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声音只提了一半,说到最后,他实在被自己描述形状的羞耻感给臊得头脑发昏,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
好在这一次玄冽没再难为他,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这人想出了新的为难他的办法。
玄冽不由分手地从白玉京手中拿出了那枚戒指,在对方委屈的目光中戴在自己手上,然后,缓缓探了下去。
“——!”
佩戴着储物戒的手指就如同缠着荆棘的树枝,白玉京头皮发麻间下意识想要后撤,却听到那人低声道:“想要就自己取下来。”
可怜的小美人骤然止住动作,他抿了抿唇,略显单纯地以为丈夫想看他自己欺负自己的模样,于是探手下去,硬着头皮打算从泥泞中把戒指从玄冽手上取下来。
然而,指尖还未触碰到鳞片,玄冽便一把将他的双手攥住扭在身后,堪称残忍道:“不是用手。”
白玉京愣了一下后面色爆红,差点当场被吓得溅出来。
不是用手,那就是要用……
他当即垂眸不可思议地看向蛇尾,压根没什么见识的小蛇也明白,他俨然是被丈夫当做了送上门挨欺负的妖宠,因为妻子是不应该被这么对待的。
只有那些从懵懂之时便被主人买下的妖宠,才会被调弄成这般侍侯人的物件。
每日蒙着眼不着寸缕地“存放”在家中,唯有在夫君回家时才会被拿出来使用。
用蛇尾帮夫君取下储物戒只是最基础的小事,身为妖宠,他理所当然还承担着其他更加狎昵下流的“职责”,譬如不着寸缕地服侍夫君饮酒,当然也不是用手服侍,而是……
白玉京骤然止住危险的幻想,颤抖着瞳孔恨不得当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进去。
自己怎么能幻想这些……
肯定是他这些下流羞人的癖好在玄冽失忆时被对方发现了,不然玄冽怎么会这么精准地知道他喜欢这些?
玄冽记忆彻底恢复后,因为形势紧迫,对于过往记忆紊乱时发生的一切他非常“大度”地没有深究。
白玉京当时还松了口气,以为那些事就那样翻篇了。
可眼下他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玄冽不是翻篇,而是要事后再算总账。
眼下,这种被当作妖宠甚至物件亵丨玩的羞辱感让可怜的小蛇浑身滚烫,既无地自容又兴奋异常。
玄冽见状恰到好处地质问道:“不是已经生育过子嗣了吗?怎么连取戒指这点小事都不会?”
“……”
白玉京闻言霎时羞红了脸颊,闭着眼啜泣起来。
然而,他的蛇尾却非常听话地圈上玄冽的手腕,在对方右手纹丝不动的情况下,白玉京只能自己颤巍巍地往后退去,企图将玄冽的戒指留下。
但那本就是玄冽的储物戒,戴在白玉京手指上大了一圈,可戴在玄冽本人手指上却严丝合缝,在如此滑腻的情况下根本没白玉京想象的那么好取。
太、太滑了……用不上力,可恶……呜……
小美人绷紧尾尖几次努力,把自己的表情都给折腾得维持不住了,那戒指却依旧纹丝不动地嵌在玄冽手上。
更要命的是,白玉京不用力没办法取下,一旦用力却宛如自己给自己上刑。
拖拽过那储物戒的感觉就仿佛在拖拽他的灵魂一样,整条尾巴不受控制地沉甸甸向下坠去。
最终,刀枪不入、无所不能的妖皇却被一个小小的储物戒给难得哭了出来。
汁水四溢间,白玉京当即崩溃着倒在玄冽怀中,哭喊着耍赖起来:“取不下来、不可能取下来的……!都快要掉出来了,夫君不能这么欺负……”
玄冽闻言叹了口气,似是拿他没办法,低声命令道:“绷紧。”
“什、呜——!”
白玉京猝不及防间惊叫出声,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
只那一个支点,玄冽却硬生生将他整个人都给抬了起来!
“呜、别……啊——!”
在怀中人前所未有的哭喊声中,玄冽冷着脸突然往下一掐,随即趁着痉挛不由分说地抽出手指,水光四溢间,那枚戒指终于被完完整整地取了下来。
白玉京气喘吁吁地倒在他怀中,正不受控制地翻白呜咽着,却听耳边人突然道:“含好了,等下不掉出来,戒指就送给你。”
“……!”
正沉浸在余韵中的小美人闻言面色骤变,瞬间在恐惧中清醒过来。
那戒指太小了,和他先前生育过的卵不可同日而语。
含、含不住……这怎么可能含住……?
不过很快,他便得到了好心丈夫的帮助。
“——!?”
可怜的小蛇一时间被欺负得眼冒金星,当即蜷缩着蛇尾,无助地看着天幕。
这下子他不用再担心戒指掉出来的问题了,但福祸相依,他却担心起了另一件更要命的事情。
“别再……求、求求夫君,会取不出来的……”
听着怀中人可怜到极致的求饶声,玄冽却无动于衷:“怕什么?卿卿不是还有尾尖吗?”
其实他只要开启乾坤境,便能将戒指直接取出,说这番话完全只是为了逗弄小蛇,没有其他意思。
可被酒意醉昏了头的小蛇却信以为真了。
月色摇曳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池水之中的求饶声响了几轮,最终,当白玉京终于在灭顶的刺激中瘫软下去后,他却挣扎着翘起蛇尾,不顾身体的不耐,呜咽着寻找起戒指。
玄冽呼吸一滞,眸色发暗地垂眸,却见为了拿出那枚戒指,尾尖的最纤细处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唯独手腕粗的部分还露在月色之下。
黏腻的汁水顺着蛇尾淌入浴池,一时间煽情让人头皮发麻。
最终,纤细的尾尖终于勾着那枚戒指将它取了出来,白玉京喘息着看向戒指,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月光下的储物戒泥泞得已经看不出本貌了,玄冽难得眉心一跳,想抬手擦去上面的东西再给白玉京戴上。
奈何白玉京见状却会错了意,以为这人又要出尔反尔,他被吓得一颤,竟当即将戒指含到嘴里,抬着鲜明的眸色对玄冽怒目而视。
“……”
“夫君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美人含糊不清道,“你不能再拿回去了。”
说话间,白玉京却忍不住攥住了身前的长生佩。
这分明是玄冽送给他,说好要永远属于他的长生佩,可如今,他却要第二次将它收回去了。
玄冽一怔,终于明白了他的症结所在,当即放弃了再用戒指逗弄他的意思,低头怜爱无比地吻住他的眉眼,轻声哄道:“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夫君向你保证……之后不会再有人将它夺走了。”
白玉京委屈无比地垂着睫毛,在玄冽的诱哄下,他终于把那枚戒指吐了出来,任由对方戴在他的手指上。
一枚戒指闹腾了一晚上,到此小蛇总算是被哄好了。
泪痕逐渐干涸下去后,酒意反而又逐渐上了头。
白玉京晕乎乎地倒在丈夫怀中,言语混乱地嘱咐道:“明日……卿卿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夫君明日见了我……见了我……”
……见了我又当如何呢?
话说到一半,醉酒的小蛇却迷迷糊糊地顿住了。
他到这一刻才恍然意识到,明日同化之后再见时,玄冽不会再认识自己了。
他需要面对的,不是昔日那个失去一切记忆却依旧会爱上他的丈夫,而是一个披着他丈夫外貌的……躯壳。
好不容易止住的悲伤与泪水再次涌出,白玉京哭得甚至忍不住咳嗽起来。
玄冽连忙拍着他的背,低声提醒道:“卿卿,明日见了我,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手软。”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重复“不要手软”这几个字了,但这一次的这句话中,却藏着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被系统同化之后,哪怕是姽瑶,也从未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为什么玄冽会在大战的前一晚提醒他这些?
可惜,可怜的小蛇深陷在即将与爱人分别的悲痛之中,整个人埋在丈夫怀中都快哭晕了,并未能察觉到玄冽话中那股似有所查的深意,也压根没有启动灵契。
玄冽见状无奈又怜惜地叹了口气,最终拥着他年少可爱的小妻子,止住了所有未尽之意。
罢了,就算当真被残余的代码污染……
玄冽并未再继续想下去。
他收敛了所有思绪,就那么抱着怀中人,在池水之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直到小蛇再抵不住醉意,挂着泪痕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开,垂眸看向那枚小蛇模样的灵心。
半晌,玄冽吻了吻怀中人的嘴唇,抬手又一次取下了那枚长生佩。
深夜万家灯火璀璨,沉浸在美梦之中的白玉京却突然感到身下一沉。
……!?
他骤然从梦中惊醒,挣扎着睁开眼,下意识想再看一眼玄冽,扭头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枕边空空如也。
白玉京呼吸骤停,连忙低头看去,却见胸口的小蛇果然已经不在了。
而他手腕上的玉镯、左耳的耳坠甚至才戴上的储物戒皆成了悄无声息死玉,就那么沉甸甸地坠在他身上。
——那被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夜的储物戒居然也是玄冽从本体上割下来的部位。
白玉京突然有些释然地想笑,可刚一勾起嘴角,眼泪却先一步滑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正道魁首的飞升应当是轰轰烈烈、万人朝贺的。
却未料到,玄冽的飞升居然和他的灵心自爆一样,如此悄无声息。
那人不愿让他受一丝惊动,更不愿让他再多感受一丝悲伤。
于是,趁着他一晌贪欢之际,玄冽居然就这么悄然无声地飞升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状,没有波诡云谲的天雷,一切都那么平静,就像……七百年前的那次一样。
曾经自认为被抛弃,所以坐在石头上痛哭流涕了一天一夜的小蛇,终于在七百年后的一个深夜里,明白了那人身赴刀山火海时,却依旧不愿扰他清梦的拳拳私心。
白玉京坐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半晌缓缓将自己蜷缩起来,他淌着泪,一点点吻过那枚戒指,轻声呢喃道:
“夫君,明天见。”
第69章 决战
天光乍破之时,妖皇宫外的太阳却并未照常升起。
没有太阳的诡异白昼缓缓铺满大地,直至笼罩住整个妖界,然而回应它的却只有一望无际的虚无。
皇宫之内,昨夜的喧闹被尽数烧作余烬,宾客尽散后,连妖侍也彻底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地静默。
按照白玉京战前的安排,九界诸天皆有大能守护,而每个大世界下属的中世界,则由各族分别看守。
因此,原本服侍在妖皇宫内的妖侍们已经尽数退居到了中世界,偌大的妖界内,仅留白玉京一人直面迎敌。
太阳依旧没有升起,灼目的白昼却已经铺面了整片大地。
身着红衣的小姑娘站在正殿门后,攥着手心,一眨不眨地望向天幕。
“妙妙。”
“爹……爹?”
妙妙闻声连忙回眸,喊人喊到一半,声音中却染上了些许惊异。
只见白玉京素衣白裳,眉目平静地看着她,妙妙有些恍惚地一怔,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玄冽。
世人皆知,妖皇好绫罗金玉,喜华服,好彩衣。
妙妙从出生以来,几乎从未见过白玉京穿素色的衣服,更不用说白衣了。
可眼下白玉京身披白裳,不着铅华,仅戴着一枚失去血色澄澈莹白的玉镯。整个人眉目平静地站在那里,竟与天地浑然一体,就仿佛他本该如此一般。
在小女儿微微发怔的目光中,白玉京浅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宝宝怎么了?”
“妙妙没事。”小天道回神道,“只是觉得爹爹今天格外漂亮。”
白玉京失笑,蹲下看着女儿:“妙妙害怕吗?”
“妙妙不怕。”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确实不带丝毫怯意,反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父亲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吗?”
白玉京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天幕:“……嗯,你父亲已经在等我们了。”
“爹爹安心地去接父亲吧。”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妙妙会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小大人一样的女儿,白玉京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后,从储物戒内拿出了一枚花种,递到妙妙面前。
“这是你清韵叔叔的花种。”
他柔声嘱咐着小女儿:“待会儿爹爹要去接父亲回家,可能来不及看守妙妙,这枚花种会替爹爹守着你的,不要怕。”
妙妙小心翼翼地拿起种子攥紧,认真地点了点头:“妙妙知道了,爹爹与父亲放心。”
两个时辰之后,霜华中世界,极川宫。
极寒世界的背面,永夜笼罩在冰川之上,只能透过雪色映照出的荧光,勉强看到风雪中的画面。
“开战之后,用玲珑心串联诸界一事,便劳烦九韶姑娘了。”
“霜华大人哪里的话,晚辈能留在此已是……”
话音未落,苏九韶突然看到江心月沉下脸色,她当即止住话头,立刻绷紧了神经。
江心月没有看她,只是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暴风雪中的天幕,同时抬手道:“关闭所有传送阵。”
周围严阵以待的花妖们立刻道:“是!”
不详的风雪愈来愈重,所有传送阵尽数关闭后,苏九韶于朔风熠熠中深吸了一口气,凝着神色骤然启动玲珑心。
此战参战之人皆为渡劫,大乘对此战来说不过是小卒,小世界根本无法承受战事余波。
因此,他们这些非战之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守住千界之门,尽最大可能将战事控制在中世界以上。
同时,根据白玉京和玄冽先前对战系统的经验推测,一旦开战,各个世界之间的联通方式极大可能会被立刻切断。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传送的人,很可能会被夹在时空裂隙中,最终尸骨无存。
而且世界之间的联通一旦被切断,包括神识传音在内的各种联络方式都会被阻断,这意味着开战之后的三千世界将瞬间化为三千个孤立的空间。
因此,当苏九韶鼓起勇气提出率苏家迎战的请求后,白玉京才会直接答应,玄冽闻言也并未出口阻拦。
但苏九韶只有金丹境界,她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联通诸界,所以白玉京才会将她托付给江心月。
寒风之中,苏九韶咬着牙承受着体内被灌输进来的磅礴妖气,抿着唇看向远处风急雪骤的夜幕。
无数道神识顺着玲珑心织构起的网线涌入,苏九韶的心脏跳到了极致,除了本能的恐惧与紧张外,还有种身临洪流之中,即将见证历史的兴奋。
突然,一阵骤雪突然袭卷而起,于夜色之中汇作一团漩涡,江心月于极川之上抬眸,神色凝重地看向那道漩涡。
……来了!
却见九条雪白的狐尾从天幕之上垂下,一双毫无波澜的空灵双目于极夜之中缓缓睁开。
江心月深吸了一口气,冰莲霎时于夜幕中朵朵爆开,两道冰霜之气当即对涌而出!
“九韶,以玲珑心告知陛下,霜华迎战者五星,身份……初代妖皇——雪狐水云婳。”
与此同时,太微大世界,巫山殿。
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其中漆黑如铁的建木以破竹之势直冲云霄,几乎遮住了半片天幕。
……系统排兵布阵时居然还会参考水木相生之理吗?!
“太微迎战者五星,身、身份……司木大巫句芒、司水大巫山岚。”
千机冷汗直冒着报完名号,看着眼前几乎把日月都给串成一串的建木,一时间只恨不得缩回龟壳永远别再出来。
他非常想问白玉京确定没搞错吗,如此可怖的浩瀚声势居然只是五星,那像他这种行将就木的老骨头岂不是只有三星?
不过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说出来,肯定要被身旁的蜂王砍得龟甲破碎,最终千机半个字也没敢多言,只敢老老实实地戴上面具。
无色无形的乾坤境以一种无比缓慢的速度铺陈开来,悄无声息中,那两位傀儡般的大巫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直到玄铁般的建木破空袭来,如荆棘般扎向瘦弱干柴的老巫,可那身形佝偻的老巫不但毫发无损,司木大巫自己的竹制面具反而应声而碎,随即露出了半张苍白清秀的面容。
句芒这才骤然一顿,蓦地看向周遭早已展开的乾坤境。
玄武乾坤境第一重——因果错。
避无可避的老巫长长地叹了口气,举起巫祝行了一礼道:“老朽龟兹,斗胆请教司木巫祖高招。”
眼见司木受挫,原本漫灌的洪水一顿,当即汇作一股,瞬间如星河倒灌般翻涌而下。
然而,正当洪水即将淹没千机之时,巨大的金色蜂巢霎时如高墙般将老巫包裹其内,堪称坚壁清野。
面戴水波虫鸟纹的司水大巫缓缓扭头,却见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抱臂立于巫山殿前。
花浮光抬眸看向眼前汹涌澎拜的洪水,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了一个同为水灵根的故人。
——“沧澜剑宋青羽,还请蜂王陛下指教!”
昔日,在仙尊手下只学了月余剑法的姑娘,却被妖皇堪称溺爱的夸赞迷了眼,竟敢拎着剑大言不惭地向她挑战。
不过,那似乎已经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的呢?
花浮光反手拔出蜂刃,于浪潮中劈开一道金光,浩瀚的蜂群霎时席卷而来,聚为蜂浪与洪水相撞,浩大的威波几乎与天幕相接!
她想起来她当时回应的是什么了。
——“姑娘,仅凭这点水,可是淹不死虫群的。”
焚天大世界,长明宗。
空灵婉转的铃音于耳畔环绕着,烬瑜一个单火灵根的大乘期修士,却被吓得如坠冰窟般脊椎发麻。
他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僵硬着张了几次嘴,才勉强发出些许声响:“焚、焚天迎战者六星……身、身份,无情道——大巫姽瑶。”
结结巴巴地说完最后一个字,烬瑜心头的紧张之意达到了巅峰,整个人吓得差点昏过去。
然而,他等了半晌,却只得到了白玉京无比冷淡的三个字:“知道了。”
知、知道了……?
不是,妖皇当真要让他打姽瑶吗?!真的假的!?
这算田忌赛马吗?那白玉京怎么不直接让他去对战玄冽,这样死得还能更快一点!
堂堂长明宗宗主,站在自家主殿之前却被吓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间,他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果然,妖皇还是对自己当时旁观他装作妖宠谄媚仙尊的事耿耿于怀。
“小友莫怕。”就在烬瑜快把自己吓死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道温润儒雅的男声,“阿瑶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在哪?
烬瑜于震惊中回眸,却见一青衣碧眸的男子抱琴而来。
那眼光独特的男子于骤然安静下来的姽瑶面前站定,缓缓抬眸,遥遥地看向青铜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十万年了。”长诀凝望着他的妻子,露出了一个怀念中倒映着万千温柔,且不带丝毫怨恨的笑容,“好久不见,主人。”
罗睺大世界,炼狱海。
数百道煞气化为烈刃,如疾风骤雨般砸下,悍然劈开海面!
女罗拔出煞刀,反手铮然一声挡下烈刃,眼底尽是凶色与战意。
不过,听着玲珑网中传来的各种神识传音,她却忍不住在心底破口大骂——这群吃干饭的废物和那些失了神志的傀儡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明知道那些傀儡不会回应,还一个个巴巴地说着场面话,脑子怕不是都有病吧?
还有,为什么所有人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体面,只有她这么倒霉地在挨打!?
双角齐全的女罗于争斗中被激得凶相毕露,彻底展开双翼,獠牙尽显地看向远处的男人。
“罗睺迎战者六星,身份,修罗之祖——罗睺。”
话一出口,女罗几乎被气笑了。
——在罗睺大世界迎战罗睺,这当真不是什么没道德的倒霉笑话吗?!
意料之中的是,方才还在回应其他人的白玉京听到她的声音后,竟一下子没了反应。
比起白玉京高看自己,女罗更相信那小蛇其实是在记仇。
所以那满脑子只有他男人的小蛇到底有多恨别人说他是寡夫?
自己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寡夫吗,至于记到现在吗!
女罗扭头吐出带血的断牙,忍无可忍地在神识网中痛骂道:“离不了男人的小寡夫,活该你手刃亲夫!”
此话一出,整个玲珑网霎时安静下去。
女罗却也懒得再管到底有多少人听到此话了,她擦了下嘴角,看着远处三头六角的修罗,一咬牙,拎着煞刀悍然迎了上去!
轩辕中世界,长安城。
“义父!”
暖黄的狐尾卷过数道剑气,以柔克刚般将其尽数卸力,挥尾扫在城墙红瓦间。
可即便九成的剑气都被柔软的狐尾拦下,最后一成还是凌厉而至,险些割落涂山侑的尾根!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风雷之声破空而来,劈开剑气的同时,一只手拦腰将他抱进怀中。
血淋淋的狐尾无光地坠在身后,苍骁见状目眦欲裂,心头几乎滴血:“义父,你的尾——”
“还没掉呢,喊什么。”涂山侑忍着剧痛道,“掉了刚好给你做件围脖。”
此话一出,雷暴声在他耳边猛然炸开,显然是心疼到了极致。
“嘶……行了,别哭天抢地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为父现在没奶给你吃。”
涂山侑险些被他家没轻没重的狼崽子炸聋,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当即揪着苍骁的狼耳让他看向远方:“想个办法,阿骁,我们得到高处去。”
苍骁拥着他一顿,于铺天盖地的剑气中骤然化出原形:“抓稳了,义父。”
涂山侑拖着受伤的狐尾匍匐在巨大的狼背上,感受着身下粗糙到磨手的浓密毛发,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浑身一僵,连带着耳根也跟着红了几分。
不过很快狼王便载着他的道侣于皇宫之上站定,涂山侑连忙收起那些意乱情迷的回忆。
下一刻,暖黄的九条狐尾伴着雷鸣电闪于天幕之上骤然展开。
剑气凝滞的刹那,狐目乍现,持剑者于幻术中一僵。
涂山侑凛着眸色擦下嘴角溢出的鲜血,一字一顿道:“轩辕迎战者六星,身份——人皇轩辕。”
青丘大世界,妖皇宫。
“诸君对战之人,本座皆已悉知,有需协战者已做安排,其余对战者实力相当,无需协战。”
“唯有诸君尽力,方能同开天路,共赴仙途。”
话音刚落,玲珑网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妖皇陛下,未见金戈妖皇身影!”
“……本座知道。”
言罢,白玉京缓缓抬起竖瞳,平静地看向天幕之际展开六翼的金雕,开口告知诸界:“青丘迎战者六星,金戈妖皇姬长颂,以及……”
话音未落,金雕仿佛发现猎物一般,突然六翼齐挥,铺天盖地的风刃割面而来!
白玉京蹙眉准备迎战,但那些风刃却于他面前侧旋而过,当即攻向他身后的妖皇宫。
——他的目标是小天道!
“妙妙!”
白玉京厉声提醒,妙妙呼吸一滞,攥着种子躲回宫殿之内,那风刃却破开穹宇,顷刻之间向她攻来!
“爹——”
求救之声尚未喊出,她手中的种子竟在此刻径自破开,翠绿的藤蔓抽条而出,直接将她卷在其中,硬生生挡下数道攻击。
与此同时,第二枚种子从身后破空而至,金雕察觉不对,骤然回身扇翅,可那枚看似轻飘飘的种子却不为所动,反而重如千钧般砸在地中。
下一刻,妖界之内的第三道渡劫妖气霎时在妖皇宫内爆开,比先前更为狰狞的荆棘藤蔓从皇宫之下暴起,骤然卷住金雕,生生将它箍在原地!
刀枪不入的金雕竟被凌空而来的剑气生生割开了数刀血口,六翼的傀儡爆发出无声且巨大的悲鸣,诡艳的血蔷薇霎时于金翼之上怒放。
眼见女儿无事,白玉京才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发自内心地向血蔷薇感谢道:“谢谢你,清韵,金戈就拜托你了。”
艳丽的蔷薇花苞在进食中尽数绽放,其中最大的一朵闻言向他点了点头。
可它刚点到一半,动作却霎时静止在空中,连带着挣扎悲鸣的金雕也跟着停下动作。
“……!”
整个世界毫无征兆地静默下来,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白玉京一人。
他呼吸凝滞,连带着心脏都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哪怕从异界归来后已经足足做了数月的心理建设,可当他真的迎来这一刻时,他却依旧做不到冷静与从容。
白玉京空白着面色,僵硬地一点点回眸。
却见整个天幕仿佛被泼了血一般暗红,一轮渗着鲜血的巨大圆月如同噩梦中诡诞的产物般,一边融化一边缓缓降下。
白玉京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整个妖界的玲珑网已经随着乾坤境的展开,被尽数斩断了。
但最终,他还是艰涩地开口,一字一顿道:“青丘迎战者……玄天仙尊,玄冽。”
“星级不详。”
话音落地,意料之内没有得到丝毫响应。
比起通知诸天各界,这句话更像是白玉京自己在提醒自己——那不是他的丈夫,而是他要迎战之人。
一片死寂间,所有人都被隔绝在乾坤境之外,唯独那道玄衣似血的熟悉身影,手持玄天剑,踏着虚空向他走来。
白玉京竖瞳紧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玄冽身披血衣,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时,白玉京紧张到极致的心情竟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那人猎猎于飞的衣袂,突然想起在自己还是条幼蛇的时候,他的恩公总是这样玄衣似血。
倒是白玉京自己在化形之后,固执地认为白色的小蛇就要有白色小蛇的样子,因此常穿白裳,以求与本体相对。
只不过等到后来,等到那人“弃他而去”后,白玉京却爱上了彩锦绫罗,好上了鲜衣怒马。
至于玄冽,他在天地之间重塑后,则爱上了素衣白裳。
两人就这么披着彼此的颜色擦肩而过,于人世间匆匆便是数百年。
到如今,他们却在刀剑相向之际,彻底褪去了铅华。
白玉一般的肤色与素衣交相辉映,在血月的映衬下,圣洁得宛若神明。
与他相对的另一侧,血衣猎猎之间,诡异宛如深渊。
明知不会得到任何答复,可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白玉京还是忍不住拱手在前,遥遥行礼道:“妖皇白玉京,请仙尊赐——”
“卿卿。”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便从那人口中传出。
……
……!?
白玉京一怔,当即不可思议地僵在原地。
……什么?
玄冽刚刚喊自己什么?
做了足足数月的心理建设,在荒诞而离奇的现实面前一下子尽数崩坍。
大脑被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炸得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思考。
……为什么?为什么夫君能说话?
他不应该和其他被同化者一样,失去所有意志从而变成提线木偶吗?
可他不仅能说话,甚至还能认得出自己……这让他怎么下得去手!?
无数个让人崩溃的念头从心底浮现,白玉京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中骤然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对,一定是系统的圈套……可若是玄冽挣脱系统的束缚了呢?
没等他想明白,玄冽已经踏着虚空在他面前站定了。
近在咫尺之下,白玉京才发现,对方的瞳色竟然变成了暗沉的血红。
诡异而不详的血色,却将那张冷峻无比的容颜衬出了一股近乎可怖的压迫感。
“卿卿。”
“……!”
白玉京被近在咫尺的第二声呼唤炸得头皮发麻。
下一刻,却听那人低声道:“我取回了一切,包括灵心和最初的记忆,也包括所有权柄,现在——”
“我来取回你了。”
白玉京用了足足半晌才意识到玄冽在说什么,随即,他的大脑轰然炸开,瞳孔瞬间不可思议地缩紧。
不对、不对,肯定有诈,哪怕取回了初代的记忆与权柄,以玄冽的本性,也绝不可能以此蛊惑自己,更不可能与天下为敌……!
这一切一定是系统的阴谋,夫君一定是被系统操控的,自己一定要——
白玉京强撑着理智将妖气于手心中凝聚,可完整的念头还未彻底浮现,玄冽便突然抬手,直接掐住他的脸颊。
“——!?”
竖瞳颤栗间,倒映着那人英俊到充满压迫感的容颜。
下一刻,玄冽就那么单手掐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第70章 胜利
然而,和玄冽根据记忆推断出的可能不同,怀中人并未对这个吻表现出丝毫羞赧或惊喜,反而瞬间暴怒。
白玉京气结,当场毫不留情地狠狠咬下,玄冽的舌尖瞬间被他咬开了一道破口,却没有任何鲜血淌出。
玄冽面色一顿,但他却好似根本察觉不到痛楚一般,神色间没有丝毫生气,只有不解。
他像是无法理解,记忆中那个深爱自己的爱人为何会对自己如此真挚的求爱无动于衷。
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却无法压下心头的怒火,反而想起了昨晚丈夫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卿卿,明日见了我,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手软。”
……卿卿知道了。
卿卿一定会救下你的,夫君。
下一刻,磅礴的妖气瞬间在玄冽怀中爆开,没等他想明白白玉京为何生气,虚无莹白的乾坤境便猛然展开,直接与血域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撞!
巨大而无声的轰鸣中,高天之上融化的血月一颤,随即竟被撞得歪歪扭扭向旁边倾斜下去。
妖皇的怒火直冲云霄,白玉京掌心妖气汇聚,抬手一掌便直接向玄冽怀中打去!
玄冽呼吸一滞,侧身向后,抬眸略带不解地看向他:“卿卿不愿和我走吗?”
“放肆!本座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白玉京大骂道,“区区赝品,敢在本座面前伪装成他的模样,本座看你是活腻了!”
暴怒之下的妖皇张开乾坤境,瞬间吞噬了血域之中的一切他物。
猝不及防间,玄冽被那道凌厉的妖气袭上身前,因躲闪得不及时,当即便被割破了衣襟。
鲜明的怒色将身着素衣的美人衬得惊艳到了极致,却也危险到了极致。
一击不中,白玉京再次赤手空拳悍然向他攻来,玄冽不敢小觑,立刻挥剑挡于身前,那一掌砸在他的剑身,竟直接将玄天剑打出一阵颤动,爆出了一阵无声的铮鸣!
玄冽蹙了蹙眉,异常认真道:“卿卿,我不是赝品。”
然而,在白玉京听来,他的话语之间却透着股拙劣的模仿感——就像是非人的死物根据已有的记忆,想要蛊惑他一样。
白玉京瞬间怒不可遏。
——果然是那狗系统在控制他的夫君!
此念头一出,白玉京当场将眼前人的话语尽数隔绝,两人在转瞬之间便过了上百招。
其实早在十年之前,早在二人还针锋相对的那段时光,他们便时常切磋。
白玉京从小被养的受不了任何委屈,更受不得除了恩公之外的人教训他,因此一有风吹草动,他便会像只炸毛的奶猫一样,直接选择和玄冽动手。
也正因如此,两人对彼此的招数其实都十分熟悉,熟悉到玄冽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白玉京便知道他想换什么武器。
然而,就是在这种前提下,白玉京却越打越心惊。
不是因为眼前的玄冽和先前有什么异样,恰恰相反,他的一招一式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从用剑习惯到换武器时的细节,都和先前的玄冽如出一辙,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白玉京的身体和双眼都告诉他,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丈夫。
但他的理智却告诉他,那不是他的丈夫,而是披着他丈夫外衣的傀儡。
因此越是熟悉,白玉京心头那股被人亵渎信仰般的怒意便越是鲜明。
两人就这么交战了足足一天一夜,偏偏在战斗的过程中,玄冽依旧在冷静地劝告白玉京:“卿卿,别挣扎了。”
“你难道不想和夫君一起建立新世界吗?”
新世界……又是那所谓的新世界!
果然是系统在蛊惑他的夫君!
白玉京气结,攻势骤急,近乎嘶吼道:“闭嘴——!”
在两人近乎毁天灭地的战斗中,日月无光,连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最终,看着面前油盐不进的爱人,玄冽竟叹了口气,随即飞身后退。
白玉京见状眸色一凛,当即便想再追,对方却在天幕之上挥剑为弓,于血月之下抬手拉弦,随即九道血箭霎时破空而下!
“——!”
白玉京瞳孔骤缩,抬手打算硬接,可整整九道血箭却并未伤到他分毫,反而皆擦着他的脸颊尽数射于他身旁的地面上。
……?
白玉京呼吸一滞,未等他思考明白玄冽用意,下一刻,九道血箭如血竹般拔地而起,蓦然化为一具血色的牢笼,直接将他囚在其中!
无数双血眸同时从笼身上睁开,齐齐凝视向笼中之人。
白玉京躲闪不及,直直撞入万千血眸之中,大脑瞬间如同被撞一般陷入了一片空白,随即,他竟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面对初代系统所演化出的血瞳,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承受住这等程度的幻术。
但白玉京不同,他早在过往的经历中习惯了被血眸凝视的感觉,因此哪怕大脑空白,他也并未彻底沉沦下去,反而立刻咬破舌尖,逼出心头血,当即启动了灵契!
灵契启动的一刹那,幻术不攻自破,清明重新降临。
白玉京喘息着回神时,却见面前的血笼正融化一般,不断地向下淌着血玉。
血玉滴在地上,在他身下汇作一汪诡异的泥淖。无数触手般的血玉从泥淖中探出,裹挟着他向其中陷去。
短短几息之间,那血玉居然已经吞噬到了白玉京的腰间,密密麻麻的血玉正顺着他的腰侧缓缓向上,最高者正危险而狎昵地摩挲着他的喉结。
“——!”
白玉京无意识地夹紧双腿,强忍着下意识的颤栗,抬眸冷眼看向远处的玄冽:“灵契对你不起作用……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夫君,卿卿。”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句话。
白玉京闻言难以控制地露出了一幅嫌恶的表情,玄冽见状一顿,似是被他伤到了,因此主动解释道:“天道权柄在灵契之上,卿卿启动灵契,是想听到我的心声吗?”
白玉京闻言不禁蹙眉,但还没等他想明白玄冽为何能说出“天道”二字,下一刻,他便被骤然炸开的诡异心声砸得面色一片空白。
玄冽的心声中,居然没有任何白玉京熟悉的文字或是画面。
密密麻麻的血红色字符串铺天盖地的划过,和这些诡异的血幕比起来,先前加诸于沈风麟身上的幽蓝色光幕简直不值一提。
白玉京当然不可能认识这些诡异的字样,他甚至连一个字都看不懂,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其中有一串重复的字眼正在玄冽心底不断浮现。
不过,如此紧急的形势下,白玉京根本没空去分析那串数字到底是什么。
他在毛骨悚然中骤然收缩瞳孔,终于在此刻意识到了什么。
初代……不会错的,那绝对是初代系统……!
白玉京咬着牙抬眸,却见玄冽刚好于天幕之上垂眸。
两人遥遥相对,那人缓缓拉开最后一箭,低声质问道:“卿卿,你还是不愿跟夫君走吗?”
那一箭并未对准白玉京的任何部位,反而对准了笼顶,看起来只是为了加固血笼,并非要取白玉京性命。
然而,在灵契的联结下,虽然玄冽的心声全部变成了那些那些诡异的字符,白玉京没办法得知他的确切意图,但依靠着通天蛇的直觉,他还是在瞬间便明白那一箭的作用。
——血箭落,神识灭。
最后一箭落下后,他的身体不会受到丝毫伤害,思维与神识却会在血玉构成的囚笼中崩坍。
最终,他会彻底沦为一个没有思想、任人摆布的空壳,而后破茧而出,温顺地变成一个器皿、一个人偶。
玄冽要把他囚禁起来,变成一条没有思想、没有认知的美人蛇。
战前建设了足足数月的冷静,在这一刻登时烟消云散,白玉京气得浑身发抖,脸侧不受控制地浮出了些许白色的蛇鳞。
但他的怒火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他的丈夫。
一个光风霁月到为了三千界,可以自愿放下一切权柄的仙尊,一个沈风麟要剖丹挖鳞,将他囚禁起来所以当场暴怒的爱人……
却在系统的同化下,变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心疼到近乎滴血的痛苦伴随着怒意顷刻烧上白玉京的大脑,他看着远处那个占据了自己丈夫躯壳的怪物,怒极反笑:“夫君……你也配!?”
此话一出,玄冽终于彻底冷下了神色。
像是被触怒一般,玄衣飞扬间,红瞳的仙尊悍然拉弓,一箭射出!
下一刻,白玉京骤然化出本体,巨大的白蛇挣破牢笼,吞天蔽日般屹立于天地之间。
然而,不知是因为妖皇的威波,还是因为执箭者的心软,最后一箭擦着蛇腹而过,居然扎在了地面上。
雪白的蛇尾于血月前横断而下,直接劈开了玄冽手中的血弓!
玄冽呼吸一滞,反手握住断弓化作血刀,白玉京见状飞身而上,尾卷血刀,手掐其颈,猛地用力,悍然将他掼在地上!
玄冽红眸微凛,在脖颈处巨大的近乎将他扭断的力气中,依旧能缓慢但平稳地抬起手,另外一半血弓微微发光,飞回他的手心。
断弓于手心中融化,变作一把匕首,玄冽攥紧血刃,悬于身上人身后,即将扎下之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炙热的水滴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水,滚落在身下的地面上。
——他在哭。
卿卿……在哭。
玄冽缓缓抬起头,忍着脖子上传来的重压,强行凝神看去,却见眼泪顺着白玉京的面颊大滴大滴砸下,如同滚烫的岩浆般浇在他的心头。
——如果新世界的建成一定要伴随着小蛇的泪水,那为什么一定要建成新世界呢?
刻在代码之中那道最初的,最底层的逻辑,却在十几万年后,再一次出现了裂痕。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分明凝聚着妖气准备杀他的爱人,却从他的泪水中看到了万般不忍。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最初。
回到了站在命运起点,眺望轮回的最初。
万千次的演算中,他在命运的尽头看到了那条小蛇。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它鳞片尽碎,妖丹尽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它在命运的死路间啜泣着。
那不会化形的小蛇,在巨大的痛苦中,只会叼着它血淋淋的尾尖,小声而啜泣地喊着恩公。
可不论它如何呼救,在那成千上万种的可能中,也不可能会有恩公来救它。
它就那么卷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身体,迎来自己的既定结局。
玄冽清楚地记得,在所有演算之中,那条小蛇都不可能活过一百岁。
因为【玩家】游玩的耐心是有限的,为此而生的隐藏BOSS要兼顾游戏的序幕与终幕,自然不可能活过一百岁。
然而,推演中那个从来没有经历过第十次蜕鳞,甚至都没有学会化形的小蛇,最终却挣脱了命运。
此刻,看着眼下在泪意中依旧决然的美人,玄冽突然停下了所有运算。
白玉京“看”到那些纷乱的鲜红字符从那人的心底尽数消失,随即,变成了一串他最熟悉不过的字眼——
【卿卿长大了。】
那条不可能化形,甚至不可能活过一百岁的小蛇,如今,已经八百岁了。
此念头一出,那些密密麻麻缠在玄冽心头的无形枷锁,瞬间怦然而碎。
第二次,为他新生。
血刃在耳边应声而落,白玉京的眼泪瞬间控制不住地决堤而出,但在泪光之中,眼前人的一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灵心即是灵族唯一的弱点。”
白玉京掐住玄冽的脖子,妖气终于在手心处完成汇聚。
——“认准此处,不要手软,卿卿。”
白玉京劈手而下,鲜血霎时飞溅而出。
血月突然如同心脏般跳动了两下,而后,骤然凝滞下来。
下一刻,整个乾坤境应声而碎,露出了远处被余波震得粉碎的妖皇宫,和周围连缀成片的血蔷薇。
白玉京神情恍惚地攥住那两枚灵心,缓缓抽回手,垂眸麻木地看过去。
两颗无法拼凑到一起的灵心,在鲜血之中散开。
晶莹剔透的假心尽碎,而另外那枚由恶念汇聚而成的真正灵心,则在心头血中缓缓变成了一枚小蛇模样的长生佩。
“……!”
那熟悉的玉蛇一经显现,白玉京的情绪霎时决堤,不顾飞溅在脸侧的鲜血,当即颤抖着视线抬眸,看向倒在血泊之中,双目紧闭的玄冽。
……结束了吗?
白玉京强忍着心痛跪在玄冽身旁,刚准备通过玲珑心织构的联络网询问还有谁没有结束战斗。
还没等他开口,随着罗睺世界中,女罗不顾断角的一记重击,三千世界霎时一凝。
下一刻,所有在战场之上的修士几乎同时感受到,那片压在他们头顶将尽十万余年的无形之物,终于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罗睺大世界。
女罗右翼与右角俱断,仅靠着左翼勉强悬在空中。
她疼得呼吸发紧,面上却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被她拧断脖子,沉沉向炼狱海砸下去的男人。
她依稀记得,男人在向炼狱海砸下之前,眸底似乎露出了些许欣慰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争气的后辈一样。
……脑子有病吧,输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女罗在一阵恶寒中打了个激灵。
焚天大世界。
面具尽碎的巫女闭着眼倒在地上,绘满虫鸟纹的衣袂在断壁残垣中铺开,宛如一幅上古巫画。
闭着半只眼的长诀见状温柔无比地笑了一下,他缓缓走过去,躺在妻子身边,微光乍现后,化作了一把翠色的巫琴。
十万年过去了,他依旧没有忘记妻子兼主人的习惯。
他依旧躺在她最触手可及的地方,以便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便能奏响他。
轩辕中世界。
涂山侑拖着断了两尾的身体,吐了一口血,踉跄着起身,在红瓦宫墙中挖了半天,才捡出了一只和狼犬一般大小的蓝眸狼崽。
因为妖力使用过多,别说人形,苍骁眼下连巨大化的狼形都维持不住,只能变成这点大小。
看着忍俊不禁的道侣兼义父,他想呲牙,最终却发出了一声奶狗般的委屈叫声。
“好了好了,义父不是在笑你。”涂山侑失笑道,“结束了,走,义父带你回家喝奶。”
几乎所有作为战场的世界中,此刻都弥漫着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气,唯独妖界不同。
妖皇宫外,白玉京跪在玄冽身侧,听着不再由玲珑网传来,而是由神识直接传来的喜讯,他却生出了一阵恍惚。
结束了……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像是一块巨石骤然落了地一般,此念头一出,白玉京突然从脚尖一路软到了头发丝。
方才那个杀伐果断的妖皇仿佛一瞬间消失了,柔软无助的小蛇抢夺过身体的控制权,大哭着扑到丈夫身上:“夫君……夫君!”
没有任何回应。
手足无措之下,白玉京竟下意识想要把灵心塞回到玄冽的胸腔中。
不过好在他看到丈夫身前那道狰狞无比的伤口后,他立马清醒过来,没再给玄冽造成第二次伤害。
从玄冽和长诀的例子中都能看出来,灵心离体其实不会对灵族造成太大的创伤。
眼下玄冽昏迷不醒,最大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他被白玉京剖开了胸腔。
新伤与旧伤叠在一起,心头血止不住地往外淌着,白玉京愧疚得几乎昏厥,却还是强撑着运起所剩无几的妖力,贴在伤口处为玄冽疗养起来。
曾经那条因剖开仙尊胸腔而洋洋得意的小蛇,眼下却被那点伤口吓得肝胆俱裂,痛哭间只恨不得随丈夫而去。
好在当白玉京的妖力即将告竭时,涓涓不止的心头血终于止住了。
然而,正当他打算进行下一步治疗时,身旁却在此刻传来了一阵声响。
白玉京连忙止住啜泣回眸,却见翠绿的藤蔓温柔地卷着妙妙,轻轻放在了他的身旁。
小天道浑身是血,却没有受什么伤,只是略显慌张地撞进他怀中,关切无比地喊道:“爹爹!”
白玉京连忙拥住女儿,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泪,收起软弱无助的模样,在女儿面前勉强镇定下来:“宝宝没受伤吧?”
“妙妙没有受伤。”妙妙红着眼眶打量着他,“爹爹没事吧?”
她不问还好,一问白玉京反而更想哭了。
他当然没事,有事的另有其人。
但合格的父母不该让孩子担心自己,白玉京因此强压下哭腔道:“爹爹也没事。”
小天道是从他体内诞生的,因此只是靠在他怀里,便知道他确实没受什么伤。
不过妙妙并未因此彻底放松下去,反而连忙从白玉京怀抱中勾起头,看向他的身后:“那父亲呢?父亲还好吗?”
白玉京当然比她更心急如焚,但在玄冽之前,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处理。
他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柔声安慰道:“你父亲的血已经止住了,没有性命安危,宝宝放心吧。”
妙妙闻言还想说什么,白玉京却道:“眼下天道之位空虚,你归位要紧,不然夜长梦多,恐再出现什么差错。”
妙妙是条非常听话的小龙,虽然还是很关心玄冽,但她闻言还是点了点头:“妙妙知道了。”
不过,在托举女儿归位之前,白玉京再三和她确保道:“你还能感受到系统的气息吗?”
妙妙闭上眼无比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睁眼摇了摇头:“妙妙感受不到了。”
白玉京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扉,舒了口气,托着女儿的背轻声道:“归位之后,别急着回来找爹爹和父亲,先把权柄尽数归拢,别又被什么东西抢去了。”
小天道听着他的谆谆教诲,乖巧地点头道:“妙妙知道了。”
看着眼前认真专注,但和自己一样不怎么聪明的女儿,白玉京其实还有千言万语想嘱咐。
但最终,他却并未嘱咐太多,因为在公义之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战告捷,想来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也不会有能威胁到自己的事情。
于是,白玉京便把最后一丝妖力输给了女儿。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化作一条红色的小龙,他不由得软下眉眼,心下更是软作了一团。
小龙看起来已经有半人高了,比刚生下来时大了数倍,连角也长出来了一些,终于有了些小天道的样子。
小龙轻轻和白玉京贴了贴额头。
【爹爹保重,父亲保重。】
言罢,她一步三回头地飞上了天幕,临合道之前还依依不舍地看向两人。
【妙妙掌握好了权柄就回来找你们!】
“好,爹爹和父亲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飞升,就在家里等着宝宝。”
得到白玉京的承诺后,小龙才终于彻底消失在天幕。
白玉京见状松了口气之余,那股面对女儿时强打起来的精神却一下子卸了,整个人登时软绵绵地瘫软在地上。
翠绿的蔷薇藤上还沾着血,见白玉京失魂落魄的,它忍不住轻轻贴了贴他的脸,似是想安慰他。
然而,还没等藤蔓完全贴上去,白玉京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他应声回眸,猝不及防间,却见玄冽竟撑着血刃,垂首缓缓站了起来。
“——!?”
白玉京当即大喜过望:“夫君……!?”
察觉到些许异样的血蔷薇一顿,连忙挡在白玉京身前。
然而,说不了话的蔷薇却在此刻吃了个哑巴亏。
已经被惊喜冲昏头脑的小蛇根本顾不上它的阻拦,见藤蔓挡在面前,居然一把将它拨到一旁,直接向玄冽怀中撞去:“夫君!”
蔷薇:“……”
即将撞入丈夫怀中的刹那,白玉京骤然想起来对方身前还有伤,连忙止住脚步。
但下一刻,他却被人一把抱进怀中,死死地拥紧。
熟悉的气息兜头盖来,结结实实地包裹住他。
白玉京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快,反而从心底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他彻底松了口气,随即软下身子靠在对方怀中。
劫后余生的庆幸从心头泛起,但紧跟着泛起的却是一阵滔天的委屈。
浑身是血的小美人鼻头一酸,当即含着泪控诉道:“夫君……那王八蛋系统居然控制你来骗我!”
玄冽闻言,声音有些低沉地哄道:“……他怎么骗你的?”
“他装作你被初代系统感染的样子,蛊惑我让我跟你走!”白玉京委屈无比地啜泣道,“还要把卿卿关起来,抹去神识变成笨蛋小蛇……!”
他越说越委屈,当即埋在人怀中掉起眼泪。
冰冷的手贴在脸侧,温柔地擦掉他脸颊上的眼泪。
“卿卿不哭。”玄冽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吻了吻他的眉眼,“你不想要发生的事,便不会发生。”
白玉京挂着泪还想继续撒娇,听到此话,却隐约间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什么叫他不想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他略显奇怪地含着泪光抬眸,然后,他就在猝不及防间,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原地。
——还是鲜红的眼眸。
……
……!?
白玉京瞳孔骤缩,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惊恐至极地看向玄冽。
……为什么?
为什么系统已经彻底消散了,玄冽却还未恢复?!
难道那根本就不是伪装……
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刚一破土,白玉京便被吓得汗毛倒立,再没了先前那股拼死厮杀的气势,当即僵硬着身体,一言不发地悄悄从对方怀中直起身。
他的妖力刚刚已经全部灌给了妙妙,眼下维持人形几乎便用尽了全力。
然而,当他自以为悄无声息地准备退开时,一只手却扣住他的腰,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
白玉京呼吸骤停,眼睁睁看着那人勾起他的下巴。
玄冽垂眸打量着美人带血的绝色容颜,凝视着对方眉眼间的愕然。
“卿卿。”
他再次开口呼唤他的小蛇,语气间却透着股癫狂的平静。
从开始便一直逃避至今的白玉京,到此刻终于避无可避地意识到,不是系统感染了玄冽,而是……初代争夺回了权柄,抹杀了自不量力的后来者。
可是为什么在两人战斗过程中,他没有见到玄冽运用任何天道权柄?
又为什么,玄冽分明拥有一切权柄,却能被他那么轻而易举地剖出灵心?
没等他想明白,玄冽便抬手撩起他耳边的碎发,根据记忆低声询问道:“那条小龙,是你的女儿?”
白玉京浑身一颤,当即回过神,几乎是战栗地点了点头。
他急切地张了张嘴,想说那不只是我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你是他的父亲,你不能害她,玄冽。
然而此刻,他的妖力已经不足以维持人形了,竖瞳伴随着颈侧的逆鳞尽数浮现,使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这一刻,可怜的小蛇才终于流露出些许年少之下该有的模样。
惶恐,无助,为了女儿堪称哀求地看向自己强大而陌生的丈夫。
惶恐又可怜的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摇摇欲坠间堪称我见犹怜,哪里还有先前那副盛怒之下凶相毕露的妖皇模样。
“别害怕,我已经交出了全部权柄,她不会有危险。”
玄冽对爱人此刻的模样格外满意,低头吻过他颈侧的逆鳞,感受着怀中人细密的颤抖和缓缓放松下去的身体,下一句却突然峰回路转。
“不过,我既能交出一切,自然也可以随时将它们拿回来。”
“……!”
他似乎很享受恐吓小妻子的感觉,就那么拥着人,平静而晦暗地叙述道:“如果想让你的女儿安安稳稳归位……”
“你就要好好听夫君的话,明白了吗,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