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傍晚回来,许景舟还没下值,顾筠见到了焕然一新,自称柔嘉郡主的女孩。
对方皮肤原来不黑,属于人群中较白的存在,应是吃得不好,肤色很是晦暗,在灯光之下犹显粗糙。对方换上马姐给女儿做的新衣,很是精神。
顾筠注意到对方手上有茧。
他拖了张椅子,坐到对方对面,询问她娘含珠长公主长什么模样。
对方闻言,微微怔松,轻声描绘出来含珠长公主的模样,话毕,又补充了含珠长公主性格与脾气。
这与顾筠印象中的含珠长公主的模样、性格、脾气相符。
仔细看来,这位柔嘉郡主的眼睛与含珠长公主很像。
不过……
顾筠道:“你我见了不过两面,无论您是有所求还是想要回去,找当地官员都比找我好不是?您到底因何找我?”
对方回道:“我……我没想找您,我只是想要确定您是不是东宫那位。另外,我们没有见过面,一面也没有,我只是随娘去找太子哥哥时,立于长廊,看见过您。”
她将头垂了下来,昏黄灯光之下,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去。回去,娘一定会责罚我,且我现在容貌尽毁,又……怕只得一个长伴青灯古佛的结果。不回去,实不相瞒,我……”
她的话有些哽咽,“我当初离开,实在不自量力。”
顾筠听了诸多细节,确定这人便是柔嘉郡主。
虽不知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活着就好,未来日子还长。
顾筠和善地笑了笑,道:“据我所知,长公主直到现在还在寻您。您好好考虑吧,毕竟外面的生活实在艰辛。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要做,可以吩咐张娘子。”
今天很累了,顾筠没有精力应付其他,只想闷头睡上一觉,说完这话,给对方留下一袋银钱,便起身离开了。
柔嘉郡主仰头看着他的背影,目中闪过一丝光芒.
第二日,清晨。
顾筠正在睡梦之中,忽然感觉床边有人,迷迷瞪瞪,伸手一摸,确实有人。他呼吸一滞,顿时惊坐起来,警惕看去。
映入眼帘,一只熬得通红的眼睛。
顾筠下意识一拳打了过去,许景舟伸掌,包住他的拳头,接下这一击,咧牙咧嘴道:“你想打瞎我啊!”
顾筠翻了一个白眼,收回了手,道:“谁叫你在这里吓我。”
许景舟蹬掉布鞋,翻身坐到床上,道:“欸!我想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就你和朝子钰在一起的事情。之前也没看出你喜欢他,你怎么会同意和他在一起?你不会是被他灌了迷魂汤吧?”
顾筠颇为无语,道:“你在胡说什么?”他摸上对方额头,“发烧了?”
许景舟拿下他的手,揪住他的脸颊,道:“我跟你说正事呢!我跟你说,朝子钰很有可能是打着把你的技术分文不出收入囊中的算盘……”
顾筠含糊道:“他不是这样的。”
许景舟恨铁不成钢:“死恋爱脑。”
顾筠扳开他的手,揉着揪红的脸颊,道:“你的担忧,我明白,其实之前我也这样怀疑过,不过后来看他的行为举止,便打消了这个主意。至于未来,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从来活在当下,但无论如何,我都会给自己留好退路。更何况,还有你呢。”
许景舟冷哼一声。
顾筠笑道:“再往好的地方想,无论朝恹目的是什么,利用所知所学为大宣做事,大宣百姓总会过好一点,这是在做好事,用佛家的话说,这是功德,或许某天功德攒够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筠说到这里,愣住了。
许景舟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因为国亡家破,陷入战乱的大宣百姓才穿书的?”自顾自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怎么解释你身上出现的异常?就听到响声,窒息,昏迷。我从来没有出现这些异常。”
顾筠回神,认真说道:“有件事情没有跟你说,前段时间,我身上再度出现了异常,然后我脑中凭空出现一段画面。”顾筠详细地把这段画面描述给了许景舟听。
“我没有弄明白这段画面从何而来,因想得异常烦闷,故而再不曾思考过它的来路。”
许景舟跳下了床,趿拉着布鞋,于房中转了几圈,道:
“有没有可能这段画面是你丢失的记忆?
“我其实也有这样一段记忆。
“我们失去了这段记忆,是因为带着强烈目的的我们,进入书中世界,会遭到结局既定的书中世界排斥。
“故而改变我们死亡结局,将我们拉入书中世界的力量,刻意抹去了我们这段记忆。
“这道力量是什么,暂且不论,反正有着这么一道力量。
“等到我们对书中世界作出一定贡献,或者与书中世界融合到了一个高度,这道力量才会让我们恢复记忆,而恢复记忆,身体必然会产生异常。”
“正如你这前所说,当我们积攒的功德足够时,换言之,当我们将大宣百姓从昏暗生活带出来时,我们就能回家了。”
顾筠闻言,他打了一个响指,可惜没有打响,他就不擅长做这事儿。他放弃了,眼睛晶亮,看着许景舟,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许景舟摸摸鼻子:“200M网文读者应该有的套路情节推理能力。你看的网文还是太少了。”
顾筠撑着下巴,忍不住笑了,笑了几笑,又收敛了,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低落起来。
许景舟道:“你是怕空欢喜一场?这有什么?想开一点,得之幸失之命。我们本来就是要让大宣延续下去,这只是可能爆出的彩蛋。”
顾筠并不是因此低落,他是因为想到如果回家那就要和朝恹分开。
他从舌尖到心底都是一片苦涩,像是咽下了一个苦胆。他撑着下巴的手居然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以左手握住右手,控制住了动作,而后抿直唇线,强令自己冷静。
许景舟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他在房中又转了几圈,一把拉起顾筠,兴冲冲道:“起床,做事。”
顾筠彻底冷静下来,目中一片清明,他应下了.
京城,天空晴朗,一望无际的蓝。
方才下了早朝,一堆官员,皇子低着头,跟着胡、宋丞相,低着头,快步离开大殿。殿中,龙椅已空,孟丞相笔直跪着,背影苍老。
孟旐红着眼眶,一干孟派的人,连拉带劝,让他回去。
孟旐咬着牙齿,道:“陛下明知我爹从不曾利用职权,干涉朝廷官员任命,却还要为胡相公的侄儿主持公道。谁夺了他侄儿的官职,分明是他侄儿自己平庸,硬提都提不上去,丢人现眼……”
一群人连声道:“慎言!慎言!少卿!”
一侧的孟纪忽而暴起,转头就往殿中走去:“君命不可违!然而为人子女,怎么看着父亲受难,既然陛下罚孟相公跪着,我也跪着好了,顶好一起跪死在殿中!”
其他人连忙又去拦他,正在混乱之时,听得孟丞相呵斥一声,大家便都安静下来了。
孟旐和孟纪低低喊道:“爹……”
“回去!你们还有没有将我,将陛下放在眼里!”孟丞相道。
孟旐和孟纪咬紧牙关。朝恹从旁走了过来,道:“回去吧。我陪你们走一段路。”两人好歹应下,一群人随之跟着离开。
出了奉天殿,孟旐道:“陛下……陛下……”他闭上了眼睛。
朝恹道:“你我皆知缘由,倘若孟相公能够……”
其他人纷纷说道:“相公一番苦心,不愿看着朝廷与天下接着烂下去,我们又怎么能给相公拖后腿?劝相公放弃他的想法?”
朝恹道:“我听说你们好些人被贬值了。”
“不过贬值而已!我们这官就算不做了,也要支持孟相公。”
朝恹轻轻叹气。
孟旐说:“殿下,您多加小心才是啊。”说罢,没有心思再言,同朝恹道别,和其他人走了。朝恹注视着他们离开,垂下眼帘,随后回头看向奉天殿。
巍峨的奉天殿,显得天地都很渺小。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官员下值之时,宋丞相摸着自己养在坛子里的乌龟,满面忧愁。
胡丞相路过他的公房,见状,道:“宋相公这是觉得孟相公不该如此?”
宋丞相一惊,自知回道什么都不对,他扬起嘴角,冲胡丞相微微一笑,抱着坛子跑了。
胡丞相看着宋丞相匆匆忙忙的身影,稍稍抬了一下眼皮子。
虽然他也乐见孟丞相不好,但还没有颠到分不清轻重缓急,是非对错,在殿上告孟丞相一状,这事儿完全是陛下授意。
陛下现在被踩了底线,那还用孟丞相一派制衡朝堂?他必然要废了孟丞相一派,选新的人扶持。
胡丞相对此没有意见,反正陛下动不了他这边了。
胡丞相现在思索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总觉得太子殿下不对劲,看起来像是要……无论如何,他得做好准备,要是事情真如他猜测那般,从龙之功,那就没跑了。
胡丞相想着事情,出了中书省。
时至深夜,胡丞相做好了准备,正要睡下,便听孟丞相倒下了,太医吊住了他的命,将他送回了孟府。
他笑了一声,穿衣起身,坐于书房,命人盯着宫里,倘有异动,那他就该得偿所愿了。
他的府邸,临近皇城。
亥时,透过大开的窗户,只见皇城上空比其他地区亮了一点。
胡丞相“腾”地站了起来,正在此刻,收到宫中探子消息的亲随连滚带爬进来了。
“相公!太子殿下,造反了!!!他说陛下圣听被妖人蒙蔽,不辩忠奸,现下除了孟相公等,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除相公、宋相公等一干忠心耿耿的大臣了?
“为还大宣一片清朗,他宁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除掉妖人。
“现下皇城西、北侧大开,太子殿下的人在虎贲卫的开路下,已经进了皇城。皇宫里头已经乱了,太子殿下带人直奔西苑……”
胡丞相心道:这太子的势力比他想的大多了。
陛下的眼线,倘若不盯着找孟丞相一派及太子的错,怕是已然知晓太子准备造反这事。
亲随道:“太子殿下说他知道妖人是谁……”
胡丞相道:“哪有妖人!只有一个反贼!去东苑把十皇子殿下带来!”说罢,吩咐儿子拿着他的亲笔信,去找他的表舅“留守中卫指挥使”,调遣兵力,平定叛军,保护陛下。
儿子匆匆应是。
不多时,十皇子被亲随从东苑薅了过来,胡丞相提鸡崽子一样,把十皇子往马背上一丢,自己跃上另一匹好马,一拉缰绳,带着十皇子和府邸护卫直奔皇城。
到了皇城门口,与儿子和留守中卫指挥使一回合,便打算冲入皇城,直入皇宫进行救驾。浩浩荡荡一伙军队,方入皇城,便见一伙人仓皇外逃,随手揪住一个,竟是仪鸾司千户。
仪鸾司与虎贲卫同属亲军都尉府。仪鸾司千户是仪鸾司内职位不低,且颇受皇帝信重的人。
胡丞相前些天还见对方与一个虎贲卫千户作为皇帝的带刀侍卫,护卫皇帝安全。胡丞相心生不妙,问道:“你跑什么,你现在不应该护卫陷入危险的陛下?”
对方抖着嘴唇,直道:“太可怕了,打不过,完全打不过。或许太子殿下才是天命所归。”
胡丞相厉声呵斥:“胡说什么!”话音刚落,听到数道震耳发聩的响声。
胡丞相丢下其他人,纵马逆着人流上前,到了皇宫,看清了响声,竟是一种不知名的物体轰然炸开产生的威力。
地面尽是被这物体杀死的人,尸体竟十有九八不全。
血糊糊的一幕,令胡丞相胃中一阵翻滚,晚饭吐了出来。再往前看,竟见太子的人手中持着从未见过,伤害极高的东西。
“爹!”他的儿子追了上来。
胡丞相道:“传话你表舅,让他撤兵,传完话后,带十皇子回东苑。”他的眼神复杂,“大局已定。”
……
皇帝自从身体不好,睡眠就时深时浅,今夜偏偏很深。
孟丞相的事情,他是打发的黄大监去办,本以为处理孟丞相的事情后,便能安然入睡,然而不到片刻,便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心下积累的火气升至顶点,皇帝阴冷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灯光,穿过幔帐,落入床帷。
他扭头看去,隔着薄纱可见几人跪在地上,而他的床头,立着一人。此人很是高大,手中持着柄刀,他挡住了光,浓重的阴影从前倾来,将他的上半身笼罩其中。
皇帝认出了他,正是自己亲封的太子。
他朝对方伸手,对方没有动静,只站在原处,静静看他。
皇帝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发痒,吐出一口鲜血。他撑着床围半坐起来,道:“黄德。”
黄大监跪在地上,惊恐万分,动也动不了。
皇帝再次喊道:“黄德。”
“陛下……”黄大监艰难张口。
朝恹朝黄大监看去,手臂之上,包扎好的伤口,透出血色,他语气平静,道:“阿爹喊不动大监了?”
黄大监越发惊恐,忙爬了起来,来到床前,撩开幔帐,扶住皇帝。
皇帝不看朝恹,只问黄德,发生了什么事。他非要听人亲口说,才会承认,自己千防万防,还是被这好大儿掀了桌子。
无法,黄德只得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皇帝闻言,一言不发,片刻,竟然暴怒,拔出床边佩剑,一剑捅向黄大监,将对方捅了个透心凉。
鲜血溅了皇帝一脸,星星点点,落至泛着微光的被面。
皇帝拔出了剑,随手掷在地面,剑身轻颤,他冷冷说道:“妖人已除,朝恹,你该撤人了。 ”
朝恹在黄德软下的尸体上停留一息,示意寝中已然吓得直抖的宫人退下,恭恭敬敬行礼:
“父皇,您说妖人除了,那就是除了。
“然而,这个您年岁大了,耳目不如从前聪慧,日后不受黄大监蒙蔽,也会受其他人蒙蔽。您心中还有江山社稷,您就退位让贤。
“您为大宣劳心劳力一生,也该放松下来了。听说水乡养人,届时,儿臣送您去那里,颐养天年。您且放心,儿臣登基后,绝不会辱没您往昔的教导。”
皇帝骂他。
朝恹维持着客气。
皇帝勉强平复下来,冷冷笑道:“我不禅位你又如何?”
朝恹脸上浮出很轻很浅的笑容:“父皇,天不二日,民无二主。您若非要逼我,那我也只能采取不得已而为之的其他措施了。”
……
各个官员睡到半夜,方才听说出事了,胡乱裹上衣服,他们便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拔步奔到皇城。
城门大开,一片狼藉。
众人行至宫门,见到无数双眼发直的禁军、宫人,随后,大家便见到了胡丞相。他的面色凝重,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各个官员:“???”
什么情况?
大家对视一眼,却不敢问,即便宋丞相从旁威胁。
过了许久,落在尾部,侍候孟丞相的孟旐等人来了。
孟旐环顾四周一圈,嗓音发凉,道:“胡相公,现在是个什么状况?瞧您的衣袖都有些湿了,想必来此许久了,总不至于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吧?”
话毕,朝恹在一群人的拥护下走了出来。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注意到他身边的李澜提着一具尸体。
朝恹笑道:“阿爹在我是的劝说下,除掉了妖人。另外——”他宣布了一个重磅事情。
皇帝退位了 。
全场哗然,胡丞相倒是淡定,他向着朝恹行礼,道:“我这就命人安排即位仪式。”
众所周知,胡丞相拥护十皇子,若非对手强大可怕,绝不臣服。
众人心下一沉,再想及不曾出现于此的其他皇子,明白了接下来该如何站队,忙跟着行礼,而那些忠于皇帝的老顽固,此刻被身旁的人拽着,也弯下了脊骨。
孟旐此刻,反应了过来,余光向上看着朝恹,目光悄然冷了下来。
东苑,从十皇子那里打听了消息,明白自己不是对手的几位皇子,正在偷偷咒骂朝恹.
京城一番新旧交替,并未波及北境,只是如张指挥使这种与东宫交往密切之人,方才知道一点风声,不过他们并不敢乱说。
顾筠得知朝恹心想事成,是十日之后。那时,京城那头,快马加鞭,送来了朝恹的回信。信中提到事情顺利,不日即位。
朝恹在信中说,等他即位了,稳住局势,再派人接他回去。为此,向他道歉。
顾筠并不在意这点,他还想在北境多留一段时间,留到秋收。
倒不是不想朝恹,而是这时,他种下的麦子经过种种人工干预,结出杂交麦子,成熟了,正是检验改良成果的时候。
顾筠没有看到改良成果,不会离开此地。
当然,改良效果不好,他还会来,接着试验,直到结果满意为止。
顾筠给朝恹回了信,随后,打算出门去看看自己的麦子。方走出门,便碰着了张娘子,张娘子说,她给他收拾东西时,发现他的好些配饰不见了,银钱也少了许多。
顾筠皱起眉头。
张娘子左右看看,小声说道:“少爷,我觉得是家贼,这里是大人的府邸,贼不敢来。”顿了顿,小心翼翼补上一句,“那位姑娘来此前,没有丢过东西。”她口中的那位姑娘正是柔嘉郡主。
顾筠嘱咐她不要张扬出去。
张娘子应下了,问配饰银钱要不要换个地方放着,顾筠道:“不必了。”
正在这时,马姐喊吃饭了。
顾筠带着张娘子去了饭厅,许景舟这儿平常大家都是一起吃饭,只是未免不自在,分成了几桌。
许景舟和顾筠一桌,亲兵和诌二两人一桌,马姐等一桌。
柔嘉郡主则是在房里吃饭,毕竟身份显赫,且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同。
顾筠吃了两口,便觉没有胃口,满桌子菜都像突然叠上一层削减人类食欲的buff。
他放下了碗筷.
第132章
许景舟不由看了过来,他吞下口中食物,问道:“你有事要忙?”
顾筠摇头。
许景舟:“那……”
顾筠:“吃不下。”
许景舟想了想,问道:“你挑食毛病又犯了?”顾筠小时候特别挑食,因为味觉比其他小孩更加敏锐。
顾筠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道:“单纯不想吃。”许景舟道:“你不吃我多吃点,老李厨艺真不错,比马姐弄得好吃了。”
一旁的马姐闻言,瞅了李厨子一眼。李厨子:“……”
李厨子轻咳一声,起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手里端了一碟被酸菜汁淹着,切得很细的野荠菜碎。
“少爷尝尝这个,你可能是吃腻到了。”他把野荠菜碎放到顾筠面前。
顾筠另拿了一双干净筷子,挑起一点。口感清脆,酸爽,带着野菜特有的轻微新鲜苦涩。顾筠眼睛亮了一下,道:“好吃。”许景舟一听,立刻伸筷:“让我尝尝。”
顾筠拨开他的筷子,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上一些。许景舟尝了,连连点头,确实不错。他把碗捧了过去,道:“分我一点。”他的亲兵也凑了过来。
李厨子忙道:“我再去弄点。”
有了野荠菜碎,中午,顾筠好歹吃了一碗。顾筠没将自己中午没有胃口这事放在心上,吃过午饭,随后前往田间。
柔嘉郡主
他种下的麦子,存活率较高,因施了肥,每一株都拔高了不少,打眼看去,一片绿油油,比附近其他军户种的麦子,好上一大截。
顾筠走在特意留出的行间,观察麦苗,看到瘦弱的麦苗就给他拔了。
拔掉的还没来得及扔,就被立在一旁的妇人要去了,这妇人是耕种邻田的军户家属。
顾筠早前就见过她,因为她不时和其他军户家属,跑来看他栽种的麦子,前一阵子还问过他的麦子是怎么种的。
巡视了一圈,确定无误,他请附近一户人家看好麦苗,随后沿着狭窄的土路,返回家中,坐在桌上,书写好麦耕种普适之法。
军户栽种的麦子从苗开始就差,而农户耕种时间晚些,彼时,大地回温不少,他们的麦子要好上不少,然而在顾筠看来,并不算好。
前些天,顾筠查看自己地里麦苗时,绕上些路,去看了农户地里的麦苗。
他询问了马姐当地人怎么栽种麦子后,发现当地人耕种方式上的不足,如果改正,即便是本地麦,那也能够更好一些。
故而,顾筠开始书写好麦耕种普适之法,预备当地人秋收后,推广开来,增加麦产。
因已是夜间,这里的灯不似现代的灯一般明亮,故而顾筠书写片刻,便停笔了。
他站起了身,来到装着配饰银钱的箱前,打开箱盖,不过一个下午,竟又少了些。
午后出门,他重新清点了一番财物。
平日里,他是不管这些的,平日家用,便直接抓出一把银子给张娘子,她和马姐负责购买食材等,倘若不够,便让张娘子自己去拿。
这也是为什么张娘子发现异常的缘故。
顾筠合上了箱盖,唤来周玮,命他调查柔嘉郡主。
那晚同柔嘉郡主对话后,第二日,他又和柔嘉郡主谈了一会话,不过对方提起离开爹娘的经历,便显出耻辱之意,并且眼泪直淌,故而顾筠不曾深究,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也没有派人去调查她。
而今,却是不行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柔嘉郡主是真,现下只是因为什么事情,急需用钱,又不好开口,方才出此下策。
最坏的结果……
顾筠不愿去想。
当天晚上,吃饭之时,大家就发现周玮不见了。
布艾问起周玮去了哪里,顾筠笑着说道:“我听说了一个好玩的玩意,派他去买了,估计这几日,大家都见不到他了。”
布艾追问:“是什么好玩的玩意?”
许景舟笑着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挖根?”布艾摸了摸额头。
顾筠笑道:“现在说了,之后就没新鲜感了。”说罢,夹了筷子野荠菜碎。
今晚李厨子不仅做了野荠菜碎,还用腌制出的酸菜做了其他菜品,不过顾筠还是爱吃这个东西。
细嚼慢咽,顾筠喝了一口清汤,问李厨子,有没有给柔嘉郡主送去此物。
李厨子回道:“莫不敢忘了小姐。”
顾筠点了点头,又挑了一筷子野荠菜碎,慢慢嚼着。
柔嘉郡主现下住了西厢房,原本住在这里的亲兵搬到了正房两侧附带的耳房,因着闻听柔嘉郡主是许景舟的侄女,故而亲兵们也无任何抱怨。
——顾筠本来不想同他们挤,柔嘉郡主来得第二天,他就想要带人搬去朝恹送的宅院,但许景舟不许,因为王千户。
王千户已经伤好,顾筠未曾易容时,出门做事,偶尔还会碰见他。
每当此刻,对方便站住脚步,用一种特别阴森的目光看他.
此刻,西厢房。
窗户大开,干燥冷冽的光芒缓慢地漫入这方狭窄的空间,柔嘉郡主双腿微分,坐在桌前吃饭,速度较快。
饭厅里的笑声传了过来,柔嘉郡主听得一顿,她停下筷,并拢双腿,稍稍侧头,倾耳细听,那只不过在聊寻常之事而已。
她又恢复如常。
话毕,她检查房门,见其紧锁,来到梳妆台前,扳下镜子,从后拿出一个布袋。
打开看看,确定没有人动过,重新放回,翻开针线盒,拿出绣花针,穿上细线,坐在灯下绣花.
顾筠第二天出门,碰到了柔嘉郡主。对方带着张娘子,左手中指包上了手指。顾筠问道:“这是怎么了?”
柔嘉郡主渐腼,回道:“昨晚闲来无事绣花,不想一个走神,针扎穿了手指。”
顾筠颔首,道:“别耽搁了,快去看看。”说罢,让开了道,让她们先走。
张娘子与顾筠擦肩而过之时,朝他看了过来。
顾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如往常一般待她就好,不必盯着。
等到两人走后,顾筠方才带着人出门,这次出门是为了维持人设,作为许景舟的顽劣弟弟,他好久没有在外玩乐了。
顾筠在外闲逛一圈回去,路过一条小巷,听到左侧小楼传来高昂的声音,起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细听几息,他便反应过来了,拧起眉头,加快脚步。
方才走出两步,一根支窗户的光滑竹竿毫无征兆朝他砸来。
顾筠反应极快,朝后退去。
诌二抽刀,一刀将其劈成两半,“哐当”两声,断开的竹竿落到前方。
诌二朝左侧小楼看去,小楼二层,高过巷墙,临着小巷的窗户,本是微微敞开,此刻却是大开了。
诌二呵道:“狗贼,出来!”
见窗户里头没有动作,一个助跑,翻上巷墙,随后抓住房屋支出的棱角,连蹭几下,来到二楼窗前,泥鳅似的钻进对应房间。
顾筠看得愣住了,原来诌二这么厉害。
将将回神,便见一个膀大腰圆,不着寸缕的男人被诌二拧住胳膊,按在窗户上头。
顾筠认出了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千户。难怪无缘无故朝他砸竹竿。
诌二下手不留一点情面,直把王千户按得表情扭曲,嘴里直骂,此起彼伏的“狗叫声”里,还参杂着女子喊人的声音。
顾筠眯起眼睛,将王千户看了一会,对诌二道:“放开。”
诌二朝他看来。顾筠拾起了地上的竹竿 ,随意用绳子绑起,掂了掂重量,道:“用此物好好招呼对方。”
诌二闻言,紧绷的神情立刻放松下来。他将王千户摔向角落,示意顾筠扔上来。顾筠蓄力,猛地一扔——正到位置。
诌二接着了竹竿,转身狠狠抽向王千户脸颊。
王千户刚爬了起来 ,想要从后偷袭。
王千户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怒不可遏,凝聚力量,一拳砸向诌二,道:“竟敢殴打朝廷命官……”诌二抬臂格挡住这一拳,同时一脚踢向对方腹部,将其踢远,又是一抽,不等王千户吃下这一打,又是几下抽去。
王千户被他抽得宛如陀螺,旋了个身,等到诌二收手,王千户噗嗤一下趴倒在地。
诌二冷眼瞧着,骂了一句:“废物,朝廷惯出的肥蛀虫。”说罢,对着女子喊来的帮手,小楼的人以及王千户的两位亲兵,道:“过来我就踩爆这位大人的头。”抬起了脚。
其他人立刻不敢动作了。
王千户身体怂动,抬起了头,他赤红着眼,吐出嘴里的鲜血,呵呵一笑,盯着猪头似的脑袋,道:
“你家哪位以为自己能够另辟蹊径,获取官职,简直是异想天开!他的东西,呸,要完!你们这时得意,日后哭都哭不出来,真当姓许的能护一辈子……”
他说话声音很大,顾筠立在巷中,也听得清清楚楚。思索一番对方的话,顾筠面色微变,立刻奔向地方,到了地方,定眼一看,麦苗完好,方才放心。
跑得太快,顾筠有些踹不过气来,谢过看守麦田的人家的语言关切,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勉强缓过劲来,他对追来的诌二道:“以后再找几个人手看着这里……”话没说完,腹部一阵强烈刺痛.
许景舟听说顾筠身体不适,被诌二带去了医馆,不等下值,忙冲到了医馆。
到了医馆,只见诌二焦急立在一旁,而顾筠蜷缩在床,面色苍白,心脏立刻沉了下去。
来不及询问诌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目光,如剑一般,落到皱着眉头,反复给顾筠把脉的大夫身上,道:“怎么回事?”
大夫看向了他,神色异常,道:“出去说?”
许景舟跟着大夫去到了外间,道:“怎么个事?你别告诉我,他有什么大病。”
大夫吞吐片刻,指了指肚子,画了个圆。
许景舟焦躁不安,道:“看不懂!”
大夫道:“……那位郎君似乎有孕了。”
许景舟脑袋里面嗡嗡地响,过了一会,回过神来,怒火中烧,指着大夫,眉毛竖起,从牙缝里面挤出字来。
“庸医!他是男是女你看不出来?!怎么怀,他用什么怀?你医术是体育老师教的?!”
第133章
体育老师?什么体育老师?
大夫呆了片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庸医?谁是庸医?他从医多年,脑子也不曾糊涂,怎会不知病人是男是女!
大夫胸腔之中,气血翻涌,若非在意项上人头,便要跳起来骂他祖宗十八代。
大夫甩了甩袖子,道:“既然不信,那就另请高明吧!”说罢,抬步就走。
许景舟冷哼一声,回了房间,打算带顾筠换个大夫。
诌二见他进来,忙凑了过来,低声询问大夫说了什么。
许景舟骂了一句庸医,没有多言,快步来到床边,一把就将顾筠抄起。
快步离开,换了一家医馆。
到了医馆,许景舟急不可耐地扯来还在给人看病的老大夫,道:“这里有个紧急的病人,先给看看!”扭头又冲被他夺了大夫的病人道,“给你一两银子作补偿。”
这样一套下来,硬是没有人有怨气。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望闻听切后,捏着胡须,眉头紧缩,半天说不出话来。许景舟道:“看不出来?”见老大夫不答,带着顾筠就要走。
此刻,顾筠意识已经模糊。
老大夫拦住了他,道:“他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许景舟将他盯了一会,瞪着眼睛,吐出两个字来。“有了?”
老大夫有些诧异他怎么知道,但略微一想,又明白了,他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是这样的。”
一个大夫这样说,两个大夫也这样说,难道两个大夫都出错了?许景舟指着顾筠,道:“他是男人!”
老大夫无语道:“我不是瞎子。反正现在只能看出这个东西,治还是不治?”
许景舟道:“能够治好?”
老大夫道:“你说的是解决这种前所未见的现象还是解决现在的问题?后者,不保证有用,但我可以试试。前者,不保证活着,但你同意,我也可以试试。”
许景舟:“……”
许景舟道:“后者!后者!您老快动手,别说了!”
老大夫说:“好。”他出门去开药了.
顾筠被疼意淹没,昏昏沉沉,没有听到两人在说什么,他捂着肚子,蜷缩得更厉害。
时间过得极慢,许久之后,顾筠感觉到一股暖流滑过四肢百骸,痛意减弱,越来越弱,不多时,便没了。
顾筠浑身放松,不自觉间,眉目舒展,他将手臂枕在头下,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轻松的梦。
醒来,天空一片漆黑,房中点着一盏灯,火光柔和,漫过各类实用物件,铺满整个房间。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顾筠只看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他撑着身下柔软的褥子坐起身来,方才有所动静,外头就有了声响。
顾筠循声看去,只见许景舟披着一件外衣,走了进来。
顾筠问道:“你跟诌二他们睡在一起?”
许景舟道:“要不然呢?见不到你醒,我总觉得你会无声无息地嘎了。”
顾筠表情微妙,道:“至于吗?”顿了一下,不敢置信地问道,“我得绝症了?”
许景舟不着痕迹看他肚子一眼,心道:这跟绝症有什么区别。
在看到顾筠喝了安胎药,状态好转,许景舟便知大夫不曾诊断错了,为此,他还找到第一位大夫赔了罪。这却不提了。
许景舟翻身上床,端正盘坐,抱起双臂,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筠。
顾筠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拉了拉被子,挡住半张脸,道:“你干什么?”
许景舟狠狠一拍床面,道:“你个没出息的,他对你的诱惑力就这样大?”
顾筠:“?”
顾筠没有听明白:“谁对我诱惑力那么大?”转念一想,便想到对方说的是谁了,点了点头,“确实诱惑力大。”
许景舟差点气撅过去。
“你……你!我真想把智商借你一半!”
顾筠简直莫名其妙,道:“我惦记麦子有什么问题?改良麦种,除了公心,还有私心。我想家了,你不想?你不想这些日子累死累活地干活是为了什么?”
许景舟闻言,傻眼了,瞪着死党好一会儿,方才明白自己说的和他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他下意识就要去拍对方的肩膀,手掌即将落下之时,目光触及对方盖着被子的肚子,一下子又收了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齿,自言自语。
不能怪他,他根本不知道,都怪朝子钰那头死猪,满肚子坏水,不要逼脸,贱人!!!
顾筠见他的脸色变来变去,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见对方回神,装作轻松,笑着说道:“说不定几个月后就能回家了。现代医疗水平高,会有治疗方案。”
许景舟:“怎么没有?剖腹就行了。”
顾筠压下了被子,摸向他的额头,“也没发烧,所以不能好好说话吗?”
许景舟道:“我也想,但是……算了。”许景舟翻身下床,穿上鞋子,“等我一会。”
许景舟在没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不愿对顾筠说,毕竟他都不能接受,当事人肯定很难接受。
万一忧心忡忡,出事怎么办?
但他实在无法压下心中的气,一气来到书房,提笔写了整整五页痛骂朝子钰的话,气才消了大半。确诊之后,诌二便将消息传向了朝子钰。
他回到顾筠房间,道:“没事,想吃什么,我去做,太晚了,我让李厨子他们去睡了。先说,我只会做点简单的东西,你是知道的,所以别搁这里跟我点国宴菜。”
顾筠这时已经想了许多,道:“我承受得了,你对我说实话。”
“真没事儿。”许景舟道,“从今天开始,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劳累,别想阳奉阴违,我会让诌二和布艾盯着你。”
“不是……”顾筠刚才吐出两个字,便被许景舟蒙住了嘴巴。
顾筠:“……”
许景舟松手:“现在你只能回答我的问题。”
顾筠:“……来碗青菜面。”
“得嘞!”许景舟道。不一会,他就端来青菜面,顾筠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一挑,竟然发现碗下卧着两个煎蛋。顾筠朝他笑了,许景舟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顾筠默默吃完了面,他拿着碗筷,打算去洗,却被许景舟一把抢了过去。
顾筠:“?”
顾筠想要出去消食,也被他像个影子一样跟着。第二天,好不容易他去上值了,不再跟着了,诌二和布艾有点跟了上来。虽说诌二和周玮平时也跟着他,但没有这样紧,且什么事情都想替他干。
顾筠越发想要知道自己怎么了,然而,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就是不能从知情者嘴中套出实话,中途他也想过另外找大夫看看,但每次都被许景舟等人搅和了。
顾筠满腔怒火,怎么也压不住,正要发火,周玮回来了,他说:“打探清楚了。”
顾筠道:“回房说罢。”
周玮跟着顾筠到了东厢房大厅,方才说道:“院里这位柔嘉郡主是假的。”
顾筠拧起眉头。
“我用了些手段,拿到了柔嘉郡主的画像,院中这位柔嘉郡主,除了眼睛与画像中的柔嘉郡主相似,其他地方一点不同。”
为了避免柔嘉郡主遭人评头论足等,含珠长公主寻她之时,并未拿出画像。
周玮接着说道:“院中这位柔嘉郡主,经过多方打听,我发现她是某州某县某寺的坤道。
“几个月前,不知为何,独自离开了寺,于一个月前,来到北荣镇,靠乞讨为生,偶尔也做些不太好的事情。
“她对外宣称自己父母出了意外,死前让她投奔自己舅妈,然而舅妈一家早已搬离此地,她千里迢迢来此,未曾料到这个结果,无处可去,且盘缠也没了,于是落到这种田地……”
顾筠听着周玮说完,目光冷冷看向西厢房。他唤来张娘子,让其去请“柔嘉郡主”过来。
张娘子应下,当即就去,到了房间,却不见对方踪影。对方通常坐在窗前做刺绣,奇怪了,人去哪里了……
张娘子正要寻找,脑后一疼,她眼前发黑,倒在地上。
“柔嘉郡主”,准确来说,那位坤道举着灯盏,从门后走了出来。
事实上,这些日子她已经察觉到一些古怪,但出于贪念,依旧留在此地,直到刚才通过打开窗户,听到周玮回来的动静。
她丢下灯盏,将值钱物件和银两等用早就准备好的布袋一装,从对着后院的窗户翻出,扯出一匹马来,拉开后门,骑马就走。
顾筠等了一会,不见张娘子带人过来,立刻明白出事了,他带人来到西厢房,只见张娘子倒在血泊之中,临着后院的窗户大开。
顾筠拿布捂住张娘子伤口,命布艾和周玮去追。
……
布艾在此生活多年,出镇的捷径,全部知晓。他带着周玮抄近路,很快追到刚要出镇的坤道,正喊对方束手就擒,不料斜对面冲来几个大汉,对着他们的马丢出炮仗。
马儿受惊,嘶鸣着乱跑,布艾等人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马匹,却见那坤道将银两等抛向地面。
两边的百姓见状,疯一样涌了上来,捡拾银两等。
布艾和周玮追击的路被百姓堵死了。
布艾破口大骂,道:“再不走就从你们身上踩过去!”
百姓压根不理他。
坤道见状,笑出了声,她对百姓道:“出了镇子,北边有块长着很好的麦苗的地,那地是某个大户的,下面有着黄金万两!只要弄出一点,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未曾捡拾到一点财物的百姓,闻言,愣住了。几个大汉混在人群里面,一唱一和,说着自己挖到多少多少黄金,现在锦衣玉食,逍遥自在,又说黄金主人追究,可以带着钱走,有了钱哪里都是家,还说凭什么这些人吃肉喝酒,咱们却连饭都吃不起,当下是个好机会,咱们也要过好日子……
百姓听得眼红,半点不听周玮两人的解释,按照指示,跑了过去 。
周玮绷紧了脸。
布艾道:“你们这些疯子!”
两人知道那片麦地对于顾筠的重要性,顾不得去追对方,忙去阻拦,眼见阻拦不了,一人回去通知顾筠,一人奔向麦地,让把守麦地的人防备。
顾筠闻听消息,马上带人赶去麦地,好险拦住了他们。
百姓还想继续往前,顾筠站到前方,耐心解释地里没有黄金,一面解释一面威胁,眼见要把他们哄回去,麦地那头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
“黄金!”原是王千户口中那群盯着这儿的人,见此乱局,绕到后面,往地里丢下一枚金珠,煽风点火。
百姓一听,立刻躁动起来,往麦地冲去。
顾筠这头不过十来个人,在不打伤百姓的情况之下,也拦不下这些见了血肉,宛如豺狼虎豹一般的百姓。
顾筠连喊几次这是某个军官的地,却都被噪杂的声音淹没。
事态根本没法控制。
已经长到成人膝盖高度的麦苗,连根一起被刨了起来,又被无数只脚踩得稀烂,泥土四散,昨天施下的肥一并扬了起来……
顾筠眼眶都红了。
许景舟和其朋友听闻此事,在张指挥使的默许下,带着士兵赶来此地,但为时已晚,整片麦地已经毁得干干净净,作恶之人却在见到众多携带武器的人后,四散而逃。
许景舟骂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不把你们皮扒一层,老子不是人!”说罢,带着人就追。
顾筠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蹲了下来,肚子有点疼。缓了一会,他才起身,收拾残局。
没有收拾几下,被诌二扼住了。
诌二道:“残局周玮他们来收,我护送您回去。”
顾筠沉默片刻,应下了。
……
天黑之时,许景舟回来了。
他把作恶的百姓尽数抓住,打了板子,那些煽风点火的人没有抓到,他们跑得太快了。
许景舟对朋友道:“麻烦大家多费点心,抓住这些人,我感激不尽,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帮忙,一定竭尽全力帮忙。”
“谈这些做什么?”大家道,“回去看看你弟弟,瞧这倒霉蛋。”
许景舟谢过他们,快步进入主院。环顾四下,没有见到顾筠,询问其他人,方知顾筠睡下了。
许景舟道:“他是不是不舒服?”
诌二道:“文大夫看过了,开了药,少爷吃了药。”文大夫就是那位老大夫。
许景舟放心,走进东厢房主卧。主卧留着一盏灯,顾筠闷头闷脑窝在床上,许景舟揭开一角,探头看去,一片漆黑,啥也没有看见,他轻轻喊道:“真睡着了啊!喂喂喂——”
“没睡也被你吵醒了!”顾筠道。
许景舟把被子拉开,只见顾筠捂住了脸,拉开对方的手,果不其然,是在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顾筠怒道:“滚!”他将被子拉回,盖住了脑袋。
许景舟又拉开了,俯身看去,靠得很近:“哎呀,又不是没见过你哭,你躲什么躲?”
顾筠拎起枕头按到对方脸上,披上外衣,起身就走。许景舟追了上来,道:“晚饭还没好,你急着走做什么?再聊聊,难道你是无法面对我?虽然我帅破天际,但你也不用自卑,自信是最好的美容办法!”
顾筠并不理他,打开房门,打算接着往前走去。然而打开的一瞬,他愣住了。
来者拖住他的腰与臀部,把他抱了起来,笑着说道:“怎么,不认识了?”
许景舟笑容立刻消失,正要插入其中,有人从旁闪来,把他拖了出去。他扭头一看,正是他的仇人,李澜!sb朝子钰,还带帮手!
顾筠道:“许景舟……”
朝恹道:“请他出去坐会,没事。”低下了头,干燥的嘴唇碰了碰顾筠湿红的眼角,“怎么哭了?”
第134章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山风一样吹来。
顾筠迟钝地眨了眨眼,胸腔之中,生出无限的惊喜,尚在蓬勃生长的诸多烦杂情绪皆被暂且压了下去。
顾筠双腿夹住青年的腰,手臂抱住了青年的脖颈,整个人像个长条猫,挂青年身上。
对方赶来得很急,神情略显疲态。
他穿着黑色的骑射服,一件皮革罩甲,头发束了起来,戴着统帽,搭了一条抹额,一双皂纹靴高至小腿。
顾筠垂下眼睛,从上至下将对方打量了一番,将脸贴在对方脸上,轻轻蹭了两下。
“你怎么来了?”
朝恹像个合格的树木立在原地,他稳稳抱着人,回道:“想你了,就过来了。”顾筠盯着他的眼睛:“说谎。”
朝恹道:“你是能如鬼神看穿人心,还是天生生得慧眼,能辩真假?”
顾筠朝他翻了个白眼。
朝恹笑了,道:“我让钦天监择近选了个日子,办完了登基仪式。听说你这边出了点意外,不放心,便过来了。现下朝廷局势只是暂时稳住了,故而我不能离开京城太久,只在这边呆上两日,你……”顿住了。
顾筠看着他。
朝恹低下了头,咬着顾筠的唇瓣,研磨几下,舌尖舔开唇缝,探入其间,熟稔地深吻。
两人太久没有亲密,彼此之间的想念几乎凝结成实体。顾筠舌根被抵着吸吮,又是酸痛,他抬起手,按紧对方的肩胛骨。
朝恹松口,潮湿的热气喷洒在顾筠红肿起来的唇面,他流连忘返地轻啄顾筠的下巴。
“阿筠,跟我回去好不好?”
顾筠喘着浅浅的气,目光涣散,看着一旁。
两层结构的窗户,高而狭窄,糊在上面的桑皮纸,又薄又韧,在明亮的灯火下面,呈现暖黄色至金棕色。
顾筠喉间哽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往下滴落。
这时夜间不算温暖,眼泪接触空气,很快降下温度,微冷,部分打在朝恹鼻尖。
朝恹停下动作,片刻之后,尝到了淡淡的咸。咸味顷刻之间变得尖锐起来,好苦,从舌尖苦到内里,全身每一个部位的筋肉都在痉挛。
朝恹的嘴唇顺着湿漉漉的脸颊往上,亲到对方眼皮上面。
顾筠下意识闭上了眼,睫毛“扑簌簌”直抖。
朝恹道:“不哭了,明年再来,我到时候派人把守,此事不会再发生了。”顾筠抱紧了他,把头往对方那边擂去。“你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还要问我。”
朝恹道:“情绪总要发泄不是?我很乐意倾听。”
顾筠抿着嘴角。
朝恹道:“这些人如此糟蹋你的心意,实在不识好歹,明日我命人将他们统统砍了。”
顾筠一愣。
朝恹腾出一只手,摸向顾筠的脚。布鞋已经掉了,骨肉匀亭的双脚顺势悬在半空,宛如一对上好的白玉。他的手掌覆上,脚部皮肤微凉。他把人抱到床上,塞入被中,道:“等我一会。”说罢,转身就走。
顾筠回过了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不用!”
朝恹道:“什么不用?”
顾筠急切道:“百姓已经受到惩罚了,他们分辨力不强,受到坏人蛊惑很是正常,犯不着砍头。至于那些煽风点火的人,或许是受人压迫,不得已而为之,也不至于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坤道和她的同伙……”
“这你也要求情?”朝恹问道。
顾筠道:“如果他们有着苦衷,或者是为劫富济贫,且柔嘉郡主无恙……”
朝恹无奈道:“百姓可以按你所言,至于其他人,我自有想法,你就别插手了,嗯?好歹给我这个新任帝王一点面子?”
顾筠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他不再多言,应了下来。朝恹再度向外走去,顾筠警惕地又拉住了他的手,道:“你去做什么?”
朝恹道:“厨子同我说了,你没有吃晚饭,我给你端饭来。厨子说饭温着的。你这反应让我以为我是个喜好砍人脑袋,出尔反尔的人。”
顾筠尴尬地松手,蜷曲手指,揉捏衣袖,拿起一片的衣服,道:“周玮他们都在麦地收拾残局,现下还没回来,等他们回来了,一起吃饭吧。你呢?你吃过晚饭了吗?”
朝恹答道:“早前路上吃了一些,现下还不饿。”随手拿去顾筠手中的衣服,“不必等他们,你先吃了休息,也累了一天。”不等顾筠回答,他便做了这个决定。
顾筠心里默默说道:朝爹。他卧倒在床,裹着被子打滚,满腔的欢喜,实质化了。然而没滚多久,他便停了下来,趴在枕间,垂着眼帘,盯着枕面绣花,静静发呆。
朝恹进来,看到这幕,眉心跳了一下,他就近寻了个地方,放下托盘,加快脚步,来到床边,一把将人抄了起来。
顾筠迷茫地看向了他。
朝恹道:“不要趴着睡。”
顾筠朝下看去,看到自己的肚子,默不作响地被扶了起来,靠在床头。朝恹端了矮桌过来,放在床边,托盘里面有着放着几道简单的开胃菜,又有一碗主食。顾筠吃了一点,便吃不去了,朝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中,道:“再吃一点?”
顾筠放下碗筷,道:“我不要了。”
朝恹伸手摸他肚子,动作很是轻柔,看得顾筠一阵毛骨悚然。他拨开了对方的手,道:“我困了。”
朝恹看了他一会,点头应好,起身收拾残局。
顾筠擦拭干净脸与手,躺到床上,把被子上拉,遮住脸庞,一双灵动眼睛随着对方的动作而动,见到对方出去,闷闷地整个缩进被中。
许久之后,朝恹回来了。
他已经洗漱完毕,翻身上床,从后把顾筠搂进怀里。顾筠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他扭过了身,仰头看人。
朝恹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道:“不是说困了,怎么还没睡?”
顾筠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轻轻转动,片刻之后,他低低道:“突然又没了睡意。”
朝恹失笑。
顾筠道:“你快睡吧,我等会就睡。”
朝恹一路赶来,未曾睡上一个好觉,身体早已疲倦得不行。闻言,他闭上眼睛了。
顾筠窝在他的怀里,竖起了耳朵,片刻之后,他如愿以偿听到朝恹的呼吸平稳起来。
顾筠抬手摇醒朝恹。
朝恹抵着顾筠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道:“有事?”
顾筠道:“我是不是得了绝症?”据他所知,人在刚醒之时,脑袋迷糊,很容易问出真话。
朝恹不答。
顾筠道:“我是不是要死了?”顾筠紧接着追问。
过了一会,朝恹回道:“不会。”
顾筠道:“那我得了什么病?”
朝恹道:“别试探了,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和许千户都认为不让你知道比较好,但是现在看来,我们错了。”
顾筠抬头看去,对方虽然眉间倦意未散,但目光清明,分明清醒得很。
朝恹把顾筠往上提了一点,提到与自己面对面的高度,道:“此事说来都是我的错,我先向你道歉……”
“等等!”顾筠联想到什么,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他捂住了朝恹的嘴,“别说了。”
朝恹的声音透过他的手掌,很是模糊:“不想知道了?”
顾筠收手,道:“现在不想知道了,后面再说。”
朝恹应好,道:“先睡吧。”顾筠轻轻点头,他闭上眼睛。本来就没有睡意,猜到真相,更加没有睡意了。他心里乱糟糟的,闭上眼睛片刻,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肚子。
这样的平坦,怎么会……
再说,他可是男的。
顾筠垂指,加大力度,按了按肚子。没有按上两下,便被一只干燥温暖的手阻止了。朝恹将他的手拉了起来,放在自己腰上,随后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宛如连体婴儿。
……
第二日。
顾筠想了一晚上,还是不敢想象自己的猜测,这比他的麦子被人毁了还要叫他难以接受。
他眼下有了淡淡的青色,拿着筷子,恶狠狠地插着碗里的包子。
插了两下,他把吃过朝食,正在询问许景舟的仇敌有谁的朝恹拉出了门,指着自己的肚子,道:
“里面真的有个人?”
朝恹亲了他一下,道:“是。”
顾筠:“……”
顾筠站到台阶上面,数了数台阶数量,抬起了脚。朝恹抱住了他,道:“我已经下旨寻找能够解决此事的大夫,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顾筠一脚踢到他的小腿上,道:“我杀了你!!!”
朝恹道:“好。”
第135章
“好什么好?!”
顾筠越想越气,看朝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整一个丑八怪。
他怒不可遏,对准对方脖颈就是一口。嘴下去了,又舍不得真的伤了对方,他放轻力度,叼着这块皮肤,轻轻地磨。
朝恹感觉不到疼痛,但胸口很是难受,他几乎喘不过气,垂下了眼,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前者施为。
顾筠发泄完了情绪,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他松开了口,看着对方颈部那块被自己弄得亮晶晶的皮肤,捏着袖子,擦了又擦,埋下了头,道:“怎么办?”
朝恹轻轻说道:“没事,会有办法解决。”
顾筠乌龟一样,躲了一会,抬起了头,一把抓住朝恹的衣领,冷静说道:“我们现在就回京城,肯定是这里的大夫不行,误诊了。”
朝恹道:“好。”
顾筠道:“你能不能换句话说?”
朝恹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顾筠道:“只知道附和。”把人推开,转身就走。
朝恹跟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顾筠甩了两下没有甩掉,瞪向朝恹。
朝恹道:“如果确诊,你会……恨我吗?”
顾筠扭过了头:“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不过他能够确定的是,他会后悔和朝恹做那件事。
朝恹笑了笑,道:“我这就去安排回程。”
顾筠目送朝恹离开,回到大厅,草草糊弄了朝食,来到房间,立起镜子,解开衣服,观察肚子。一如昨晚摸的一样,特别平坦,怎么看都不像里面有个孩子。
顾筠穿好衣服,心想:肯定是误诊。
他是不可能怀孕的,他没有子宫这个东西,有的话他爸妈早就告诉他了。他一定是得了什么绝症……还不如有个孩子。
前者不可治愈,后者指不定能够活下来,假设生产之前,回了现代,再假设他能够平安地流了。
其实后者概率比较大,毕竟大部分疾病都会有先兆,而他一点也没有。
或许是穿到这里,体质改变了。
那日床上时,朝恹就说过,可以不用香膏,但他没有在意,对方也没在意。性别摆在这里,谁能想到会怀上孩子?
他戳了戳肚子,再戳了戳:“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消失,消失,消失,你快点消失,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
毫无动静。
顾筠愤怒地抱膝坐下,阴暗地诅咒让他和许景舟穿书的力量。
既然要我活了,为什么又要我死?
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是不能与朝恹在一起,可以早早告诉我,而不是对我玩这一套。
你要是不解决我的困境,我就撂挑子不干了,不仅如此,我还要蛊惑朝恹做昏君,许景舟做奸臣,大家一起玩完!凭什么只我一个人倒霉。
顾筠一拨接一拨地散发恶意,正在此刻,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接近透明的进度条:40%
顾筠:?
没过一会,进度条跳了一下:60%
顾筠:??
再过了一会,进度条跳到:70%
顾筠:???
……
许景舟见顾筠拉着朝子钰离开,啧了一声,他向后一靠,双臂环胸,闭上眼睛。
等上一会,没有等到两人回来,心烦意乱,睁开眼睛,霍然起身,朝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在做什么。
莫非朝恹说漏嘴了?
许景舟回想着顾筠吃饭时的异常,越发觉得这个猜测十分靠谱。若非自己不能解决,他绝不想要这个罪魁祸首知晓,叫对方知道一点都像在帮其拱白菜。
前脚方才踏出房门,迎面而来一个人,抬目一瞧,正是朝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