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世界的星象暗藏吉凶,时常有修士第一次前来时会被魇住。
白玉京自知没办法说出事实,说些其他不着四六的话也只会让玄冽平白担忧,最终,他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嗯,有一点犯恶心。”
玄冽闻言直接将他打横抱起,用披风将他遮在怀中:“闭眼睡一会,马上就到了。”
“……”
怀中人乖巧地应了一声,抬起那双素白如月色的手轻轻攀上他的脖子,一副依恋之至的模样:“多谢仙尊。”
白玉京装作略显虚弱的模样合上眼,却并未睡去,反而迫不及待地在心底道:【你是谁?……是天道吗?】
小天道尚有些懵懂:【我不知道……但阿姊和娘亲喊的一样,她也叫我天道。】
白玉京顾不得它的称呼,急道:【你所说的阿姊是谁?】
【阿姊说她是人族的帝王,有龙气在身,便是天道也要臣服于她。她还说她是娘亲的第一个孩子,我是第二个,所以要尊称她为皇姊。】
白玉京一怔,眼底蓦然泛起了一股酸意。
面见天道却仍旧如此桀骜不驯,是青羽那丫头会说出来的话。
【你阿姊她……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小天道如实道,【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被什么东西追杀,快要被它杀死的时候,遇到了阿姊。】
【阿姊把我送到娘亲的肚子里后就消失了……但阿姊很强大的,娘亲不用担心!】
白玉京闻言埋在玄冽怀中,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一时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羽,你当时亲手救下天道的时候,难道就在我身旁吗?
白玉京想起了那日缭绕在自己身畔,如水般依依不舍的剑意,一时间像是被人硬生生攥住心脏一样心酸。
我可怜的女儿……你现在应当已经在仙界了吧?
想到这里,白玉京终于多少感到了几分宽慰,随即向腹中的小天道询问道:【你既是天道化身,为何会被外来的僭越者窃取权柄?】
小天道茫然道:【谁是外来者?什么是权柄?】
【……】
……这孩子莫不是个傻子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白玉京怕他听不懂,言罢又换了个说辞,【你最早的回忆大概是什么时候?】
【嗯……我最早的回忆就是遇到娘亲的那一天呀。那个东西一直在追杀我,然后我就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再然后就遇到了阿姊。】
它说话说得颠三倒四,白玉京却勉强听懂了。
所以天道之所以会生出意识,完全是因为被蚕食到无路可退时,硬生生被逼出了灵智。
但身为三千世界天道,它怎会如此孱弱?
况且沈风麟身上那东西若真有本事把天道逼到如此绝路,为何还要依附于沈风麟?
白玉京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把心头的疑惑都问了,最终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我不知道哎。】
……这倒霉孩子果然是个傻子吧。
白玉京有些无力地在心底叹了口气,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道:【道本无相,你既是天道化身,为什么说话听起来像个小女孩?不该无性吗?】
【因为娘亲很想阿姊啊。】那道声音说着竟变成了小男孩,略带讨好道,【娘亲想让我是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的。】
【……】
白玉京沉默了片刻,轻轻抚上小腹道:【没必要为我的意志改变,你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有人能主宰你的命运。】
不过他只温柔了一下,紧跟着便话音一转道:【还有,你这不是能分清男女吗?喊什么娘亲,叫爹爹。】
小天道沉默了一下,半晌又变回小女孩的声音乖乖道:【……哦,爹爹。】
……这小倒霉蛋还挺听话。
白玉京大概摸透了这小天道的脾气,它大部分时候一问摇头三不知,但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蠢。
反而因为被追杀的经历,它本能的想要讨好母体,生怕被母体抛弃。
而且隐约间,这小天道似乎能窥探到白玉京的想法,因此它卖乖的时候就故意装成小女孩的样子,希望能通过唤醒白玉京对宋青羽的回忆,来博取母体的怜爱。
……不过青羽小时候可不会撒娇,那姑娘犟得跟头小驴一样。
小天道撒娇耍赖企图蒙混过关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它阿姊,反而跟白玉京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对于像自己的小孩,大部分人的容忍度都会高一些。
白玉京于是缓下思绪,扶着肚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小天道乖乖说。
白玉京一怔,心软了几分。
虽然和他与玄冽都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可是他第一个亲自怀上的孩子。
【虽然古语曾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按理来说你不能有名。】
【但古人又曾描述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既然如此,你又是本座怀的,便随本座姓,大名就叫白玄之,小名叫妙妙。】
【大名将来不管你愿意当女孩还是男孩都能用,至于小名,男女都无所谓。】
白玉京从小被人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更不知道什么叫自卑,眼下自然也不觉得自己给天道赐名,还让天道直接随自己姓有什么不对。
他反而对自己引经据典起的名字异常满意——如此有意义又好听的名字,看玄冽那厮还敢说他蠢不敢了。
小天道闻言从善如流地改了自称,立刻拍马屁道:【妙妙喜欢这个名字,谢谢爹爹。】
养了这么多白眼狼,这还是白玉京头一次养到这么乖的孩子。
然而,没等他感到欣慰,下一秒,这和它爹一样没什么脑子的小天道便一下子拍马屁拍到了它小爹的屁股上:【爹爹给妙妙取名叫白玄之,除了古籍上是这么说的外,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吗?】
白玉京不解:【还能有什么别的说法?】
小天道还以为他是害羞,于是自以为聪明地戳破道:【是因为父亲姓玄,爹爹才给妙妙取名叫白玄之的吧?】
【爹爹果然和父亲好恩爱呀!】
……
……不是,谁是它父亲!?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落在白玉京耳畔却堪称振聋发聩,白玉京被惊得瞠目结舌,回神之后才想意识到自己处心积虑起的名字竟当真和玄冽撞了姓!
他当即恼羞成怒:【你这倒霉孩子胡说什么呢,那臭石头怎么可能是你父亲!?】
【可是……】金光闪闪的蛋被他骂得一暗,在他腹中委屈巴巴道,【爹爹在梦里还喊父亲夫君呢,妙妙在爹爹肚子里都听到了!】
……什么玩意!?
白玉京瞠目结舌,原本早就把那个梦抛之脑后了,闻言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梦?】
【就、就是十天前呀。】
白玉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玄冽那下流东西在梦里对我做什么了!?】
【妙妙也不知道。】小天道乖巧道,【爹爹害羞,不愿意让妙妙窥探你和父亲的梦境。】
【只是隐约听到爹爹一直在说什么……“求求夫君饶了卿卿吧,卿卿受不住了。”】
第29章 巫酒
白玉京:“……”
都道童言无忌,这样一番话被一个小女孩用如此懵懂无知的语气说出来,给人带来的冲击与羞耻完全不是言语能形容得了的。
白玉京闻言只觉得大脑轰得一声炸开,隐约间甚至都能听见阵阵耳鸣声。
什、什么求夫君饶了卿卿……什么受不住了……那老流氓石头到底当着孩子的面对自己做了什么!?
极端羞恼的驱使下,白玉京再装不下去温顺,回神后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披风,猛地从玄冽怀里抬起头怒道:“玄冽!”
对方闻声脚步一顿,垂眸看向他。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此刻玄冽正好抱着他走到巫山殿门口。
白玉京那一声直呼其名的动静堪称平地起惊雷,玄天仙尊的大名在整个巫族群殿中回响,宛如天神下凡一样,格外气派。
无数戴着青铜面具的巫修齐齐停下动作看向这边,虽然隔着金属面具,但众巫面上的诧异依旧呼之欲出。
白玉京:“……”
众目睽睽之下,他整个人又羞又气几乎冒烟,当即在心底揪着小天道确认道:【妙妙,你确定没听错吗?除了听见我说的那些话外,你还听见别的什么了吗?有听见玄冽开口吗?】
然而,白玉京一连串倒豆子一般的询问倾泻而出,却无人回答。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金蛋仿佛是被白玉京猛然起身的动作给晃晕了一样,突然一声不吭起来。
【……妙妙?白妙妙?】
【白玄之!?】
白玉京对着肚子喊了几声,奈何他哪怕是直呼大名也没人回应,急得他恨不得把那倒霉孩子从肚子揪出来询问。
——这说话只说一半的样子怎么那么像她那个讨人厌的父亲呢?
不对……呸!
玄冽那下流石头休想当他孩子的父亲!
此刻,被他在心中狂骂的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玉京,见他喊完自己的名讳后突然没了下文,玄冽不由道:“怎么了?”
“……”
凡人定罪尚且讲究一个人赃俱获,但如今自己什么物证也没有,唯一的人证还临阵脱逃,白玉京思来想去不敢妄下定论,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没什么,卿卿只是在梦中梦到仙尊,一时有些激动,还请仙尊莫怪。”
玄冽闻言居然还有闲心反问:“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死了!
白玉京心下暗骂,面上却羞赧般低下头,顾左右而言他道:“既已到了巫山殿……卿卿还是下来自己走吧,辛苦仙尊一路护送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身为一个从未到过巫界的小蛇妖,一眼就能分辨出巫山殿有什么不对。
玄冽倒也乐得陪他演。
于是众巫便震惊地看到,玄天仙尊在众目睽睽下被直呼大名后居然一点也不恼,反而面不改色地放下怀中美人,替对方理了理鬓间凌乱的发丝后,拥着人走向了巫山殿。
巫山殿内,历任大巫留下的巫祝呈八卦之位错落排开,正中央绘制着一副由龟壳组装而成的太极鱼,千机大巫斜戴面具,闭目坐于其中。
“二位远道而来,老朽卦象在身,不可擅动,怠慢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无妨。”
玄冽似乎对此地也很熟悉,未等千机开口安排他们落座,他便带着白玉京径自坐在了对位处。
十几年未见,这老头看起来倒是和当年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发生改变的是他戴在脸上的那个龟壳面具——前面那个被白玉京砸碎了,如今又换了个新的。
白玉京坐下看着他眯了眯眼,倏然想起来这老王八之前给自己算的卦——嫁给大自己几万岁的丈夫,命中守寡,还会生个贵女。
无论是人皇还是天道,确实都称得上贵女,至于命中带煞,注定要为那个几万岁的丈夫守几年寡……
白玉京想到这里瞬间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对千机怒目而视。
——嫁个石头可不就是要守寡吗!
在玄冽的灵心完全生出来之前,他这日子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那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只敢趁着他入梦折腾他,日后怎么办?难道醒着的时候只能天天骑着石头磨吗?
白玉京越想越气,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也没觉得玄冽有什么大问题——毕竟灵族天生都这样,大巫姽瑶都治不了,他还能怎么办。
白玉京此刻只觉得是千机这老王八算的卦象有问题,于是忍不住迁怒对方,一时间看向千机的眼神几乎都要冒火了。
千机显然早就认出他了,眼下盯着他的目光简直如坐针毡,甚至还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只可惜他不是原形,缩脖子也回不到壳内。
玄冽对于身边发生的一切堪称熟视无睹:“你族祈星石现在何处?”
面对玄冽一开口就仿佛要拆巫殿的态度,千机在心底为自己捏了把汗道:“祈星石乃巫祖所传,属本族圣物,恕老朽不能告知仙尊具体方位。”
玄冽道:“既然如此,你如何保证你族圣物不被外人所获?”
这话和找茬没多大区别,好在千机似乎已经习惯了:“卦象显示,未来千年之内圣物无恙,还请仙尊勿虑。”
玄冽却道:“若是天机能被人操控,卦象亦是如此呢?”
千机:“……”
倒霉的老巫这辈子没遇上过这样找茬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们二人围绕祈星石你来我往地交谈着,白玉京却有些心不在焉。
小天道一问摇头三不知,而且还是肉眼可见的虚弱,动不动就跟断气一样没了声音。
若不是腹中的金蛋尚闪着淡淡光晕,白玉京险些以为自己把天道给养死了。
他抿着唇回忆起过往这一个月有关天道的情形,似乎小天道每每有反应之时,都是他吞吃玄冽心头血的时候。
怪不得他总是觉得饿……想来那些初为人母的姑娘怀孕时也是如此,只不过她们能靠寻常食物养育她们的孩子,白玉京却做不到。
天道之食无法与寻常生灵相提并论,难道为了养育它,自己只能源源不断地汲取玄冽的心头血,直至将它生下来的那一刻为止吗?
“……”
想到这里,白玉京忍不住垂下睫毛,隐晦地看向小腹。
他是条雄蛇,没怀过蛋,更没怀过天道,完全不清楚自己腹中的卵什么时候会成熟。
或许再有一个月,又或许还要再怀个三五年。
道不可测,谁也说不准它降生的时日。
但……难道自己只能一直如眼下这般,像个菟丝子一样攀附在玄冽身上,直至将对方榨干为止吗?
就算玄冽活了数万年,所攒下来的心头血势必多于其他灵族,但恐怕也供养不起天道。
在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之下,白玉京的本能和理智难得达成一致,驱使着他从对方身边逃跑。
本能想让他逃跑其实很好理解——他的身体自认为怀了不属于丈夫的孩子,临产的时候自然要跑得远远的,以免在产卵时被丈夫抓住。
理智想跑就更好理解了——一方面,他不愿意当真将玄冽榨干;另一方面,白玉京其实多少也猜到了梦中之事,他深知自己的意志力薄弱,若是再不跑,在现实中也被那石头哄上床的话……
他蓦地止住幻想,咬着牙夹紧双腿,强迫自己忽略身下那股微妙的水声。
可恶,这烦人的天性到底怎么样才能克服……!?
不论如何,他绝对不要步姽瑶后尘爱上一颗石头,更不要变成满脑子只想给那臭石头生蛋的笨蛋小蛇!
白玉京心思百转之际,一旁的两人终于就祈星石一事达成了暂时的共识,千机松口道:“仙尊所言有理,不过还请仙尊给老朽一些时间,待老朽重新卜一卦吉凶后,再给仙尊答复。”
玄冽并未逼得太紧,闻言点了点道:“好。”
眼见交谈接近尾声,白玉京收回发散的思绪,心下快速思索起来。
……便是要跑,跑之前也该把梦中发生的事搞清楚,不然自己总不能不明不白地给人睡吧?
但他眼下什么都想不起来,白妙妙那倒霉孩子昏迷了靠不住,更何况它也说了它没有看到梦境全貌,只是隐约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以那个小糊涂蛋的性格,转述的话准不准还两说。
所以,目前唯一能清楚记得那件事的人……便只剩下玄冽了。
白玉京攥紧手心抿了抿唇。
他再蠢也不会直接去问对方那十天发生了什么,想也知道这长满了心眼的石头不会正面回答,说不定还要反过来哄骗于他。
他几不可见地瞟了一眼身边人,看着对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躯,脑海中却浮现了那道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
巧的是,那道伤口刚好划过玄冽的心口处,只要顺着伤口往内探去,便能触碰到对方残缺的灵心。
——所以,灵族的记忆会被存放在灵心中吗?
白玉京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坠。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先这样死马当活马医吧。
白玉京下定决心后,直接开口道:“我听仙尊所言,昔日仙尊似是曾被巫族之人暗算过,敢问此事为真吗?”
千机:“……?”
千机闻言大惊失色,哪个巫修敢暗算玄天仙尊!?
玄冽闻言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卿卿问此事何意?”
……谁是卿卿?
可怜的老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震惊地“看”向白玉京。
白玉京垂下睫毛,轻轻拥住身旁人的胳膊,似是在心疼对方:“其实也没什么,卿卿只是有些好奇,能让仙尊都为之着相的……又会是何种奇物?”
此话一出,玄冽几乎是瞬间便听出来了白玉京的居心叵测,但他还是神色如常道:“是一味巫酒。”
原本半靠在他肩上的美人闻言却坐直身体,眯了眯眼质问道:“何人倒的巫酒,竟能让仙尊如此不设防?”
他这副霸道的模样看得玄冽忍不住一顿,半晌才扭头看向千机。
千机:“……”
可怜的老巫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感觉这口黑锅比自己的龟壳还要重。
白玉京见状眯了眯眼看向千机:“原来是大巫所为。”
……这两个祖宗是要做什么?
千机在心底为自己捏了把汗。
因为巫祖姽瑶与初代灵主之事,巫族之人确实对灵族没什么好印象。
但玄冽可是正道第一人,他胆子再怎么大,也只敢在背地里算一算对方的原形和灵心,压根不敢当真和此人起正面冲突。
因此,猛地听闻暗算一事,千机直在心下为自己喊冤,过了足足有半晌他才蓦然想起来……似乎确有此事。
近五百年来,玄冽每十年便会要求他配一副巫酒。
一开始千机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在梦中回忆起什么样的情感,因此配的巫酒都比较寻常,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而就在十年前,妖皇“陨落”的次日,玄冽再次登门,身上竟然煞气外露,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见状,千机大着胆子为对方推销了一壶不怎么寻常的巫酒,玄冽拿着酒回去后,也并未多说什么。
千机并未将此放在心上,直到今日白玉京无意之下开口,他才蓦然意识到自己当年的那壶酒竟险些酿成大祸!
思及此,他冷汗直冒,连忙道:“老朽并非有意冒犯仙尊,那酒——”
“无妨。”玄冽却道,“情况虽险,却是场好梦。”
白玉京:“……”
……好梦你大爷!
白玉京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想见识见识,到底是何种巫酒,竟能让仙尊盛赞……不知大巫可愿割爱?”
千机只能擦着冷汗道:“自然,还请二位稍等。”
言罢,他探手从阴鱼模样的龟壳中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了一个琉璃壶,透明的壶身中装着宛如繁星般的巫酒。
“这便是那一日仙尊饮下的巫酒了,其名为——‘苦情长’。”
说着,他恭敬地将酒壶递给白玉京。
白玉京接过酒,听闻酒名后一怔,半晌道:“此酒何价?”
“不不不,二位折煞老朽了,一壶巫酒而已,二位直接拿走便是。”
千机上一次从白玉京这里骗钱没骗到反挨了一顿打,他实在是挨怕了,这次说什么也不愿意收两人的灵石。
眼看白玉京不怀好意,玄冽却熟视无睹,直接对千机道:“报价。”
千机闻言斟酌道:“那、那就……一千上品灵石便好。”
——这老王八上次给他推销的那个保生女儿的巫药还要十万灵石,如今居然只要一千灵石,当真是一本万利!
白玉京心下暗骂,面上却甩给他五万上品灵石,闻声道:“烦请大巫收下,多余的部分就当是祭品了。”
千机还想推辞,耳边便响起了白玉京阴森无比的神识传音:【帮我占卜一下青羽目前的情况,敢忘了就掀了你的乌龟壳。】
“……!”
【还有,】白玉京凶恶地补充道,【敢说漏嘴让玄冽发现,你下一纪的龟壳也别想要了!】
千机连忙道:【……是是是,老朽明白,还请陛下放心。】
暂时解决完祈星石的事,白玉京再没其他借口,出了巫山殿便只能乖乖地被玄冽拽去买衣服了。
他面上洋溢着惊喜之情,依在玄冽怀中不住地夸赞着对方,心下则暗暗撇嘴道,这石头面上装得道貌岸然,其实绝对有某种打扮老婆的恶劣癖好。
……下流的王八蛋,本座还不知道你了。
太微世界算是九天大世界中最大的一处,三千星辰宛如流砂般散在世界各处,每一处单独的星辰便足有一个小世界那么大。
白玉京搂着玄冽胳膊站在星辰之间,一眼扫过去看得眼花缭乱,也分辨不出哪家的纱衣材质更好,最终,他随手指了一处:“就那家吧,看着好看点。”
玄冽点了点头,拥着他落在那家星纱坊前。
说起来,此处不过是一处贩卖星辰纱的普通制衣坊,可从外面看去,其磅礴浩瀚的气势却足以匹敌小世界的某些宗门。
白玉京抬眸看向面前华贵异常的星纱坊,忍不住挑了挑眉:“这地方非同一般啊,今日怕是要让仙尊出血了。”
玄冽垂眸看了他一眼:“你尽管挑便是。”
……大言不惭的臭石头。
两人说话间,坊主亲自从坊内迎了出来,满面喜色地行礼道:“仙尊与贵客大驾光临,小舍蓬荜生辉。”
白玉京拥着人扬了扬下巴:“坊主不必多礼。”
然而,在众人均未察觉的角落,一个带着鎏金面具的化神期修士听到白玉京的声音后突然一顿,蓦地抬眸看向此处,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师尊……!?
来自天外之物的屏蔽让白玉京分毫未察觉到那道目光的窥视,搂着玄冽的胳膊便把人拽进了星纱坊。
那戴着面具的修士见状面色一凝,随即竟抬脚跟了进去。
大世界不同于小世界,星纱坊的坊主显然见过世面,眼见着玄天仙尊亲临,她却能依旧保持得体,不卑不亢道:“敢问两位今日前来,是想采买何种缎料?”
玄冽直接了当道:“星辰纱。”
坊主继续道:“二位是需要成衣还是纱缎?”
玄冽看向白玉京,白玉京问道:“在你家买了星纱缎,可直接在此量体裁衣吗?”
坊主笑道:“自然可以。”
白玉京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便先选纱缎吧,形制等下根据纱料再做决定。”
区区一个金丹妖修,开口便要根据他们家的纱料定夺形制,坊主闻言一顿,话中不由得染上了几分谨慎:“是。”
说着,她拔下头顶的金叉在身后一划,便出现了一道星空裂缝:“小店一楼皆是凡品,还请两位贵客同妾身前往顶楼。”
白玉京点了头,没等玄冽同意,便直接拉着人迈进那处裂隙。
坊主见状一怔,随即连忙跟了上去。
然而,就在星空裂隙即将闭合的刹那,那个面戴鎏金面具的化神修士却闲庭信步地从一众侍者间穿过去,最终,他一脚踏入即将消散的裂隙,整整一层的修士却对此毫无察觉。
星纱坊顶层,坊主带着白玉京二人走到一处纱阁站定,侧身介绍道:“这里便是我店最上等的纱料了,只是不知可否入得了贵客法眼。”
白玉京挨个扫过去,却见那些料子确实不错,皆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颜色,他于是抬眸看向玄冽:“仙尊觉得呢?哪个更好看一些?”
坊主闻言不以为意,她见过不少跟着大能来她店里采买纱料的美人,那些美人进店时不管多么娇纵,见了此等成色的星辰纱都是一惊,不敢妄自定夺,皆是眼下这般作态。
只不过,那些大能往往敷衍了事,随便选一件便结束了。
然而,让坊主万万没想到的是,堂堂玄天仙尊闻言竟当真认真地思索起来。
最终,玄冽从一众星辰纱中选了件如霞光般的浅粉色纱料:“这件衬你。”
白玉京见状一顿,眉眼间不禁染上揶揄,扭头似笑非笑地看向玄冽:“没想到仙尊居然钟情于粉色。”
玄冽并未否定,反而点了点头:“这匹的颜色,似你我初见时的色彩。”
“……”
白玉京微微睁大眼睛,一下子怔在原地。
不远处,那个戴着鎏金面具的化神期修士闻言一顿,随即猛的抬眸看向这边。
玄冽神色如常地把人搂到怀中,抬眸扫过那一阁纱料,最终直接了当道:“把这些全部包起来。”
“……!”
坊主一怔,随即惊喜不已地回神,连忙道:“……是。”
白玉京补充道:“将这匹粉纱按照我身上这件法衣的形制裁剪,其他的直接包起来便可。”
坊主压抑着心头喜色行礼道:“是。”
言罢,坊主挥退侍者,亲自上前为白玉京量体裁衣,最终将志好的法衣与纱料一起打包呈于两人。
玄冽见状点了点头道:“价格。”
坊主连忙报价:“一共三万五千六百上品灵石,仙尊给我三万五千灵石便可。”
玄冽点了点头,随即在坊主愕然的目光中看向怀中人。
——包养美人居然要美人亲自掏灵石吗!?
“仙尊早早地便把东西都交于我,”白玉京见状一笑,“就不怕我带着东西跑吗?”
“不怕。”玄冽垂眸看向他,似有深意道,“哪怕离开,终究也会重新回到我身旁。”
……这自恋的流氓石头!
白玉京心头暗骂,红着脸接过一旁侍者递来的储物袋,往其中放了三万六千灵石,抬手递给坊主。
坊主活了上千岁,恐怕也没见过哪个渡劫大能敢把全部家当交给道侣的,更不用说区区一个金丹期小妖了。
她怔愣了三息后连忙接过储物袋,深深鞠了一躬:“欢迎二位下次光临。”
*
是夜,白玉京穿着那身新裁的粉色纱衣,靠坐在软榻上,垂眸看着桌上潋滟的巫酒。
上一次,玄冽便是饮下此酒入了梦……又在梦中梦见了自己。
思及此,白玉京不由得抿了抿唇,在心下暗道,他今天倒要看看,玄冽这王八蛋到底有没有灵心,以及……这下流的石头到底在他梦里对他做了什么。
窗外竹影清风,星光浩瀚。
而在万籁俱寂的星空下,一道看不见的身影却从阴影处缓缓迈进。
然而,屋内烛光明灭,谁也未曾察觉到异样。
玄冽走进屋内,看见桌上的巫酒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到软榻旁坐下。
白玉京笑盈盈道:“郎君,不……恩公,自你我初遇之日算起,至今刚好半旬,卿卿还没好好谢过你呢。”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诈,然而玄冽闻言仅停顿了片刻,便神色如常道:“卿卿打算如何谢我?”
美人在星光下托着下巴笑道:“这个嘛……得等您喝醉后才能告诉您,还请仙尊莫怪。””
玄冽闻言竟点了点头:“好。”
“不过,”但他紧跟着话音一转道,“想灌醉本尊,卿卿打算拿什么来换?”
白玉京早有准备,闻言一笑,抬手与他十指相扣:“仙尊喝一杯巫酒,卿卿便脱一件衣服,直到您喝醉为止……如何?”
“……!?”
窗外人蓦地一怔,不可思议地僵在原地。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种话居然能从白玉京口中说出来。
玄冽闻言眸色倏地暗了下来,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若是你脱无可脱呢?”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臭石头,对自己的酒量还挺自信!
白玉京心下磨牙,面上则柔声道:“那就将此替换为……仙尊的一个命令如何?”
言罢,他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似是笃定了主意,不管今天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玄冽灌醉,于是连称呼也跟着换了:“不过……命令只能在酒桌上生效,郎君可不能太过分。”
“好。”玄冽点了点头,眸色晦暗地凝视着他,“成交。”
第30章 入梦
白玉京笑盈盈地把酒杯满上,托着下巴看向对方:“请吧,郎君。”
他原本以为按照玄冽的脾气,会干脆利落地直接喝完,让他接着倒下一杯。
白玉京对此乐见其成,毕竟酒这种东西喝得越快越容易上头,巫酒也一样。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人居然完全不急。
软榻之上,二人中间放着一张琉璃做的茶几,玄冽好整以暇地与白玉京相对而坐,目光晦暗不明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欣赏一般,不紧不慢地饮下那杯巫酒。
……这臭石头到他这喝花酒来了!?
玄冽放下酒杯,游刃有余道:“该你了。”
白玉京心下咬牙切齿,面上却一笑,随即取下耳坠,轻轻放在玄冽手心。
玄冽见状一顿。
“这可是仙尊亲自为卿卿戴上的耳坠……仙尊难道要说不算数吗?”
卿卿……!?
窗外之人闻言呼吸一滞,心下骤然掀起滔天妒忌。
无妨,他在心中疯狂地暗示自己,无妨……妖族之名不可轻易示人,这定是师尊随意编纂出来的假名……
然而,却有一道隐秘的声音宛如针尖般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堂堂玄天仙尊,当真会被一个金丹小妖用假名哄骗吗?
说不定……最开始那人告诉他的才是假名。
【警告!警告!】
【宿主灵力波动接近阈值,“隐身衣”功能即将失效!】
【请宿主尽快调整灵力!】
“……!”
沈风麟蓦然回神,当即闭上双眼,忍着额头暴起的青筋,开始调息体内暴动的灵力。
这件隐身衣可以屏蔽包括渡劫期修士在内的任何窥视,但身处其中者不能有任何灵力波动,否则隐身衣便会彻底失效。
眼下他手中只有一枚三生石,乾坤召唤阵尚未彻底完成,自己势必不是那老东西的对手,绝对不可在此暴露……
然而,沈风麟越是如此压抑,他心头激动的思绪反而越是难以平复,连带着灵力不断在周身溢出,眼看着就要超过隐身衣所能承受的阈值。
系统警告声不绝于耳,沈风麟咬着牙僵在原地,再不敢擅动一步,只能站在离竹窗几步的距离,隐约听着其中的声响,甚至连窥视都做不到。
一定、一定是玄冽那厮给他师尊下了蛊……否则师尊绝对不会像眼下这般做派!
沈风麟记忆中的白玉京,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其他人,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冷傲模样。
大部分时候那人一开口便是命令,莫说撒娇,便是软话沈风麟也没从未听他说过几句。
唯独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因为不熟悉灵力在体内流动的感觉曾彻夜发烧,白玉京于是将他半抱在怀中,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一抱便是一整夜。
可如今,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清风穿过竹林,吹皱一池过往。
沈风麟双目通红,死死地攥着掌心,却不敢掐破手心——血液中逸散的灵气会直接冲破阈值,让整件隐身衣彻底失效。
因此,他只能像个藏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的过客一样,听着屋内继续传来的交谈声。
玄冽接过耳坠,反手放在琉璃几上:“自然算数。”
玉石与琉璃碰撞的清脆声格外悦耳,白玉京闻声笑着从他手中收回指尖,拿起酒壶再次为他斟满巫酒。
粉色纱衣随着他的动作绰约摇晃,胸口风情隐约可见,连那枚可爱圆润的玉蛇都能窥探一二。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唾手可得的模样,任由玄冽将十杯酒饮下,那纱衣却依旧宛如盔甲般套在白玉京身上,半件也没脱下去。
他确实穿得单薄,纱衣之内连件里衣也未穿,奈何首饰叮铃咣当地戴了一大堆。
耳坠、手镯、金环、戒指、胸口的长生佩……
整个人看似唾手可得,实际上却堪称固若金汤,八百年的心眼攒到一处尽数使在眼前人身上,白玉京嘴角的得意几乎都快藏不住了。
沈风麟站在窗外看不见屋内发生的一切,亦不敢动用神识窥视。
他只能听到不绝于耳的珠玉之声,越听心下的暴躁之意越浓。
不行,再这么下去,自己恐怕马上就要暴露了……
屋内,眼见着明面上的首饰已经全部摘了下来,玄冽饮下第十一杯酒后,白玉京竟笑着探进衣襟,半晌竟不知道从哪里解下了一串苍翠欲滴的玛瑙链。
玄冽见状一顿,美人一手举着玛瑙链,一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此刻他若是把蛇尾也变出来,恐怕已经得意地摇起来了。
第十二杯酒斟上,玄冽难得没有接:“这是从哪里解下来的玛瑙?”
“……”
眼见着出千被戳穿,白玉京心下暗骂这石头怎么喝了这么多杯还这么清醒,面上则将斟满酒的酒杯放下,拿起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玛瑙塞到玄冽手中。
“郎君好不解风情啊。”美人暧昧地摸上他的手,语气嗔怪道,“我听闻凡人于洞房之中,尝于胸前挂明月,以供夫君赏玩……怎么,郎君连这都不知道吗?”
“……!”
窗外之人呼吸骤停,原本笼罩在他身侧的幽蓝色光幕瞬间变得通红:【警告!警告!隐身衣即将失效!】
【警告!警告!】
【隐身衣即将失效!五、四、三……】
沈风麟面色铁青,阴狠鲜红的眼底泛起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恨意。
最终,他淬毒般回望了那扇竹窗一眼,转身含恨离去。
此刻,屋内的两人尚且不知道碍事的人已经离开。
面对美人投怀送抱般的暧昧暗示,玄冽却一眼看穿了对方的把戏,反手攥住他打算抽离的指尖:“坐过来。”
白玉京笑意一僵:“怎么,郎君还要搜身吗?”
玄冽就那么一言不发地攥着指尖看向他,似是在说——你觉得呢?
“……”
白玉京心下暗骂这狗东西还真不好糊弄,面上则软着腔调撒娇道:“‘信而见疑,忠而被谤’……郎君如此怀疑我,可真是让人好生伤心啊。”
他引经据典地拉扯了半晌,玄冽听到最后终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搜身可以,但自己得付出一些对应的代价。
玄冽心下好笑,面上则道:“若是卿卿诓骗于我,便罚你一回。”
白玉京闻言果然不再挣扎,立刻反唇相讥道:“那若是卿卿未曾撒谎呢?郎君又待如何?”
……这么多年了,这小蠢蛇的心思还是这么好猜。
玄冽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道:“那便算我错怪了卿卿,我自罚两杯。”
“……好。”白玉京闻言眯了眯眼,“这可是郎君自己说的,不能反悔。”
言罢,他当即从榻上起身,赤着脚走到玄冽身旁,步履之间衣袂轻动,内里珠宝摇曳,声声脆响。
美人于玄冽身旁站定,侧身腰一软便坐到男人怀中,抬手勾住脖子,大大方方地敞开衣襟任人检查。
玄冽拥住人的一瞬间便猜到了什么——方才黏黏糊糊拉扯的时候,这条把心眼都往自己身上使的小蛇已经把局给做全了,只等着自己入套。
见他不说话,白玉京得了便宜还卖乖道:“郎君不是要搜身吗?怎么不动了?”
玄冽摩挲上他的腰线,闻言低头看向怀中一脸得意的小美人。
“郎君若是喝不下去就直说嘛,何必找这种借口。”白玉京黏黏糊糊地靠在他身上,轻声挑衅道,“不若先停下缓缓酒力?”
玄冽面不改色解开腰带,单手探进衣内:“不必。”
“……!”
白玉京没想到他能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直接摸进来,当即呼吸一滞,腰腹不受控制地绷紧。
这装模作样的臭石头……!
玄冽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摸去,背链、腰链、腿环、足链……
最终,玄冽面不改色地收回已经被染湿的指尖,看着怀中人意味深长道:“难为卿卿了,打扮得如此‘庄重’。”
白玉京:“……”
美人忍着颤栗挤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郎君喜欢便好。”
眼下白玉京的打扮确实称得上一句“庄重”,为了灌醉玄冽,他几乎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给拿了出来。
比如此刻正戴在他腿根上的那条玫瑰琥珀链,他拿到手后其实只戴过一次,因为戴着实在不怎么舒服便闲置了。
如今,他秉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理念,硬是把压箱底的玫瑰链也给拿了出来,方才走那几步路险些要了他半条命。
未曾想下了如此血本,玄冽居然还能如此游刃有余。
“是我错怪了卿卿。”那人一手搂着他,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又为自己斟上一杯,“我自罚两杯。”
白玉京面色一僵,扭头看了那壶巫酒一眼。
……大爷的,这不对吧?千机那狗东西难不成诓他?怎么玄冽喝这酒跟喝水一样?
他心下不信邪,在玄冽一连喝了三杯后,他咬着牙脱下腰链,反手放在琉璃几上,抬手又给玄冽倒了一杯:“郎君好酒量。”
玄冽面不改色地喝了,直勾勾地看着他:“卿卿谬赞了。”
“……”
又走了三旬酒,白玉京再没了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颤抖着指尖探进腿缝中,半晌解下了那串玫瑰模样的琥珀链,上面还隐约透着潋滟的水光。
至此,所有首饰尽数褪下,那些首饰在琉璃几上堆成了一座华丽的珠宝山,然而玄冽看都没看那些首饰一眼,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继续。”
白玉京面色涨红,撑着桌子就要起身,却被人掐着腰按在怀中:“就在这脱。”
“……”
白玉京沉默了半晌,随即在心中破口大骂不久前的自己。
——自己到底怎么想的给石头灌酒!?脑子被驴踢了吧?!
白玉京深感自己今天干的蠢事,在过往八百年中恐怕都能排得到前列。
他咬着牙扯下腰带,颤抖着指尖褪下纱衣,如霞光般的粉色纱料层层叠叠地堆在腰腹间,瞬间露出了大片白腻。
突然,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小腹处的异样,动作一僵,玄冽见状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
白玉京心肺骤停,立刻垂眸看去,好在堆在小腹处的纱衣刚好遮住了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再加上他怀的是蛋,又只是刚刚显怀,看着并不怎么明显。
然而,他一口气还没舒到底,便蓦地卡在喉咙中——他突然想起来了更恐怖的事。
衣衫尽褪其实不算什么,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把全副家当都给押上了,可玄冽居然还没有醉。
那么当衣衫尽褪,所有首饰也被取下后,他便失去了所有筹码,若是还要执念于灌醉玄冽一事……他便只能将主动权交于对方了。
要放弃吗……?
白玉京咬着牙在心头询问自己。
……不行!
都说成百里者半九十,自己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怎可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白玉京下定决心般攥紧纱料,可他的身体却异常诚实地夹紧了双腿。
玄冽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步,见他夹腿,竟直接探手下去拨开了那点软纱。
“……!”
男人的手指宛如剖开贝类的裙边一般撩开那层软纱,露出了其中光洁圆润的珍珠。
没了布料的遮盖,那处挤压到近乎变形的白腻细肉一览无余,连上面晶莹剔透的水珠都一览无余。
白玉京原本就羞耻得脱不下去,见状更是险些背过气去,最终,他在巨大的羞意之下,索性和小时候一样,耍赖般变出了蛇尾。
雪白华丽的蛇尾刹那间铺满了自己整怀,玄冽抱着人一顿,白玉京反手把纱料扔在软榻角落,尾尖一翘便卷上对方的手腕,一副卖娇耍赖的模样。
他面上矜贵娇纵,其实心底下生怕玄冽开口就要让他变回去,更过分一些,说不定不止让他变回去,还要罚他自己分开……以供对方赏玩。
好在,玄冽见状竟什么都没说,反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巫酒,仰头饮下。
白玉京见状松了口气之余,不由得在心底泛起了一些夹杂着侥幸的窃喜。
……这石头色令智昏,恐怕如今早已喝醉,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然而白玉京洋洋自得之时,却忘记了一些堪称前车之鉴的旧事。
他尚是条小蛇的时候,便总喜欢这样撒娇卖乖地钻空子,一开始那人确实总顺着他的意思惯着他。
只不过,当他被人惯得越发娇纵,最终犯了更大的错误时,可怜又无知的小蛇便会因此落入那人早就设好的陷阱,从而遭受到更严厉的“处罚”。
只可惜,白玉京向来记吃不记打,眼下也一样。
玄冽一边欣赏着怀中人劫后重生般的喜悦,一边不紧不慢地喝下第二十五杯酒,而后才终于抛出了第一个命令:“把长生佩戴回去。”
“……?”
……这么简单?这人终于把脑子喝麻了?
白玉京心下窃喜,连忙拿起玉蛇佩重新戴在胸口。
圆润可爱的小蛇坠在白腻的胸口,随着美人斟酒的动作微微摇曳,一下子把眼前的画面衬得更加情靡起来。
但很快,白玉京便意识到了玄冽这王八蛋的险恶用心。
“把玉镯戴回去。”
“耳坠。”
“腰链。”
“足链。”
“背链。”
“……”
随着玄冽的命令,先前脱下去的首饰,一件件重新戴回了美人光裸漂亮的躯体上。
白玉京僵着蛇尾,终于后知后觉地从心底泛起了一股巨大的难堪。
当真赤身裸体对他来说其实倒没什么,毕竟他从小就是条不爱穿衣服的小蛇,为此刚化形的时候没少被那人教训。
然而,当他在一丝不挂的情况下再次戴上那些首饰后,羞耻感却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裹挟着他向下拽去。
不、不对……
自己好像个被人用来亵玩观赏的首饰架子……
巨大的物化感让白玉京忍不住呜咽出声,然而,没等他开口求饶,下一刻,玄冽的命令便让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坐上去。”
那人说着,拍了拍两人面前的琉璃几。
“……”
白玉京面色爆红,整个人羞耻得仿佛要就地蒸发。
这王八蛋快喝醉了……再忍一下,再忍一下……
他带着巨大的信念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身后的琉璃几起身,忍着羞耻坐在上面。
“把手展开。”
“……”
美人颤抖着眸色别开脸,缓缓移开挡在胸前的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以便眼前人观赏。
王八蛋……你给本座等着!
玄冽端起酒杯,喝下不知道第几杯酒后,扭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桌子上的最后一颗玛瑙:“据卿卿方才所言,这枚玛瑙原本应该坠在哪里?”
白玉京:“……”
方才为了哄人喝酒信口开河撒出去的谎,此刻一下子打在了白玉京自己脸上。
他冒着烟在原地僵了片刻,突然把玛瑙丢到一旁,豁出去一般端起酒杯,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
玄冽见状一顿,下一刻,金玉满身的小美人按着他的肩膀一扑,整个人撞在他怀中,霸道无比地便吻了上来。
“郎君,好郎君……求求郎君饶了卿卿吧……”白玉京拥着他的脖子,掐着自己都恶心的嗓音,软着腔调撒娇道,“卿卿喂你好不好?”
说着,他甚至还拿起玄冽的右手,侧脸奶猫般在上面蹭了两下。
这一套姿态下来,莫说只是一壶巫酒,便是一整坛的鸩毒,玄冽恐怕也咽得下去。
“好。”
美人在怀,温唇软舌供奉下,一杯杯巫酒下肚。
终于,玄冽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支着额头缓缓闭上了眼。
白玉京从小是个非常有教养的小蛇,向来不爱说脏话。
可眼下,被人亲到舌根发麻,从尾尖到胸口都被人亵玩了个透彻后,他终于再忍不住在心中爆起了粗。
……干他大爹的,总算把这石头给灌醉了!
白玉京没好气地把人扔在榻上,侧身一屁股坐在对方怀中,金玉脆响间,垂眸恶狠狠地看向对方。
……好你个下流的王八蛋,落到本座手里,今晚要你好看!
他凶恶地从头开始打量身下人,不过看着看着,眼神中便染上了几分夹杂着好奇的跃跃欲试。
……传闻都说,完全没有灵心的灵族与石头无异,那只有半颗灵心的灵族呢?中用吗?还是只有寻常人一半的时间?
白玉京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冽,面色间尽是高深莫测。
……算了算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这臭石头能不能人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还是正事要紧。
他甩了甩头,打消了诸多不可名状的念头,抬手勾开玄冽腰带,一件件脱下对方的衣服。
然而,随着那具原本被伤痕划开却依旧精壮无比的身躯缓缓展现在眼前时,白玉京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瞬间便忘了自己的初衷。
反正夜色还长,这么多酒灌下去,就是再硬的石头,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醒过来。
如此难得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呢?
拖着雪白蛇尾的美人缓缓俯身,发丝顺着那张秾艳的脸颊滑落,尽数洒在身下人英俊而锋利的脸侧。
所以……玄冽的梦中,到底会有什么呢?
小美人歪着头恶劣地笑了一下,愉悦地摇了两下蛇尾后,低头贴上对方眉心,一阵白光蓦然在屋内泛起。
梦境的壁垒往往与梦主的神识强度有关,玄天仙尊的神识强度,恐怕是三千界中无人敢挑战的存在。入梦的巨大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搅得白玉京缓了良久才勉强回过神。
……这就是玄冽的梦吗?
白玉京揉着眉心睁开眼,抬眸看向眼前富丽堂皇又无比熟悉的场景,不由得一愣。
——是妖皇宫。
熟悉的夜明珠于穹顶处汇聚成银河,殿内金碧辉煌,气势恢宏,曾经不止一次被某人嘲讽过俗气。
既然……玄冽那厮这么嫌弃此处,他为何又会无缘无故地梦到这里?
……不对。
白玉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垂眸看向自己。
金袂华服,锦裘皓腕。
……这是他的原身!
白玉京眉心一跳,下意识坐直身体,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何会在对方梦中变回原本模样,便听殿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
白玉京蓦然回首,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哪怕他深知自己正身处于玄冽梦中,哪怕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光怪陆离的画面,在梦中都是正常的。
可是,当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眼前的一幕后,他还是瞳孔骤缩,刹那间泛起了一股巨大的毛骨悚然感。
为、为什么会有两个玄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