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霆则看向周平,“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他怀疑这件事是周平等人做的,但他们应该没这个胆量瞒着他做这个,而且也没道理瞒着他。
周平摇头,他派人去查了,但没查到,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但不可否认,那人很高明,就两个消息,就引起这么大的风波。而且他很会利用形势,就现在这局势来看,不管卢正明等人有没有营私舞弊,朝廷为了平息士子的怒火,都要严查他,而这些在朝为官的人,有几个禁得住查呢。
周平毫不怀疑,就这些官员,挨个拉出去砍了,都没有几个是真冤枉的。
那人用的是阳谋,而且工于心计。
他也想知道这人是谁,若是跟他们志同道合那就更好了。
崔行舟游街回来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要做官,而且要做大官,自然十分关注朝廷里的局势,他敏锐察觉出这件事是有幕后推手的,而且那人针对的是卢正明。
那他要怎么做呢?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显出自己的不同,才能被青睐,被重用。
他首先想到的是帮助卢正明,毕竟他算他半个门生了,但仔细想想,他觉得不可。首先他一时间想不出好办法解决这件事,其次,他的身份,他是寒门子弟,若是选择站在卢正明那边,就跟那些寒门子弟站在了对立面,他们会觉得他是叛徒,会比恨卢正明更恨他,他就没有立场帮卢正明说话了。
也会影响他的名声,名声这个东西看似没用,但有时候却又起着决定作用。
而且幕后那人,他感觉是二皇子。
二皇子?崔行舟眼前一亮,他怎么把他给忘了,若这件事真是他做的,那他就是想争太子的位置了?
一面是太子,他手下拥趸无数,他就算投靠过去,想要出头也遥遥无期,一面是二皇子,他现在在朝里没什么根基,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他若投靠过去,必受重用。
而且若二皇子当了太子,他就有从龙之功,天下还有比这功劳更大的吗?
那才真是前途无量!
该怎么选,似乎不用考虑了。
至于失败,他不怕,他只想要一个搏命的机会,风浪越大鱼越贵,要赌就赌大的。
有了决断,他立刻行动起来,联系那些士子,一起向朝廷讨要公道。他本身很有能力,又是寒门出身,很容易就赢得了士子的信任,而且他承诺,一定会在琼林宴上将士子的不平上达天听。
他本已经是探花郎,却如此关心落榜的士子,跟他们站在一处,急他们所急,甚至要拿他的仕途,拿他的性命做赌注帮他们在皇帝面前申辩,众士子怎不感恩戴德,当即纷纷拥护他为领袖。
这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崔行舟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一个棋子了。对,他现在只是有资格上棋盘,做别人手中的一个棋子,想要真正做下棋的人,还远,但他有信心自己能做到。
晚上的琼林宴本来应该是喜气洋洋、觥筹交错的,可现在风雨欲来,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的,就算交谈,也都不敢大声,完全没有一点宴席的气氛。
这次琼林宴的主角是那些新科的进士,他们都蹙着眉,生怕外面的传言影响到他们,那他们好不容易考上的进士就没了。
至于那些来赴宴的大臣,他们则更关心皇上会不会处罚卢正明,朝廷的格局会不会因此改变,而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此时卢正明等人坐在那里面沉似水,所有人都自动避开他们,免得受到波折。
酉时,陆天广来了,他身后跟着陆云霄跟陆云霆。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叩拜大礼,陆天广让众人起身,这时宴席开始,而琼林宴的重头戏来了,陛下给新科进士赐酒。这一杯酒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也是这些进士一生中最辉煌、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陆天广端起酒杯,准备赐酒,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跪倒,朗声道,“陛下,此次科考录取进士共三百六十六人,其中世家子弟三百二十八人,而寒门子弟只有三十八人,其中卢、周、韩三家,族人、门生中举者就有五十三人,比天下所有寒门子弟加起来还要多十五人,学生以为其中是否有谬误,请陛下查察。”
是崔行舟,他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矛头直指卢正明等人。
他这话一出,偌大的场地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崔行舟胆敢把这件事捅到陆天广那里,尤其在这种场合,众人还是没想到的。谁知道陛下会怎么做,万一他觉得你败了他的兴致,让人把你拉出去砍了,你不是死得很冤枉。
或者没杀你,随便降你点罪,除去你的功名,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所有人都看着崔行舟,不知道该称赞他的勇敢,还是嗤笑他胆子太大。
卢正明真的被气到了,脸上的肌肉因为过于愤怒而轻微抽动着,这个崔行舟,怎么敢,前些天他还到他府里投卷,要做他的狗,现在他就反咬他一口,果然,他狼子野心!
是觉得他要倒了,所以急着上来踩一脚吗?却不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等他缓过来,他一定好好收拾他。他在心中发狠。
崔行舟好似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一身凛然正气地跪在那里,好似他真要为天下士子讨个公道一样。
沈羡安在旁边看着他,神色冷淡。
陆天广坐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问众臣,“你们以为如何?”
“陛下,是臣的过错,没有约束好家中后辈与门生,臣最近越发觉得精神不济,恐怕难以再为陛下效力,臣请归老林泉,免得惹人非议。”卢正明立刻跪倒哀声道。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他不承认他营私舞弊,而是说自己没约束好后辈,以至于让他们太过优秀,考中了那么多,有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感觉,所以他要告老还乡。
若陆天广真因为这个怪罪他,那大家只能说陆天广太过昏庸了。
“臣有罪,臣也乞骸骨还乡。”周鹤立刻跪倒道。
“臣也有罪,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惹陛下烦心,臣罪该万死。”韩玮这话就更显一片赤胆忠心了。
“臣有罪!”呼啦啦跪倒一多半人,这些都是家中有后辈、门生考中进士的,若卢正明等人有罪,那他们可不是也有罪。
那些新科进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知谁带的头,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于是场中还站着的人就寥寥无几了,比如顾平璋,比如谢知渊,比如沈羡安,比如陆云霄跟陆云霆。
不对,沈羡安似后知后觉,也跪了下去,那就剩那么几个人了。
陆天广要被气笑了,“你们都有罪,法不责众是吧,好,好,好得很!”
他对这件事的感觉很复杂,他也觉得寒门子弟中举的人数太少了,可若说这是卢正明所为,他又觉得他没这么大的胆子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所以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呢?
这个还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好好的一次科举,现在弄成这样。
“你们有什么想法?”陆天广问那为数不多站着的几个人。
陆云霄站了出来,“父皇,梁朝元亨十年第一次实行科举考试,共录取进士一百八十五人,其中寒门子弟二十三人,世家子弟一百六十二人,元亨十三年再次科举,共录取进士二百零七人,其中寒门子弟四十人,世家子弟一百六十七人,十六年科举,共录取两百二十人,寒门子弟七十三人,世家子弟一百五十三人。
晋朝初年,新朝刚建,科举共录取三百三十人,寒门子弟六十人,世家子弟二百七十人,三年后再次科举,共录取三百四十五人,其中寒门子弟九十人,世家子弟两百五十五人。
跟这些相比,这次科举寒门子弟所占人数不算太低。”
显然,不止谢知渊想到了,陆云霄也想到了,这么多年没科举,寒门子弟学业荒疏,中举人数所占比例低是正常的。就像他所说的这些年代,哪一科不是世家子弟中举的占了绝大多数。
“哦?”陆天广诧异,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若按陆云霄所说,这次科举就没问题了。
事情峰回路转,崔行舟顿时急了,若让卢正明逃过这一劫,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陆云霆,他该说话了吧?不然他要眼睁睁看着卢正明脱罪?
陆云霆不知道这件事是谁推动的,但就像周平等人说的,他也觉得这是一个扳倒卢正明的好机会,于是他道,“父皇,梁朝初年,第一次举行科举,寒门子弟根本不知道读书能考取功名,那时的情况完全没有可比性。
晋朝初年,那时科举还没有实行糊名制,跟现在也不相同。
若只论现在,且不说寒门子弟中举人数多少,就说世家子弟,永晟世家也不算少了,有些世家更是比卢家、周家、韩家更繁盛,可却没有这三家中举人数多,百姓难免有猜想。”
他突然站出来反驳陆云霄,陆云霄心中发沉,他说,“卢家、周家、韩家在朝中做官,投效他们的门生自然多,他们三家中举人数多一些也是正常的吧。”
“太子觉得正常,可天下百姓却不一定。”陆云霆说。
他再次反驳陆云霄,甚至有些针对的意思,让陆云霄脸色很难看,他难道真要跟他作对?或者,这件事真是他做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难拔除了。只会越来越繁茂。
忽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陆云霄冷声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二弟,你口口声声为天下百姓,真是如此吗?”
这话可有点赤裸裸了,陆云霆当即变了脸色,沉声问,“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霄没说话,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云霆皱眉,他知道陆云霄可能误会这件事是他做的了,但他此刻再解释,怕他也不会信。
两人之间似凭空生出了一道鸿沟,将两人隔开。
气氛忽然沉默起来,陆天广不悦道,“都退下!”
陆云霄跟陆云霆都退到一边,脸色都不好看,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其实,这并不是今天才这样的,自打陆云霄被立为太子,陆云霆却积极参与政事,每每压过他,两人之间早已有了各种嫌隙,只是今天借由这个事才一并爆发出来罢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陆天广心中很是不快,陆云霄跟陆云霆的表现太让他失望了。
“顾尚书,你觉得此事应该怎么处理?”他问顾平璋,并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眼神,不许他耍滑头,今天他必须给他拿个主意出来。
顾平璋笑笑,看向谢知渊,“谢大人,你觉得呢?”
陆天广看向谢知渊,他没察觉到,他又被顾平璋带偏了。
谢知渊也在想这件事,并且想到了之前他查到的一些事,心中顿时有了决定。
卢正明正密切关注着场中的局势,见他如此,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知渊躬身道,“陛下,臣为大理寺卿,有纠察百官之责,臣愿领命,彻查此事,必给陛下,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
心中的预感成了真,卢正明只觉浑身发凉,谢知渊要查他!他立刻向陆云霄投去求救的眼神。
陆云霄想说话,陆天广却道,“好,就依你。朕命你彻查此事,无论是谁,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臣领命。”谢知渊领命,事情再无法更改。
第64章 第 64 章 卖国贼
琼林宴继续, 只是众人哪里有心情吃宴,最后草草收场。
花园后的长廊下, 陆云霄拦住了陆云霆。廊下点了灯,但陆云霄注视陆云霆良久,依旧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最后他放弃了,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陆云霆:“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如果你说刚才的事,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你认为对的事?”陆云霄哼了一声。
陆云霆:“确实如此。我并无意跟你为难。”
是吗?可是除掉了卢正明等人, 他在朝中就没了助力,他又处处显得比他强, 他的太子之位不是岌岌可危?他这句“无意跟他为难”,让他怎么相信?陆云霄直直看着陆云霆, 他的亲弟弟。
他很想跟他好好谈谈, 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可他又不知怎么开口。若他想要的是太子之位呢?或者, 就算他不想要,他手下那些幕僚呢,他们也会推着他去争那个位置。这个陆云霄可太熟了,他自己不就是如此吗?
历史上赵宗还说自己不想当皇帝, 一心辅佐圣主呢, 最后还不是黄袍加身了?
想到此处, 陆云霄又觉得没什么好跟他谈的了。谈了又怎么样, 那位置只有一个,以前他可以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但现在,他不想让了!
他脸上神情变幻,有追忆, 有殷切……陆云霆也想起很多,他其实很感激陆云霄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的,那时他就发誓,以后他学有所成,一定会好好报答他,所以其实他真没想争太子的位置,只是想好好做一番事。
而要做的头一件,就是除掉那些世家。想到这里,他问,“太子殿下难道不觉得那些世家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不对的吗?太不公平,凭什么,就凭他们生来就富贵?
我研究过史书,门阀之患,深于蠹螙,他们就像痈疽,越长越大,越来越严重,最后吸干王朝,才会罢休。
就像这一科科考,他们就中举那么多人,若是这些人都得到官职,朝廷上下要多多少他们的爪牙?
这还仅是一科,以后呢?梁三百年而亡,晋一百五十年便亡了,我永晟呢?”陆云霆越说,声音越高,也越坚定。
陆云霄沉默片刻,“我以前去镇上读书时,也羡慕过那些富户,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富有富的道理。我们只看到人家现在吃喝享乐,可他们祖先一点点积攒家业时的艰辛呢?
若是从最初算起,谁也不是一下就富裕的。
而且与其羡慕别人,不如自己好好努力,也攒下一份家业,福荫子孙,而不是想着怎么怨恨别人。
你说卢正明等人是世家,那你手下那些幕僚呢?他们为什么跟着你,他们想要什么?还不是想像卢正明一样位极人臣,呼风唤雨。
把卢正明扳倒,再换他们上来,有意义吗?
你说你通读史书,难道史书不是一种循环?王朝兴衰、家族荣辱,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已。现在朝中卢正明等人是很有权势,可他们手里没有兵权,生死也就在父皇一念之间,不然你以为父皇为什么放任他们不管?
既想让人给你办事,又不想让人吃草,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陆云霄也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些,他希望陆云霆能理解。
显然,陆云霆不理解。
说到底,还是角度不同,利益不同罢了。谁都知道世家有危害,但世家也很有用。他们势力庞大,底蕴深厚,当初陆天广还不是靠着世家扶持才能快速崛起,现在陆云霄也只是想借世家的力量保住太子的位置罢了,至于陆云霆,他没那个需要,当然想除掉那些人。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互通,利益当然也不会一致,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陆云溪很快听说了琼林宴上发生的事,庆幸自己没去琼林宴的同时,又不禁为谢知渊担忧,这案子可是个烫手山芋,弄不好他里外不是人。
“公主不必为我担心,我心中有计较。”谢知渊说。
陆云溪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他既然接了这案子,必然有了想法,她心中稍安。
此时,却有人急得团团转。韩玮自打进了卢府就一直转来转去,满脸忧色。
周鹤比他强点,但也就强一点。皇上让谢知渊查这个案子,谢知渊上次查高胜的案子,最后高家全没了,现在查他们?他们可禁不住查。
“卢兄,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周鹤问卢正明。
卢正明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做?谢知渊那个人,心思深沉,又软硬不吃,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做。
“这次科举,你们没动手脚吧?”他问。本来他们想在这次科举时有一番大动作的,可之前那次分地,陆天广杀了那么多人,让他感觉苗头不对,他就改变了计划,叮嘱周鹤等人也先收了心思,看看情况再说。怎么,他们没听他的?
说实话,他这次真没舞弊,顶多就跟主考官打了个招呼,让他照顾他两个后辈而已 ,这种程度,就算谢知渊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吧。
“卢兄之前不就叮嘱过了,我们怎么敢动手脚。”周鹤说。看来,这次科举,他也没做什么,顶多就跟卢正明一样,跟主考官打个招呼。
但韩玮立刻停住了脚步,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卢正明等人都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刻猜到他可能做了什么,不由得纷纷怒目而视。就是有这样只顾眼前利益,不知死活的人,才会连累他们。
韩玮被他们瞪着,立刻出了一身冷汗。他用袖子擦了擦冷汗,对卢正明说,“事已至此,说那些也没用。卢兄,还是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吧。我觉得,这风头不对啊!”他怎么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当然不对,卢正明从上次分地那时,就感觉不对了。陆天广竟然不顾后果,杀了那么多人,也要分地变法……
第二天一上朝,礼部员外郎也是这次科举的副考官之一的吴明忽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说自己不该收受贿赂,在这次科举中营私舞弊,惹得陛下震怒,天下士子寒心……他悔不当初,求陛下饶过他这次。
饶肯定是不能饶的,若这案子真是他做的,不把他杀了,怎么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怎么平息他们的怒火?
只是,这案子真是他做的吗?
昨天陛下才让谢知渊查这个案子,今天就有人出来认罪……啧啧,礼部员外郎,科举的副考官之一,这官职不大不小,给人顶罪,刚刚好。
大殿静默一片,有的人在看陆天广的反应,若是他只想快速了解此案,那这个结果应该可以了。有人则在看戏,看这戏最后会怎么样。
陆天广则看向谢知渊,他有什么想说的?
谢知渊正要站出来说话,卢正明却抢先站了出来,他说:“启禀陛下,鸿胪寺昨天跟乾朝使臣谈妥,乾朝答应卖铁矿给我朝,价钱只按市价溢价三成即可。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条件。”
他这话一出,满朝皆惊,众臣纷纷议论起来。永晟朝缺铁矿,想跟乾朝买,乾朝却要求永晟将公主嫁给他们皇帝,因为这个,两国条件一直谈不妥,现在国内铁价持续上涨,这个问题不解决,早晚成大祸,很多人都在忧心这件事,怎么,乾朝终于答应卖给永晟铁矿了?
溢价三成,也不算太贵,很多人立刻欢欣起来。这足以解决永晟的燃眉之急了。
“曲大人,这下你可以睡个好觉了。”乔安予对曲怀仁说。他可知道,曲怀仁为了铁矿的事着急上火,茶不思、饭不想的,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这朝上最高兴的应该就是他了吧。
曲怀仁脸上笑容灿烂,心里则不以为意。溢价三成?那也要很多钱的,陆云溪的铁矿根本就不要钱,听说还赚了不少钱。这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一早上,先是吴明认罪,随后是鸿胪寺解决铁矿的事,永晟现在最大的两个问题,似乎一下就都有了解决办法,这就是卢正明的对策。
其实他这招棋走得没错,且应该很有效果,若是陆云溪没有解决铁矿的问题,他这招就击在了陆天广的软肋上。就像春天那次赈灾一样,陆天广虽然也怀疑他,但赈灾要紧,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要更加倚重他。
但坏就坏在陆云溪已经解决了铁矿的问题,他这时候再跳出来拿这个说事,就有种雨后送伞的感觉,而且还送的是把破伞,只会平白惹人烦厌。
就像现在的陆天广,他就觉得卢正明着实可恨。怎么,之前怎么谈都谈不下来,现在要查他了,他就谈下来了?可惜已经晚了。
“谢知渊,你觉得呢?”他直接问谢知渊。
谢知渊站出来躬身道,“臣请陛下给我三天时间,我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陆天广满意了,当即答应。
卢正明怔在那里,心往下坠。陆天广根本没理他,这完全不应该啊!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下午,他还在跟周鹤等人商量对策的时候,管家突然跑进来说谢知渊查封了他在城西的私宅,查出大量黄金白银。
卢正明眉心直跳,他直觉要大祸临头了。
周鹤跟韩玮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谢知渊这是何意?不是说查科举案,怎么查卢正明的私宅。查出大量金银,那有什么。卢家世代为官,有钱不是很正常。那些金银又没写名字,谁知道它们原本是谁的,干不干净。
那金子里还真有名字,不过写的不是人名,而是“离朝右骁卫”。没错,就是这几个字。
那黄金正是秦风送给卢正明的,秦风离开京城时,曾告诉谢知渊他在贿赂那位官员的黄金里裹了东西,却没有告诉谢知渊那官员是谁,谢知渊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早已有了线索,只是一直没机会查验。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当众化开那金子,众人都看到了金子里的铁块,以及铁块上的字。
离朝右骁卫那可是离朝最骁勇善战之军,地位就跟陆天广手下的虎军差不多。
离朝一直是永晟朝的劲敌,对永晟虎视眈眈,几次欲要发兵攻打永晟,卢正明的府中却有离朝右骁卫的黄金?
卢正明等人很快就听到了这消息,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完了,完了,所有人脑中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果然,第二天一上朝,就像炸了锅,所有武将纷纷要求严惩卢正明。不敢想象,永晟朝里的权臣,六部之一的礼部尚书竟然跟离朝右骁卫有往来,这要是两国真打起来,他们毫不怀疑离朝会提前知道他们的所有部署,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幸亏两国没打起来,不然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陛下,此等贼子,请务必杀之!”
“陛下,此贼不除,军士不安,天下不安啊!”
“陛下,您不杀他,末将就不起来了。”
……
所有武将跪倒,他们最恨这些卖国贼了,比起被敌人打败,被自己的人出卖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今天若是陆天广不杀卢正明,他们就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现在似乎科举案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卖国,这可是千夫所指、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天广震怒非常,命令谢知渊严查此案,与此案有关联者,一律不能放过。
卢正明下了大狱,同时还抓了很多人。
一时间,朝里风声鹤唳,人人如履薄冰,见到谢知渊就像见到活阎王一样,纷纷远远躲开,生怕祸事找上门。
这么大的事,陆云溪当然也听说了,她也吃惊不小。仔细想想,她就知道卢正明那些黄金哪里来的了。当时陆天广言辞凿凿,说他把霍今野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保证谁也找不到,可最后霍今野还是被救了出去,她就说离朝人怎么那么大的本事。
原来是有内鬼帮忙。
这么想,卢正明真的该死!若当时真让霍今野回了离朝,肯定会率领大军攻打永晟,那永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朝中波澜诡谲,但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些陆云溪也帮不上忙,她专注做自己的事。
这些天,她敲定了榨油项目、蘑菇种植项目的合作人,正好李锦绣约她逛街,两人就出门了。
马上十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昨天还下了一场雪,这种天气,若没有必要的事,估计大家都不会出门,所以街上人少了很多。不过店家还是照常开门,人少了,逛起来倒清净。
再过几天就是李锦绣的母亲张氏的生日了,李江山不在家,李锦绣更要好好陪伴张氏,所以今天她特意出来给她买生辰礼物,好让她高兴高兴。
“估计我爹过年也回不来了。”李锦绣一边挑礼物,一边叹气道。半年多没见她爹了,她挺想他的。她娘虽然没说,但刚冷的时候就把她爹的厚衣服全找了出来,让人送到了边疆去,这几天又在给她爹做新衣服,说边疆冷,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挂念她爹呢!
“也不一定啊,边疆若是局势稳定,你爹说不定也能赶回来过年。”陆云溪说。
“真的?”李锦绣喜上眉梢,然后掰着指头算起来,现在是十一月二十八,这是阳历,算成阴历就是十月二十五,还有二个月零五天过年,就算她爹能回来,也还早呢。
她又泄气了。
两个人挑挑拣拣,最后李锦绣买了一件狐皮大氅准备送给张氏。这大氅浑身雪白,张氏长相温婉漂亮,穿上应该再合适不过了。
出了店铺,两人都有点饿了,准备去吃点东西。
走到一处街道口时,忽然一个男人从那边跌跌撞撞跑来,他一边跑,一边往后看,神情恐惧,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光顾着看后面,就没看前面的路,眼看着朝陆云溪撞来。
李锦绣用腰间的弯刀一顶,男人猝不及防,就被顶得跌倒在地。
李锦绣的刀根本就没出鞘,她用的是刀鞘,根本不会伤到男人,反而她觉得这男人十分无礼,便诘问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好好看路,撞到人怎么办!”
她力气很大,男人身材瘦削,被刀鞘狠狠顶了一下,只觉肋骨疼得厉害,但他看清对面是两个姑娘,立刻慌忙道歉,“对不起,差点冲撞两位,实在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就传来脚步声,随即几个汉子跑了过来。
男人一见骇得魂飞天外,赶紧爬起来往东面跑。
可他跌得狠了,脚步踉跄,地上又有积雪,他根本跑不快,没几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上。那些人擒住他,也不多说话,立刻就往一边的巷子里拖。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追他?”李锦绣是热心肠,见此一幕,立刻问道。怕这几个人是坏人,她可不能看着坏人作恶。
那几个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老汉,他早看到陆云溪跟李锦绣了,看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两个人非富即贵,他不敢得罪,立刻讨好地笑道,“刚才对不住两位姑娘了,他是我儿子。”
“我不是,我是上京考试的……”男人闻言,立刻喊叫起来。
旁边抓着他的汉子立刻将一块抹布塞进他嘴里,男人想喊却喊不出,拼命摇头、踢打,头发披散,眼睛通红,好似疯子一般。
老汉见状红了眼圈,一边用袖子擦眼角,一边唉声叹气道,“造孽啊,他是我儿子,从小读书,为了供他读书,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就为了哪天他能考中科举,光宗耀祖。
挨着,盼着,终于朝廷重新开始科举考试,我们送他进了考场。
可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比得上人家有钱家的孩子,他最后还是没考上。
我们都劝他明年再考,他忽然就晕了过去。等他醒了,就疯了,一会儿说自己是上京考试的举子,叫个什么宴的,一会儿说自己要去考试,一定能考上状元,我们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好,只能把他锁在家里。
谁想到今天让他跑了出来,冲撞了两位。对不起啊,两位。”老汉说着,还要给李锦绣跟陆云溪下跪。
李锦绣赶紧扶住他,“原来是这样。”她还挺同情这老汉的,好好一个儿子,就疯了。对了,她也听说了,今年考中进士的全是世家子弟的孩子,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少能考中。
更替这老汉难过了,她伸手进袖子,想拿些银子给这老汉。
这时陆云溪却拦住了她,刚才男人被撞倒时说话很有条理,不像是疯子,这让他想到现代流行过一阵儿的骗术。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就在闹事上就敢下车把女人往车里拖,若是有人问,就说这女人是他媳妇,疯了或者跟他闹别扭才不认他,这是他们的家事,让别人少管闲事。
开始这方法真骗了很多人,后来新闻报道,大家都知道了,才很少见这种了。
陆云溪不确定这老汉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只要有一点怀疑,还是问清楚得好,不然那男人被带回去肯定没好下场。
“公主?”李锦绣惊讶问。
陆云溪对那老汉道,“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我有话问他。”
老汉一脸为难,“姑娘,我儿子疯了,说的都是疯话。”
“那我也要听。”陆云溪坚持道。
老汉磨磨蹭蹭的,不愿意。
“你这老汉,再不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我不客气了!”李锦绣最信任陆云溪,她要做的事一定有道理,而这老汉却推三阻四,她立刻恼了,举起腰间的弯刀喝道。
老汉没办法,示意身后的壮汉照做。
其中一个壮汉扯出了男人口中的破布。
那人立刻叫嚷道,“姑娘,快报官,他们是坏人,小心……”
壮汉察觉到不对,立刻把破布又塞到他口中。
那老汉眼见装不下去了,露出一张凶恶的嘴脸对李锦绣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把你……”
第65章 第 65 章 赚钱
李锦绣被气笑了, 她抽出弯刀抵在老汉的脖子上问他,“否则怎么样?”
她速度很快, 老汉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就被刀抵住了。那刀身寒光闪闪,骇得他立刻软了身体,几乎站立不住,哪里还说得出话。
后面那几个壮汉立刻围上来,想要救出老汉。
李锦绣一脚踢倒老汉,然后过去几下将那些壮汉全揍趴在地上,还不解气地在其中一个壮汉身上踹了一脚才罢休。
那男人已经看傻了, 谁能想到,一个姑娘能打倒这么多男人, 他看着李锦绣,几乎忘了眨眼。或许是在小黑屋待久了, 他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耀眼。
“你看我干什么?就这几个杂鱼。”李锦绣回身, 发现他一直看她, 便问。
男人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脸上晕红了一片。他赶紧扯出嘴里的破布,道,“失礼了!”他不该盯着一个姑娘看的, 真是有辱斯文。
“婆婆妈妈的。”李锦绣只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立刻退到了一边。
男人脸更红了, 站起身, 一鞠到地,“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傅怀宴无以为报,定当铭记于心,若以后有机会, 再报两位姑娘的大恩。”
李锦绣不以为意,她救人又不是为了报答。
陆云溪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叫什么?”她问。
“学生傅怀宴。”傅怀宴道。
“哪里人?”陆云溪又问。
“淮安人。”傅怀宴答。
陆云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道,好家伙!他就是书里这届科举的状元,她就说他怎么没中举,原来出了意外。
“到底怎么回事?”陆云溪好奇。
傅怀宴苦笑了下,说了起来。
陆云溪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他遇到了仙人跳。那晚他借宿在这老汉家里,老汉家里有个漂亮女儿,专门勾引过路借宿的考生,等到两人有亲密举动,老汉就会带着壮汉闯进来,讹考生一大笔钱。
那考生自知理亏,花了钱,也不会声张,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傅怀宴这人比较执拗,他咬死了说自己根本没碰那姑娘,是那姑娘往他怀里扑。他还说要报官,让官府来断这件事。
老汉几个人怕他真的报官,只能把他囚禁起来。
今天,傅怀宴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遇见了她跟李锦绣。
陆云溪唏嘘不已,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只是晚进了城,就这样了。其实也不仅是晚进城,还有傅怀宴的性格问题。书里他就是太过执拗,才会惹怒草包公主,最后把他娶回家折辱他,现在也是,他若识时务点,不提报官的事,估计也不会这样。
“那你现在错过了科举,打算怎么办?”李锦绣听完傅怀宴的遭遇,又有点同情他了。科举三年一次,他这次错过了,恐怕又要等三年。
傅怀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为了进京考科举,他把家里房子都卖了,现在钱全被抢了去,他一穷二白,能怎么办?说不定过些日子,他就要饿死街头了。
想到此处,他脸色煞白。
“公主,不然咱们帮帮他吧。”李锦绣对陆云溪说。
傅怀宴抬头看向陆云溪,她刚叫她什么?公主,永晟朝似乎只有一位公主,难道眼前这姑娘就是?他目瞪口呆。
陆云溪也想帮傅怀宴一把,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穿书改变了他的命运呢。虽然他原来的命运也不怎么样就是了,考上了状元,春风得意,却立刻被打入深渊。
他这种性格,还真难办。让他去研究院?又不知道让他做什么好。
忽然,她想到一个地方挺适合他的,大理寺,那里律法森严,傅怀宴这种性格正适合那里。于是她对李锦绣说,“我跟谢知渊说一下,让他先在大理寺谋个差事吧。
等三年后,他若想考科举,还可以继续考。”
李锦绣觉得挺好的。正好,也可以把这些恶人送到大理寺,让他们接受惩罚。
说做就做,李锦绣把那些人捆成一串,然后跟着陆云溪带傅怀宴一起去大理寺。
路上,天太冷了,傅怀宴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衣,鞋也是破的,李锦绣看不过,在路边给他买了一双鞋、一身衣服让他穿上。
“多谢姑娘。”傅怀宴这次连耳朵都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冻的。
“穿上试试,不合适还能换。”李锦绣说。
傅怀宴穿上新鞋、新衣,只觉身上心里都暖呼呼的。随即他又整理好了头发,这时再看他,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面容俊朗,身材颀长,一表人才。
李锦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衣服跟鞋子挺合适的。
傅怀宴不敢看她,只低着头。
很快到了大理寺,谢知渊并不在,他最近在查卢正明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大理寺里一片紧张肃穆的氛围。
陆云溪把事情跟一位大理寺丞说了,那大理寺丞立刻派人去老汉家里抓剩下的人,然后开始审理此案。可以预见,这老汉跟他的同伙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随后陆云溪给谢知渊留了一封信,简单说了事情始末,并希望他帮傅怀宴找个差事。
陆云溪跟李锦绣走了,傅怀宴看着两人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他已经知道,李锦绣是镇北王的女儿,是一位郡主。
谢知渊很晚才回来,看到陆云溪的信后,把傅怀宴叫到了跟前,随便问他几个问题,他对答如流。
越问越多,谢知渊发现这个傅怀宴很有才学,若不是遇到了这种事,这次科举定然榜上有名。
那事情就好办了,大理寺现在正缺人手,他将他留在了大理寺。
五天后,谢知渊上了一道折子,详诉黄金案跟科举案。
黄金案就是卢正明收受秦风贿赂,将霍今野关押地点告诉秦风,以至霍今野被救走,险些酿成大祸的案子。科举案则是韩玮连同段朝、时之荣等人在此次科举中营私舞弊,其中涉及人数十数人,涉及本科进士三十多人。
除此以外,他还查到卢正明与乾国使臣暗中有来往,正是他的授意,乾国使臣才咬定了要永晟将公主嫁给乾国,乾国才肯将铁矿卖给永晟。
听到这一条,陆天广气得脸黑得像锅底,卢正明,当真该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也唏嘘不已,没想到卢正明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做这些事。
证据确凿,陆天广当即免去了卢正明的官职,并判死刑,卢家抄家灭族。韩玮免取官职,死刑,抄家,族人有罪者按罪处罚,其余者流放。段朝免去官职,死刑,抄家……
他一口气判了十四人死刑,这些人都是朝中的大员,也是大世家。这一次,几乎将那些世家大族连根拔起,一时间朝野震动,京城再次血流成河。
有惩罚,也要有安抚跟奖励,那三十多个新科进士,一律除名,永不录用,同时替补五十名进士,以示恩典。
这替补的五十名进士全是寒门子弟,这算是对他们的安抚。
那些寒门书生见死了那么多官员,又替补了那么多进士,也都不再说什么。这场科举算是过去,考中的自然欢天喜地,没考上的,只等三年后再考。这次他们专心读书,三年后未必不能考中。
崔行舟直言敢谏,被任命为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官,但是京官,而且御史从来都是“以小制大”,他可以说前途无量。
朝廷新立,本就缺人,这次又杀了这么多官员,这次科举的进士几乎全都被委派了官职,而且都受到了重用。
状元沈羡安任命为礼部主事,八品京官,榜眼苏杶进了翰林院,当了编撰,也是八品,其余人有三十多人留在京中,补了空缺,剩下的被分配到全国各处。
朝中瞬间多了很多新人,而且卢正明、韩玮等人都倒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周鹤孤掌难鸣,朝中瞬间换了个局面。
“大人,您看这书似乎跟您有些关系。”沈非把一叠书稿呈给谢知渊。
谢知渊领命带人抄卢、韩等人的家,沈非在卢府发现的这叠书稿。
谢知渊看到那书稿的封面,就知道那正是他爹所写的书稿了。当时卢正明等人想用它换他放过高牧,他没答应,还以为再见不到这书稿了,没想到,今天这书稿竟又落到了他手里。
一时间,他心中复杂万分,捧着那书稿,细细研读起来。
时间最是能抹平一切,京城中的血腥味慢慢散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转眼就到了月底,也就是一月一日,阳历年。这天,按北方的习俗,要一家人一起吃饺子。
好像北方人特别喜欢吃饺子,冬至要吃饺子,阳历年要吃饺子,小年要吃饺子,过年要吃饺子,初一、初五、十五都要吃饺子,好似饺子是万能的。
一大早,陆天广就派人来让陆云溪进宫。
到了宫里,她发现陆云霄、柳氏、陆云霆、陆云川竟然都在,而且更难得的是陆婆婆也在。原来,今天是阳历年,也是陆家人团聚后的第一个年节,陆婆婆想一家人一起包饺子、吃饺子,就像以前在石头村那样,所以一大早,她就让陆天广把所有人都叫了来。
想想去年这个时候,陆家人还在石头村,为了能包饺子的时候能多放点肉而努力,而今年,他们却在皇宫,在人间最富贵的地方,这岂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几乎是做梦都不敢梦的程度。
陆婆婆今天非常高兴,她说什么,大家就做什么。包饺子而已,那就包呗。陆家人都是从村里出来的,不是那些五谷不分的人,包饺子这种事根本不在话下。
陈氏和面,陆天广擀皮,陆婆婆调馅,这时若在村里,陆云霄就该劈柴烧火了,可到底不一样了,现在不用他干这个活了,三位长者忙着,几个小辈倒无事可做了。
“母后,我来和面吧。”柳氏抢着要做。
“不用,你小心些肚子就行了,这点活算什么,以前在家我不是常做。”陈氏道。
柳氏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鼓起很大,她怎么敢让她帮忙,动了胎气怎么办。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柳氏去一边歇着,感受到大家的关心,柳氏只能坐到一边看着。
陆天广刚才听见陈氏说她以前常做这种活的话,低声对她道,“辛苦你了!”
陈氏瞪了他一眼,老夫老妻的,还说这种话。
陆天广哈哈笑了,直道,“今天这饺子皮都要我来擀,谁也不许抢。不是我说,我擀饺子皮那是一绝!”
“你这话说得倒是真的。”陆婆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满是笑容。
陆天广擀饺子皮果然很在行,各个饺子皮又薄又圆,而且他速度奇快,很快饺子皮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了柳氏,其他人齐上阵,一起包饺子。
每个人手艺不同,包出来的饺子也不同。陆婆婆的手艺最好,包的饺子好像月牙,肚大饱满,且每个饺子褶好像都用尺子量过一般,大小、形状都相同,看着就整齐。
陈氏手艺也不差,而且她还会包一些花式饺子。比如柳叶饺子,整个饺子就好似一个柳叶,造型别致。还比如兔子饺子,饺子上有两个小兔耳朵,看起来特别可爱,还有金鱼饺子、元宝饺子、珍珠饺子、花边饺子……真是应有尽有。
陆云霄几个人就没那么好的手艺了,就是把馅放入皮中,然后包起来而已。但这也有优劣之分,比如陆云霄跟陆云霆的饺子就看起来好些,陆云川的饺子就歪七扭八,看着一下锅就要露馅似的。
陆云溪包的饺子还行吧,就是她包的饺子馅小。她也喜欢吃大馅饺子,可是奈何放进去的馅一多,她就捏不上了,最后肯定要露馅,最后只能放弃。馅小点就小点吧。
陈氏调侃她,若是开饺子店,她这饺子最适合卖,省馅,成本低。
众人哈哈一笑。
这么多人一起干,饺子很快就包完了,有侍从拿去厨房煮,这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众人落座,新年第一顿饭开饭。
陆天广先站了起来,他要敬陆婆婆一杯酒,常年不在膝下孝顺,他心中愧疚。
随后他又敬陈氏,以前家中多亏她照料,他欠她的。
随后陆云霄等人一齐敬他酒,他是皇上,也是他们的爹。
这时饺子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经典的猪肉白菜馅,还有陆天广喜欢的羊肉馅,还有三鲜馅,想吃哪种都可以。
陆云溪每样尝了一个,果然是陆婆婆的手艺,还是那个味道。她最喜欢吃羊肉馅的,冬天吃这个,浑身暖和。
吃完饺子,众人聊天喝茶。陆云溪陪陆婆婆说了一会儿话,看她累了,就想到外面转一圈,消消食,透透气,却没想到柳氏跟着她走了出来。
陆云溪看出她似乎有话要说,就停住脚步。
柳氏跟她闲聊一阵儿,忽然说,“那个卢正明要让你去和亲的事,云霄是不知情的。”
陆云溪应了一声,她当时也只是奇怪,乾朝怎么忽然要她嫁过去,也是等谢知渊查明事情,她才知道这件事是卢正明背后指使的。
柳氏见她反应淡淡的,有些着急。现在卢正明等人倒了,陆云霄在朝中没了助力,可怎么办?若是陆云溪能支持他,那就太好了。
其实之前立太子时,陆云霄就找过陆云溪,只是她那时并没表明态度。现在……柳氏还是想努力争取一下。
她又旁敲侧击了两句,陆云溪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想了想说,“父皇今年才四十多岁,身体强健,春秋鼎盛。”她只能跟她说这么多,希望她能明白她的意思。
柳氏明白,却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这个,可……
她还要再说什么,一个内侍过来对陆云溪说,陆天广让她去御书房。
陆云溪对柳氏抱歉地笑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顾平璋跟谢知渊也在,正跟陆天广说着什么,陆云溪诧异,看他们面容肃然,似乎有事,而且应该是朝中的事,那叫她来做什么?
“把事跟她说说吧。”陆天广见她来了,脸上带笑,对顾平璋道。
顾平璋便说了起来,乾朝最近出了大事,大概两个多月前,乾朝发行了一种叫乾票的东西,用它来取代金银,开始好好的,可不到一个月,米、面、柴、茶各种东西价格疯涨,到了现在,一斗米竟然要十两乾票,还不一定买得到。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过秋收没多久,乾朝好像就没粮了,这更促使粮价疯涨,百姓人心惶惶。若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乾朝恐怕要大乱。
说完,顾平璋看向陆云溪,他跟陆天广说这件事,他却叫来了 她,他直觉这件事或许跟她有关。
这件事确实跟陆云溪有关,或者说,这件事就是陆云溪的主意,是她提议跟喻流光一起炒货币的,只是没想到乾国的情况恶化这么快。
只能说乾国皇帝跟那些大臣全都腐败到了极致。
至于缺粮的事,也跟陆云溪有点关系,她让喻流光把她那份收益全换成铁矿,但铁矿终究跟普通东西不同,以喻流光的能力,也只能弄到一些,剩下的,她就让他帮忙换成了粮食。
粮食在这个时代永远是硬通货,她要粮食,估计喻流光也没少收粮食,永晟的粮食可不就短缺了。再加上粮价飞涨,乾国一些富商权贵估计也在趁机囤粮,想低买高卖,这才造成现在这种情况。
陆云溪还是信得过顾平璋的,而且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消息瞒着不瞒着也没关系了,她就将之前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是公主?”顾平璋感叹,而且永晟竟然没花一文钱就从乾国拿到了大量的铁矿跟粮食,简直匪夷所思!怪不得那时曲怀仁闹得厉害,要求朝廷解决铁器问题,陆天广却突然没了下文,原来他已经拿到了铁矿。
他竟然不知道。顾平璋倒不怪陆云溪瞒着他,像这种好事,她多瞒着他几件才好呢!
顾平璋都得到了消息,很快,朝中不少人知道了乾国的情况。对于乾国,永晟是厌恶至极,他们倒霉,永晟高兴还来不及呢。
而有些人,则想得更多。若是乾朝乱起来……他们是不是可以……
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乾朝的变化,陆云溪也是,她十天前曾收到十安的信,说一切顺利,喻流光已经准备离开乾国,他也即将回来,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五天后,陆云溪收到了最后一批铁矿石跟粮食,一个木盒以及一封信。
信是喻流光写的,他说他要先回宁国一趟,铁矿石跟粮食已经交割清楚,信的后面有这次他们合作的详细账目。还有那些香菇,他已经全卖了出去,银子跟账目,就在那木盒里。
陆云溪打开那木盒,里面是一叠银票,以及一本账目。这次炒香菇,一共赚得一百八十六万两,其中陆云溪占四成,共七十四万四千两,正是那些银票的数目。
七十四万四千两,喻流光真是把这些香菇卖了个好价钱!陆云溪欣喜不已。不过喻流光竟然回了宁国,没来永晟……她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又过了四天,十安回来了。他风尘仆仆,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过精神很好,看来他这次定有收获。
“幸不辱命。”十安跪倒,把一个盒子呈给陆云溪。
陆云溪打开盒子,里面是银票,足有二十八万两,这给了陆云溪一个大大的惊喜,她真没想到,十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赚到这么多的钱,都快赶上炒香菇的一半收益了。
果然不愧是经商的好手!
十安见她高兴,多日的疲惫与辛劳似乎一下得到了回报,他说,“公主可还记得,我离开时,公主曾答应过我,若我这件事办得好,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说完,他希冀地看向陆云溪,双眼明亮似星辰。
陆云溪记得这件事,“那你有什么要求?”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