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鱼鳞甲
“公主, 我……”十安忽然抬头,忐忑地问, “我能否摘掉这面具?”他的脸上一直戴着一张金色面具,可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面具,现在越来越不喜欢,他不想活在面具下。
陆云溪没想到他提了这个要求。当时她让他戴面具,是因为他长得跟谢知渊太像了,她怕认错他们两个,现在……她已经跟他们很熟了, 其实根本不会认错。人的气质、声音、脚步甚至一点细微的动作,都是不同的, 她很多时候都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谁。
“如果这是你的要求, 那可以。”陆云溪说。
“真的?”十安惊喜问。因为太过激动,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陆云溪点头。
十安当即用手捏住面具, 将它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容。
陆云溪还是初见他时,见过他的脸,那时她就觉得他长得跟谢知渊很像, 现在再看, 还是很像, 却又有所不同。她细细打量着他的脸, 分辨着到底是哪里不同。
十安见她打量他,便微扬了脸,让她看个清楚。他希望,他在她眼中不是某个人的替身,而是他自己。
陆云溪看得分明, 其实十安的长相处处都跟谢知渊不同,她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认错。
谢知渊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云溪坐在榻上,望着十安,十安跪在那里,仰头与她对视,两人好似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一种名为嫉妒的东西在心中爆炸开来,他加重了脚步,发出很明显的声音。
陆云溪听见声音,往门口看,看到了他,并没什么特殊反应。现在她跟谢知渊很熟,熟到他来都不用人通报的,此刻见到他来,她觉得很平常。
十安则捏紧了手里的面具,生怕陆云溪再让他戴回去。
谢知渊走进厅中,对陆云溪说,“公主,我有事跟你说。”
陆云溪点头,对十安说,“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十安并不累,他想多跟陆云溪待一会儿,可明显不行。“是,公主。”他站起身,捏着面具出了门。
到了外面,他直接将那面具捏碎,扔到了一边。从今天起,他再不需要它了。
厅中,陆云溪对谢知渊说,“坐。有什么事?”
谢知渊坐在她对面。这张罗汉榻,也只有他跟陆云川等几个人能坐,这让他心中又多了一丝宽慰,或许对她来说,他还是有些不同的吧。
视线扫过她的脸颊,他道,“我刚收到消息,乾国多处发生动乱,乾国恐怕真要乱起来了。”
陆云溪怔了一下,这也在她意料之中,只不过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冬天天气冷,百姓没吃没穿,总要找条生路活下去的。”谢知渊说。乾国百姓早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乱起来是早晚的事。就像永晟,旧的王朝腐朽,就需要建立新的王朝。
陆云溪沉默不语,这件事说起来还跟她有关。她倒不后悔,只是觉得百姓可怜而已。还是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早晚都会如此,不过一个是钝刀子割肉,一个是快速爆发,我倒觉得现在好点。”谢知渊说。
陆云溪点头,叹道,“明天朝上恐怕要热闹起来了。”
第二天上朝,果然如陆云溪所说,热闹非常。
所有人都知道了乾国乱起来的消息,武将纷纷请战,请求出兵伐乾。
只有战斗、征伐,武将们才能立功,就像北伐那样,一口气封了三位王爷,下面的将领也升了官,他们迫不及待地要打到乾国去!
文臣考虑的东西更多,比如真要出兵,军饷、粮草怎么办,乾国领土比永晟还大,永晟真能拿下乾国吗?到时万一陷入战争的泥沼中,可就进退不得了。
再者,永晟刚结束北伐还不到半年,正是该修养生息的时候,这时候出兵,可不太明智。
也有赞成出兵的,主要乾朝的盐铁资源丰富,永晟虽然现在暂时缓解了缺铁的局面,但用不了多久,这个问题又会出现,到时怎么办?还跟乾国买?那太被动了。不如主动出击,拿下乾国。
也有人说,可以折中,就趁着乾国大乱的时候,派兵拿下乾国的铁矿,或者跟乾国和谈,让乾国把铁矿让给永晟。乾国皇帝现在自顾不暇,想来一定不敢再触怒永晟,肯定会答应这个条件的。
大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不过有一点算是大家的共识,永晟缺铁矿,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趁着这个机会把铁矿拿到手才好。
乾国现在比较大的铁矿有五处,离永晟比较近的只有一处,只拿到这一处铁矿,似乎大家还有些不甘心。但如果想要更多,就有难度了。
吵了一上午,也没吵出结果。
这天下午,陆云溪正要进宫,陆天广却先一步派人来让接她进宫了,她当即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御书房中,陆天广、顾平璋、朱炎武、萧必先、萧南星、谢知渊都在,陆云溪感觉到了屋中气氛的不寻常,她给陆天广行礼。
陆天广让她坐,看到她手中抱着一个木匣,就问她,“你拿的是?”
陆云溪当时要种蘑菇,陆天广就把皇家猎场给她用,当时她说过,等赚了钱要分他的,现在钱到手了,自然要履行诺言。她把盒子给了陆天广,并说明了缘由。
陆天广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他先是惊讶,随即笑了,“看来你不仅是朕的福星,还是朕的财神爷!”他当时把皇家猎场给她,真没想要回报的,可她现在却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顾平璋等人也笑了,陆云溪可不就是永晟的财神爷,那些铁矿、粮食,全是她弄来的。
陆天广将盒子放在一边,“好,朕知道这是你的心意,朕就收下了。不过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他收敛了笑容,认真问,“你觉得,咱们该不该出兵攻打乾国?”
屋中的人听他这么问,全看向陆云溪。这些人全是掌握兵权的,也是陆天广最信任的人,朝堂上吵,根本没用,真正决定永晟命运的人,就是屋中这些人。
他们全看向自己,陆云溪感觉压力很大,“父皇觉得呢?”她试探地问。
“朕就想听听你的想法,你问朕做什么。”陆天广说。
她的想法,她能随便说吗?这是关系到永晟命运的事,在场的都是她的长辈,什么时候轮到她说想法了。若是说的好还好,若是说的不好,岂不是贻笑大方。
陆云溪环视众人,想从众人那里看出点什么或者得到点提示。
众人都笑而不语,唯有谢知渊,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给了也跟没给差不多,她没得到任何提示。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看他们做什么。”陆天广假装生气道。
陆云溪无奈道,“父皇,我根本就不知道朝里现在什么情况,军饷、粮食够不够,军中情况又如何,这让我怎么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没有足够的军饷跟粮草,说什么都没用。
陆天广说,“是朕疏忽了。”他对顾平璋说,“你跟她说说这个吧。”
顾平璋说了起来,今年秋收,永晟大丰收,现在粮仓里终于有余粮了,这些粮食再加上陆云溪从乾国弄来的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军饷也差不多。
陆云溪听完,惊诧不已,其实她这两天想过这件事,但她觉得以永晟的情况,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伐乾。怎么,永晟现在这么有钱的吗?但顾平璋应该没说假话……她稍一思量,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前些天谢知渊带人抄了卢正明等人的家,抄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少。
怪不得!
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的粮草与军饷……陆云溪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她说,“父皇,我的想法是,要出兵!”
“哦?”陆天广眸光闪动,坐直身体,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陆云溪组织了一下语言,“永晟需要铁矿,必须把铁矿拿到手,这是先决条件,剩下的就是怎么拿,拿多少的问题。
铁矿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想要一座铁矿,可以跟乾国和谈,也可以直接出兵,但我觉得一座铁矿不够。错过这个机会,乾国若是建立了新政权,就会很麻烦。
但想要更多,承担的风险也就更多。
我怀疑宁国也在打乾国的主意,或许我们可以联系宁国看看,我们一家攻打乾国,或许会很难吃下,但如果与宁国联手,定然能势如破竹!”
她最后一句,惹得在场的人都看向她。
“公主,宁国也在打乾国的主意,你可确定?”朱炎武第一个忍不住问,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消息,陆云溪怎么知道的?
仔细想想,却有可能。乾国盐铁资源丰富,他们动心,宁国当然也会动心。
陆云溪摇头,“我不确定,但我猜测是。”她的猜测依据,就是喻流光忽然回了宁国,而是不是来永晟。要知道,喻流光可是宁国的皇子,他的一举一动,绝不是毫无根由的。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喻流光就是单纯想回宁国,或者宁国有其它事需要他回去处理。但这个节骨眼,什么可能都要考虑到才行。
顾平璋一脸凝重,“我觉得公主猜测的很有道理。”随后他对陆天广说,“看来陛下叫公主来,还真是叫对了,或许我们真该跟宁国谈谈。
宁国虽然富庶,但想要一口吃下乾国,也很困难,若是跟我们联手,大家都有益处。”
陆天广笑了,他真是越看陆云溪越喜欢。其实刚才他们讨论半天,最后也倾向于出兵攻打乾国的,只是没有最后下定决心。他一直觉得陆云溪是他的福星,这么大的事,他想听听她的意见,所以才让人把她叫了来,没想到她不但跟他们想到了一处,还想到了另外一条路。
她果然是他的福星!
当即,他决定联系宁国。
宁国那边很快给了回应,他们同意联手一起伐乾,不过他们希望两国能结成秦晋之好,这样两国的联盟才更加稳定。具体就是请永晟将公主嫁给他们二皇子。
国书后面附带了宁国二皇子的画像跟介绍。看那画像,这宁国二皇子倒是一表人才。若是陆云溪看见,一定能认出,这就是喻流光。
陆天广收到国书,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陆云溪是他的眼珠子,任何想要他眼睛的人,都跟想要他的命没有区别。
宁国跟永晟结盟,确实是对两国都有好处的事,最后两国还是达成了盟约,约定一起伐乾。
两国商定,以望江为线,两国一南一北,同时伐乾,分割乾国领地。
这消息很快传开,朝中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武将喂马擦刀,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征,文臣则准备军饷、粮草等各项事宜,整个永晟就像一个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在这种氛围下,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妹,你跟父皇、母后说说,就让我去吧。”不知道第几次,陆云川在陆云溪身边哀求。永晟要出兵打乾朝,陆云川第一个要跟着出征,只是陆天广跟陈氏怎么会答应,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这一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陆云川没办法,只能求陆云溪帮忙说情,他觉得只要她去说,陆天广跟陈氏肯定会答应的。
陆云溪也真被他吵烦了,而且他这么执着,说明他真的想去,“你想清楚了?”她问他。
陆云川一看有门,立刻道,“想清楚了。不上战场,我学武做什么。”
陆云溪还在犹豫,“妹,我真的求求你了,我真想去,不然以后我练武都没意思了。我给你跪下行不行。”说着,陆云川真要跪倒。
陆云溪拉住他,“那我跟父皇、母后说说,不过他们答不答应,我可不敢保证。”
陆云川立刻喜笑颜开,“谢谢妹妹,你去说,他们一定同意的。”
陆云溪白了他一眼,“若真要去了,一定要小心,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妹,我的好妹妹,是我自己要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个男人,难道还要……”陆云川还在说,见陆云溪黑了脸,立刻噤了声,然后难得正经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有我想做的事,要走的路。”
陆云溪沉默片刻,答应帮他在陆天广、陈氏那里说情。
不止陆云川想去,陆云霄、陆云霆竟然也想去。
陆云霄说自己是太子,有为永晟开疆拓土的责任。
周鹤等人立刻附和说,若是太子领兵出征,定然军威大振,何愁不灭乾国。
陆云霆说太子此身干系重大,不宜冒险,还是他带兵出征,愿立下军令状,定打下乾朝,献于父皇。
现在崔行舟等新科进士已经彻底投靠他,虽然还人微言轻,但也能替他发声了,立刻说睿王英明睿智,一定能大获全胜。
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哪个热血男儿不向往。
陆天广当然愿意看到自己儿子有出息,可他们都没打过仗,也没带过兵,出兵乾朝只能胜不许败,必须要谨慎,所以他一直没表态。
一转眼就到了二月,所有的事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乾朝越发乱了起来,不少地方都有灾民造反,有种大厦将倾的感觉。
这天,宁国派来了使臣,跟永晟约定,二月十六日,两国一起出兵,伐乾朝不义之君。
是的,想要打乾朝,首先要有一个口号,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是想要乾朝的领土跟资源,但也得喊一个仁义的口号,比如乾朝皇帝昏庸,倒行逆施,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他们这次就替上天讨伐乾国的昏君,还乾朝一个朗朗乾坤什么的。
反正文臣写这些写得特别顺溜,且慷慨激昂,他们就是正义之士。
二月十六,正是大年初八,因为要准备出征,这个年都过得没什么滋味。
大年初七这天,陆天广才宣布这次出兵的主帅,谢知渊为主帅,带领虎军出征,陆云川为先锋,萧南星带领鹰军策应。也就是说这次一共派出虎军、鹰军两路大军,虎军为主,鹰军策应。
消息一出,朝中好似没什么特殊反应。
陆云霄跟陆云霆也知道自己没有带兵经验,陆天广如此重视此次伐乾,不让他们做主帅也正常。
朝中将领则知道谢知渊的领兵本领,所以也没意见。
朱炎武倒是想领兵,但他知道,其实陆天广最信任的始终是谢知渊。上次北伐没让谢知渊领兵,确实是陆天广觉得安全接回陈氏等人比北伐更重要,所以才让谢知渊去的。现在,陆天广既然要必胜,他让谢知渊带兵就没什么意外的了。
谢知渊为主帅,陆云川为先锋,陆云溪知道这个消息后,呆愣了很久。她一直知道朝廷要出兵的事,也想过谢知渊跟陆云川可能会出征,可是如今真变成现实,她还是有种恍然感。
今天是初七,也就是说明天他们就要出征了,好突然!
倏然,她站起身,让管家请谢知渊跟陆云川今天有空的时候务必过来一趟,她有东西要给他们。
下午陆云川来了,他喜气洋洋的,丝毫不像要去打仗的模样,倒像要去郊游的。
陆云溪看他这样,心情好了很多。
“妹,看我这装扮怎么样?”陆云川此时已经换了先锋官的铠甲与装束,一身亮银色铠甲,头戴亮银色头盔,背后披着白袍,手里握着陆云溪给他打的金色长枪,真有种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感觉。
“少得意了,战场上小心些吧。”陆云溪说。
“我会的,别替我担心。”陆云川收起笑容道。
他这样,陆云溪倒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打开一边的箱子,对他道,“穿上试试。”箱子里是一件铠甲。
陆云川一看就来劲了,陆云溪给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他立刻把那铠甲拿出来,先打量了一下,只觉这铠甲寒光粼粼,银辉流动,跟普通铠甲完全不同。
现在永晟军队用的铠甲就是将铁片穿起来做成铠甲的模样,看着坚韧,但防御力根本不够。陆云溪知道陆云川要上战场,就琢磨给他打造一副铠甲,于是她改进了历史上的鱼鳞甲,将鱼鳞甲跟明光铠结合,做出了这升级版鱼鳞甲。
而且这鱼鳞甲全用精钢打造,算是顶配版了。
“我让人试过了,普通刀剑、箭矢根本穿不透这铠甲。不过你也不要仗着这铠甲坚固就乱来,这是给你保命用的,能不用就不用,回来若是我看到这铠甲上有伤痕,定让你好看。”陆云溪说。
果然是好东西,陆云川听完,心中只有这个想法。他立刻脱了身上的铠甲,换上这鱼鳞甲。这鱼鳞甲在胸口位置加了护心镜,可以避免被伤到要害,而铠甲整体用一千多片好似鱼鳞的精钢片连缀而成,这些精钢片上下左右叠压,既能保证穿戴者的灵活度,又能卸掉大部分砍在铠甲上的力道,再加上铠甲本身材料极坚韧,真是把防御做到了极致,且舒适非常。
陆云川穿上以后,弯腰、抬腿甚至耍了一套枪,只觉身上跟没穿铠甲一样灵活,“这铠甲可真好,谢谢妹妹。”他诚心赞道。随后他又说,“要是永晟士兵每人都能穿上这样一套铠甲,还愁打不赢吗。”
“别做梦了,这铠甲做起来特别耗时间,苏一峰他们忙了一个多月,也就做成了三套,你还想每个人都穿一套,过个十几年吧。”那样或许有可能,陆云溪心中想。
陆云川越发知道这铠甲珍贵了,可惜他没什么可以给陆云溪的。
陆云溪也不想要他什么,她只要他平安回来。
送走陆云川,等到晚上,谢知渊才来了公主府,他今天似乎特别忙。也是,他是大军主帅,当然有很多事要处理。
谢知渊没有穿铠甲,而是穿了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束着巴掌宽的同色腰带,头戴金冠,有种肃杀之感。
他一进门视线就凝在了陆云溪身上,就像一条线,缠绕着她,让她感觉有点不自在。
第67章 第 67 章 出征
“谢珩也会跟你一起出征吗?”陆云溪问谢知渊, 打破这种氛围。
“嗯。”谢知渊回答得心不在焉。
陆云溪继续道,“我让苏一峰打造了三套盔甲, 一套给了我三哥,剩下两套,一套给你,一套给谢珩,一会儿你顺便带回去给他。”说着,她打开箱子,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铠甲。
那铠甲一看就不凡, 谢知渊道,“多谢。”
“不用谢, 你安全回来就好。”陆云溪叹道,声音中带着关切。
谢知渊感受到了, 他盯着陆云溪, 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对镯子。那对镯子红如火焰, 颜色鲜亮明快,是一对红翡镯子。
他要把这对镯子送给自己吗?陆云溪心中想。
这时谢知渊握住了她的手,将那对镯子戴到她手上。那对镯子一点也不凉,似乎还带着他身上的的体温。
“这是当年我从家中逃走时, 我娘给我的, 她说给谢家儿媳妇的。”谢知渊看着那镯子说。鲜红的镯子戴在骨肉均匀的手腕上, 更显得那手腕纤纤, 肤如凝脂。
“啊?那太贵重了,就是两副铠甲,你不用这样。”陆云溪还以为他是为了感谢她送他铠甲才送她这镯子,当即就要把镯子摘下来。
谢知渊却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陆云溪不解。
这时谢知渊却抬起她的手, 吻在了她的手背上。
陆云溪只觉手背上软软的,温热的,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在做什么,吻手礼?这个年代,好像没有这个礼节吧!
太过震惊,她都忘了反应,这落在谢知渊眼里就好似默许一样。他眼中跳跃着轻快的光泽,向前一步,高大的身材笼罩住陆云溪,然后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唇齿交融,两个人都浑身一颤,随即谢知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伸手搂住陆云溪的腰,往自己怀里带,身子更往下压,带着种急切,想汲取她的美好。
陆云溪终于反应过来,赶忙推开他。
谢知渊往后退了一步,“公主。”他声音暗哑,喉头滚动,耳根泛红,甚至连眼尾都染上了潋滟的颜色。
陆云溪赶紧伸手制止他,不行,她得好好想想现在是怎么回事。
谢知渊走了,临走的时候,陆云溪没忘了提醒他带上那两套盔甲。而等她洗漱,想要上床睡觉时,才发现自己手腕上还带着那对红翡镯子。
她想起,谢知渊说这镯子是给谢家媳妇的,她立刻将那镯子摘了下来。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谢知渊喜欢她?怎么可能!他不是书里的男主吗,虽然现在剧情已经改变了,可是他怎么会喜欢她呢?可那镯子还有那个炙热的吻都在告诉她,他好像确实是那个意思。
那她呢?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这里,她从没想过要嫁人,她觉得男人什么的好麻烦啊。有了男人,就要被催婚,成了婚,就被被催生……她不想这样,她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把所有精力跟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事上。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不负责任也罢,反正生命只有一次,她不想虚度,不想浪费,只想为自己而活。
慢慢地,她有了决定,沉沉睡去。
第二天大军出征,陆天广亲自送行,以壮声威。
陆云溪昨天还是睡晚了,今天也起得晚了些。她来的时候送行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陆天广跟众位将士一起干了手中的酒,将酒碗摔在地上,豪气干云。
此一去,当如利剑出鞘,划破苍穹;此一去,当气吞万里如虎,踏平乾朝;此一去,必旗开得胜,扬我国威;此一去,盼君早奏凯歌归还,你我平安相见。
陆云溪看见了谢知渊,他今天穿着她送他的鱼鳞甲,背后披着红色披风,杀气凛然,宛若战神。
他身后,萧南星、苏虹、陆云川、谢珩都在,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将领,都杀气腾腾。
陆天广低声跟谢知渊说了两句什么,就来到陆云川身前,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临别在即,他还要叮嘱他几句。
陆云溪就趁这个时机来到谢知渊跟前,将那对镯子塞到他手里,快速道,“这镯子给我不合适,你还是替它找个合适的主人吧。”随后她也没看他的表情,就退到了一边。
陆天广叮嘱完陆云川,大军即刻开拔!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慢慢地,大军远去,陆天广这才有时间跟陆云溪说话,“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昨晚睡不着,起得晚了些。”陆云溪说。
“我昨天也半夜没睡。”陆天广是兴奋得睡不着,征伐与猎取是男人最好的兴奋剂。
两个人聊着,一起回了京城。
谢知渊跟陆云川出征了,一切似乎也没什么不同,陆云溪的生活照旧,只是不时想起两人,想他们现在到了何处,是否安好。
日子到了第四天,她收到一封信,是谢知渊写来的。她立刻打开查看,信上写他们到了吉城,一切安好,还写了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及一些趣事。除此以外,没有写别的,好像那晚的事不曾发生一样。
陆云溪拿着信,犹豫要不要回信。其实她想问,他明白她的意思了吧,可是他没提,她也不好提。就当那天什么也没发生,大家继续当朋友?她不知道谢知渊是不是这个意思。
心中烦乱,她就不想回信了。
又过三天,她收到了谢知渊第二封信,这封信里依旧写了他们行军的情况还有一些杂事,并在最后问,她最近是否安好。
陆云溪拿出纸笔,在纸上写道,“我最近很好。”然后停住笔,直到等毛笔上的墨滴到纸上,她也没想好下一句写什么,最后干脆不写了。
两天后,她收到了谢知渊第三封信,这次依旧是一些趣事,跟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两个不倒翁娃娃。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看起来是一对,做得惟妙惟肖,十分生动活泼。
陆云溪戳了那男娃娃一下,那男娃娃就晃动起来,脸上笑容憨态可掬。
这算什么?若是以前,陆云溪会只当是朋友送她的小礼物,她喜欢就收下,可是现在她不敢收了,怕它们有什么别的意思。
话说到现在她还是不敢确定,谢知渊是那个意思,是喜欢她吗?理智告诉她他是那个意思,感性又觉得不可思议。
陆云溪让人把那娃娃给他送了回去,若他真是那个意思,那他收到娃娃,就该知道她的想法了。若不是,就当她不喜欢,无理取闹一次罢了。
谢知渊很快收到了娃娃,他哪里还不明白陆云溪的意思,有点失落,却不绝望,他知道自己上次操之过急了,可临别在即,他真的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这是不 对的,可他控制不住,也不后悔。这半年以来,跟她相处越多,他对她的渴望越重,他已经很努力在控制自己了,可心中那个东西,越来越难以压抑。
多少次,他都想抱抱她,跟她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他又给陆云溪写信,道歉说上次是他唐突、冒犯了她,是他的不对,他太粗鲁了,以后绝不会了。
没收到回信,他开始变得焦躁,他想见她,想听她说话,哪怕只有一句。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大军主帅,不能让这种事影响自己,所以他白天会一直忙,只有晚上才敢想起她。
月兔东升,大军安营扎寨,谢知渊找到了陆云川,此时陆云川正在篝火边吃烤肉,吃得满嘴流油。
“今天打了一头野猪,有野猪肉,刚烤好,快来一起吃点。”陆云川说着,把一只烤好的猪腿递给谢知渊。
谢知渊接过猪腿,拿小刀慢慢割着吃,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他,“离京这么多天了,你给公主写过信没有?”
陆云川一拍脑门,他忘了,而且,“我不会写字啊!”他恳切地看向谢知渊,“能不能帮我写封信?不对,写两封,一封给云溪,一封给父皇、母后。”
“好。”谢知渊声音轻快。
陆云川说,他写,很快两封信就写好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两封信的笔记并不相同,给陆云溪写的那封信,谢知渊改了笔法。
两封信送出去没多久,陆云溪就收到了。她打开信,信是陆云川写来的,他根本不会写字,这封信估计是别人代笔,但这不重要,她看信的内容。
陆云川口述,那是想起什么说什么,一会儿说他今天打了一头野猪,那野猪肉烤完特别香,一会儿说按理南方应该比北方暖和,可是他怎么感觉越往南走越冷呢,不是冻得冷,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冷,骨头缝都冷的感觉。
陆云溪笑了,南方的冷是湿冷,算魔法攻击,北方的冷是干冷,是物理攻击,没法说哪个冷更难受,反正都冷。
她立刻给他写回信,让他多喝姜汤,注意保暖等等。
陆云川很快收到了回信,他不识字,还得找谢知渊帮他念。
谢知渊打开信,看得极慢,每看一行,都会不自觉想到陆云溪写这话时的表情,短短两页信纸,他看了良久也没看完。
“是不是出事了?”陆云川见他这样,以为陆云溪出了什么事,急问。
“没有。”谢知渊回,然后将信念给他听。
听完,发现没什么事,陆云川放心了,让谢知渊帮他写回信,写完他就走了,完全忘了那信。主要他不识字,拿着信也没用。
谢知渊拿着那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天晚上谢知渊做梦了,他梦见了陆云溪……
就这样,陆云溪跟陆云川书信不断,通过他的信,她知道大军到了乾朝边境,然后攻入聊城,随后势如破竹,一连拿下七座城池,捷报频频。
三月中旬,陆云溪收到一封信,随信送来的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石头。信上说墨城周围有一座山,山洞里有这种黑乎乎的石头,这种石头竟然能烧,墨城百姓都拿它来取暖做饭,称呼它为石炭。
陆云川觉得这石头很新奇,所以送一些给陆云溪看。
陆云溪看到那石头却两眼放光,煤,这石炭就是煤啊!她炼钢,一直想用煤,可是永晟根本没有使用煤的记录,她还以为没有这种东西,原来有,只是永晟没有。
乾朝果然资源丰富,不仅有铁矿,还有煤矿。
煤可是个好东西,可以说既是工业的粮食又是原料,有了煤,不说弄蒸汽机、做化肥,起码可以用来烧,不用再祸害那些树了。树可是很宝贵的资源,尤其那些生长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树,或许受现代宣传影响,每次砍那些树,陆云溪都有种不舍感。
她当即决定去墨城看看那山洞,如果可以,她想大规模采矿。她虽然不是采矿专业的,但懂力学结构跟建筑结构,总比别人什么都不懂乱挖要强,而且她还知道一些采矿装备……越想,她越觉得她得亲自去一趟,看看那矿洞才能放心。
“你要去乾国?”陈氏一听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陆云川是男子,而且他还学武了,就这样她还不舍得让他去呢,陆云溪一个姑娘,怎么能去。
她不同意,她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谁劝她都没用。
“母后,那里现在已经被咱们打下来了,有大军驻守,根本不算乾朝了,是我们的领土。我又不去前线,不上战场,不会遇到危险的。”陆云溪劝说。
她说的很有道理,可陈氏就是不同意。
陆云溪求助地看向陆天广,这件事他得拿个主意。
“那个什么煤,真那么重要?不然你等打完仗再去也是一样的。”陆天广也担心她啊。
“煤很重要。”陆云溪认真道,“打仗一时半会儿估计打不完的。”
陆天广犹豫不决。
“父皇,这煤真的很重要,你就让我去吧!”陆云溪带点撒娇意味地说。
陆天广听得浑身发飘,他这个闺女,可很少跟他撒娇的。这让他想起了她小时候,她想要什么,也会眨着黑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声音软糯糯地跟他说话。那时,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摘来给她。
他当即就要答应,却被陈氏一眼给瞪了回去。
“母后……”陆云溪又拉陈氏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陈氏把脸扭到了一边,她不同意。
没办法,陆云溪又看向陆天广。
陆天广轻咳一声,“那我派大军保护你去。”
陆云溪闻言,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陆天广!”陈氏则气得都喊陆天广的名字了。
陆天广赶紧示意陆云溪先走,他会好好跟陈氏说的。
最后陈氏还是答应陆云溪去了,并嘱咐她一定注意安全。
陆云溪保证自己会的,她比谁都在意自己的小命。
三月底,陆云溪带着李锦绣启程去墨城,她带了二十多辆马车,马车上都是她为大军准备的物资,酒精、纱布、金疮药等应有尽有。陆天广派了一万精锐护送她去,只要不是遇到乾朝大队人马,肯定没问题的。
陆云溪只是去墨城,那里现在已经是伐乾大军的腹地了,本来也很安全。
就在陆云溪离开京城没几天,也就是清明这天,京城或者说镜湖却发生一件怪事。
清明这天,百姓都要去焚香祭祖,有几个百姓路过镜湖,就看见湖面上有一个什么东西翻来滚去的,众人好奇,就在那里围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有好事的划船过去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把他们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往回划。
而那东西似乎发现了他们,竟然追着他们而来,眼看着已经追上了他们的小船。
幸亏这里离岸边不太远,船上的人又都通水性,他们赶紧跳船,往岸上游去。
游到一半,有人忍不住往后看,只见那东西已经掀翻了他们的小船,他们跑得及时,这才逃过一劫。
好不容易游到岸上,几个人都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止,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看清楚了吗?”
“怎么好像还把船给掀翻了呢。”
“快说话啊!”
围观的人问那几个人,几个人好半天才缓过来,有力气说话了。有人说那是一块石碑,石碑成精了,似乎上面还有字。有人说不是石碑,是一条龙,一条黑龙,他看得清清楚楚,龙身上还有铁链,胳膊那么粗。
有人说,是石碑,石碑底下好像是个老龟,是乌龟驮着石碑呢!
那个说,不对,不是乌龟,乌龟他还不认识吗,那东西根本没壳,是大鱼,很大的一条黑鱼。多大呢,估计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吧。
几个人你说这个,我说那个,吵嚷不止,后来惊动了官府,官府派人来查看。
这时湖里那东西不动弹了,衙役把那东西拖到岸上,是一条三米多长的扁嘴大鱼,大鱼背黑腹白,嘴边有两道长须,最奇特的是大鱼背上用锁链捆着一个石碑,上面有八个大字。
“陆氏天下,传霄而亡。”有识字的,就念出了石碑上的字。
有人问,“这什么意思?”
念字的却不敢说话了,“陆氏天下”,谁不知道当今皇帝就姓陆,这句分明在说永晟的皇帝陛下,他们怎么敢随便议论,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但这种事最引人遐想,没多久,镜湖出现大鱼石碑的事就传遍了京城,“陆氏天下,传霄而亡。”永晟的太子殿下好像名字里有一个“霄”字来着,这意思,陆氏的天下,传给太子就会亡国?!
清明节是祭祖的日子,上天却降下这种石碑,是对永晟的警示吗?
这件事越传越神,人人不敢说,人人却又私下里说。
钦天监很快知道了消息,并封锁了现场,将事情禀告给了陆天广。
满朝皆惊!
陆天广去看了那石碑,没说什么,只让钦天监把那石碑跟鱼尸运走,镜湖很快恢复了平静。
陆云霄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去看了那石碑,那时候陆天广还没来呢。看完以后,他只觉浑身冰凉,上天示警,说陆家江山传给他就要亡国,为什么?
他哪里做得不对吗,要这么对他。
接连几天,朝中并无人上书说这石碑的事,但大家心里都有这件事,只是不愿当出头鸟,想看看事情会怎样发展而已。
“你觉得这石碑是怎么回事?”御书房中,陆天广问顾平璋。
顾平璋摇头,他是不信神鬼之事的,可陆云溪的天授又让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中真有天意。忽然,他问,“公主离京几天了?”
“五天。”陆云溪这才离京五天,就发生了这种事……陆天广忽然有点后悔让陆云溪去墨城了。有她在,或许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想了想,决定给陆云溪写封信,问问她对于这件事的看法。
太子府,柳氏还有十来天就生了,此时正是关键时候,陆云霄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可所有人都在议论,柳氏想不知道也难。
陆云霄精神恍惚,脸色难看,柳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忽然,她也福至心灵想到了陆云溪,对陆云霄道,“云溪也是天授,你何不问问她。”
陆云霄听了,顿觉有理,立刻写信,让人骑快马送到陆云溪手中。并叮嘱,一定要拿到回信再回来。
陆云溪一路走得很慢,边走边停的,所以五天也才到冀州。第六天中午,她先收到了陆云霄的信,然后很快收到了陆天广的信,打开一看,两人说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大鱼,石碑,传霄而亡,还不如说传销而亡靠谱呢!她根本不信什么天意,她直觉这是人做的。
谁做的呢?又为什么这么做。上次科举也是,有人就想搞乱一潭池水,这次又出手了。
从结果来看,收益的肯定是陆云霆,上次那件事,陆云霆收拢了不少朝廷新贵,现在已经在朝廷上有了一定的势力,这次明显是针对陆云霄太子之位的,怎么看,都像他做的。
不过真是他做的吗?陆云溪沉默不语,她不想看到陆云霄跟陆云霆为了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可她似乎也没法阻止他们。
那是江山,那是无限的权势,普通人家为了一点家产还能打破头呢,何况这天下至尊之位。
靠劝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除非以雷霆之势……
第68章 第 68 章 方便面
“公主?”李锦绣见陆云溪半天不说话, 就提醒她,外面那人还等着她回信呢, 她是写信,还是不写?
陆云溪回神,拿过纸笔,写了起来。这么麻烦的事,还是交给陆天广解决吧。
她不想偏帮谁,所以决定实话实说。她先给陆天广写信,说她不觉得这石碑是天意, 大鱼三米长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 还有那锁链、石碑,陆天广可以查查, 看是否能查出什么线索。
最后她提到, 先有科举案, 现在又有这个,恐怕有人居心叵测,还是小心查访的好。
随后她给陆云霄写信,信的内容差不多, 但少了一些内容, 她只是说她不觉得这是天意, 猜测或许是人为, 让他小心一些。
很快,陆天广跟陆云霄都收到了回信。
陆天广将信给顾平璋看,顾平璋看完后轻出一口气,他觉得陆云溪说得很对,这朝中恐怕真有人心怀鬼胎, 只是这人是谁,他不确定。
陆云霄收到回信,立刻打开查看,看到信上说那不是天意,他憋在胸中的一口气终于出来一些,心情也轻松不少。等他看到后面,看到那“人为”两个字,一股怒火瞬间袭遍全身。是谁,是谁用这么狠毒的手段害他!他定然不会放过他。
是谁呢?他在房中转了两圈,脑中有个名字萦绕不去。陆云霆,他的二弟,若这件事真是人做的,他想不出第二个人有理由做这件事,除了他。
他立刻派人去调查这件事,务必揪出凶手。同时,他也让人在民间宣传,说那石碑不是天意,是有人要害他。只是案子不破,抓不到凶手,他这宣传没什么说服力,百姓似乎更愿意相信那是天意。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陆云霆将所有人都叫了过来商议事情。
崔行舟、沈羡安赫然在列,剩下的也是年轻面孔多,他们意气风发,他们迫不及待想做出些什么,证明自己,想功成名就。
“石碑的事你们怎么看?”陆云霆问众人。
没人说话,忽然,崔行舟站了起来,他道,“我觉得此乃天意,天意不在太子。”
其他人纷纷应和。那么问题来了,天意不在太子,在谁呢?没人说,但在坐的心中都有答案。
陆云霆脸色却很阴沉,他道,“太子府的人在调查这件事,他们说这件事是人做的,是有人想陷害太子。”说完,他扫视众人。他知道,陆云霄一定会怀疑这件事是他做的,但他根本没做。
他想一展抱负,可他并不想用这种手段对付他,他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当年他退学在家做农活,供他去镇上读书,这个恩情他一直不敢忘。
若是可以,他支持陆云霄做太子。不过他也有他想做的事,陆云霄若是也能支持他就好了。他们说不定就是名留青史的明君能臣,也永远是兄弟。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他们政见不同,很难走到一处。
那接下来呢?陆云霆也不知道,他现在只想做好自己的事。
这件事若真是人为,他没做,是不是在场的人做的呢?
他仔细看每个人,想看出他们的真实想法,可惜人心最难看透,他也只是徒劳。
崔行舟察觉到了陆云霆的不悦与审视,面上谨小慎微,心中却觉得他大可不必如此。在他看来,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上天示警这么大的帽子扣在陆云霄头上,他想摘掉就难了。
看着吧,现在还没人敢说什么,等哪天有事发生,比如大旱、大雨或者瘟疫甚至战败,都会有人怪到陆云霄这个太子身上。就是他被天所弃,才会发生这种不幸的事。一次、两次没什么,第三次就该有人提出要废太子了。
而且那时百姓也会支持废太子。
这计策,若是人为,可真是釜底抽薪之策,直接毁了太子的根基,他一时间没想到,他若想到,也会派人这么做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二皇子还是受挫折不够,心不够硬,手也不够黑,这可不好。
幸而现在陛下身体康健,他们还有时间。
一个月过去,陆云霄依旧没查出是谁要害他,而这时平地又起波澜,自打清明以后,京城就没下过一场雨,正是春耕的时候,不下雨就没法耕种,这可急坏了百姓。
他们用各种手段求雨,可是都没用。
这时就有传言,说上天示警,朝廷却无视了,这是上天降下惩罚了,再不做点什么,估计以后会降下更大的惩罚,说不定地动山崩都有可能。
所有人都怕了,人心惶惶,而且心中怨怼,怨陆云霄这个太子惹怒了上天,怨朝廷不作为。
陆天广跟百官很快听到了消息,他们有的相信,有的不信,但支持陆云霄的官员却少了很多。
陆云霄处境尴尬,按理说这时候他该上罪己状,求陆天广废除他,这样就能求得上天原谅,平息百姓的怨怼之心。可他知道,这是有人在害他,连日不下雨,也是巧合而已,他这时候上这种折子,不就是坐实了他被上天厌弃的说法,就算陆天广这次不废除他的太子之位,下次再有什么灾难,也会废除他。
可他不上折子,也不代表他能躲过去,所有官员都在看着他,百姓都在怨恨他,他们都要背离他,人心所背,他被废也是早晚的事。
他写信跟陆云溪求教过现在该怎么办,陆云溪给他寄回来一些图纸,上面画着打井汲水的办法,按她的说法,不下雨也正常,多打些井,以后就能旱涝保收了。
这是个办法,他已经将那些图纸呈给了陆天广,陆天广却十分为难,打井要钱,可现在大军伐乾,正是用钱的时候,哪有钱再做这个。让百姓自己打井?那可是笔不小的费用,不是所有百姓都出得起的。
事情僵持住了,陆云霄每日忧心忡忡、郁郁寡欢,连看到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都露不出一个笑脸。
没错,柳氏已经生了,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这本是喜事,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柳氏也开心不起来,每天抱着儿子发愁。
因为有嫌隙,且嫌隙越来越深,陆云霄跟陆云霆关系越来越冷淡,最后竟至见面无话可说。
这天陆云霆回府,侍从端来热茶,他端起来想喝,却发现这侍从脸很生,“你是新来的?”他问。
“小的以前就在府中,只是在膳房负责杂事,今天才调到王爷跟前侍奉。”那侍从道。说的没有半点纰漏,可他脸色却越来越白,头上有虚汗冒出。
陆云霆从不苛责下人,这侍从就算第一天侍奉,也不该如此害怕,他感觉不太对,就问他,“你很害怕?”
侍从噗通跪倒,“小人不敢。”头上的汗却越多了。
陆云霆喊刘管家过来,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怎么安排这么一个人在跟前侍奉,让人看着不喜。
那侍从吓坏了,浑身颤抖不止,忽然,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狠狠一咬牙,不一时便浑身痉挛,口吐鲜血而亡。
陆云霆惊得起身,这时刘管家已经带人来了,倒不怕再有什么危险。
他看看地上的死人,又看看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茶碗,心中顿时有了猜测。“牵一条狗过来。”他吩咐。
立刻有人牵了一条狗过来。
陆云霆示意,刘管家立刻将那碗茶放在狗的面前,那狗哒哒地舔起了茶喝。
一炷香的时间,那狗一点事都没有,陆云霆以为自己多心了,正要让众人收拾现场,忽然那狗开始焦躁地乱叫,身子也扭动起来。
随后的一个时辰,众人就见那狗越来越疯狂,最后俨然变成了疯狗,红着眼睛只想咬人,打骂都不管用。
“这茶似乎能让人变疯。”周平一个时辰前就来了,把这狗的变疯过程全看在眼里,此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干涩道。
旁边还有一位幕僚拔下头上的银簪插入茶碗剩下的茶水中,银簪颜色没变,说明没毒,或者说,没有致命的毒。但让人疯掉的毒,可比杀人的毒还要狠!
不敢想象,若是陆云霆刚才喝下那碗茶,会怎么样。
变成个疯子,那什么抱负,什么皇途霸业,都成笑话了。
周平等人既庆幸,又觉得愤怒,庆幸那种事没发生,愤怒竟然有人要害陆云霆,要断他们的前程。
“王爷,此事一定要严查,决不能姑息!”周平立刻咬牙道,他愿意来做这件事,哪怕把府里的人都换一遍也在所不惜。
查肯定要查的,只是这件事是谁做的呢?谁要把他变成疯子?陆云霆想不出。
“王爷,妇人之心不可有啊!”周平这次真的怕了,极力劝谏道。而且他这话似有所指,妇人之心,是说陆云霆心软,但他对谁心软呢?对府里的人,或者说对陆云霄。
这么长时间,陆云霆一直没主动争取过太子的位置,周平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现在正是时候,借这件事让陆云霆看清事情,让他狠下心,争夺那个位子。
“王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崔行舟也趁机劝道。
“王爷,切勿再犹豫,不然大事难成。”所有人跪倒道。他们现在演也不演了,就要扶陆云霆上位。
卢正明那句话还是对的,你在那个位置,就算你不想争,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你争,到时退是万丈深渊,前面是至高的权势,狗都知道该怎么选。
陆云霆坐在那里,面露痛苦之色。
陆云溪这时却到了墨城,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在那里迎接她。
为首的是谢知渊跟陆云川,谢知渊平时喜欢穿黑色、暗紫色、墨蓝色等暗一些颜色的衣服,今天他却穿了一身浅草色的锦服,让人眼前一亮。
陆云川好像特别喜欢他的盔甲,这时候还穿着。一段时间不见,他看起来沉稳了不少,有点先锋官的感觉了。
陆云溪掀开马车帘,看着对面。
对面谢知渊跟陆云川也在看她。
谢知渊的眼睛紧紧盯在她身上,往事瞬间袭上心头。
现在四月底了,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大概是去年比这早点的时候,那时她穿着粗布衣裳,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双黝黑的眼睛,明亮好似星辰。
谢知渊一直知道陆天广想把她嫁给他,对此,他是拒绝的,陆天广救过他的命,对他如父亲一般,他什么都能答应他,可这件事不行。
他没法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成亲,那样也会害了她。
见到她的第一眼,他觉得她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她就像一颗生机勃勃的向日葵,虽然生在村野,却依旧向着阳光,坚定而从容。
谢珩跟她说不要妄想嫁给他,她一点也不生气,也不在意,说她会跟陆天广说,让他取消让他们成婚的念头。
那一刻,谢知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如释重负?或许有,还有些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