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一章
诶, 等等……
曲一弦低头, 望着怀里初时茫然过后,渐渐清醒的雪貂,头皮一炸,险些脱手把它扔出去。
四目相对后,曲一弦跟它打商量:“你待我手里不动, 我今晚就给你加顿鸡胸肉, 成交吧?”
貂蝉侧目。
它粉色的鼻尖轻耸了耸,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竟出现了思考的神情。
曲一弦原地僵立片刻,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极其诡异的念头——这貂怕不是傅寻哪次考古时带出来的吧?这得成精了啊!
许是觉得曲一弦一惊一乍的, 不太稳重。
貂蝉抬头,鼻尖在她的掌心蹭了下,随即伸出舌头,在她虎口处轻轻舔了一下。
它舌尖柔软, 有很轻微的倒刺,粗粝,但并不明显。
这么一舔, 就跟古时签订契约时非要拿拇指沾下口水的动作如出一辙。所以……这位貂爷,是答应了?
像是为了印证曲一弦的猜测,貂蝉蜷着身子窝在曲一弦的掌心里, 闭上眼, 又睡了。
曲一弦:“……”心还挺大。
******
耽搁了这一会功夫,曲一弦到湖边时,姜允已经被袁野捞上来了。
她浑身湿透, 双手抱肩坐在沙里。风一吹,整个人跟打摆似的,瑟瑟发抖。
九月的托素湖,水温低凉,光是沾湿指尖都仿佛有冰寒入体,何况姜允整个掉进了水里。
曲一弦手里供着个小祖宗,搭不上手。抬眼见傅寻把袁野从湖里拉上来,忙叫道:“傅寻。”
傅寻转身,只一眼,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曲一弦没有养宠物的经验,又对貂蝉有几分生疏和忌惮。他刚才怎么把貂蝉交到她手里的,她现在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僵立,犹如供着菩萨一样小心翼翼。
他松开袁野,几步折回来,接回了貂蝉和冲锋衣:“你先陪姜允回车上,袁野我照看着。”
手上没了那团软塌塌的生物,曲一弦顿时松了口气。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姜允身上,伸手扶起她,绕开围观的游客往停车场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姜允走得磕磕绊绊。等上了车,再没忍住,捂着脸就哭了出来。
曲一弦不太会安慰人,也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索性一声不吭。上车后,先开了暖气。
见姜允哭得投入,指望不上,又从后备箱翻出干净的浴巾和毛毯递过去:“你先擦干,我去给你找身换洗的衣服。”
姜允抽抽噎噎的,一句话断成三段,说:“在行李箱里,打开,就能看见了。”
曲一弦替她拿了衣服,又叠了丝巾挂住车窗,遮挡住从车外投来的视线。等她情绪渐渐稳定了,才问:“你怎么掉湖里了?”
姜允的眼眶一红,又抽泣起来:“我看大家都站那拍照,也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她脚下的沙子松软,她没了着力点,直接跟着陷了下去。
这回答,曲一弦也不知道该回句什么。
她随手摸过烟盒,拿了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剥进嘴里。甜甜的清橘味瞬间从她的舌尖漫开,她抬眸,和姜允对视了一眼,说:“不小心掉下去的下次小心就是,别是故意脚滑,看都看不住。”
她眼里的光影虚虚实实,看得姜允心惊。以至于她连反驳都忘了,心虚地避开曲一弦的眼神,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塞进防水袋里。
曲一弦在车上坐了会。
袁野那她不方便去,只能掐算着时间,用对讲机和他联系。
好在这趟出来的时间长,袁野带了好几套换洗的衣服。他比姜允适合这里的气温和气候,喝了几杯热水出汗后,啥事也没了。
反而,他更加担心姜允:“都这样了,估计也没心情待下去了。不然,我们现在去大柴旦,晚上我让老板娘给她煮点姜汤去去寒。”
曲一弦自然没意见,她后座又是盐湖风干后的盐粒,又是姜允从托素湖里带上来的咸水,她巴不得早点到宾馆,把车洗一洗。
原本按计划,今日的行程本该是从黑马河乡出发,先到茶卡盐湖,下午经过翡翠湖,最后投宿格尔木。
但临时加了外星人遗址这个景点,去格尔木就太晚了,只能取道大柴旦。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姜允落水,若是晚上身体不适。明天的可可西里去不去得成,还是个未知数。
******
傍晚,车到大柴旦,投宿宾馆。
曲一弦安顿好姜允,和袁野入住免费的四人间大通铺。
她只把行李一放,饭也没吃,先去洗车。
停车场的条件简陋,只提供了一根软水管,出水放水。
曲一弦自备了一个小功率的车载吸尘器,两块专用的毛巾。她常年跑线,洗车的精细程度比起洗车店里专业的小哥也有过之无不及。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她先清理车厢。
为了方便打理,她所有车门全部敞开,先用吸尘器滤一遍灰尘。
西北的风沙大,三四月遇上几场沙尘暴也是常有的事。瞧着车厢里挺干净的,但吸尘器一吸,机器的肚子里全是不知道窝在车厢哪个角落的沙尘。
曲一弦常在这条线上走,光是车载吸尘器就换了好几拨。她常买的淘宝店里,底下全是她洋洋洒洒闲着无聊时写的测评。
她听着吸尘器嗡嗡作响的声音,就像是听着315国道上横截而过的风声,浑身放松。
难得,她有些享受这个“下班”时间。
这样放空的状态没能持续多久,曲一弦清理完后车厢,正要转战后备箱时,脚边被什么东西一蹭。
她低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迈着鬼鬼祟祟步伐的雪貂从车底穿过,踩着她的鞋面垫高后,两三下爬上了车。
曲一弦挑眉,下意识在四周寻找傅寻。
停车场空荡荡的,哪有傅寻半个人影?
曲一弦站在车外,试图和它沟通:“你怎么一只貂就过来了,你爸呢?”
貂蝉充耳不闻,小短腿攀住后座的中控空调,圆滚滚的屁股一耸,格外轻松地穿到了前座。
曲一弦观察了会,见它只是四处嗅来嗅去的探索世界。一没搞破坏,二没添麻烦,索性由着它去,只擦车时偶尔分神留意一眼。
等她忙完收工,想着把貂也一锅端走时……刚还在她座椅上蹦迪的大白老鼠一晃眼的功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曲一弦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就连座椅底下都趴着找了一圈,别说貂蝉本貂了,连她毛都没找到。
她不信邪,溜达着把停车场都翻了一遍。
别说貂没找着,差点还被误会成踩点的偷车贼。
袁野在宾馆大堂等着曲一弦一起吃饭,眼看着食堂都快过点了,从后门过停车场去瞧。见曲一弦到处找什么,纳了闷:“曲爷你饭不吃了?磨蹭什么呢!”
“你看见傅寻那只貂了没?”曲一弦问。
袁野迷茫了一瞬,点头:“见着了啊,我说你别天天想着把那貂炖了……这貂有主的,我寻哥天天抱着不撒手,丢了第一个找你。”
废话!
要不是知道貂丢了她是第一嫌疑人,她犯得着到处找?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貂?”她问。
“刚刚啊,我等你吃饭那会。”袁野也纳闷她怎么追根究底的,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寻哥吃完了饭回来,那貂就蹲在他肩膀上呢。”
曲一弦抬腕看了眼时间,她光洗车就洗了半小时,袁野要是刚刚才看见那只大老鼠,估计就是从她这过去的。
没丢就好。
她把大衣一拢,招了招手,说:“走,吃饭去。”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曲一弦就先醒了。
四人间专供领队的大通铺呼噜声震天,她听了一宿,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也不管时辰到没到,端起脸盆去洗漱。
曲一弦刷着牙,把今天的行程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会吃完早饭得先去看看姜允,昨晚袁野从食堂打了一保温壶的姜汤,分了一半给姜允。她要是喝完了,估计不会有落水后遗症。
而且,今天的行程又不紧张,唯一需要克服的就是高反。
过昆仑山以后,海拔往上全在四千米以上。别说姜允可能吃不消,傅寻也未必能习惯。
她昨晚吃完饭特意开车去买了两个氧气瓶,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可可西里过了藏羚羊迁徙的时期,除非从可可西里过拉萨去西藏,否则整条公路除了运输的挂车很少能看见别的车队。
加上九月早已过了旅游旺季,公路两侧的小店小摊早已下撤,买氧气瓶已经不是方不方便,而是买不买得到的问题。
她洗完脸,叫醒袁野,等他洗漱的时间,她上楼,先去看姜允。
姜允的房门紧闭,她敲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开。
就在曲一弦准备去前台拿备用钥匙时,门锁一声轻响,姜允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后。
曲一弦心下一咯噔,问:“你怎么了?”
姜允嗓子干涩,轻咳了一声,才哑声道:“我好像发烧了。”
曲一弦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忍不住皱眉:“你这是烧了一晚上吧?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心下不虞,但不好表现出来,只上下扫了她一眼,说:“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医院。”
曲一弦送姜允去医院的路上给袁野发了条微信。
烧成这样,今天的可可西里肯定是没法去了。要是不能尽快退烧,不止今天,后面的行程估计都成问题。
她陪着挂号,看诊,取药。
等姜允挂完针,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中午了。
曲一弦载她回宾馆,医院停车场出口收费时,她顺手去掏储物格里的零钱兜。不摸不要紧,一摸……发现遭贼了。
她面色瞬间变了几变,转头问门岗收费的工作人员:“停车收费能扫码吗?”
“不能。”门岗睨了她一眼,语气强硬:“只收现金。”
姜允眨了眨眼,递过去一张绿的,说:“那麻烦找下零吧。”
曲一弦回宾馆时,袁野和傅寻正在宾馆大堂等她们回来。
今天一天要耗在大柴旦,袁野不打算继续吃食堂,一早就在餐馆定了位置,打算开开荤。眼看着曲一弦和姜允差不多要回来了,早早拉了傅寻在楼下等。
这一照面,他还没来得及关心下姜允,迎面只见曲一弦寒着脸,杀气腾腾地让前台帮忙调一下停车场的监控。
袁野诧异,转头小声问姜允:“怎么了?我曲爷车被碰了?”
姜允摇摇头,说:“好像是钱被偷了。”
钱?!
袁野瞪眼:“在停车场被偷的?”
“我不是很清楚,刚才挂完针,在医院停车场缴费时发现的。曲爷车里是有个专门放零钱的地方吧,好像一分钱都没了。”
这个袁野记得。
小曲爷每次找零的纸币都会顺手卷成一卷存在零钱兜里,上回听说,存了有七八百了吧……
傅寻始终事不关己地在喂貂蝉吃鱼干,直到听到钱被偷了,心念一动,侧目看向站在他肩上啃鱼干啃得整个脑袋都歪了的雪貂,说:“不用调了,我大概知道是谁。”
曲一弦眉头紧锁,满身怒意还未倾泻,声音却异常冷静:“谁?”
傅寻没说话,他抱过貂蝉,轻揍了一下它圆润的屁股,问:“钱藏哪了?”
雪貂一脸懵逼,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被揍了。它侧目,看了傅寻好一会,才耷拉着脑袋,“咯咯”叫唤了两声。
曲一弦惊呆了……
她看向抓着傅寻裤腿爬下来的貂蝉扭臀往停车场跑去,只觉得脑子发懵,有些反应不过来:“等等……它干的?”
傅寻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问:“你是不是答应了它什么,又没做到?”
曲一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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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三十二章
她想起来了。
昨天在外星人遗址时, 她答应过貂爷要给它加顿鸡胸肉。
不过……她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 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哪知道这小畜生还会记仇啊。
曲一弦黑着脸,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真是它把我零钱藏起来了?”
傅寻缓缓道:“去看一眼?”
于是,除了曲一弦这个当事人,袁野、姜允、包括宾馆门前的保安和前台浩浩荡荡地跟了一串去停车场看“案发现场”。
那只貂已经准确无误地站在了巡洋舰的轮胎旁,见这么多人, 也不怕生。仰着脑袋, 等曲一弦给她开门。
曲一弦解了锁,替貂蝉拉开副驾的车门。
不消人抱, 它搭着脚踏板轻而易举就攀进了副座。
围观群众全是没见过市面的, 尤其袁野,兴奋得满脸绯红,直接投奔敌营:“寻哥,你平时都怎么教的啊, 貂蝉跟成精了似的。”
傅寻没忘这是在“指认现场”,无奈道:“没教过,它自己误入歧途了。”
“不能吧?”袁野看着貂蝉轻车熟路地把每个藏宝点里藏着的纸币叼出来, 呷巴两下嘴巴,说:“看着挺老练的,绝对业务纯熟啊。”
这话, 傅寻还真没法接。
他抱过把所有纸币叼出来后, 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貂蝉,对曲一弦说:“你数数,看数对不对得上。”
“没什么好数的。”曲一弦一把将所有零钱揣进兜里, 抬眼,和傅寻对视:“我生气,是以为有人偷到我车里来了,跟钱没关系。”话落,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他怀里的雪貂,半天才挤出一句:“今晚啊,今晚把鸡胸肉给你补上。”
这回,曲一弦说到做到,下午就跑食堂买了半斤鸡胸肉回来。
她不会下厨,又顾忌着这个物种肠胃娇弱,特意问了傅寻作法,让食堂的掌厨煮好了才捎回来。
******
晚上,趁四人聚在一起吃土锅。
曲一弦把耽搁的行程问题抛出来,等姜允回答。
姜允休息了一下午,气色好多了。闻言,咬着筷子,沉默了许久,才说:“大西北,可能我这一生也就来这一次。我想按照原计划继续往下走,耽搁的工费,食宿费,我等会补给你。”
她抬眼,眼里的泪光盈盈欲坠:“曲姐,你看可以吗?”
曲一弦脸色有些不自然,她瞥了眼傅寻,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
见姜允不理解,曲一弦在晕开的土锅热气里,清了清嗓子,举例:“就比如,你的目的比较单纯,只是为了看风景。既然都能看到,那就无所谓这个景点是优先看到还是最后看到。他不一样,他还有事,不能迟到缺席的事。”
并不赶时间的傅寻侧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把锅甩给他的曲一弦。
他什么时候有不能迟到缺席的事,他自己却不知道的?
这明显的托词,姜允自然也听出来了。她情绪低落的哦了声,筷子在米饭上捣来捣去,半天才闷出一句:“真的不行吗?”
她的声音本就轻飘飘的,这一句更是低得快融进土锅的呲噜声里。
曲一弦犹豫了一瞬。
直觉告诉她最好拒绝姜允,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姜允的存在就跟休眠火山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喷发。
她对姜允落水这事并不是没有猜测和怀疑,只是琢磨不清动机。问袁野,得到的回答也是偶然,姜允除了表现出对傅寻的兴趣和别有动机外,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她也只能当自己是想多了。
正拉锯。
傅寻替曲一弦做了决定,他语气淡淡的,说:“行吧,明天还是走可可西里。”
他从土锅里捞了一瓣娃娃菜,抬眼时,越发没什么情绪:“你浪费了我一天,抽空我会让你还上。”
曲一弦哑口无声。
她看向傅寻。
后者低头,慢条斯理地解决着碗里的蔬菜和肉片,似根本察觉不到这桌上的暗流涌动。
她即使不满,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也没收回的道理。
曲一弦想了想,说:“那明天赶早,和我今天敲你门的时间差不多,你就该起了。去晚了,这趟可可西里等于白去了。”
姜允喜笑颜开,看向傅寻的眼睛直冒星星。她不好意思当这么多人的面说感谢的话,咬着筷子斟酌了一会,只接了曲一弦的话:“为什么去晚了等于白去?”
“去可可西里的大多看草原精灵,去晚了,藏羚羊就回山里了。真要看风景,西北哪块地上的风景不好看?非要千里迢迢去可可西里。一般去可可西里的,都是大环线。从西宁出发,玩遍了经典路线后,从可可西里去拉萨,一路去西藏。”
曲一弦咬了口土豆,饶是在西北待了四年,这里的土豆她仍旧吃不腻。
她眯起眼,在姜允一知半解的目光里,补充:“今天反正也是闲着,你晚上抽空做做功课,看看你这趟都玩了什么。”别一回去,别人问你去西北都看了什么,你只能回答一句好看的风景。
当然,后半句话曲一弦只能腹诽。这要是掌握不好语气,跟明怼差不多,容易结怨。
******
土锅离宾馆有段距离,来时没人开车,吃完饭自然只能散着步回去,权当消食了。
等回了宾馆,曲一弦先洗澡。
过了九点,宾馆烧锅炉的工人下了班,宾馆提供的热水基本维持不了多久。
曲一弦带客时,没少听那些赖在床上就不想动的客人抱怨过,说晚上洗澡的水都是冷的,跟结冰了一样。还有那水压,忽大忽小,跟闹鬼了似的,瘆得慌。
她洗完澡出来,放外头吹风的袁野进屋。
他搓着耳朵,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曲爷,我寻哥刚找过来一趟,让你洗完澡去他屋里一趟,他有事跟你说。”
曲一弦擦着头发,半晌,才慢悠悠地“哦”了声。
她不紧不慢,等吹干了头发,才换了身衣服去楼上找他。
傅寻和姜允的房间都在宾馆四楼,隔了一道走廊,在斜对面。
曲一弦到时,刚敲了一下门就发现傅寻的房门没关,虚留了一条缝,一叩就开。看样子,是特意给她留的。
她回头,瞥了眼斜对面姜允的房间,抬步进屋。
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钻进纸拖鞋里的雪貂屁股倒退着,探出脑袋来。
它脑袋上的毛发拱得乱糟糟,跟遭劫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她。
曲一弦反手关上门,绕过它往里走。
走了没两步,耳边轻轻的“嗒嗒”声,它迈着小短腿跟上来,曲一弦走它走,曲一弦停它也挺。莫名的,给曲一弦一种它在看家护院的感觉……
两厢僵持间,傅寻从卫生间出来,也是刚洗了澡,他的发尖还在滴着水。
见到曲一弦,他的神色无比自然,示意她随便找个地方先坐。
他折回行李箱旁,拿了条干毛巾擦头发。
曲一弦没坐。
她倚着玄关和客房交接处的墙壁,双手环胸,直截了当地问:“我替你搞定姜允,又没让你费心,你当什么老好人,由她想多待一天就多一天?”
一晚上,她都对这事耿耿于怀。
傅寻擦着头发,走回她面前。
他比曲一弦高出许多,此时就算居高临下,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洗个澡,他浑身的冷厉像被水泡软了一样,不算柔软,却温和了不少。
“你不想知道她的反常是因为谁?无论是冲谁来的,留着她,自然能看清。”
曲一弦笑了笑,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喜欢刨根究底,而且还是个对我而言很陌生的……小女孩。”
傅寻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了一圈,说:“你这次不答应,她照样有办法让你点头。”
曲一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她不觉得自己会受姜允的算计和威胁,这姑娘再有心计,只要犯她手里,那就跟泼猴翻进如来神掌的手心里没差。
“就这事?”她问。
头发擦得半干,傅寻放下毛巾,忽然低头,把脸逼近:“今晚睡这。”
曲一弦:“……”
她不躲不避,脸上连半点表情松动也没有,只挑了眉,不疾不徐道:“那你去睡大通铺?”
似是觉得她的反应有趣,傅寻低声笑起来,问:“不觉得我是在耍流氓?”
曲一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吐出两个字:“不像。”
这回轮到傅寻不解了,他的声音似带上了玄关暖黄色的灯辉,沙沙的,一口烟嗓:“什么不像?”
“你不开这种玩笑。”曲一弦瞄他一眼,说:“真耍流氓,这也不够档次。”
她忽然笑起来,眉梢的冷静一化开,就和阳山春雪一样,映在她的眼底,波光粼粼:“我觉得我还挺流氓的,要不要我教你?”
傅寻没作声,他俯身,目光和她平视。那眼神,像是要从她的眼里直直看进心里去。
曲一弦起初还崩得住,她脸皮厚,谁盯着看都不会脸红。
但渐渐的,她发现傅寻的目光有些不对。
他的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像荒漠骤起的沙暴,风沙漫天。
良久,他终于说:“我在你身上,找不到第一次遇见的你了。”
第一次?
曲一弦拧眉:“黄河壶口?”
傅寻有些意外:“你记得?但那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
曲一弦的印象里,只有壶口那一次,睡了上下铺。
天亮后,她翻她的山,他过他的河,从此两不相干毫无交集。
“你不知道。”傅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难得涌上几分笑意:“第一次在西安,你隔着橱窗,在挑糖画。”
那是西安刚入夜,整条酒吧街华灯初上,她弯腰,隔着橱窗在选糖画。
玻璃柜台里的灯光把她的眉眼映得发亮,她弯着唇角,像辛苦下凡了一趟。
“第二次是同一天。”傅寻回忆着:“相隔了一小时,在酒吧街。”
那是一段曲一弦快回忆不起来的往事了。
记忆模糊到她已经记不清那年是几岁,好像是大学某期的暑假,她没跟家里要钱,凑出了一张机票钱就敢飞去西安。
到的那天,她没去找酒店,也没进饭馆,全身上下全部的钱只够买一瓶矿泉水。她就拎着那瓶水,去下午还没开张的酒吧街上,找了份驻唱的工作。
然后白天或逛景点,或睡到天黑,没人管束。等天黑了,就去上工。
热闹的时候是真的热闹,孤单的时候也是真的孤单,她某天在民宿的床上醒来,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回,重回的人间。
像是嫌这些话对她的冲击还不够,傅寻又说:“你在酒吧驻唱的那段时间,我每晚都来。”
“……每晚请你喝酒,又每晚被你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可爱又迷人的存稿箱~
北大傻子去挑家具了,我负责今晚的更新~~~我写的感情戏是不是比北大傻子的刺激多了?
喜欢请多多撒花,这样我下次还来!
☆、33
第三十三章
曲一弦有些不自在。
傅寻说的话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段时期基本可以算是她前半生最辉煌的时期。
她有副不错的嗓子, 有初生虎犊的冲劲和不怕输的野心。起初只是在南江的音乐酒吧端酒, 后来因为驻唱的工资多上班时间短,她转行去当了酒吧驻唱。
曲一弦长得好看,歌唱得也不赖,很快就在酒吧爆红,有她在的场子, 夜夜爆满。
但人嘛, 总是被捧着,很难不飘。
曲一弦觉得钱赚够了, 不管老东家怎么恳求, 仍旧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再后来,就是西安。
她出发前从未担心过会在西安活不下去,她极有规划的,落地先找一家适合她的酒吧。领着日结的薪水, 定下一间便宜的民宿,解决温饱。
至于傅寻。
她没有任何印象。
回忆失败。
曲一弦只能硬着头皮不承认:“你别碰瓷啊,我不会赔偿精神损失费的。”
傅寻笑了一声:“西安, 驻唱。你想想这些有没有和别人提过?”
他会这么问,还是一个月以前,有一次袁野提到年会, 邀请傅寻今年年底也来参加, 正好救援队四周年庆,办得热闹点。
他就顺口问了问往年的年会都是什么形式。
袁野回答:“我每年都打架子鼓,去年打的《逆战》, 我今年还打《逆战》,毕竟只学了这一首。”
傅寻有心想打听曲一弦,又不好明着问,拐弯抹角地提醒袁野:“其他人呢?”
“彭队!”袁野忽然大笑:“彭队不是结婚了吗,他家老丈人是腰鼓队的,就给他买了个腰鼓,每天早上在小区广场里练打腰鼓。他去年就上台给我们表演了一个,表演完车队里平常在外威风八面的领队们全给笑趴了。”
“还有合唱,基本上会点才艺的都有节目。所以寻哥,你今年来见识见识,我们的年会绝对脱离了低俗趣味,那水平……我跟你保证,小学文艺汇演那个档次的!”
袁野没眼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傅寻没听到想听的,干脆就直接问:“你曲爷呢?”
“曲爷?”袁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大喘气:“去年大家撺掇她唱个歌吧,她说不会。那就来段舞吧,毕竟曲爷是我们车队唯一的女性,大家还是很期待的。结果我曲爷就是杠啊,问广播操看不看?真要看她上去给比划两下,算是满足大家临死前的愿望……”
“后来把彭队给逼急了,就说不要求会唱流行歌曲,唱首儿歌也算她过关。”袁野一顿,叹了口气:“还是没说通,打死都不愿意碰话筒,说天生恐麦,五音不全。”
曲一弦果然脸色变了变,没吱声。
以前的事,她很少和人提起,无论是辉煌的还是失意的,就像是已经翻篇了的前半生。她不在乎,也不想再回忆。
她留在这,找她的江沅,做她想做的事。
就那么纯粹。
她想:傅寻都这么有钱了,提这个总不会是跟她要回酒钱。她有什么好忐忑的?
反正被拒绝的又不是她。
这么一想,曲一弦又理直气壮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提着怪脸红的。你总不至于是怀念青春吧?想要什么,直说行不行。”
放大部分女人身上,一个男人深情款款的回忆往昔,就算不感动,也不会像她一样跟要保护费似的吧?
傅寻短暂的失语后,曲指抵着眉心,有点无奈地摇摇头:“不想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我是谁?”
“想啊。”曲一弦承认得干脆:“但也得你愿意告诉我啊。”
说到这,她突然来劲了,开始翻旧账:“你回忆回忆,你有哪回是好声好气跟我沟通明白的?不是试探我,就是要做交易。看到我们以后的下场了吗?”
傅寻:“……什么下场?”
曲一弦答:“老死不相往来啊。”
傅寻忍不住挑眉,似反思了一下,解释:“我不太有经验。”
曲一弦“啊”了声,没听懂。
“我没有和女孩相处的经验。”傅寻终于退开,往后倚坐在电视柜上,和曲一弦平视:“你既然有意见,我改正下。”
曲一弦:“……”等等,他们什么时候聊到这了?
“在西安,你不记得我很正常。”傅寻挽起袖子,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后,递给她:“我坐在角落,抵着门的那个单人桌。”
他想说,请你喝酒是因为我很喜欢你唱歌的样子。
像误入凡尘,不食烟火的山魅,美不自知。
只是这句话太冒昧,不适合此时说出来。况且,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不是当初酒吧驻唱的歌手,他也不是当年风雨无阻夜夜捧场的听众。
有些话,当时没说。等能说的时候,早已不合适了。
他这么一提,曲一弦终于有点零碎的记忆了。
她记得每晚唱完三首歌,她都习惯性喝水润个嗓子,也是每晚的这个时候,酒保会端上来一杯酒,和她低语:“那边角落的客人,请你喝酒。”
她每次都会顺着酒保的目光看过去,然而角落昏暗,像是被整个排除在外的黑暗空间。她只能凭感觉对那个角落的客人颔首示意,然后客气地请酒保把酒送回去。
她不知道是傅寻,也没有如果知道这个选项。
再重来,对一个锲而不舍耐心十足的陌生人,她依旧会毫不留情的继续拒绝,没有例外。
“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垂眸,用脚尖逗了逗在他脚边徘徊绕圈的貂蝉:“挺难得有个能心平气和说话的时机,想到了,就说了。”
他起身,拎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准备出门:“今晚和你换个房间,晚上有些状况,你应付起来会比我顺手。”
这话半遮半掩的,听着有些唬人。
曲一弦下意识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遍,问:“这房间有问题?”
傅寻不知道她怎么联想到“房间有问题”上的,想了想,说:“我猜姜允今晚会来敲我的门,感谢我能替她说话。”
曲一弦:“……”
她沉默了数秒,问:“她图啥?”这么笨的勾引方式,试一次就够了,怎么还三番五次地用不腻呢!
傅寻没回答,他走到门边,低头看了眼跟到门口的貂蝉,对曲一弦说:“貂蝉交给你照顾了。”
曲一弦顿时炸了:“你不把貂带走?”
她低头,和回头看她的雪貂对视了一眼,她发誓!
她真的从它眼里看到了和她如出一辙的不情愿!
傅寻理所当然道:“它怎么能跟我去住四人间?”
啥!
它怎么就不能住了?就它金贵!
呸!
不是……
她凭啥要答应跟傅寻换房间啊?
她同意了吗?
没有啊!
然而,傅寻根本没给曲一弦说话的机会,反手关上门,走了。
曲一弦站在墙边,看着惆怅望门的小东西……心软了。
傅寻显然跟貂蝉交代过了,这雪团子只在门口惆怅了一会很快就接受了今晚要和曲一弦共处一室的事实。
它迈着小短腿,攀着床沿垂挂下来的床单,两三下爬上床,摊成了一团液体。
曲一弦站不住了:“你睡床,我睡哪?”
貂蝉抬了抬头,似乎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在和它说话,几秒后,它往后一躺,四脚朝天地翻了个身,滚到床中央,又摊成了一团。
……这是,下马威?
要是这事发生在零钱被貂蝉藏起来之前,曲一弦没准就拎着它的尾巴,把这小畜生扔床下去了。
但现在不同了。
曲一弦知道这不是一只寻常貂,它不止贪吃,它还记仇。
不能拎不能拽不能打,反正不能上手。否则下回,肯定不止零钱,就它这猥琐气质,再富养也鬼鬼祟祟跟只大白老鼠一样,指不定哪天又干出什么刷新她世界观的事。
于是,想来想去,只剩下鸡胸肉能交易……
曲一弦清了清嗓子,见它侧目看过来,勾勾手,跟它打商量:“鸡胸肉吃不吃?”
这只貂果然能听懂。
它翻身,踩着被子走到床沿,嗅了嗅曲一弦。随即一副大受欺骗的模样,张嘴就是咯咯咯的威胁声。
她退后一步,决定等会问问傅寻,被貂咬伤是打狂犬疫苗还是破伤风……
“我现在没有。”曲一弦说:“鸡胸肉要新鲜的才好吃,得等明天晚上。你要是喜欢吃,我给你切一斤来,管饱。”
貂蝉看了她两眼,“咯咯”了两声。
它的声音又轻又软,跟撒娇似的。
曲一弦看它挪窝躺到了床里侧的枕边,知道它是答应了,舒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骂娘。
她居然混到要跟一只貂讲道理才能有床睡的地步了……
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
曲一弦惦记着傅寻说的姜允半夜会来敲门,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她觑了眼枕边睡得直打呼的貂蝉,也算长见识了……
几分钟后。
她点亮一盏床头灯,往脑后垫了个枕头,给袁野发微信:“睡了吗?”
袁野秒回:“没!”
“我就等着你给我发微信呢!”
曲一弦纳闷:“有事找我?”
“不是!”袁野说:“我怕你脸皮薄,等会把我拉黑了。”
看来是为了傅寻和她换房间的事。
她故意没回,晾着他。
袁野连一分钟都没撑住,噼里啪啦发了一串过来:“我真的快不信你和寻哥之间的单纯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嘛!他说四人间除了你一屋子男的,你怎么能睡这种地方!所以跟你换房间了!”
“曲爷!我还在长身体呢,怎么就没见寻哥心疼心疼我啊!”
曲一弦心念一动,忍不住翘了翘唇角:“他真这么说?”
“同屋还有个我们星辉的领队,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带他过来跟你当面对质!”
曲一弦搁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一顿,正斟酌着要怎么回,屏幕上又弹出条微信:“说个正事!”
“项晓龙上次在几家典当行鉴定的东西,听说一两个月前就已经出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貂妹:今天也是萌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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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
袁野给她留了点时间消化。
大概一分钟后, 他详细地补充上所有细节:“我哥们找了个混场子帮人捎货的兄弟一起去的, 叫权啸。”
“权啸是玩玉石的,小到玉石刻章,大到玉石盆景。虽然不算正经古玩圈的,但敦煌这个圈子里的人他都认识。起初是朋友之间托他低价拿些货,后来人多了, 权啸也发现这门路发财快, 渐渐就发展成中间商捎货的了。”
这不就类似中介,代购吗?
曲一弦“嗯”了声:“你继续说。”
“我哥们一提项晓龙, 权啸就知道了。”
“他说六月底, 东家行的老板请了他们行里好几个人去他那喝茶。人到齐后,给他们看了张照片,是块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什么概念呢,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距今五六千年的历史, 中华上下五千年听说过吧,跟老祖宗一个辈分的宝贝。真正的尖货。”
许是觉得文字太苍白,无法表达他心中的震惊和羡慕。袁野特意发了个挠墙的表情, 补了句:“权啸说,东家行那老板估出来的价是一千万,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曲一弦的目光差点直接黏到那一千万上, 她心里麻溜溜的。
怎么人家手里攥着的, 都是宝贝呢!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要对傅寻好一点。说不定哪天这位大佬善心大发,赏些边角料下来, 那她也能跟着发发财了。
不过,她有一个问题。
“那东家行的老板怎么知道他是项晓龙的?这玉佩是跟东家行成交的?”
“哪啊,生意没做成。”
袁野:“东家行老板识货,一般的玉佩能卖个三四百万就已经顶天了。他知道勾云玉佩的真品概率是千万之一,哪里舍得错过,开价直接报了八百万,项晓龙没卖。”
“东家行老板不死心啊,软磨硬泡地又往上加了一百万,人还是没卖。但项晓龙自己留了名字和电话,说如果有感兴趣的买家可以再联系他,卖出去了他愿意给东家行的老板一些分成。这才有后来的东家行老板请喝茶,敦煌古玩圈都知道有这么一块红山文化的勾云玉佩要脱手的后续。”
“权啸还说,喝茶那天,东家行老板一提起那玉佩就止不住的叹气,觉得太可惜。项晓龙一看就不懂行,这玉佩在他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曲一弦立刻抓住了关键词:“项晓龙不懂行?他自己说的?”
袁野回:“这我就不清楚了,曲爷,你现在看到的话全是已经转述过三次的话,哪能一比一还原啊。我猜你想知道的可能还不止这些,所以让我哥们后天晚上约了权啸一起吃饭。你有问题,直接问他。”
“行。”能当面谈自然是当面谈比较好。
顿了顿,曲一弦问:“你还知道什么?全部倒出来。”
她要是不提,袁野差点忘记主题:“权啸说,这玉佩已经出手了。不过奇怪的是,敦煌的古玩市场里谁都没见着这块勾云玉佩。”
“不过也能理解,上千万的宝贝,落谁手里能安生?都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揽了这个宝贝。而且吧,这玉佩的估价这么高,一般的古玩店都吃不下,哪来的资金能扣下它啊。”
“权啸说,就当梦一场,别惦记这宝贝了。肯定落在哪位富豪手里了,再不济,也得是达官权贵,中产阶级都别想了。”
袁野一提到这就来气:“我哥们是帮我去打听的,你说权啸这话不是摆明了说给我听的嘛,他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啊。我中产阶级怎么了,我要是中产阶级他还低保户呢。”
曲一弦这会可没空安慰闹脾气的小朋友,她有些纳闷:“权啸既然说敦煌的古玩市场谁都没见着这块玉佩,那他怎么知道玉佩脱手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跟石沉大海似的,没有任何回应。
曲一弦等了一会。
没等着袁野的回复,先等着了门铃声。
她一个激灵,刚酝酿出来的那点倦意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趿着宾馆提供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门后,掀开猫眼盖,往外看了眼。
门口站着的那位,不是姜允,还有谁?
曲一弦酝酿了下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姜允正要再次叩门的手僵在半空,抬头看来。
这一对视,姜允顿时有些尴尬。
她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圈绯红,放下去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摆了,最后只能双手交握在身前,怯怯地往里张望了眼,问:“寻哥呢,在房间里吗?”
曲一弦堵在门前,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回:“不在。你找他有事?”
“不在?”姜允似有些错愕,她沉默了几秒,说:“我是来找他道谢的。”
得!
傅寻说姜允今晚会来敲他的门,感谢他帮忙说了好话。
一句话,两件事,全中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玩古玩的,是不是都要顺便再修门风水和算卦?
曲一弦的眼神刻意地又从上到下把姜允扫了一遍,问:“你都穿成这样去道谢的?”
姜允穿了套宾馆提供的浴袍,浴袍里是一条领口很低的真丝睡衣。酒红色把年轻的姑娘衬得肤色白皙剔透,肤如凝脂。
她的头发半湿,披散着,整张脸看上去小了一圈。
曲一弦这会还特想拿手指去戳戳她的脸,看看那白得发光的苹果肌上是不是能搓下一层粉来。
姜允低头看了眼自己,扯着唇角,似露出了一个讥诮的表情。但这个表情只一瞬,快得像是曲一弦的错觉,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还是那副楚楚可怜惹人疼惜的表情,有些局促地说:“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就是想来道个谢……”
曲一弦“呵”了声,问她:“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姜允耳朵一红,没吱声。
曲一弦不是不懂风月。
有一年八月,她带了一个团。五个人,包了两辆车,她领队,袁野随车。在拉萨时,客人要求捎上两个拼散团的客人,一共七个人,全是浙江省内,趁着暑假出来放松旅游的老师。
为期二十多天的大环线旅行,后半截路上,后来捎带上的两个男老师和一车的女老师看对眼。天天鞍前马后,吹拉弹唱,和心仪的女生互相吸引。
那才是恋爱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像姜允这样,大半夜穿成这样,毫不自重地来敲傅寻的房门。
她低贱自己,还指望谁看得起她?
不过严格说起来,姜允的行为和曲一弦无关。
只要不影响她带线,不要性骚扰傅寻对他造成一生无法治愈的心理创伤,她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于是,她语气很平静地警告姜允:“你做什么我不管,但别闹事。你犯禁,我也用不着再遵守车队的规则。我带线的时候,还请你克制一点。跑完整条环线,你对傅寻怎么着我都管不着。”
话落,她眯眼,盯着姜允问:“听明白了?”
姜允被曲一弦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她咬着下唇,硬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曲一弦半点没动摇,语气越发低沉,又重复了一遍:“听明白了?”
她点点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长得好看的人就连泫然欲泣都有一番风情啊。
曲一弦感慨完,面上仍是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漠,说:“别哭了,一没打你二没骂你,跟你讲道理呢。”
姜允:“……”
她把抽噎憋回去,低下头摇了摇:“没哭。”
“行。”曲一弦倚着门,示意她回去睡觉:“休息好,明天一大早,出发去可可西里。”
姜允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似有哪个词触到了她敏感的神经。
好一会,她才缓缓道:“知道了,曲姐晚安。”
曲一弦没吭声。
她目送着姜允转身,拖着步子回了房间后,这才退回房内,关上门。
回到房间,曲一弦坐在床边,转头看了眼还在打呼噜的貂蝉,啧了声,拿出手机给傅寻打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很快接起。
傅寻的声音半梦半醒,低低沉沉的:“哪位?”
曲一弦翻了个白眼,回:“你小爷。”
傅寻似坐起来了些,语气虽还慵懒,但清醒了不少:“什么事?”
“姜允刚才来敲门了,跟你猜的一样,道谢来了。”曲一弦笑了声,问:“你此刻有什么感想?”
傅寻似笑了一声:“你想听我有什么感想?”
“不可惜一下?她穿着浴袍睡衣来的。”
傅寻静了几秒,说:“我只可惜,每晚请你喝的那些酒都被拒绝了。”
他凝神听了听,见曲一弦被噎着,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大半夜的打电话给我,就为了跟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还真不是。
但曲一弦不甘心就这么直接告诉他,绕了个弯子,提问:“我手里刚收到个消息,挺重要的,想我告诉你也简单。你先回答我,哪些才算至关重要的事?”
傅寻沉吟片刻,问:“你想听好听的,还是想听真话?”
……妈的,还学会卖关子了。
曲一弦拉过床头柜上压在电视遥控板下的便签纸,握起铅笔在纸上洋洋洒洒留了一句——
提到可可西里时,姜允微微抖了一下。
她脑子高速运转着,嘴上随口挑了个选项:“要听真话。”
傅寻嗯了声,说:“真话是,跟你有关的事都算至关重要。”
曲一弦再次落笔的笔尖在纸上一顿,啪的一声笔尖被压断,在纸上留下一道又深又力透纸背的痕迹。
她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道:“那好听的呢?”
“好听的?”傅寻似压根没想到她会选这个,想了几秒,才答:“你和所有你在乎的,都跟我有关,比我还重要。”
曲一弦撕下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语气冷静:“你别以为我现在揍不到你就敢信口开河啊,我不就几年前祸害过你,什么深仇大怨你要这么吓唬我?”
不再给傅寻开口的机会,她接着说道:“我这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傅寻声音一沉:“听好的。”
“好消息就是我大发慈悲答应帮你了,项晓龙的事有进展了。后天到敦煌,我带你去见个人。”
这个好消息,傅寻没有太意外。
曲一弦答应跟他合作的事基本板上钉钉,只是早晚的讲究,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那坏的呢?”他问。
“坏的。”曲一弦抿了抿唇,说:“你在找的‘脏货’,被项晓龙脱手了。”
“我听江措说了。”傅寻的语气不变,补充道:“我觉得这事非同小可,出来说?”
曲一弦迟疑:“……有吗?”
傅寻笃定:“有。”
作者有话要说: 傅寻:捅破窗户纸后,撩妹都能豁出去了。
貂妹:……我就成旧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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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营养液,感谢地雷,感谢各位可爱又迷人的小姐姐~~~
☆、35
第三十五章
大柴旦的平均海拔在3400米以上, 仍属高原地区。
曲一弦带线时, 通常只有第二天的行程是甘肃敦煌时,才会留宿大柴旦。极少会像这趟带线,接连三晚都住在这里。
一是大柴旦本身只是一个小镇,没有旅游资源,就连物资补给也极少。再加上气候原因和当地人的作息习惯, 天黑后, 街上连个人影都很难看着。
它就像是西北环线上的中转站,只提供歇脚和喘气。
二是大柴旦的海拔太高, 客人虽然适应了两日的高原海拔, 但仍旧容易引发不适,发生危险。
所以,等傅寻的这会功夫里,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想起来哪里有夜排挡。
******
他们约在酒店后门, 连接停车场的通道口。
曲一弦到得早,她习惯了等人,很快就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乐子。
停车场的后门装饰简陋, 单放了一个鱼箱,乱七八糟养了各种颜色的景观鱼。
她绕着鱼箱转了几圈,捡起放在鱼箱上的小网兜, 弯腰去捞鱼。
起初不太上手, 一放网兜就空网,别说捞鱼了,连个擦肩而过的都没有。渐渐的, 她掌握了些窍门。
网兜入水后不能急着捞鱼,得顺着游鱼的方向反向拨两下,不管是从下往上还是从左往右,反正不能一开始就暴露目的。
曲一弦兜着兜着,没兴趣了。
她把网兜搁回鱼箱上,一转身,见傅寻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没出声。
她双手插兜,微抬了下巴,有些不悦:“过来了也不吱声,什么毛病?”
傅寻半点没受她不悦的影响,说:“等你自己发现我。”
曲一弦眼一眯,隐隐不快。
这人还撩上瘾了是吧?打量她会吃他那一套?做梦呢!
她心里不虞,面上却不显,只走了两步,问:“去哪谈?这个点了,大柴旦不太能找到夜排挡了,你要是不介意,我去隔壁买两桶方便面,加点卤蛋凤爪的凑合下。”
曲一弦对谈事的概念是,找个合适的饭馆,点桌小菜,当事人得坐下来,慢慢聊。聊岔了也不要紧,抽根烟喝口酒,事总能谈圆了。
要是这些条件都没有,那起码得有根烟,递烟交朋友,效果一样。
如果这些都不具备,那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还谈什么谈?
傅寻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说:“你跟我来。”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曲一弦穿过通道,又从宾馆后门穿过停车场,走到门口的保安亭。
保安亭是近两年新搭的小平房,面积不大,分前后两室。
前居是工作的地方,平日用来收快递,守停车场的大门,看顾车辆。后居用来生活起居,只摆了一张床和为数不多的几样家具。
此时的保安亭,烧足了暖气。唯一亮着灯的窗户上,布满了冷热交接时凝结的水珠。那源源不断上升的热气,让整个小屋在大柴旦陡崤的寒意里散发着勃勃热意。
曲一弦正满脸不解,只见傅寻上前,在铁门上轻叩了叩。
很快,有人开了门。
停车场的看管员从门后探出颗脑袋,见是傅寻,满脸堆笑地把他迎进去。
曲一弦满头雾水,眼见着傅寻进了保安亭,这才掀开门口挂着的厚厚帘布,抬步进屋。
刚进屋,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烤肉和孜然香。
她循着味看去,烧着暖气的锅炉上架了一个铁架,正在烤着羊肉串。就是地方小,太受限。烤架上一次只能放四五根,还得看着火候慢慢烤。
傅寻进屋后,看管员立刻支起了一个折叠的小桌板,又拉了两个马扎递过来,让傅寻和曲一弦先坐会。
屋内暖气充足,曲一弦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保安亭:“你怎么找上这的?”
“上午你前脚刚和姜允去医院,我后脚就到停车场了,见他在收拾餐具,就随便聊了聊。”傅寻说完,看管员也从房间里出来,端出一碟花生,一碟西红柿蘸糖和一小壶热过的酒。
“肉我给你们烤着,羊肉牛肉都有,就是烤得慢,你们慢慢聊。”话落,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副碗筷摆在两人面前,示意他们慢用。
曲一弦见他回了锅炉旁烤肉,拿起筷子跺齐,先尝了口西红柿。
西北不缺肉,缺生鲜蔬菜。难得看到满碟的西红柿,曲一弦食欲大开,连吃几口后,才想起问:“你是不是早就打好主意今晚约个人过来开小灶了?”
看管员那架势看着就是早有准备,根本不像是傅寻临时起意。
“是。”傅寻只给自己倒了酒:“怕今晚搞不定你和我换房间,安排了一出。”
曲一弦没听出弦中意,她被傅寻伺候好了五脏六腑,现在尤其好说话:“这有什么,不就是帮你应付个姜允吗,应该的。”
傅寻抿了口酒,酒烈,有些辣喉。他缓了缓,起身拿了个一次性的纸杯给曲一弦倒了杯热水。
曲一弦觉得傅寻挺上道的,又守她谈事的规矩,还体贴。
她带线时怕耽误事,滴酒不沾,比谁都克制。就是不带线,她通常也是浅杯小酌,绝不贪杯。
这回戒烟也是,说戒就戒,烟瘾上来就吃糖,绝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要是袁野有她一半的制止力,别说现在已经把烟给戒了,就是身上那层多余的肉也差不多减掉了,何愁没有女朋友?
“袁野说你不怎么碰酒,带线前三天就开始滴酒不沾,保持清醒。”傅寻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喝得慢,等舌尖漫开了酒香才不疾不徐地吞下去。
“嗯。这点没什么好拿出来歌颂的,我车队里的所有领队都能做到。”曲一弦夹了口花生,问:“你说项晓龙把玉佩脱手这事非同小可,怎么说?”
“前两天,我给江措留了我的联系方式。他现在人在敦煌,打听到的消息和你的一样,勾云玉佩脱手了。消息这么好打听,说明这件事,不是秘密。不止敦煌的古玩市场,勾云玉佩这种级别的尖货足以震荡国内的古玩圈。”
也就是说,知道勾云玉佩在敦煌出了个真品的事,国内的古玩圈都知道了?
那又如何?总不能眼红项晓龙有一千万,就上赶着来违法打劫吧?
傅寻猜出她在疑惑什么,提点她:“我之前跟你提过,项晓龙另有结仇的人。”
曲一弦咬了咬筷子,问:“他跟谁结仇了?”
防他又是说一半留一半得不清不楚,她把纸杯往桌上一噔,先把话放在前面:“今晚是你说要谈事的,我也答应帮你找到项晓龙。江沅的事,我现在可以不问线索,等你把这里的事料理完了我们再计划。我让了这么多步,你要是还跟我藏着掖着,我现在就撂挑子。江湖再见就是仇人,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所以你寻思好了再开口。”
傅寻失笑。
看来前几次的不坦诚,给彼此留下了无法修补的信任危机。
他凝神,认真看了曲一弦一会,说:“之前只说一半,是因为你还不算我的人。做人做事要给自己多留点余地,这点你能理解吧?”
曲一弦勉勉强强吐出两个字:“……能吧。”
傅寻含笑,又补充:“你既然决定参与,我也没有藏话的道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什么。”
这话其实有玄机。
曲一弦问的,他保证回答。那如果她没想到,或没有思考全面,他也不会主动说。如果曲一弦同意,就是默认这一点,就是傅寻有所隐瞒也不能算他故意。
主要还是傅寻之前的行为太破坏曲一弦的信任感,有些想知道的事她压根就没打算听他说。
第一盘烤肉端了上来。
一共五串,曲一弦眼也不眨地拨了四串给自己。
她咬着烤得脆香入味的羊肉,语焉不详地问:“那你先告诉我,项晓龙得罪谁了?”
“项晓龙真名叫裴于亮,他得罪的是南江放高利贷的。前几年他从南江脱身后,不见踪影。我也是今年六月底,因为勾云玉佩才发现他的行踪,知道他化名项晓龙,活动在敦煌这一带。”
傅寻这些年不急着找裴于亮,除了找不到以外,还有个原因也是因为知道勾云玉佩在他手里。
他知道这枚玉佩值钱,一定会等着风声过去了卖个好价钱。只要勾云玉佩出世,不愁找不到他。
曲一弦没立刻接话,她把前后关系联系了下,问:“你是说,那帮高利贷也在找项晓龙?那勾云玉佩是怎么回事?”
话落,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跟炸开了烟花一样:“等等。”
她叼了块肉,几下咽下去,问:“……勾云玉佩是你的?”
傅寻找上她,是因为她和项晓龙有最后的联系。那他找项晓龙,是为了追回脏货啊!项晓龙手里现在不就只有一块价值连城的勾云玉佩吗?还闹得满城风雨的……
以傅寻这种谨慎的性格,没道理会坐以待毙,那勾云玉佩就是他用来守株待兔揪出项晓龙的。
这就解释得通了。
项晓龙顺走了傅寻的玉佩,傅寻这种性格的人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干脆以勾云玉佩为饵,等着项晓龙自投罗网。
而这个网,还不是他一个人拉起来的。旁边还有个高利贷,虎视眈眈,等着找他算账。难怪他说,他追回自己的东西,有的是人问他讨回公道。
借刀杀人嘛,这事傅寻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