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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灵帝

玄冽听闻此话瞳孔骤缩,霎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愕然抬眸。

白玉京却抱着女儿,背对着他跪坐在那里,垂着睫毛没有看他。

对于白妙妙出口便是惊雷的行为,白玉京显然已经习惯了,闻言并没有责骂女儿,反而柔声道:“你父亲身体已经恢复,但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

“哎——?”妙妙勾着头竭力看向玄冽,不可思议道,“父亲,你不认识妙妙了吗?”

“……”

玄冽喉咙艰涩到了极致,像是落入美梦一般,一时间不愿开口,生怕击碎了幻梦。

“何止。”白玉京终于侧眸看了丈夫一眼,那一眼百转千回,似是揶揄又像是嗔怪,“他连爹爹都差点没认出来呢。”

“……”

玄冽原本还在思考自己是否只是替身,亦或者另有隐情,但当这句话从白玉京口中说出来后,他心底所有的妄自菲薄霎时烟消云散,终于结结实实地意识到了那个让人如坠云端的真相。

——没有男宠,没有其他人,他就是白玉京的丈夫。

此念头一出,恍若拨云见日,白玉京身上那些他先前不愿细想的变化蓦地变得无比顺眼起来。

比如眼下,他记忆中的妖皇白玉京坐姿向来桀骜不驯,从来不会像此刻这般,抱着女儿规规矩矩地跪坐着,更不会用方才那种揶揄中带着嗔怪的目光看他。

妙妙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听闻白玉京的解释,她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父亲好可怜。”

话音刚落,她又害怕自己厚此薄彼,连忙讨好般靠在白玉京怀中:“爹爹也好可怜,当时父亲灵心自爆,爹爹发疯的样子都快把妙妙急死了。”

提及玄冽灵心自爆,白玉京的面色不由得淡了几分,却还是柔声道:“对不起,是爹爹吓到妙妙了。”

妙妙在她小爹肚子里这些天显然没有白待,重生之后明显长大了不少,虽然脑子依旧不太灵光,但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眼见着白玉京面色淡淡,她便骤然意识到玄冽自爆是白玉京的心病,连忙止住话头,好奇地勾着头看向玄冽:“父亲现在还记得多少?”

白玉京闻言也跟着看向玄冽,丝毫没有开口替对方解释的意思。

玄冽根据白玉京先前所言推测道:“应当停留在十年前。”

“十年前……”妙妙低头掰着指头数了数,突然意识到什么,当即抬起小脸,“那时候爹爹和父亲不是还没在一起吗?!”

玄冽沉默了一下道:“对。”

大部分子女都会对父母离异或是处于类似离异的状态产生抵触情绪,生怕父母离异从而将他们抛弃,年纪越小的孩子越容易产生类似情绪。

妙妙闻言霎时如同天塌了一般,扭头看向白玉京急道:“爹爹和父亲真的不能重新在一起吗?”

白玉京轻飘飘道:“那时候我和你父亲还是死对头呢,他怎么会愿意跟爹爹在一起呢。”

玄冽:“……”

妙妙显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旧事,扭头不可思议地质问玄冽:“父亲居然讨厌过爹爹吗?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嫌弃爹爹蠢。”白玉京轻哼着诽谤玄冽道,“你像我一样蠢,所以他之前也不喜欢你。”

不被父母喜爱简直是所有小孩子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妙妙被他三两句话说得信以为真,当即委屈地弯下眼,大哭着要往玄冽那边靠:“父亲真的和那位伯伯一样觉得妙妙蠢吗?”

玄冽僵硬无比地接过女儿,连忙生硬地哄道:“父亲没有嫌你爹爹蠢……也不会嫌你蠢。”

白玉京漫不经心地把玉桌重新支起,变出蛇尾慵懒地靠在上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儿折磨玄冽。

像是大部分经历家庭变故的小孩子一样,生怕家庭就此破裂的妙妙擦了擦眼泪,故作坚强道:“真的吗?那父亲还喜欢爹爹吗?”

玄冽闻言忍不住看了眼白玉京,最终发自内心道:“喜欢,一直都喜欢。”

他的心声做不了假,白玉京闻言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起来。

听到这里,哭声大雨点小的妙妙如同小大人一样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不依不饶道:“可是你们之间坐得好远,你们之前不是这样的。”

玄冽不动声色道:“我们之前是什么样?”

妙妙毫无防备心地比划道:“之前爹爹总是在父亲怀里坐着,而且还会像那样亲亲……”

白玉京听到这里突然警铃大作,连忙直起腰,玄冽则道:“哪样?”

事实证明白玉京的警惕是对的,下一刻他便听白妙妙那个小倒霉蛋比划道:“就是爹爹会敞开领口,然后父亲就会亲爹爹的——”

“白玄之!”

白玉京喊着她的大名恼羞成怒地骂道:“本座先前跟你说过什么!?”

妙妙靠在玄冽怀中缩了缩脖子,顶着她小爹的怒目而视,连忙在嘴巴前比划了一下,表示自己会乖乖闭嘴的。

听到女儿的大名,玄冽心下一顿,垂眸看向她,刚好对上小姑娘圆圆的眼睛。

此刻的玄冽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似乎格外好说话,于是,上一刻还表示自己会闭嘴的小龙,下一刻便又打开了话匣子。

她似乎非常想维系父母的感情,因此难得没有抗拒玄冽的怀抱,反而坐在人怀里喋喋不休地问起问题来。

“父亲,你剩下的那半个灵心还好吗?”

“很好,在你爹爹身上挂着。”

“父亲,你十年前的时候为什么不喜欢爹爹呀?”

“没有不喜欢,只是你爹爹总喜欢养一些白眼狼,所以我们才会有矛盾。”

“原来是这样……妙妙不是白眼狼,父亲能重新喜欢上爹爹吗?”

“……不需要重新,父亲一直都很喜欢爹爹。”

“这样啊……可是你们当时不是死对头吗,父亲为什么还一直喜欢爹爹?是从当时开始就暗恋他的吗?”

童言无忌,看着小姑娘关切的眼神,顶着白玉京似笑非笑的揶揄目光,最终玄冽还是点了点头承认道:“……是。”

听到这里,彻底放下心的小天道松了口气,不过她相当缜密,并未就此结束,转而又问了几个问题,一直到自己把自己给问累后,她才终于闭上嘴,揉着眼向白玉京伸手:“爹爹抱。”

白玉京娴熟地将女儿抱回怀里,垂眸道:“困了?”

尽心尽力的小天道在父亲冷硬的怀抱中维持了半天父母感情,整条龙累得够呛。

眼下终于回到了爹爹又软又香的怀抱中,她一下子困得不行,连眼都有些睁不开了,却还不忘另一件大事:“系统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进展呀?”

那不愿被提及的事情骤然浮出水面,白玉京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轻拍着女儿的背哄睡:“先前我和你父亲见到了你清韵叔叔还有欺负你的那个伯伯,他们帮我们想出了办法,此事不用你操心,爹爹和父亲会帮你解决的,睡吧。”

“谢谢爹爹。”再次出生的小天道显然还有些虚弱,她闻言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道,“你和父亲要好好的……他的记忆肯定会很快恢复的,爹爹不要休了他。”

白玉京失笑,垂下眼眸向女儿保证道:“放心,我那么爱你父亲,怎么舍得休了他呢。”

玄冽呼吸一滞,蓦地抬眸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妙妙彻底沉睡过去后,没了小女儿的叽叽喳喳声,玄天宫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方才情况紧急,白玉京根本没来得及挑衣服,随手拿了件紫底鎏金的法袍便套了上去。

眼下,那紫金的布料将他平静的侧脸衬得格外雍容华贵,可伴随着他轻轻拍着女儿哄睡的动作,整个人又被套上了一层柔软娴静的气质。

如此漂亮到不可方物的美人,此刻正拖着雪白的蛇尾歪在玉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女儿,这简直是玄冽梦中才会出现的画面。

他心头霎时浮上万般繁复的思绪,一时几乎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淹没。可白玉京分明能听到他的心声,却故意装作听不见,继续拍着早已睡去的女儿,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就这么过去了片刻,玄冽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

白玉京垂着睫毛打断道:“叫我卿卿。”

如此柔软亲昵的称呼,却被他说得无比自然,玄冽喉结微动,过了一会儿才道:“卿卿……你我之间,到底如何?”

白玉京轻哼一声,抬手一挥便把熟睡的女儿送进了侧殿,俨然一副要算账的模样。

玄冽心下一紧,下一刻便听小美人漫不经心道:“还能怎么回事,我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有了夫君还不够,还要囚禁仙尊做我的男宠……哦对了,那些话怎么说来着?”

颇为记仇的小蛇把床上的话当了真,掀起眸子看向他,耿耿于怀地翻旧帐道:“卿卿是条欠操的小……”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略显心虚的玄冽便一把搂住他的腰,低头吻了上来。

白玉京起初侧着脸躲着不让他亲,死活都要让玄冽给自己个说法:“唔、亲什么……谁让你亲我,你自己说的话……”

“对不起。”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不许亲我、唔——”

不过很快,那口是心非的小蛇便被吻得逐渐软了下去。

方才那场情事来得粗犷又激烈,两人其实根本没有好好接过吻。眼下,唇舌交融的感觉实在是过于美妙了,美妙到让白玉京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忍不住垂着睫毛张开嘴,乖巧无比地任由人享用起来。

随着怀中人的顺从,玄冽心头那股做梦般的飘忽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身份的骤然转变让玄冽一下子变得规矩起来,连手都不敢乱放了。但方才还无比在乎那句评价的小蛇,被亲上头后却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蹭起来。

“……”

奈何他蹭了半天,却只得到了一个越来越僵硬的丈夫,没有得到半点该有的回应。

色欲熏心的小蛇当即不满地咬了下对方的嘴唇,随即无比自然地攥住丈夫的手,直接探入自己衣襟,按在了那处柔软白腻的细肉上。

感受到指腹间湿漉漉的触感,玄冽沉默了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掐。

“呜……!”

堪称汹涌的温热芬芳一下子喷溅在手心,只端了片刻好丈夫架子的玄冽几乎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评价。

“……!”

猝不及防听到那人对自己的下流评价,白玉京面色爆红,当即一把将人推开。

不过他想瞪人却有些不敢,可能是刚才那场掺杂着荤话的情事不像是夫妻之间该有的,被那样的玄冽欺负一番后,白玉京心下竟有些发怵,一时间有些不太敢直视眼前的玄冽。

……亏他先前还觉得这人光风霁月,当真是道貌岸然!

玄冽一眼看穿了他在生什么气,将人搂到怀中,无比真挚地道歉:“对不起,卿卿,哪怕你喜欢,我以后也绝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他不戳穿还好,一戳穿白玉京反而愈发恼羞成怒了,竟直接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死死地按在自己身前骂道:“闭嘴……谁喜欢!把你搞出来的东西给本座舔干净!”

玄冽一顿,这次什么话都没再说,从善如流地咬开了他的衣襟,低头吻了上去。

白玉京蓦地一颤,拢着他的头发喘息着嘲讽道:“堂堂仙尊,失忆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把自己当作男宠……”

“我的好仙尊,你潜意识里其实早就想给本座当男宠了吧?嗯?”

换个人此刻恐怕已经被他羞辱得无地自容了,可玄冽却不为所动,连心里都毫无羞愧的想法。

白玉京被他气得跳脚,当即用蛇尾卷住怀中人的脖子,一点一点勒紧道:“好喝吗,仙尊?”

滑腻冰冷的蛇尾亲昵又危险地缠在玄冽的脖子上,力气之大几乎能把成年男子的脖子勒断,可他的脸却被挤压在芬芳的香软,冰火两重天般的待遇让人难以招架。

“几万岁的人,眼下却像个没断奶的崽子一样躲在妻子怀里喝奶……唔、也不嫌害臊……”

然而面对如此羞辱,玄冽依旧不为所动。

睚眦必报的小蛇被气得眼前泛白,一时间报复之欲上了头,当即口不择言道:“往日道貌岸然地嘲讽我养的那些小崽子,你心里其实恨不得取他们而代之吧?就像眼下这样……嘶——”

被人突然掐着腰按在玉榻上时,白玉京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危险至极的话,反而仰着脸得意洋洋道:“怎么,终于被我戳到痛处了?”

玄冽的面色阴沉到了极致,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鲜明的妒火。

“光风霁月的玄天仙尊,私下里居然夜夜想当宿敌的男宠,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学以致用的小蛇得意洋洋地把那些话通通嘲讽了回去,眼看着玄冽的面色越来越冷,正当白玉京以为自己的嘲讽有用时,却见那人一言不发地招来了血玉镯。

每次见到这东西就有不祥的事情发生,白玉京当即警铃大作地闭了嘴,无比警惕地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玄冽没有解释,只是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取他们而代之,就像眼下这样’——”

“我需要取谁而代之?谁还像眼下这样对待过你?”

“……”

白玉京愣了一下后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当即面色骤变,一下子被吓得慌了神。

他的本意是嘲讽玄冽是个醋壶成精的妒夫,却不料用错了字眼,使得那句话一下子变了味。

——仿佛他先前养那些白眼狼,也是像眼下这般搂到怀里亲自喂养的一样。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玉京顶着玄冽冷妒到极致的目光,连忙改口道,“没有别人喝过我的……只有你,真的只有你……”

然而,他的解释实在是苍白无力,在他越来越惊恐的注视中,那圆环模样的血玉镯居然缓缓融化,最终变成了一根玉棒。

玄冽想干什么——!?

白玉京根本听不到玄冽的心声,一时间被吓得汗毛倒立,下一刻,那手指粗细的血玉居然继续变细,最终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银针大小。

拖着蛇尾的小美人惊疑不定地躺在玉榻上,直到妒火中烧的丈夫把化作玉针的血玉放到他身前时,涉世尚浅的小蛇才终于震惊地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玄冽想用此堵住他的……

白玉京霎时被吓得险些崩溃,当即拧了腰就要跑,却被人一把扣住腰按在怀中。

“玄冽你个变态、呜……你松开我……你松开我——!”

但凡换任何一个阶段的玄冽再次,恐怕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不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可偏偏白玉京遇到的是仅有仙尊记忆的玄冽。

他既不记得最开始那个娇憨可爱的小蛇,也不记得数月以来对自己爱意鲜明的小妻子,他唯独只记得几百年来,因为各种白眼狼而对他冷嘲热讽,甚至不惜和他大打出手的白玉京。

这一阶段的玄冽本就被白玉京气得爱恨交织,眼下新仇旧恨叠在一起,自然格外下得去狠手。

当那冰冷尖锐的触感贴在身前时,就是再硬的嘴也被吓得软了下去。

“不、夫君……好夫君,卿卿错了,卿卿真没有给别人喝过……以后只给你喝……”丢人的小蛇直接被吓得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去捂那处,“求求你放过卿卿,不要……呜——!!”

可惜到最后,祸从口出的可怜小蛇终究没有逃过那一劫。

当一切结束后,终于从醋意中恢复理智的玄冽连忙拥着哭到停不下来的小美人低声道起歉,恼羞成怒的小蛇抓着他的把柄差点把整个玄天宫掀起来。

玄冽自知理亏,从而堪称纵容地答应了白玉京一切不合理的要求。

但两人却对某件事心照不宣,并且都在事后对此绝口不提。

——从始至终,任由妒意横生的丈夫如何欺负自己,哪怕蛇尾已经被浸泡在蜜水之中,泣不成声的小蛇却依旧没有任何启动灵契的意思。

这便说明……他分明对那些带着些许偏激的情事喜欢得紧。

不过这话但凡玄冽敢挑明,恼羞成怒的小蛇恐怕能当场用蛇尾把他捂死,最终,这件事自然也就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幸福又愉悦的日子终归是短暂的。

白玉京在玄天宫内借着把柄作威作福了好几日,但当他不仅把自己生育后的身体养好,连带着玄冽也在某一日恢复了所有记忆后,他终于再无别的借口了。

那些昙花一现的桃花源终究是烟消云散,避无可避之下,白玉京只能收敛了所有心思,和玄冽一起带着女儿启程前往太微。

妙妙尚且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临走时还单纯无比地看向玄天宫:“父亲的宫殿好漂亮,爹爹,我们之后还能回来吗?”

白玉京顿了一下,抱着她轻声道:“……一定能的。”

次日,太微大世界,巫山殿。

收到消息的千机早早拄着他的巫祝等在殿前,见白玉京与玄冽前来,立刻拜道:“老朽龟兹,恭迎陛下、仙尊。”

白玉京抱着女儿刚一看到他,便想起来这老王八昔日给自己算过的卦——生贵女而守寡。

思及此,白玉京心头霎时起了一阵无名火,当即低头和妙妙道:“喊乌龟爷爷。”

妙妙非常听话,闻言根本就没过脑子,脆生生便道:“乌龟爷爷好。”

“……”

千机一眼便认出了此女的身份,擦了擦汗连声道:“恭贺陛下与仙尊喜得龙女。”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白玉京闻言一顿,倒是不好继续开口嘲讽了,千机见状连忙夸赞道:“龙女殿下年纪轻轻便卓尔不群,如此天人之姿,不愧是二位之女啊。”

……哼,先前龙隐那老龙还说他家妙妙是笨蛋,看来还是这老王八懂事。

白玉京哼笑一声,垂眸道:“喊千机爷爷。”

妙妙乖乖改口道:“千机爷爷。”

千机闻言沉默了一下,有心想说自己还没有仙尊年长,怎么便成了爷爷。

但这种话说出来肯定要挨妖皇怒斥,最终他非常有眼色地应了一声,而后正色道:“请祝的祭礼已经准备好了,只待三位观礼了。”

“知道了。”白玉京收敛了神色,一边往殿内走一边淡淡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省得,无需本座多言。”

他这话说的有些语焉不详,千机却一下子听懂了他的意思,顿了一下叹气道:“老朽省得。”

“叹什么气。”白玉京闻言冷嗤道,“本就是偷来的年岁,如今只是让你还一些,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

千机戴上面具,在祭台前站定:“除您与仙尊之外,这天地之间尚且苟延残喘的老东西们,又有谁不是偷来的年岁。”

白玉京抱着女儿,和玄冽一起在观礼位坐下,闻言淡淡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躲了这么多年,如今也都该还了。”

——本座也一样。

但最终,顶着玄冽沉甸甸的目光,白玉京咽下了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经上一役后,巫山殿虽受到了些许波及,好在花浮光庇护及时,并未出现太大损失。

千机举着他的龟壳巫祝立于祭台前念着冗长的卜辞,白玉京和玄冽分别拿出了祈星石与圣心石,却并未将两心合拢。

——破碎的灵心唯有在灵族愿意的情况下方能闭合,外人动作皆是无用。

历代大巫的巫祝对巫族来说都有不同的含义,但作为姽瑶的巫祝,重启巫琴的祭礼当属最为冗长的一桩。

白玉京抱着女儿看着那背着乌壳的老巫在祭台前跳大神,等得几乎都快睡着时,那架沉眠了十万余载的巫琴终于在巫阵之中焕发出了一阵夺目的光芒。

那光格外刺眼,白玉京蹙眉捂住小女儿的眼睛,待那光缓缓褪去后,一身着青衣的清秀男子取代巫琴坐于巫阵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外貌神色皆与常人无异,唯独瞳色湛蓝,瞳孔之上似印有些许巫文。

白玉京感受不到他周围的任何灵力波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露出的渡劫气息。

十万余载的沉寂,他的灵力却没有丝毫逸散,实力之恐怖可见一斑,灵帝之名实至名归。

千机取下面具,对他行了一个大礼:“恭迎长诀大人。”

巫琴长诀——大巫姽瑶所留巫祝,亦是初代灵主。

白玉京移开挡在女儿面前的手,发自内心道:“久闻灵帝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妖皇谬赞。”

长诀抬手示意千机免礼,他只扫视了一圈,便明白了他们的来意,甚至都没有等白玉京询问,他便直接开口道:“诸君可是为飞升而来?”

玄冽点头道:“正是。”

长诀干脆利落道:“吾不可飞升。”

意料之中。

白玉京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听闻此话后没有感受到丝毫失落、震惊或是惶恐,如同巨石落地般,咣当一声,砸碎了他的五脏六腑,随即泛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镇定。

不过,玄冽曾说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事实也确实如此。

白玉京一眨不眨地看着长诀道:“您灵心俱在,为何不可飞升?”

这话问得其实有些冒犯,长诀却并未恼,反而低头看过自己的两半灵心,眸底泛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怀念,最终他给出了一个让白玉京无法辩驳的答复:“灵契不许。”

此话一出,众人霎时失语。

长诀本就是大巫巫琴所化,姽瑶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主人,自然与他立有灵契。

在飞升的最后一刻,姽瑶窥探到真相后,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剖出灵心,直接启动灵契便能让她丈夫心甘情愿地挖出灵心,断绝飞升之路。

最终也确实如她所愿,如今十万余载飞逝而过,那把属于她的巫琴却再没有被人奏响过。

属于无情道大巫的私心,比白玉京的更狠,更决然,也来得更早。

白玉京突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愿赌服输般的平静。

可妙妙却对眼下的一切一无所知,看着骤然凝重下来的气氛,她忍不住开口道:“爹爹,为什么要让长诀伯伯飞升啊?”

白玉京过了良久才垂眸看向女儿,轻声解释道:“唯有补全最后一族,方能逼系统现身。”

“……!?”

妙妙闻言蓦地生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慌张,连带着声音都结巴起来:“可、可长诀伯伯无法飞升……眼下当如何?”

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没敢扭头,就那么平静地一字一顿道:“灵帝无法飞升,当由……仙尊代之。”

第67章 前夕

巫山殿内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千机叹了口气低下头,白玉京垂眸坐在原处,连玄冽本人都对此事一言不发,唯独妙妙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父亲,你……!?”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却先一步淌了出来。

那眼泪颗颗砸在白玉京手背上,像是砸在他心头般阵阵刺痛。

向来只喜欢白玉京抱的小天道居然哭着向玄冽伸出双手,白玉京实在不忍,便侧身将她递给了玄冽,但在这一过程中,他却依旧未敢与玄冽对视。

大人们在谈论正事,还是在谈论关于自己的正事,非常懂事的妙妙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只是忍不住悲戚,埋在玄冽怀中小声啜泣着。

她再也不嫌弃父亲的怀抱冷硬了,只可惜,她很快便不再有父亲了。

和白玉京想象中不同,十万年的沉眠并未磨去长诀的情感,传说中直到妻子飞升才生出灵心的灵主现实中却并没有那么冷漠。

看着妙妙啼哭,长诀露出了些许不忍之色,主动开口道:“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白玉京摇了摇头,用最简短的话把现状描述了一遍。

听完所有解释,长诀微微一怔,半晌轻声道:“决战之际,我可与阿瑶一战,望尽绵薄之力,缓解诸君燃眉之急。”

按照白玉京先前的脾气,他本该好奇地询问灵主与大巫的旧事,看看那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可眼下,他却没有任何心情,闻言只是微微停顿后,便垂首行了一礼:“多谢您的大义。”

从方才那句“当由仙尊代之”后,白玉京便再没敢扭头看过玄冽一眼,可玄冽的目光却一直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听到长诀如此言语,玄冽抱着哭红了双眼的小女儿和白玉京道:“你可像姽瑶一般,先用灵契立下束缚,虽不知假天之权后,系统的控制是否在灵契之上,但至少可以多一层保障。”

千机闻言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仙尊,您居然也——”

白玉京淡淡打断道:“不必了,本座自有分寸。”

“……”

玄冽看着眼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绪,整个人淡漠到极致的妻子,心底的不忍达到了巅峰。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沉默着接受了爱人的一切决策。

白玉京扭头看向千机:“让剩下那些人着手恢复境界,老鼠一样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太阳了。”

千机不敢多言:“敢问陛下……恢复之期为何?”

“一月为期。”白玉京神态漠然道,“仙尊将在一月之后飞升,届时决战之际,大乘以上者敢有不愿出战者,本座亲斩之。”

他浑身上下都流露着一股藏不住的杀意,连靠在玄冽怀中哭的妙妙都被他周身的气势吓得缩了一下。

白玉京对自己异样的状态一无所查,反而继续和千机道:“碧魂已被系统同化,鬼族无首,念巫鬼同源,便先交予你处理……以上,你可有疑惑?”

躲了几万年的老龟眼下被生生拽出来扛事,千机却只敢连声道:“老朽无惑,皆凭陛下吩咐。”

“那本座便给你十天的时间,将你族和鬼族历代飞升之人分别列出,按善战之名排序,十日后交予本座。”

白玉京冷冷道:“同时告知这两族曾历大乘以上者,一月之内恢复实力,做不到的等着本座亲自去找他。”

千机低头应道:“是,老朽明白。”

听到这里,长诀忍不住看了白玉京一眼,似是没想到这条不足千岁的小蛇面对丈夫即将献祭的绝望,却依旧能如此波澜不惊、运筹帷幄。

解决完鬼、巫两族,白玉京继续道:“青羽已经飞升,她将与仙界之人共襄我等,妖、人相立,人族之事暂由本座代为统摄。”

妖族不必交代,至于灵族……灵族古往今来从无飞升之人,不过很快便会有了。

千机自是不敢触白玉京霉头,当即略过灵族,踟蹰道:“那修罗一族……”

白玉京垂眸恹恹道:“修罗之事非你该操之心,本座会亲自去面见女罗,做好你该做的事。”

“……老朽明白。”

安排完六族之事,白玉京将那两枚圣石彻底推到长诀面前:“圣心、祈星皆已在此,大巫之能世人皆知,终战之时,还望您能尽心尽力。”

言罢,不知到底是说于谁听,白玉京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虽有灵契在身,还望您能承天下人之命……勿念私情。”

玄冽忍不住再一次看向面前冷静到极致的白玉京。

长诀垂眸行了一礼:“请妖皇放心,长诀定不负所望。”

白玉京和玄冽一起带着女儿走出巫山殿时,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透着股在巨大的悲伤下,不愿面对现实的茫然。

下一步……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对了,该去找女罗了。

玄冽抱着女儿在他身旁站定,那人显然是想说什么,可白玉京却平生头一次的,对与玄冽交流一事产生了一种恐惧与逃避。

仿佛他们之间剩的话不多了,每说一句,便会离那个既定的结局更进一步。

因此,在玄冽开口之前,白玉京率先用正事打断了对方:“其他几族好说,唯独修罗一族难缠,况且除你我之外无人可敌女罗,若她不愿出手,决战定会因此掣肘。”

他依旧没有敢看玄冽的表情,只是垂着睫毛道:“夫君,你先带着妙妙回玄天宫,我去去就回。”

妙妙是从他身体中生出来的孩子,见状一下子便察觉出了白玉京的异样,忍不住道:“爹爹……”

玄冽却轻轻按住她的脑袋,止住她的未尽之意:“好,我们回家等你。”

回家……

——“这里不是我家。”

——“卿卿来了,这里便是夫君的家了。”

“……”

在悲伤之外故意建起的厚壁险些被这句话一击而碎,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好。”

罗睺大世界,炼狱海。

漆黑无光的海面之下,掩藏着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海底世界。

修罗一族不喜日月,故常年生活在深山与海底。

炼狱海内,周遭的低阶修罗正残忍地吞噬着同族,仅余一角的美艳女子坐于尸骸累成的王座之上,支头半闭着眼。

血红的长甲暴躁地敲击着身下的骸骨,突然,敲击声一顿,女罗从炼狱海底骤然抬眸,隔着漆黑的海水与什么人遥遥相望。

看清楚来者的一瞬间,她呼吸猛地一滞,周遭的吞咽声尽数凝滞,整个炼狱海都随着她静默下来。

妖皇好绫罗金玉,爱穿彩衣,此事三千界皆知,因此当那身着黑衣的美人出现在炼狱海上时,女罗并未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她眯着眼看向来者,白玉京面色淡漠地看着海面,黑衣如夜,周身的气势危险到了极致。

不对,不只是气势,百年未见,妖皇的气息也变了,更加内敛、圆润,更加……接近至臻至善之境。

几乎是瞬间,女罗便判断出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她一把推开身旁的男侍,反手从坐下抽出煞刀,难得压着脾气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敢问妖皇陛下日理万机,来我这炼狱海是何意啊?”

白玉京于炼狱海上负手而立:“本座与仙尊将重启飞升,需修罗一族相助,还望大王出手。”

原本还打算与他周旋的女罗听到“飞升”二字后,就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当即横刀于身前冷笑道:“重启飞升?小陛下好大的口气,谁知道您究竟是想重启飞升,还是打算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垫背呢?”

白玉京耐着脾气想要解释,女罗却直接了当道:“况且,纵然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老娘凭什么要出手?便是天下人都死绝了,也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煞气为刃骤然劈出海面,炼狱海之上瞬间阴云密布,黑色的波涛裹挟着天幕汹涌而来,俨然一副送客的架势。

白玉京见状眯了眯眼,一时间连解释也不愿解释了:“看来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女罗是三千界尚存的修士中,除玄冽与他之外实力最强者,却也是古往今来最为惜命之人。

她虽善战嗜杀,却只对比自己孱弱之人出手,从不主动越级挑衅,但眼下,面对飞升之事,她却敢和白玉京叫板:“我什么酒都不喝,你与你那好姘头既有通天之能,自去便是,不必来打老娘的主意!”

白玉京心情差到了极致,不愿多言,抬手一道妖气破空而出,穿过海面直接斩断了女罗的鬓发。

“——!”

“本座今日心情不好。”白玉京冷冷道,“你若是另一根角也不想要了,便继续在这里叫。”

炼狱海住着各种夜叉修罗,察觉到大阿修罗王隐隐要与妖皇一战,众修罗皆停下手头厮杀,纷纷将神识汇聚于此。

修罗一族比妖族还要等级森严,但他们嗜杀成性,以下犯上之事几乎成了每任修罗王的必经之路。

如此被臣民旁观,女罗面色骤变,霎时怒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炼狱海可不是你的妖皇宫,休得在此放肆!”

断角的修罗伴着煞气从海底破空而出,一刀向白玉京迎面劈来!

白玉京躲都没躲,空手便迎战上去。

正如人、妖相对,巫、鬼同源一般,六族之中,与灵族相冲的并非传言中的巫族,而是修罗一族。

修罗一族嗜杀好战,却极擅风月,更擅从气息窥探内心。

因此,仅交手了十几招,女罗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珠一转讥讽道:“怪不得心情不好,我闻你周身的气息仿佛刚死了男人一样,怎么?马上要变成小寡夫了?啧啧,好可怜啊,小陛下。”

“……”

白玉京骤然冷下神色,女罗见状露出了一个极尽恶意的笑容:“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苍生,可我却听闻,通天蛇妖忠贞但重欲,小陛下,你那姘头若当真身死……你不会将他做成傀儡,夜夜骑上去睹物思人吧?”

这话说得下流又恶毒,自从灵主无法飞升,只能由玄冽代之后,根本没人敢拿玄冽之事触白玉京霉头,女罗还是第一个。

于是,话音刚落,她便看见那从始至终没有表情的小美人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

毛骨悚然的凉意突然从脊椎攀升,下一刻,雪白的蛇尾突然迎面劈来,女罗霎时转身,却见白玉京竟一尾横断炼狱海,整个罗刹市霎时暴露在月色之下。

一众看热闹的修罗来不及躲藏,被月光直直照在身上,霎时爆出了一阵惨叫。

女罗面色骤变间,下一尾兜头袭来,她反手抽出刀刃挡去,下一刻,引以为傲的刀刃却被蛇尾迎面劈碎。

女罗惊愕交加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当即动用了杀招。

却见海面之上煞气骤起,转瞬之间便将那蛇尾人身的怪物吞噬其中。

然而,没等女罗松口气,下一刻,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便从诡雾之中径自探出,骤然掐住她的脖颈。

“——!?”

白玉京面无表情地卷住她的四肢,同时用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发力之间将她生生掼在海底,磅礴的妖气之下,炼狱海竟直接被他蒸腾出了一片空地!

从始至终,白玉京没有拿出任何法宝,甚至都没有掐诀。

直到这一刻,女罗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

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头,一时间目眦欲裂,霎时变回人形,扭头便要跑。

白玉京飞身向前,从身后抓住她的脖子,直接砸在炼狱山上,她的另一只角几乎是瞬间便出现了一道裂痕。

“啊——!”

尖叫之下,女罗连声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妾身愿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还请陛下开恩!”

竖瞳的蛇妖抓着她的裂角将她提起,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个月内恢复到你最强盛的状态,否则本座亲自来送你上路。”

女罗一角尽碎,一角开裂,想要恢复鼎盛之力难于登天,但她还是忙不迭道:“是、是,妾身明白!”

白玉京松开她的裂角,起身道:“将你族历代飞升之人的名号按照善战程度排序,十日之后交予本座。”

几乎把怕死两个字刻在灵魂深处的女罗闻言连忙道:“……妾身明白!”

炼狱海的海水无法用寻常功法烘干,最终,白玉京就那么湿漉漉地赶回了玄天宫。

夜色之下,他身上的海水还没干透,可见他的归心似箭。

然而,当真走到玄天宫外,看着灯火通明的宫殿,白玉京却骤然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一时踌躇不敢进。

——玄冽的灵心还在自己身上挂着,只要他不回去,玄冽便无法飞升。

白玉京心知肚明那只是一点不可能被实现的私心,可他还是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恰在此刻,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白玉京脚步一顿,回眸却见过真是个熟人——长明宗宗主烬瑜。

烬瑜神色匆匆而来,猝不及防抬眸看到他,一时间被吓得差点跪下。

白玉京刚从炼狱海归来,黑衣之上尽是煞气,浑身上下透出的冷意活像是杀了上万人一般可怖。

几乎是一个照面的瞬间,烬瑜便被吓得差点升天,一下子僵在原地。

——遭了,妖皇居然恢复了身份,看起来似乎是要对仙尊杀人灭口了。而自己在最开始时知道的事情太多,恐怕也要被妖皇灭口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白玉京只是蹙眉打量了他一番:“你来做甚?”

烬瑜骤然回魂,连忙垂首道:“回陛下,仙尊命我整理人族历代飞升者的名录。”

白玉京闻言一怔,不知怎的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当时在苏家琉璃宫内,烬瑜似乎也是在和玄冽回报着什么正事。

当时的他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在烛光葳蕤间,拥着玄冽的胳膊肆意撒着娇,央求对方自己去拍卖会涨涨见识。

有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

见他走神,烬瑜生怕白玉京回过神整治他,连忙道:“敢问陛下来此是……?”

白玉京心不在焉道:“回家。”

“……?”

烬瑜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道:“那还请陛下将此名录交予仙尊,晚辈便不叨扰了。”

白玉京应了一声,接过玉简后终于鼓起勇气向玄天宫走去,但走了没几步,他便有些偃旗息鼓地停下脚步。

然而,几乎是他刚停下脚步,另一阵熟悉无比的脚步声便从殿前响起。

白玉京有些怔愣地抬眸,却见玄冽逆着月色一步步向他而来。

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美人在看到丈夫的一瞬间便软了神色,当对方在身旁站定,他垂下睫毛把玉简递了出去:“这是烬瑜交来的人族飞升名册,我大概看了一下,都能对的上,应该没有纰漏。”

玄冽接过玉简,却连看都没看一下,便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白玉京呼吸一滞,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眸,终于看向那人的眼睛。

月光之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在两人的对视中涌出,但最终,白玉京只轻声问道:“夫君,妙妙睡了吗?”

“已经睡了。”

玄冽并未说妙妙其实是哭累了才睡的,他抱着人向玄天宫走去,目光却从始至终都落在对方身上:“你同女罗交过手了?”

身着黑衣,浑身煞气的小美人软软地缩在他怀中,闻言轻声道:“她右角已断,我没受什么伤,夫君不用担心。”

两人的体型本就存在着一定差距,眼下白玉京颤着睫毛团成一团,几乎把半个自己塞进了玄冽怀中,大半张脸都看不见了。

玄冽见状无比心疼地取出一件绒裘裹住他,白玉京愣了一下,攥着绒领从中露出了小半张脸:“夫君,炼狱海下有罗刹市,卿卿这次去都没来得及细看,据说那处和鬼市一样,什么都有,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越过了某个话题,白玉京靠在丈夫怀中,温声细语地和人分享着自己在炼狱海中见到的一切,和不久前攥着修罗王断角逼迫对方出战的妖皇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有些事就像是掩耳盗铃,并非不提就能当真揭过。

白玉京被人抱回殿内,刚一坐下便见桌面上放着一枚晶莹剔透,仅有巴掌大的摆件。

他毫无防备地将那物拿了起来,甚至还有心思和玄冽调笑:“这是什么?夫君送给卿卿的礼物吗?”

玄冽顿了一下,点头道:“算是。”

“什么叫算是?”小美人闻言佯怒,凑到他面前道,“这到底是什么,从实招来!”

玄冽带着万般不忍将他抱到怀中,最终还是如实道:“这是以记忆为媒,重塑的虚假灵心。”

“……”

两人掩耳盗铃般不愿提起的残忍事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揭开面纱,血淋淋地摆在白玉京面前。

面上的笑意登时一僵,白玉京攥着那枚假心愣在原地。

那些强行冻结起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了堤,白日里所有垒砌的高墙在夜幕之中霎时坍塌。

“为什么要是你……凭什么非要是你——!?”

凭什么不能是别人呢?凭什么就非要是我的丈夫呢?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爱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呢?

那些藏于道义之下的私心彻底在此刻无处遁行,痛哭之中,玄冽抱着他年少可怜的爱人,低头一点点吻过他的眉眼。

那人一遍遍说着“卿卿别哭”,可白玉京却分明听到他的心声在说——【为什么我无法和卿卿一起落泪呢?】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心疼骤然攀上胸口,痛得白玉京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却强迫自己看向那颗晶莹剔透的假心。

以记忆为媒做出的假心,与真正的灵心相似却不相同,反而更加流光溢彩,更加的……鲜活。

白玉京咬着下唇,半晌才勉强忍住泪意艰涩道:“你……你什么时候做好的?”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三日之前。”

——他从记忆彻底恢复的那一刻开始,便做好献祭而亡的准备了。

白玉京蓦地闭上眼睛,玄冽却拥着他轻声道:“这枚假心之中,承载着我们之间的所有记忆,我原本想,如果奇迹当真发生,这便是送给你的礼物。”

“只可惜,奇迹没有发生,所以只能算是我交予你的礼物。”

白玉京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想捂住嘴巴让他闭嘴,可玄冽却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愿意亲手把它归位吗?”

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感觉自己仿佛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想抱着这块山芋从玄冽身边彻底消失,或者立刻像姽瑶一样,在玄冽身上下达不可飞升的灵契。

但最终,他只找了个苍白无力的拖延借口:“……炼狱海的海水黏在我身上一直未干,我想先去沐浴,夫君。”

可当玄冽从善如流地抱着他当真到了浴池时,白玉京才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夜色之下,泉水涓涓而淌,雾气婆娑间,这一幕却更像他们的重逢了。

一切因果兜兜转转,最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恍惚中,白玉京仿佛看了那条被仙尊救起的小蛇,他正一无所知的身披粉衣,丝毫不知端庄为何物地跪坐于泉水之侧。

狡黠的小美人装作天真无辜的模样,调笑着仙尊身上的伤口,实则正在心底暗暗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沾沾自喜。

然而,眼下看着玄冽褪尽衣物后露出的狰狞伤口,昔日的幸灾乐祸此刻却像是扎穿他的利刃,痛得白玉京难以呼吸。

那人立于池水之中,在月色下向他递来一只手,一如初见。

白玉京霎时泪如雨下,再无半点犹豫,一把攥住丈夫的右手,低头痛哭着撞进对方怀中。

他其实不该怨恨昔日那个一无所知,所以敢向玄冽动手的自己,反而应该感谢他。

否则,此刻若是让白玉京亲自剖开玄冽的胸口,无异于让他生剜自己的心脏。

昔日在泉水之畔,恨不得把玄冽手腕都给咬断的娇俏美人,如今却手捧着晶莹剔透的假心,啜泣着跪坐在丈夫身前。

看着那人胸口如燃烧般久久未愈的伤口,白玉京攥着假心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迟迟没有动静。

最终,玄冽竟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一点点穿过那由白玉京亲自划开的伤口。

“……!”

白玉京瞳孔骤缩,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苍白无血的伤口。

——从始至终,玄冽的心头血从未为他自己而淌过。

一阵微妙的跳动从手心处传来,白玉京宛如被烫到一般,蓦地松开右手,那枚假心却悬在玄冽的胸腔之中继续跳动着。

没有任何一种言语能够形容眼下白玉京的心情。

就像是拼凑一具只属于自己的人偶,从容貌到性格都按照他最爱的模样雕刻完成,万事俱备后,终于由他亲手放进了那捧虚假的心脏。

通天蛇对伴侣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他的人性却拖着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这不是他的人偶,而是他的丈夫。

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不是为了赐他新生,而是为了引他做祭。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对莫须有的虚妄之事产生愤怒,譬如眼下。

白玉京在巨大的悲戚之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恨上了曾经那个触碰过姽瑶妆奁的自己。

大巫的妆奁果然不详,兜兜转转,终归是应了那句谶语——

“拿到大巫圣物者,若为灵族,当暴毙而亡;若为他族,则必嫁娶灵族之人,而后克妻丧夫,如恒娥奔月白日飞升,永享孤寂。”

此念头一出,脖子上所挂的那枚长生佩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坠得白玉京几乎喘不上气,坠得他当即低头埋在丈夫颈侧失声痛哭起来。

——当这枚真正的灵心也彻底归位时,他便要和他的丈夫刀剑相向了。

为了那看不见的明天,他要像今日将假心送入一般,生生从爱人的胸腔中,剖出那颗真正的灵心。

然而,那人却心甘情愿地在他手下引颈就戮,甚至主动将屠刀交于他手。

“灵心即是灵族唯一的弱点。”

白玉京崩溃地落着泪,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来,玄冽却死死攥着他的手,强行将他按在伤口之中。

“认准此处,不要手软,卿卿。”

第68章 醉意

十日之后,除灵族之外其他五族的飞升名录如约交到白玉京手中。

他与玄冽一一过目,最终根据经验,按照系统所谓的星级将这些大能分为五星和六星两类。

这一过程全靠两人的经验,结果难免会有些许差错,不过这一做法本身也不是为了像系统那样将已飞升之人分为三六九等,而是为了尽可能地给这些大能匹配敌手。

一个月后,妖皇宫正殿。

昔日的金丹期妖侍皆因妖皇开恩,领了灵石去休沐了,原本妖皇宫内的服侍者皆临时替换为了元婴期妖修。

可即便如此,那些在各自世界中叱咤一方的元婴老祖还是被铺天盖地袭来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那些在过去数千甚至数万年中,让三千界闻风丧胆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整个妖皇宫前所未有的鼎沸起来。

白玉京高座妖皇之位,玄冽抱着小女儿坐于皇位之侧。

奢华庄严的仪仗之下,身着金袍的妖皇掀起眸子,淡淡地看向座下众人。

却见正殿之内,六族大能俱至。

妖族四大妖王齐聚,陪坐于北;初代灵主与凰女坐于东;巫族千机率座下诸巫列坐于西;女罗率座下众修罗坐于南。

人族无主,自宋青羽飞升后亦无渡劫,故五宗之主陪坐东次位;鬼族无首,四方阎罗依诏而来,分坐于宴席四方。

六族大能皆在一月之期内恢复鼎盛,大乘以上者俱至,前所未有的可怖气息笼罩在妖界上空,几乎把化神以下的妖修压得难以喘息。

待六族大能皆列坐其次,白玉京垂眸宣读五族历代已飞升之人名录,以及对应需要迎战的修士名单。

念罢,白玉京抬眸道:“历代飞升名录诸君皆已悉知,对诸位需迎战之人及其他有关事宜,各位可还有什么疑惑?”

听闻白玉京居然要她迎战修罗之祖,女罗心头有千万种不愿,然而她实在是被白玉京打怕了,眼见着白玉京身旁还坐在玄冽,她最终半个字也没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和众人一起沉默。

一片寂静中,唯独涅槃后刚刚新生,尚有些不谙世事的凰族圣女扫视一圈后开口道:“敢问仙尊明日飞升后,当由谁战之?”

本就寂静的夜宴因她这一句话,霎时变得森然起来。

女罗闻言一顿,略显幸灾乐祸地看了凰女一眼。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先前提都不能提他男人一嘴的白玉京闻言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淡淡道:“本座将亲战之。”

“……”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江心月与花浮光皆略带不忍地移开视线,苍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涂山侑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先前被白玉京安排了对手的修士霎时偃旗息鼓,不少本不甘愿的修士闻言也被惊得安静下去。

凰女本为灵族,几万年来几次涅槃,七情却依旧缺一窍。

可听到白玉京此话后,她蓦地恍惚了一瞬,隐隐有了动容之色:“……陛下大义灭亲,吾等实在钦佩。”

面对如此赞誉,白玉京面上却并无喜色,只是端起酒杯道:“若无其他疑惑,明日之战便以此为约,临阵脱逃者,本座亲斩之。”

“以此酒礼敬诸君,愿诸君负天下之期,承明日之愿,仙途昌明、战无不胜!”

夜宴开席,起初之时,对着婀娜多姿的献舞者,大部分修士依旧神色凝重,酒席间的气氛也无比冷清拘束。

但酒过三巡后,宛如灾难前的狂欢一般,那些藏了数百甚至数千年的修士在酒意之下放下心扉,带着出离的畅快喧闹起来。

“三千年未见了,龟兹,你以为换个龟壳就没人认识你了?”

“依老朽所言,穆宗主也一样,这身外化身炼得再好,也是掩耳盗铃,骗不过我们这些老东西。”

“哈哈哈,骗得几旬残年足矣!”

“恭祝九渊妖王新生九尾。”

“同喜同喜,还未贺凰女殿下涅槃新生,阿骁,过来与殿下见礼。”

“殿下二字不敢当,敢问这位是……?”

“不才犬子——”

“我是义父的道侣,二百年前承吾皇不弃封为妖王,号风啸,贺凰女殿下涅槃新生。”

“义父的……道侣!?”

看着刚刚涅槃便被莫名其妙的父子关系砸得一脸惊愕的凰女,白玉京忍俊不禁,看热闹般又喝了一杯酒。

花浮光准备的蜂王酒格外烈,不过对于渡劫期修士来说依旧算不上什么,只能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数不清第几杯酒下肚,白玉京意识缓缓下坠,也顾不得外人在此,晕晕乎乎地便要往身旁人怀里靠:“夫君……”

玄冽一手搂过他,低头将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儿交予妖侍:“先带她回寝殿。”

“是。”

玄冽回头,刚准备把人往怀中抱,便看见江心月端着酒杯起身而来。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卿卿,有人来给你敬酒了。”

白玉京靠在他怀中迷迷糊糊地睁眼,却见江心月带着一个人在他面前站定。

白玉京一怔,含着醉意笑道:“九韶姑娘……许久未见了。”

他旁若无人地靠在玄冽怀中,与昔日苏九韶所见之姿相比,妖皇真正的本貌美到惊世绝伦,让人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苏九韶心头一晃,连忙垂首道:“恭迎陛下归位。”

白玉京摆了摆手道:“……你还是唤我前辈就好。”

苏九韶从善如流道:“是,前辈。”

虽然才过了区区数月,可那段时光却像是一场经年的旧梦。

眼下白玉京分明坐在喧哗热闹的金銮殿内,但看着眼前行礼的苏九韶,突然间,他却很希望自己还在那个金笼之内。

哪怕寒风凛冽,但这一次他却心知肚明,只要闭上眼睛在笼子里再睡上一觉,睁开眼,他便能看到那人来接自己了。

只可惜……时光易逝,覆水难收。

白玉京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幻梦连带着醉意一起摇走了一些。

他撑着玄冽的胳膊微微起身,一抬眸却见苏九韶攥着手心,似乎略显紧张。

白玉京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苏九韶是整个殿内唯一的金丹修士,身处这么多大能之间,她只是紧张却并不瑟缩,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看着眼前倔强坚韧的姑娘,醉意再次上头,恍惚中,白玉京仿佛看到了宋青羽站在自己身前,不由得醉意婆娑道:“对了……好像还未恭贺姑娘晋升金丹。”

说着,他便要去掏贺礼,苏九韶连忙想要谢绝,但下一刻,白玉京却拿出了一枚储物戒递到她面前。

两人看到那枚戒指后皆是一怔,显然都想起了初见之时白玉京随手送的那枚礼物。

见状,玄冽拥着人略显不快地眯了眯眼。

苏九韶连忙推辞道:“贺礼便不必了,初遇之时只因我夸了您的名字,便要送我见面礼,前辈已帮我良多,晚辈又岂敢再收什么贺礼。”

“但那见面礼日后你不是又还我了吗?拿着吧,好姑娘。”

白玉京喝醉了酒,不由分说地把储物戒塞给对方后,张口便感叹道:“不过,那枚戒指幸亏你后来还给我了。”

苏九韶被他塞了一堆灵石丹药,刚准备道谢,听出些许端倪的玄冽却一抬手,示意她安静。

醉酒的小蛇压根没发现危险将至,就那么靠在人怀中晕晕乎乎地回忆起旧事:“那可是恩公的戒指,若是你没还我,被他发现我又乱送他给我的东西……”

“什么戒指?”

耳边骤然响起玄冽平静的声音。

“……!”

白玉京霎时被吓得酒醒了一半,一抬眸却见对方正眸色晦暗地凝视着他。

……遭了,自己居然当着玄冽的面把那事给说出来了!

本就不怎么灵光的大脑在酒意的熏陶下越发沉重起来,正当白玉京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苏九韶眼见气氛不对,鼓起勇气企图岔开话题:“前辈,我已继承苏家家主之位,苏家玲珑心虽不善战,晚辈却觉得其或许可对战局尽一些绵薄之力,所以斗胆请妖王大人带我前来。”

她说得情真意切,这种层面的战斗,合体期以下的修士躲都来不及,根本不会像她这般主动请缨。

白玉京见她勇气可嘉,不由得点头道:“本座知道了,那你便继续跟着霜华吧,一切听她安排。不过此事本非你等金丹之责,战事之中切记要以自身性命为先,莫要逞强。”

“是,晚辈明白。”

经过苏九韶这么一打岔,白玉京酒醒了一半,只可惜那小姑娘好想想替他遮掩过去的事,却半点也没成功。

江心月与苏九韶敬完酒回位后,白玉京讪讪地想从玄冽怀中坐起来,却被人扣着腰死死地按在怀中。

“……”

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好和明天就要献祭的丈夫大打出手,白玉京只能无辜又可怜地抬起眸子,委屈地看向对方:“夫君……”

“戒指呢。”奈何玄冽偏偏要借着他的怜悯拿捏他,“拿出来。”

无可奈何之下,白玉京只能做贼心虚般拿出了一枚戒指。

玄冽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十年前那场争斗时丢的,不过他还是故意问道:“什么时候偷的?”

“我拿你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白玉京胡搅蛮缠着企图蒙混过关,“夫君的东西不都是卿卿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醉酒的妖皇身着金袍,歪在自己怀中自称着小字,宛如还没成熟的小蛇一样和自己撒着娇。

玄冽心底霎时软作一片,离别的不舍与怜爱同时浮上心头,但他面上却无比残忍道:“我的东西确实都是卿卿的,但转送一事又该如何说?”

“……”

人赃俱获下,哑口无言的小蛇做贼心虚般垂下睫毛。

玄冽见状眯了眯眼,拿过那枚戒指刚想收回来,白玉京便立刻攥着他的手把戒指戴到了自己手上:“一码归一码,转送一事是我不对,但这是卿卿的戒指,夫君怎么能说拿回去就拿回去。”

面对如此不讲理的小蛇,玄冽没说话,只是晦暗不明地看着他。

眼见屁股又要倒霉,知道自己难逃一劫的小美人红着脸埋在他怀中:“卿卿知道错了,夫君别生气……宴会结束后,我亲自给夫君赔礼还不成吗?”

夜色渐浓中,盛大的欢闹声终于随着酒宴的落寞而缓缓冷却下去。

诸天大能在妖皇宫前彼此告别,拖着影子向各自的世界回去。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拼死一战重开天路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但哪怕是以善战闻名诸天的女罗也无法打包票,自己能在明日的决战活下来。

因此,今晚对不少修士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月色之下,妖皇宫内的浴池岸边,身披粉纱的小美人垂着睫毛,端庄无比地跪坐在那里。

玄冽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白玉京想要什么。

他仅着里衣迈入浴池,在那人忍不住偷偷打量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岸边站定。

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脸上的腹肌让白玉京面色一红,他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被人抬手抚上脸侧,低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

美人呼吸一颤,轻声回道:“回仙尊,小妖并无名讳,仅有一小字,名曰……卿卿。”

缱绻的自称在夜色中缓缓荡开,两人与池水之中对视。

一如初见。

过了不知道多久,玄冽牵起白玉京的手,看着他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为何偷本尊的东西?”

似是感到有些丢人,小蛇垂眸颤抖道:“卿卿一时心悦仙尊,所以情难自禁……偷盗了仙尊私物,还请仙尊勿怪。”

玄冽勾起他的下巴,垂眸欣赏着他的忐忑:“所以,卿卿跪于此处,是特意来与本尊赔罪的?”

“……是。”

那小美人来之前似乎喝了不少酒,眼下醉意婆娑间,竟大着胆子张开嘴,轻轻含住玄冽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还请仙尊惩罚。”

玄冽沉默地玩弄着那截乖顺的软舌,直到把人亵玩得忍不住夹紧双腿,颤巍巍地偷偷厮磨起来,他才开口道:“在赔罪之前,应先把偷窃之物归还才对。”

“……!”

那可怜的小蛇妖似是被吓到了,连忙拥着他的胳膊俯身求饶道:“还请仙尊开恩……”

说话间,粉色的薄纱从他身上滑下,露出了一捧如雪般细腻的白皙:“您怎么惩罚卿卿都可以,只是求您、求您不要把戒指收回去。”

他似乎知道自己很漂亮,更知道自己的身体很漂亮,因此故意塌着腰,让那些漂亮的一切都在月色下变得一览无余。

玄冽眯了眯眼,抬手将那点纱衣从他身上扯下,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脊背。

他顺着肩头缓缓向下摸去,感受着身下人细腻的颤抖,语气冰冷地恐吓道:“偷窃后不愿归还赃物,按照律法,应当……吊于房梁之上,以示惩戒。”

“——!”

怀中人骤然一颤,猫一般俯身贴在他的手心,唯独将腰翘得悬在空中。

“不过量你是初犯,此刑便免了。”

怀中人闻言骤然软了腰,一下子瘫倒在他怀中,只是不知道那色欲熏心的小蛇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涌出了些微失望。

玄冽没有拆穿他,只是道:“想要戒指?”

小美人立刻抬眸看向他,乖巧无比地点头道:“卿卿想要。”

——待玄冽的灵心归位后,他便再没有念想了。

所以眼下,白玉京急切地需要一捧新的念想,一捧足以支撑他存在下去的念想来拴住他。

“把蛇尾变出来。”

玄冽并没有说让他变出蛇尾的意图,只是如此命令道。

白玉京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变出了蛇尾。

那让女罗闻风丧胆的雪白蛇尾,就那么乖巧地收敛了所有鳞片,怯生生地拖曳在玄冽面前。

玄冽垂眸看着眼前如裙摆般圣洁的蛇尾,居然验货般拨弄了一下最靠近边缘的鳞片:“已经成熟了?”

小美人呼吸一滞,有些难为情地轻声道:“……是。”

“蛇妖成熟之后确实该无蛇鳞遮盖……”那人仿佛挑选妖宠般摩挲着他的蛇尾,“但为何会是竖缝?”

“……!?”

白玉京没料到玄冽居然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种话,一时间被羞得差点昏过去,当即支支吾吾地企图蒙混过关:“蛇、蛇妖都是这样的……”

“是吗?”偏偏那人还以一副清冷的语气评判道,“可我家夫人便不是这幅模样。”

因果好轮回,骤然间变成“外室”的小美人被羞辱得面色爆红,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嗫嚅着说了句什么。

玄冽故作冷淡道:“听不清。”

白玉京整个人快被蒸熟了:“因、因为卿卿已经生过宝宝了……所以那处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