹静静看着他,等到他正过头来,这才接着说道:“这头的事情交给你了。
“我会给张指挥使下旨,命他配合你。那群煽风点火的人,我要见到他们的人头,至于坤道等人,他们应当还未跑远,拿上我的旨意,全力追捕,我要活口。”
许景舟站起了身,应下了。
朝恹道:“有劳。”
许景舟道:“顾筠的消息,您得每月告知我,我在这边不放心。”
朝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撇去茶沫,噙上一口,冰凉涩口。他不动声色放下茶杯,道:“我给你传递他的消息,不如你自己回京来看他。”
许景舟眼睛一转,便明白对方的意思了。这是在说,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就给他升职,调到京城。行行行,这样再好不过,不过……
许景舟道:“您得把李澜兄留给我。 ”
朝恹朝他看来。
许景舟耸肩,道:“手上没有利器,办事不会利落。您过这边来,总不能只带了李澜兄一人吧?”
朝恹将他打理片刻,同意了。他起身欲走,忽而听到嘎吱一声,循声看去,尚且未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下一刻衣摆便被打湿了,与此同时,一些重物砸向他的脚面。
朝恹常年习武,反应不慢,及时避开了砸来的重物。重物尽数砸在地面,发出噼里啪啦的杂音。
朝恹垂眼看去,只见一片表面光洁,内里腐朽的木头和着数道锋利瓷片,摊了一地。
原来是桌子塌了。
方才打湿朝恹衣摆的不是它物,正是他方才倒入茶杯的茶水。
许景舟:“……”
朝恹抖去衣摆上大部分茶水,眼皮上抬,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朝廷发的俸禄不够爱卿买张好桌子?”
“不……不是……”许景舟发誓自己搬进来时,是买了张好桌子的,当时买桌子的木匠信誓旦旦说用二三十年都不带坏的,谁知,谁知!许景舟暗暗地想:难道自己受骗了?
朝恹淡淡道:“如果不够,我再给你补些,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许景舟:“……”
许景舟强颜欢笑,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他一边送对方出门,一边决心等会去找木匠麻烦。
正这样想着,到了院子,许景舟忽然见到朝恹身形蹑跌一下。
定睛一看,只见一块地砖松了。
朝恹正好踩到上面。
许景舟摸了摸鼻子,道:“这是原来修建千户宅时,一并铺的地砖。”言下之意,这就不关我的事情了,要怪就怪朝廷分配给我时,没有修缮得当。
朝恹嗯了一声,接着往前……一脚踩中一块空的地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若非他稳得及时,现在就该正面摔下去了。
朝恹:“……”
许景舟目瞪口呆看了看朝恹,他扣了扣一旁的树干,在心里道:“宅院啊,宅院,你也看朝恹不顺眼,搁这儿整蛊对方?”这么多人住这里,从来没有像朝子钰,霉神附体一样。
朝恹闭上眼睛。
几息过后,睁开眼睛,冷静地提起了脚。
光滑结实的靴面划出数道划痕,他扫了一眼,对许景舟道:“找个工匠好好检查一下宅院,费用我给你报销了。”
许景舟收回了手,立刻应下。管它是不是宅院看朝恹不顺眼,搁这儿整蛊对方,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发生了什么事情?”顾筠正在思考进度条是什么东西。这一会工夫,进度条已经拉到100%,消失不见了。
许景舟闻言,看向朝恹。
朝恹道:“没事。”他来到顾筠面前,这次注意了脚下,好歹没有出事。“回京吧,一切安排好了。”
顾筠没有弄明白进度条是什么意思,为了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是决定现在回京。不过回京之间,他特意把许景舟拉到一旁,同他说了进度条这事,看看他知不知道答案。
许景舟很是惊讶,他想了想,也没有答案,最后憋出了一句:“说不定是好事。”
“希望如此。”顾筠叹了一口气,“如果后面你也看到了,记得同我说。”
许景舟应下了,他张臂抱了一下顾筠,道:“记得给我写信。”
顾筠笑着应下了,一回头,朝恹立在转角处,直直看着他们,直将两人看得心里发毛。
顾筠道:“郎君?”
朝恹朝他伸出了手,顾筠离开许景舟,张开五指,顺着对方的指缝,握住了他的手。对方紧紧回扣住了.
无论是离京还是回京,都是轻装简行,匆匆忙忙。
天高云淡,厚实的帘子撩开,温暖的阳光映在顾筠身上,给他笼上一层轻纱似的。
他坐在马车上面,时不时发呆,偶尔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车队前头传来一阵骚动,叫来诌二一问,方知是一行飞鸟自天空飞过,往骑马而行的朝恹头上拉了几道稀屎。
顾筠:“……”
朝恹真是屎到临头了。
“郎君!”一群人见状,神色慌张地朝朝恹围了上来。
朝恹面无表情,翻身下马,低下了头。亲卫拿出手帕,沾了清水,忙给他擦拭了。朝恹沉声,道:“继续赶路。”说罢,又上了马。
顾筠闻言,收回好奇心,伸手去拿紫藤递来的枣子。枣子半红,虽小,但很甜。顾筠捏着枣子,刚才咬了一口,前方又传来一阵骚动。
不等他再次召来诌二询问发生了何事,诌二便过来了,一脸愤怒道:“郎君又被鸟拉屎到头上了!”
“噗——”顾筠没有忍住,笑了出来,笑得厉害,手上的枣子掉了。他特别艰难地压下了笑,问诌二等人:“是一批鸟做的?”
“不是!是两批鸟!若不是着急赶路,真要给它们打下来,统统烤了!”诌二正说着话,朝恹擦去头上的秽物,神情阴沉,一个跨步登上马车。
他不骑马了。
顾筠看着关上车门,弯着腰身,朝里间走来的朝恹,正想安慰对方两句,车轮碾到石子,马车一个颠簸,那颗落在地上的枣子精准地滚到朝恹脚下。
狭窄的空间,朝恹受到束缚,不能巧妙避开,一脚踩中,紧接着,他结结实实给顾筠跪了下来。
“咚——”一声,特别响亮。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担忧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朝恹:“……”
顾筠:“……”
顾筠看了看现下滑到角落里面的枣子,也挺想给朝恹跪下。他这算不算犯了欺君大罪?
第136章
顾筠和朝恹对视片刻,弱弱地问:“你还好吗?”
朝恹:“……挺好。”
外头又传来询问之音,顾筠应了一声无碍,起身想扶朝恹,被对方叫停了。
朝恹缓了片刻,双臂用力,撑着地板,站起身来。
这一下摔得有些厉害,他的膝盖宛如被刀扎了一般,好在车厢不大,不过几步,便到了车板位置。他靠着车壁,坐了下来,拨开碍事鞋袜,将裤管挽到膝盖之上。
两个膝盖高高肿起,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顾筠半点没有取笑的心思了,他从底下的箱匣里面拿出活血化淤的药膏,挖出适当的剂量,在掌心搓开了,涂抹到对方膝盖上面,随后按揉数圈,这样好得更快。
朝恹等到药膏干后,方才放下裤管。他整理好仪表,弯腰洗手。顾筠已经洗好了手,此刻正在晾手。他侧头看朝恹,对方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灰暗。
“朝恹。”他轻声喊道。
“嗯?”朝恹从水中抬起双手,拿起手帕,擦去水渍,朝顾筠看来,“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在顾筠手上,另拿一条手帕,示意顾筠伸手。
顾筠道:“我不是要你帮我擦手。”
朝恹拉过了他的手,从掌心擦到指尖,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事,他才问道:“那是要说什么?”一瞥角落里面的枣子,“为这道歉?”他伸手揉向顾筠的脑袋。
现在天气不热,为了舒适,顾筠没有束冠,一头漆黑丝滑的头发仅有一根简单的发带松松绑住。朝恹揉上两下,他的头发便乱了,几缕稍短的发丝,调皮地落了下来,垂在脸侧。
顾筠吹了一下这几缕发丝,没有吹回,它们依旧留在原地。
顾筠有些恼火,恨恨地看向朝恹。
朝恹动作顿住,接下来一句“没有必要,你也不是有意”咽了回去,他收回手,低头去亲对方眼睛。
对方下意识闭上眼睛,愤怒的目光便消失了,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轻轻震颤,他能够清晰地感知。
朝恹轻轻舔了一下,眼皮下面传来的动静更大,他喟叹一声,倾身过去,攥住对方的腰,嘴唇滑向对方脖颈,细细啄吻每寸皮肤。
顾筠被亲得险些哼出声来,他咬住了下唇,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抬手推人。
接连推了数下,都推不开。
顾筠朝下摸去,朝恹果然动情极了,皮肤都在发烫,暖得像个火炉。
顾筠正要掐它,朝恹从他脖颈处抬头,捧住了他的脸。
“阿筠。”他低低喊道,声音很哑,吐出的气息湿热而灼热。
顾筠听得耳朵酥麻一片,抬起眼帘,看向朝恹。他们的距离很近,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瞬间,从骨缝里面钻出细微的瘙痒,顾筠清楚感受到自己体温在上升,他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向一边,踢了踢前者的脚。
朝恹没有后退,定定看着他。
顾筠本来已经消气,见状,气又噌噌几下上来了,怒道:“朝恹,即便这样,我也不会同意……”
“抱歉。”朝恹道。
顾筠一愣。朝恹眼里一片清明:“我太久没有弄过,有点把持不住。”鼻尖蹭蹭他的脸颊,“你刚才想说什么?说罢。但就这样说好吗?我想看着你脸,听你说话。”
顾筠道:“为什么?”
“这样比较安心。”朝恹笑了起来,很是好看。
顾筠心醉神迷,应下了,等到说完之前想要说的话后,脑子嗡了一下,瞬间觉得许景舟说得对,自己真是一个绝世恋爱脑。顾筠有些郁闷,凝聚视线,定神看去,朝恹的脸色比他的脸色还要难看。
他方才并没有说过分的话。
只是承认了自己确实想要道歉,另外问了一个问题,你觉不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一些?如同上天故意折腾一般。
朝恹触及他疑惑的目光,脸色逐渐好转,顷刻之间,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随它去吧。”
朝恹回了一句,退回原位,转头拿了黑檀木梳,给顾筠整理头发。
发丝与木齿相接之间,发出细微的响声。
顾筠看看车窗外的天空,再看看肚子,若有所思。
路途遥遥,马车又是个折腾人的玩意,顾筠接下来几日大部分都处于昏沉状态,偶然醒来,便见朝恹盘坐桌前,处理京城送来的政务。
他很少骑马了,毕竟再被鸟拉头上,有损帝威。
顾筠喜欢往他的腿上躺去,再把脸埋向他的腹部,桌前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正好放下自己身体。
朝恹往往过一会就会把他赶回坐板,因为他躲得开鸟屎,躲不开霉运。
几乎隔上一段时间,他便会倒霉,不是笔折就是批改好的奏章被马车颠翻的墨水毁掉,诸如此类事件,层出不穷。
他担心顾筠因此受到牵连。
甚至第一次在马车上面倒霉之时,他就想要另外换一辆马车,顾筠阻拦下来了,理由是自己对他现在的状况有所猜测,需要他配合。
这话不是哄骗对方。
至于猜测是否正确,顾筠不能在对方配合之后就得出,需得确定自己身体状况。
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京城。
此时,京城正在下雨,雪白的雨丝将已萌出数片绿意的地区,遮掩得模糊不清。
虽是如此,此地的气温也比其他地区高出不少,顾筠坐在马车里面减衣,脱去两件衣服后,他下意识拨开衣物,摸向自己肚子,依旧一片平坦,不过手感上似乎软了一下。
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有些焦虑,叫来朝恹,示意对方摸摸自己肚子。
“怎么样?”顾筠问道。
朝恹半蹲在地,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肚子上面,闻言,轻声回道:“手感挺好。”
顾筠:“?”
顾筠扯了扯嘴角:“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重新说一遍。”
“手感挺好。”朝恹重复道。
顾筠深深呼吸两口,依然没有忍住,他伸脚踹向对方小腿:“滚开!”
朝恹笑着抱住了他,道:“没感觉与从前有何不同。”顾筠犹疑道:“真的假的?”朝恹道:“连我就也不相信了?这里我摸过多少次了……”顾筠捂住了他的嘴,白皙皮肤透出淡淡的红:“闭嘴!”
朝恹应下。
顾筠换好衣服,撩开车帘。
外头的雨水和着春风扑到他的脸上,湿漉漉,轻轻一摸,便能凝成水滴,顺着脸部线条往下流淌。
朝恹从后压下车帘,道:“小心着寒。以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现在不行。”
顾筠观雨的心思,只得歇了。马车进了京城,行走起来便顺畅了,不多时到了皇城,朝恹做到万人之上,所谓的规矩就成空设,马车直入皇宫,临到了不能行走的地方,方才停下。
天已经放晴,乌金西坠。
顾筠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辉煌景象。
广场满地金砖冷光浮动,赤霞漫过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将乾清宫朱红的门壁染作深绛。
早春的风掠过月台,吹动丹陛间铜龟鹤腹中逸出残香,细烟甫升即散。
执戟卫士披金甲按龙泉剑,立于墀下纹丝不动,唯盔顶红缨在夕照中微颤。
巍峨殿宇披着暮色,沉默威严,视线往上,便见匾额,上书“正大光明”。
顾筠听到厚重的钟声,但感受到的历史感很轻,最后一缕金辉散去时,他跟着朝恹走进殿中。
赵禾早就迎了上来,他随着太子登基,晋升了,现下是宫中第一内侍,即司礼监掌印。
他先向朝恹行了礼,转看到顾筠时,犹豫了一下,方才笑道:“娘娘。”
顾筠何等敏锐,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这点微妙异常。一刹那,他明白了缘由。本来心情就不怎么好,此刻,他的心情更加不好了。
情绪慢慢积攒,在太医院所有太医为他看诊完毕,战战兢兢给出一个前所未见,确实有孕的答案后,彻底爆发了。
顾筠扭头就走。
赵禾震惊顾筠是个男子,但更震惊的是顾筠怀孕了,他很快回神,一面抬起了脚,一面看向朝恹,道:“陛下?”
他是想要追出去的,毕竟在东宫相处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也有几分情谊,自然担忧。不过朝恹没有发话,他也不敢,故而做出这样的举动。
朝恹给他一个眼神。
赵禾懂了,拦住了其他人,看着朝恹跟上顾筠。陛下去看顾筠,不比他去看得好?那肯定是好的。
顾筠知道朝恹跟着自己,对方分毫没有压住脚步声,他憋着火,走出数米,霍地站住脚步。
朝恹随之停下了脚步。
两道身影在长廊上拉得很直,静默地映在一侧人造水池上面。
池中养得膘肥体壮的锦鲤个个听到动静,跃出水面,顾筠抓起栏上放置的鱼食,撒了一把下去,等到锦鲤吃完,方才转过身去,质问朝恹:“我现在是你的什么人?”
朝恹:“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顾筠道:“按照规矩,太子登基了,次妃常被晋升为妃。”
朝恹道:“是。”
顾筠冷笑了一声,道:“目前看来你没给我晋升啊,人家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你是不打算晋升了对吗?”
朝恹神情略显无奈。
顾筠转过身去,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感觉衣袖被人扯动,垂目一看,正是朝恹作怪,他又是冷笑一声,一把拽回衣袖,把它卷到身前。
“王八蛋。”
朝恹:“嗯?”
顾筠道:“狗东西。”
朝恹道:“你知不知道这样骂我是要砍头的?”
顾筠心中惊了一下,酸涩之感,咕噜噜直冒,他用余光瞄人。年轻帝王眉眼舒展,嘴角带着笑意。顾筠顿时知道他是在说笑,泪水还没转出,就溜了回去。他琢磨了一下最刚开始对方回答的话,伸手说道:“我要皇后位置!”
朝恹:“好。”
顾筠:“我不要待在后宫。”
朝恹:“好。”
顾筠转过了身,将朝恹看了又看,小心翼翼道:“您能不能设置一个专职农桑的机构?我不只是改良麦种,之后还要改良其他农作物,每次都要劳烦您派重兵把守,那多麻烦?有了这个机构,您也能省心。海清河晏那是迟早的事情……”
朝恹捏住他的脸颊,皮笑肉不笑,道:“我要是不信任你,你的所有请求我都不会答应。”
顾筠小声嘀咕道:“那我不是怕你觉得我在分你的权力?”
朝恹道:“你在叨叨什么?”
顾筠:“没什么。”顾筠解救出来自己的脸颊,脑袋往他怀里一埋,黏黏糊糊地拱。朝恹把人搂住了,脸上却无笑意,他看向顾筠的腰侧,两人贴合之处,便是顾筠的肚子,里面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
“孩子能不能打掉?”朝恹趁着顾筠前去沐浴,来到太医院。
之前给顾筠看诊的太医此刻都聚在太医院,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片刻,齐齐跪下,叩首表示,从来没有碰到男人怀孕这种事情,他们不敢动手打掉顾筠腹中孩子,害怕顾筠因此丧命。
此刻,任谁也知道了顾筠是个男人,但谁也不敢议论此事,毕竟新帝那么护着顾筠,且又不是一个吃素的主。
朝恹道:“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他必须活着。”
太医们连连应是,彻夜挑灯寻找如何安全打掉孩子,或者生下孩子。
朝恹在赵禾等人的拥簇下离开太医院,他走出数米,站在原地,仰望天空。四四方方的天空,像个棺材一样。这难道是他的报应?
他目无尊卑,大逆不道,凡事强求,私心极重。
其实,在得知顾筠有孕时,他是有过一瞬的喜悦,这在他看来,对方一辈子都将与他绑在一起。后来,前去接人的途中,得知麦子被毁,他也有过一些庆幸,因为这意味着自己能够顺利接回顾筠,带他看病。
或许就是他的报应吧,无论是顾筠有孕,还是他这些日子这般倒霉。可顾筠明明是无辜的,有事尽管冲着他来就好,何必加诸于他人?如此看来,上天也并非明理存在。
朝恹扳动手指,把手指扳得噼里啪啦地响。
他面无表情地想,如果顾筠有事,那他就把大宣里面的神鬼之像全砸了。
既然你们不能让上天明理,那供奉你们有什么用?
一群废物,赖在大宣,白吃白喝,比老东西还不如!
顾筠沐浴完毕,脑袋冷静下来,想找朝恹说事,正事。
如今确定了身体状况,尘埃落定,他的猜测便有了正确与否的结果。
四下环顾,他没看到朝恹,召来张掌设,询问对方,陛下去了哪里。
张掌设等东宫旧人也随着朝恹晋升了,张掌设现在准确来说,应该叫张司设,她成了高等女官,正五品。
现下和原春和殿偏殿的其他核心宫女一样,依旧服侍顾筠。
张掌设(张司设)已经从顾筠是男人的消息里回过神了,闻言,正要回答,寝宫外面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循声看去,一群人走来了,为首之人正是朝恹。
朝恹道:“找我有事?”所有宫人皆退下。
“没事不可以找你?”顾筠飞奔过去,想要跳到他的身上,被他按住了。朝恹道:“我没沐浴,脏,你碰了我,又要洗一次。”
顾筠悻悻然收了动作,抬眼一扫,发现朝恹眼眶有点红,大为震惊,小声问道:“你哭了?”
朝恹滞住,回来的路上,眼睛确实有些酸胀,但他控制住了,怎么会……朝恹平静说道:“没有,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别装了,我看到了。”
朝恹往前走去:“或许是灯光太刺眼了。”
顾筠像一条尾巴,跟在朝恹后面,道:“我不信,你肯定是有事,是又倒霉了?”
朝恹一顿:“嗯。”话毕,一侧的灯架朝他倒来。
朝恹:“……”
第137章
朝恹道:“后退!”
顾筠脑子还没转过来,便下意识依言而行。
朝恹随之退去,半人多高的青灯架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直直倒在地面。金属碰撞之声响彻大殿,灯架上立着的蜡烛尽数脱离底托,砸在地面,火焰抖动,滚烫的蜡油四下流淌。
顾筠嗅到了浓重的燃烧味道,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转动朝恹面前,抓住对方的手,从上至下地看。
朝恹按了按眉心,道:“没事。”
顾筠感知到了朝恹有些烦躁,他没再追问眼眶泛红的缘由,道:“你先去沐浴罢,沐浴完了,我有事同你说。这儿我叫人收拾。”
朝恹应下了。
……
顾筠卷了一床薄被,盘坐在坐榻上,看着宫人收拾。先是拾起蜡烛,而后将灯架扶起,拿上粗布木桶等物,清理地面。
不仅地砖得清理干净,就连砖缝也要清理干净。
顾筠看得犯困,托着下巴,小鸡啄米一般,上下摇晃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只是一会,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动。
顾筠张口就是朝恹,听到一声轻轻的告诫——“娘娘,不能直呼陛下姓名。”
顾筠方才意识到来者不是朝恹,幸好他没伸手要抱,否则就太丢脸了,当然这只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会被朝恹误会。
顾筠清醒了许多,睁眼看去,来者正是张司设。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顾筠随口应付了两句,且让对方安心了,拍拍脸颊,接着等人。
朝恹带着一身水汽回来了,他整理好了情绪,一如往常般冷静稳重。此刻,头发半束,单薄的中衣透出肌肉轮廓,漆黑的长睫润湿,轻轻扇动,整个人宛如人间CG,好看极了。
顾筠看得眼睛都不自觉在发亮,对方走到面前都不知道。朝恹半蹲了身,将他看上片刻,就着他这个姿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不困么?”朝恹问道。
顾筠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抓住朝恹的手臂,道:“你放我下来。”
“这个姿势不舒服还是怕摔?”朝恹问道。
顾筠如实回答:“都是。”朝恹放声笑了,走上数步,将他放了下来。顾筠低头看去,对方把他放到了床上。
朝恹坐到床边,“要不要吃宵夜?我让赵禾弄些吃的来。”
顾筠拉住了他,道:“我不饿,说正事。”朝恹坐了下来,道:“你说。”他专注地看着顾筠,致命的吸引力源源不断地散发。顾筠忍不住凑上前,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吸了几下。朝恹被他的动作弄笑了,手掌兜住他的后脑勺,道:“这就是你的正事?收到了,还要事吗?没有可以睡了。”
顾筠:“……”
顾筠自觉被嘲笑了,咬他一口。
朝恹轻嘶一声,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随后腾出另外一只手,食指探入他的嘴里,摸向他的虎牙。“好不听话的两颗牙齿。”
顾筠嘴巴闭合,咬住他的食指。朝恹笑着亲了上来,亲到最后,顾筠受不住了,便松口了。朝恹拿出食指,带出晶莹剔透的一条银丝。顾筠垂眼看去,忙拿了手帕擦去,擦罢,恼羞成怒,又踢了对方一脚,道:“我之前说,对于你目前的状况,我有个猜测,需要你的配合。”
朝恹道:“我记得这事。所以真是有个猜测?我还以为只是想要赖在我身边的借口。”
顾筠瞪他一眼:“我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其他的人?”
朝恹道:“是我多想了。”手指拨开顾筠披散着的头发,摸到后颈,从顾筠的后颈一路往下轻揉。
顾筠骨头被他揉软了,脾气也揉软了,他倒到朝恹身上,道:“你的运气应该是被送我和许景舟来此的力量抽走了一些……”
顾筠有些心虚,他不敢看朝恹,便将视线定格到了对方喉结上面。
“你的运气如果不是被它抽走一些,而是单纯不好,那我同你在一起时,按理来说,便该被你牵连,可我并没被你牵连。”
“至于它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出意外的话,是为了安抚我的情绪,亦是为了借此告诉我,它有实力做到这点,就有实力让我平安……
“我知道自己身体出问题后,心里很不舒服,各种散发恶意,欲对大宣不利,我太想活着了。”
顾筠说到这里,看到朝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他等了一会,却没等到朝恹的话,心中疑惑,他向朝恹看去,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顾筠只得接着说道:“不久之后,你的运气就会回归正常。
“因为这道力量的目的是让大宣更好,你作为大宣皇帝,屡屡倒霉,肯定是不利于大宣稳定的,所以它绝不可能占着气运不还你。”
顾筠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抿着嘴唇,询问朝恹:“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朝恹摸向了他的肚子。
顾筠此时穿得很少,最厚那件不是其他,正是薄被。朝恹的手拨开被子,从衣摆下面摸进,贴到顾筠肚子上面,接近三个月,什么也感受不到。
朝恹把顾筠的衣服拉好,压紧被子,神情晦暗不明,道:“你说它能保你平安,那是指平安打掉孩子还是生下孩子?”
顾筠:“……后者。”
“为什么?”
顾筠道:“它不太像会溜人玩儿的存在。”
朝恹道:“这样说来,这个孩子会很重要。”
顾筠点头:“只是我还没想明白,这个孩子重要在哪里。”
原文里面,朝恹随着大宣死了,而现在,由于自己和许景舟,两者命运发生更改,肉眼可见,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既然如此,还要这个孩子做什么?难道朝恹没有后代,大宣就没有好的领导人?
朝恹摸他的脸颊,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以后自会自晓。”
顾筠认可朝恹的话,反正只要自己不会出事就好。至于怎么生下孩子,他想不到,只是希望不疼。对于孩子,他其实没有什么概念,本来就是意外来的。
两人谈完正事,喝了一点热汤,就准备睡觉了。
朝恹:“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同我说。”
顾筠道:“好。”朝恹把他搂到怀里,亲了他的额头一下。
顾筠很快就睡着了,赶了一路,外加焦虑不安,提心吊胆,他的身体算是比较累的。
朝恹却无睡意,隔着轻柔衣料,轻轻摸着对方的肚子。如果这样能叫里面的东西没了就好,朝恹冷冷地想。
关于顾筠的话,他将信将疑,毕竟好些地方没有明确的证据佐证,只是顾筠自己的推理。因为不愿叫顾筠心情不好,故而他听完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顾筠睡梦之中,感受到了朝恹的动作,有些不适,他哼哼唧唧地扭动身体。朝恹立即收手,轻声细语,道:“没事,睡吧。”顾筠没有接着闹腾,他又睡沉了,无意识间,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肚子上面,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朝恹叹了口气。
……
顾筠做梦了。
他又梦见自己麦田被毁,一阵气恼之后,霍地清醒,伸手向身旁摸去,没有摸到人,一片冰凉。
他坐起身来。
张司设进来,挂起帐子,道:“陛下还没下朝。”
顾筠猜到了,他问张司设,早上吃什么,他饿了。
张司设说:“娘娘爱吃的都做了,御膳房那头给温着呢。”说罢,要伺候顾筠起身。
在她看来,顾筠之前不要伺候,是怕男子身份暴露,而今已经公开了身份,那便该要人伺候了。
谁料,顾筠依旧拒绝了。
顾筠笑道:“我习惯自己做了。”
张司设只得作罢,转命太监传膳。顾筠穿戴整齐,洗漱完毕,来到桌前,便见一桌子的食物。
这些食物他在东宫司空见惯,不过细看细吃来,却要精细许多。顾筠吃了一会,忽然想起:“陛下吃了没?”
张司设道:“陛下交代了,您只管自己吃着,不必挂念他,早朝开多久那要看情况。早朝结束后,他自会用膳。”
顾筠唔了一声。
吃完早饭,许久过后,顾筠听到早朝结束的消息,他放下笔,将写到一半,给许景舟的信,用镇纸压好,想去接朝恹。
不料,朝恹还在忙事。
他在和极力反对他立自己为后的人谈话。
今天早朝,朝恹说了要立他为后的事情,大臣们一片哗然。
这是朝恹登基以后,在清算了一些老皇帝的人,又论功行赏后,办的第一件事情。
但见胡丞相和宋丞相都没吱声,又见投向当今皇帝的人一通支持,大臣们便和当今皇帝拉扯一番,认下了。
毕竟这事除了惊世骇俗,也没有什么。
一来,不违反规矩,从来没有规定说不能立男的为皇后;二来,对于他们来说,顾筠被立皇后,总比敌人的女儿被立皇后来得好,反正与他们无害无利;三来,听闻顾筠身有重疾,这皇后还不知道能做多久。
他们不知顾筠有孕,只是见整个太医院在顾筠回宫后,忙得热火朝天,四下搜寻古籍等,猜到这点。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反对无效,当今皇帝非要这样干,你还能把当今皇帝吃了?
这肯定办不到,指不定当今皇帝没吃成,反倒自己惹上一身骚。毕竟当今皇帝不是一个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而且,看这样子,说个不好听的,当今皇帝指不定就在等他们闹腾,好借此清洗朝堂,排除异己。
这是每个皇子上位之后,必干的事情,否则这个朝堂怎么用得顺手,这片江山社稷怎么把控到自己手里?
大家又不傻,干嘛往枪口上撞?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在大家认下此事后,逆流而行,直挺挺往枪口上撞。
此人正是孟少卿“孟旐”。大家都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就连跟随孟丞相的清流,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朝堂之上,大家交头接耳,不等他们嗡嗡片刻,赵禾便在朝恹的指示下,宣布散朝。
朝恹指着孟旐,道:“你,跟我来。”
孟旐背部挺直,拱手应是。
众人离殿,广场之上,工部侍郎找到宋丞相,同宋丞相小声蛐蛐:“孟少卿是因为孟相公一病不起,开始发疯了?”
孟丞相被老皇帝处罚,倒下之后,请了无数太医,病情却不见好转,众人看来,对方驾鹤西去,不过迟早之事。
朝堂之上,有资历晋升丞相的人已经在四下走关系,甚至是讨好当今皇帝,准备顶替孟丞相的位置。
宋丞相声音比工部侍郎还小:“莫要多言,正是多事之秋。”
工部侍郎闻言,连声道谢。
宋丞相端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工部侍郎离开。他随即凑近胡丞相一群人,竖着耳朵去听他们在说什么,没听一会,他就被胡丞相逮到了。
第138章
宋丞相冲胡丞相尴尬一笑,抬步就要走,没走两步,被胡丞相叫住了。胡丞相走近,问他想要知道什么,尽管问。
这还是第一次胡丞相对他这般友善,宋丞相受宠若惊,忙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对孟少卿怎么看。”
胡丞相道:“怎么看?还能怎么看?对方就是为自家人不满,这是私心太重,公心太轻,转过来就好。”
宋丞相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转不过来如何?”
胡丞相笑道:“那他最好是大宣一等一的人物。”
宋丞相:“……”
胡丞相道:“下值之后去我府中坐坐,我得了一件奇巧玩意,正缺人同我鉴赏。”
宋丞相闻言,一口应了下来。
……
乾清宫西暖阁一处书房,朝恹在此与孟旐谈话。顾筠出了归为东暖阁区域的小殿,带着人来到此地之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道砸碎东西的声音。
心知朝恹此刻心情不好。
顾筠在门外站定了,站了一会,见里面的人还没出来,看着地上的蚂蚁,便萌生离开的心思。
他蹲下身来,跟着蚂蚁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定睛一看,前方草丛里面有团雪白的东西。
他拨开草,发现里面有只浑身脏兮兮,瘦小无比的小猫。
“这些人怎么办事的?还漏了一个小畜生!”不远处,跑来一个太监,他一把拎起了小猫。
顾筠认出此人,正是黄大监的徒弟“邓二”。顾筠道:“你要把它带去那里?”
今时不同往日。邓二殷勤备至地回话:“带到小房处理了。这是老万岁爷的妃嫔养的猫儿生下的崽子,而今这些娘娘们,已经迁往南宫,部分随着老万岁爷去了水乡,好些猫儿都被遗弃,这下的崽子就更没人管了,为防伤人,就得处理。”
顾筠道:“你下去吧,小猫我自有安排。”
邓二不加犹豫,放下小猫,道:“是。”
小猫“嗖”地蹿回草丛,并且躲到深处,顾筠唤了两声,见其没有动静,让张司设去拿点羊奶过来。张司设很快拿来,顾筠放到自己面前,道:“很香的,吃一点?”小猫伸头,犹豫一会,警惕地走了过来,见顾筠没有动静,脑袋低下,试探性舔了一下羊奶,随后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顾筠趁着这个时机,解开发带,套向小猫脖子上面,防止它喝了就跑。张司设见状,道:“娘娘……”
“嘘。”顾筠道,他成功套住了小猫。小猫喝饱,果然想跑,顾筠拉住发带一端,把它拽住了。小猫挣扎片刻,趴到地上,顾筠小心摸去。
“娘娘!”
顾筠揉揉小猫脑袋:“不碍事的,你看,它不扰人。”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朝恹的声音。
顾筠扭头看去,朝恹被一群人拥了过来,他站起身,把小猫举给朝恹看:“陛下,我想养它。”
朝恹皱起眉头,从他手中拿了过去:“很脏。”
顾筠:“我……”
朝恹看向张司设等人,顾筠道:“她们劝了我,与她们无关。”赵禾已经命人端来了清水。
朝恹道:“洗手。”
顾筠哦了一声,他洗了手,擦去水渍,道:“好了。”
朝恹把小猫递给张司设:“带下去弄干净。”言下之意,就是可以给他养。顾筠瞬间高兴起来,他冲朝恹绽开笑容。
朝恹净手,拉住了他,朝最近亭子走去,道:“太医说,你应该多休息。”
顾筠:“……你很烦。”顾筠跟他扳扯,“我来这一路,走不上几步,张司设就要说歇一歇,歇一歇,但事实上,我并不累。现在你也是这样说。我就是多了个东西,与以前并没有区别,我现在还能跳——”
朝恹把他按住了,有些头疼:“知道了,不用示范。”赵禾传了膳。朝恹拿筷子挑了一些吃食,放到顾筠面前。
顾筠:“我不饿。”
朝恹道:“再吃一点。”
顾筠:“……”顾筠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他边吃边看朝恹。
朝恹这等人,对什么食物都淡淡的,严格执行每道只夹一筷子的规定。见到朝恹搁下筷子,顾筠也搁下了筷子,他吃了半天,就伤了碗里食物的皮毛。朝恹朝他看来。
顾筠挥退其他人,压低声音,立刻问道:“孟少卿还反对吗?”
朝恹道:“不必理他,他的意见不重要。”
顾筠道:“你把他怎么了?”
朝恹道:“让他回去歇息几日。”
顾筠琢磨了一下,道:“那个,如果立我做皇后很麻烦,就不用立了。”
朝恹曲指弹他额头,动作很轻:“说什么呢。”
顾筠嘀嘀咕咕,道:“这不是为你好。”
朝恹道:“这事已经敲定下来了。钦天监正在测算吉日。”
顾筠点头,既然如此,他也不多操心了。
朝恹道:“另外有个事情,我还没表明火器研发者是你,树大招风。目前我刚登基,不能确保公开之后,护得住你,故而隐瞒此事了。”
顾筠早从周围人对他的态度,猜到朝恹未曾公开此事。出于信任,没有生出隔阂,此刻听了解释,那就更没隔阂了。顾筠询问朝恹,淑妃现在何处?是去了南宫还是水乡?
朝恹笑道:“水乡。阿娘不放心阿爹,非要跟着去,怎么也劝不住。”
顾筠闻言,若有所思,片刻,问道:“赵熏呢?”
“她去看阿娘给她定的夫家好不好了。我让她多看一段时间,别着急忙慌下定论。”
顾筠:“……可她才十五六岁。”
朝恹道:“大宣这边都是这个年龄定下婚事。你们那边难道是十七八岁?”
顾筠:“……不少于十八。”
朝恹惊讶,喃喃自语两声难怪,随后笑道:“我真想去看看你们那边。”顾筠托着下巴,不说话了。
……
当天傍晚,宋丞相兴冲冲去了胡丞相府鉴赏奇巧玩意,不出片刻,他强颜欢笑出来了,慌慌张张回了自家。
……
册立皇后的时间定在下个月末,顾筠连同近来发生的事情,一并写入信中,寄与许景舟。
做完这事,顾筠就琢磨着精修好麦耕种普适之法,他已经写完这书了,很薄一本,但还没来得及精修一遍。
他本来打算一气做完,但朝恹担心他累着,并不允许他这样做,无奈,他选择退后一步,慢腾腾地做。
做完,他寄给许景舟,让其告知北方地区的人。
然后,他便着手研究京城地区,如何给土地增肥,如何栽种粮食利益最大。
他要的机构,朝恹还没设立,他要挑选好了能够担任机构里面设立的职位的官员,再行设立,以防有人,觉得有利可图,费尽心机混入其中,滥竽充数。
于是,顾筠先做上述之事,做好,他就能拿这两个地区上的土地增肥差异等,编写教材,教授机构其他人,让他们因地制宜,对其他地区进行土地增肥等。
大宣这么辽阔,若靠他一人,累死累活,他也不过改良主粮食种子,要做其他事情就很难了。
可改良了主粮食种子,不一定能够提升全国产量,因为除了种子,产量还受限于土地、温度、栽种方式等,或许在产地好好的,出了产地,就萎了。
所以需要因地制宜,进行一定改进,这就需要大量人手。
顾筠要个机构,便是这个缘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由,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些人学会了,除非极大的天灾人祸,否则再怎么也不会出现成片的饥荒。
顾筠并不打算只教授这点,他所知道的其他东西也会一点一点教授于这些人。
这是一个长久且稳健地计划。但顾筠没有想到,朝恹会成为计划进行的最大阻碍。
朝恹对他简直过分关心了 ,比之许景舟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渗透,不给半点隐私,还不许他劳累,规定每天要休息多长时间,导致顾筠研究速度,慢如蜗牛。
顾筠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勒住了,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要因此跟朝恹吵起来,然而战火还没燃起,对方就用其他方式压了下来,要么就是被其他事情叫走,导致顾筠憋了一肚子火。
顾筠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最后深刻认识到不能和对方待在一起了。
朝恹本质就是一个烦人精。
顾筠屏退张司设等人,换上布衣,抓上一把金裸子,翻出几套衣服,拿布一卷,熟稔打包,甩手背起,随后来到花园,蹲身唤小猫。
小猫一唤就出来了,与从前大相径庭,不仅干干净净,还有了一些肥膘。它用脑袋蹭了蹭顾筠手掌,夹着嗓子叫。
顾筠把它抱入怀里,道:“跟我去远航……”话音未落,小猫跳了下去。
顾筠:“……”
顾筠决定丢下这个逆子,自己离开。张司设等人于远处看到顾筠离开,却不敢阻拦,几番思索,传信给了朝恹。
……
朝恹正在批阅奏章,早先朝廷之上三个丞相,现在就剩一个胡丞相了。
孟丞相病倒了,宋丞相请了病假,说是着了风寒。宋丞相也不年轻了,因着气候,身染疾病,却也正常。
算着时间,对方请了三天病假了。这么长的时候,又有太医看诊,该是好了。既然好了,朝恹想,那便该回来处理政务。
宋丞相,中庸之能,清白背景,这个时候,与他而言,再好用不过。
朝恹批到一半,正要休息,赵禾递来一个刚收到的奏本。他低声道:“这是宋丞相的奏本。”
朝恹皱起眉头,翻看一看。宋丞相又在请病假了。
[臣宋枫谨奏:为病体沉疴,恳恩赏假调理事 ]
[陛下圣鉴:]
[臣本庸陋,蒙陛下殊恩,忝居相位,日夜兢业,唯恐有负圣托。前染风寒,仰赖陛下洪福,稍得痊愈。然元气未复,体虚乏力。]
[本月……臣退朝归邸,途中因步履虚浮,不慎自阶墀跌坠,右腿剧痛,寸步难行。急延医官诊视,言称“恶血留内,经络损挫,恐成痼疾” ,须立行针药,并绝对静卧,以免筋骨……]
[伏乞陛下:]
[天心垂怜,恩赏病假例如:一至两月,容臣暂卸职事,专心调治。臣必恪遵医嘱,力求康复。俟病势稍愈,即当奏报销假,重效犬马。]
[……]
[谨奏]
朝恹笑了一声,摔下奏本:“他最近是霉神附体了?”
赵禾道:“听说孟少卿反对立后之事那天,宋丞相下值后,去了孟丞相府。”
朝恹提笔拒了他的病假。
不久之后,宋丞相又上一本奏本请病假。
通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大有不给批假就以头抢地的气魄。
朝恹冷冷一笑,给批了假。随后他让赵禾准备出行,他处理完了政务,要去宋府探望宋丞相。
赵禾应是。正在此刻,一个太监轻轻敲门,赵禾闻声过去,询问缘由,对方道:“娘娘离宫了。”
赵禾皮笑肉不笑,道:“这有什么值得上报的?”陛下恩准娘娘随意进出皇宫。
太监道:“娘娘带了行李,看样子不打算回来了。”
赵禾:“???”不是,过些天不就册立为后了?干嘛这时走?赵禾想不通,忙问有没有人跟着。太监回道:“一队护卫悄然跟了上去。”
赵禾稍稍安心,随即将此事转告朝恹。朝恹已经听到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
今日是个大晴天,四下披洒金灿灿的光芒。
顾筠乘着马车,离开皇宫过后,去街边买了一把素伞,用以遮阳。他把包袱随意挎着,寻到热闹的小吃街,边逛边吃。
吃饱喝足,出了一身的汗,打算找个地方休息,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之音。
他本来不想去凑热闹,听到有人在骂朝恹,方才起了兴致,四下张望一圈,进了旁边的酒楼,登上三楼,立于晒台之上,朝骚乱之地看去。
这里能够清楚看到那里发生的事情。
不想,有人跟他一个想法,这是一位被人搀扶,右腿有伤,打着夹板,杵着拐杖的中老年人。对方穿着朴素无华,却很有一番气派,不似普通人。
第139章
顾筠心想:这莫非是哪位官员?他正用余光瞄人,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朝他看来,只不过一眼,对方的脸色就变了。
顾筠眯起眼睛,扭过身去,正要询问他怎么称呼,对方抬手,一拍脑门:“糊涂,怎么把这事忘记了!”说罢,转身就走,单脚跳跃,拐杖加随从搀扶,一摇一晃,居然走得比正常人还快。
顾筠:“……”
顾筠狐疑散去,惊讶之余,生出好笑之感。他没再看人,注意力放回一开始的目标之上。故而他没有看到那中老年人走到楼道口时,偷偷看了看他,见他这般,轻轻舒了一口气。
“大人。”随从压着声音,疑惑开口,“您这是……”
宋丞相横他一眼,随从立即闭嘴了。宋丞相心道:还好我反应快,否则就要被未来皇后当场逮住,报告给陛下了。
宋丞相见过顾筠画像,故而看到顾筠的瞬间,他便将人认了出来。
虽不知对方出宫是为了做什么,不过观其站位,对方此刻也与他是一个目的,那便是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咒骂天子。
不论如何,他没事了。不仅是现在没事,以后也没事了,只要没有被抓个正着,他就能赖,毕竟他的右腿是真的受伤了,只是威逼利诱太医,说重那么——点点而已。
宋丞相拍拍随从肩膀,随从立刻蹲下,宋丞相伏到对方背部,示意对方带着自己离开。
随从应是。
下了几步楼梯,宋丞相忆及顾筠出来,往往不止他自己,现下虽然明面没看到,但暗处一定有人,他便将头低了下来,以防被这些人里的尖眼子认出。
宋丞相数着随从的脚步。
走了数步,临到大堂,随从停下了脚步,低低喊道:“大人。”
宋丞相心生不妙,抬头一看,有人挡在前面,此人满脸笑意,冲着他道:“宋相公。”嗓音尖锐,音量很低,不是赵禾又是谁?
宋丞相心头一哽。
顾筠居然带着赵禾出宫?只是赵禾而已,还能解决。宋丞相自我安慰,再往后看,对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青年。对方表情温和,正瞧着他的右腿。宋丞相浑身一软,从随从背上滑了下来,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行礼。
朝恹扶住了他,轻声说道:“在外面不必拘礼。”
宋丞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倒霉啊倒霉。
朝恹道:“相公的伤看起来并没有说的那般严重,如此我也放心了。”
宋丞相:“………”
宋丞相:“郎君,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朝恹给赵禾递了个眼神。赵禾立刻找到店家,命其开两个包厢。两个包厢连在一起,一左一右,朝恹和宋丞相进入右包厢,单独谈话。赵禾命人守在外头,自己悄然退去,朝三楼晒台走去。
……
高处,风大,不过有着出檐,倒不至于烦恼斜来的阳光。
顾筠往一旁的柱子走去,仔细听着骚乱之地传来的动静。
听了一会,他便听出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喝醉了,因为对方说话颠三倒四,口齿不清。除此之外,他还听出对方的身份,对方乃是某个官员的贴身随从。
顾筠还要细听,后面忽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是熟悉,顾筠回头看去,果然如此,来者正是他认识的人——赵禾。
赵禾笑眯眯道:“郎君。”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接包袱,“我来背吧,这儿不适宜久站,郎君随我去包厢坐会。”
顾筠朝他后方看去,一众杂乱的人里,没有看到朝恹的身影。
赵禾已经从顾筠的反应看出他的想法,压低声音,接着说道:“郎君途中碰到宋相公,同他谈事去了,等会就来。”
顾筠冷笑道:“他来不来都行。”顾筠从赵禾手中拿过包袱,“我先走了。”赵禾把他拦住,捏着拂尘,双手作揖:“郎君您行行好吧,您要走了,我这脑袋可就不保了。”
顾筠道:“放心,我会给你收尸。”
赵禾笑道:“哎哟,那可真是我三生有幸了!”
顾筠剐他一眼,赵禾伸手,又拿走他的包袱,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的话,只两人能够听见。
“郎君,您舍得离开黄郎君,黄郎君舍不得您离开。这不,一听到消息,立刻放下手头事情,赶过来了。”
顾筠怀疑地看他:“是吗?”
赵禾竖起三根手指,道:“如果我说谎就让我被雷劈死。”
顾筠哭笑不得,道:“一份职业,至于发这样的毒誓?”
赵禾闻言,愣了一下,道:“职业?什么职业?”随即接着道,“我说的是实话,别说叫雷劈死,就是叫人一人一脚踹死的誓言,那也是敢发的。”
顾筠道:“好了,好了,带路。”
说实话,顾筠就没想要离开,他只是想要借此让朝恹不看那么严,给他一点喘气的空间,至少不要耽误他的工作。
赵禾连连应是。顾筠跟着赵禾走了一段路,想到什么,又顿住了脚步。赵禾生怕出什么幺蛾子,连忙说道:“黄郎君就在隔壁包厢。”
顾筠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他犹豫几息,问道:“他没有生气吧?”
赵禾眨眨眼睛,道:“有那么一点生气。”
顾筠心道:那就好,他能安抚住对方,达成自己目的。
顾筠跟着赵禾到了地方,往旁边的包厢一看,立着熟悉的亲卫。他一步跨进包厢,里面置了茶点。
赵禾拿了银针,一一试了,才让顾筠食用。顾筠沿途吃了一路,此刻并没感觉到饿,因而只喝了一些茶水。不多时,他便听到外头传来清脆的声音。
这是某种硬质物体与木制地板接触产生的声音。
顾筠心念一动,出门看去。他看到了朝恹和一个中老年人。
这个中老年人正是之前他看到的中老年人,不过对方的随从不在。环顾一周,顾筠看到了对方的随从,他从楼道那头走出来了。
赵禾指着中老年人,对他说道:“这就是宋相公。”顾筠对上宋丞相的眼睛,后者尴尬笑了一下。
顾筠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笑容。宋丞相很快由他的随从搀扶走了。朝恹目送对方离去,转过身来,朝顾筠走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宛如寒星,冷冽无比。
顾筠僵住,缓缓看向赵禾:这叫有点生气?
赵禾朝外挪去。
顾筠闭上眼睛:忘了让对方在这茬上立誓了。顾筠正想找赵禾的麻烦,赵禾一溜烟跑了。
顾筠:“……………………”
你个杀千刀的,你等着,你完了。
第140章
朝恹走到了顾筠面前。
一片阴影倾泻而下,顾筠被其完全笼住,他从身到心都有种浸入冰水的感觉。
稍稍抬头,他朝青年看去。
“郎君……”两个字刚刚出口,他就被拉进包厢里。
“啪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空间变得狭窄,氧气浓度似乎也被削减了一大片。朝恹道:“你叫我什么?”
顾筠手心出了汗水,贴合着他的手掌,却分外温暖,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粘腻之感。顾筠企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对方手劲很大,握紧了他的手。
顾筠心下说不出的烦躁:“放开。”
朝恹却只是重复,说道:“你叫我什么?”
顾筠道:“你要干什么?有话不能直说吗?”
朝恹拉着他的手,覆在他的肚子上面。
他现在的肚子已经有点隆起,春衫宽松,能够轻易遮住这点微妙的变化,但人的手掌覆上,却可以轻松感知到这点儿。
顾筠表情古怪起来,自从发现自己肚子一天比一天柔软,甚至生出紧绷之感,他的心里就生出特别排斥的感觉,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顶着一个大肚子的情景,故而,他再不去摸自己肚子,再说,频繁去摸,对孩子也不是好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清晰感知到身体的变化。
顾筠皱起眉头,他想,像吃多了一样。不知是不是错觉,不久,忽然感觉内里有着细碎的、轻微的“啵”声,仿佛雨天,庭院地砖上面的水泡破裂,特别短暂。
顾筠不由抖了一下。
朝恹道:“感觉到了吗?”
“什么?”顾筠迷茫看去。
朝恹道:“孩子。”
这是在说什么废话。顾筠不自觉地想,他没有好气地想要踢对方一脚,却被对方抱住了。朝恹陈述,道:“别人叫我郎君,你不行,你要叫夫君。”
顾筠:“……”
顾筠把头往旁扭去,目视一侧:“你就没有其它话要说?”
朝恹:“比如?”
顾筠道:“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朝恹松开了他,弯下了腰,捧住他的脑袋,将他的脸朝位置扳正,平视他的眼睛:“跟我回去好不好?”
顾筠抿紧了唇:“你会改么?”
“改?”他细细咀嚼几息,轻轻笑了,“我做错了?”
顾筠:“难道没有?”
朝恹:“我只是想要保证你的安全,这有错吗?”
时间流逝,片刻之后,顾筠才开口道:“没错,但你这样我觉得很累,你如果不改……”
朝恹紧紧盯着:“你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