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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副嫌弃样看得袁野越发不好意思,他辩解“我真的跟他不太熟啊,也就在我朋友的饭局上打过一照面,互相知道而已。再说了,我和他的圈子也没重叠的地方啊……”

曲一弦没搭理他,换了话题,问傅寻“你觉得裴于亮现在会在哪?”

傅寻抬头看了她一眼,反问“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曲一弦谦虚“哪啊,就一个猜测。”

傅寻领会过她的“猜测”,她的猜测不是根据第六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脚踏实地,从现有的线索去推断。

她既然能说“猜测”,那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他捏了捏貂蝉的胸口的毛领子,饶有兴致“说说看?”

“范围有些大。”曲一弦这回真不是谦虚了,她思忖了几秒,道“我觉得他应该还在青海省内,西宁、都兰古墓群,大柴旦,都有可能。”

傅寻没肯定也没否定“等明天见过权啸,就有答案了。”

他从头到尾没问过曲一弦有关姜允的安排,像早就猜到了姜允的选择,离开房间前,只留下一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会有点辛苦。”

袁野看着两人精一来一往的,完全插不上话。直到傅寻要走了,他才回过神,大叫“寻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曲一弦顺手掰正他的脸,替傅寻回答“他今晚约了人。”

她的话音刚落,门锁也咔哒一声落下。

房间里一静,只余呼吸声。

袁野叹了口气,感慨“我好羡慕貂蝉。”

曲一弦“?”

“能随时被寻哥带在身边。”

曲一弦顿时乐了“你就这点出息?”

袁野哀怨地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曲爷,你之前不是让我打听寻哥最近有没有出过鉴定事故嘛。我打听到了。”

曲一弦下意识往门口瞥了眼,明知道傅寻已经离开了,可还是止不住的有点心虚。

袁野没察觉她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说“不过不是鉴定事故,是花边新闻。我听说寻哥四年前花了不少钱追回了一件国宝级别的古董,叫什么我记不住了,反正寻哥追回来后转手就送给了一位收藏家。那位收藏家有一双儿女,女儿去世后,寻哥参加过她的葬礼。”

“他们古玩圈的,私下都拿这个开玩笑。说是寻哥英雄难过美人关……”

曲一弦听着心里有丝不舒服,她打断袁野“这事到此为止,你以后也不准到处说,假的。”

“假的?”袁野瞪眼。

曲一弦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傅寻为什么要借铁晔的口给她说明白这事了。人的判断力,有时候很容易受客观因素的影响而左右摇摆。

如果是傅寻亲口说的,她未必能像从铁晔那听到的那样深信不疑。

她一想傅寻一边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一边被人误解,心里就跟堵着棉花球似的,连呼吸都有些喘不顺。

她能感同身受。

她留在西北,不是为了所谓的情怀,也不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而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该对江沅有个交代。这是她觉得自己该做的事,不需要被任何人肯定,但也绝对不喜欢被人曲解。

她心头有些烦躁,一股燥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烧得她口干舌燥。

曲一弦顿时没了和袁野说话的兴致,她挥挥手,下逐客令“我晚饭不吃了,先睡一觉,你自己看着安排时间。”

赶走袁野,她洗了个澡,躺上床的那刻,她下意识地往床头看了眼。

这小东西,没了又怪想它的。

第二天一早。

曲一弦吃过早饭,神清气爽地去敲姜允的房门,叫她起床。

八点一到。

准时出发,去敦煌莫高窟看壁画。

莫高窟的景点离景区有一段距离,需要乘坐景区内的摆渡大巴才能进入。加上游览景区前,有个数字洞窟展示体验,整个游览过程将近三四个小时。

曲一弦今天的任务只要把姜允送到,再等中午来接就行。

她目送着姜允下车,去景区检票口安检后,车绕过停车场,片刻不停地返程而去。

回到酒店,袁野和傅寻已经在停车场等她了。

她缓缓把车停到两人面前,降下车窗,示意他们上车。

傅寻依旧坐副驾,袁野去后座。

上车没一会,傅寻斟酌着,说“我这边有都兰古墓确切的消息了。”

曲一弦心下咯噔一声,手握着方向盘,好一会才说“确认了?”

“确认了。”傅寻颔首,语气又低又轻“是沈芝芝。”

袁野昨晚特地做了功课,听两人说话也不再东一句西一句得跟听天书一样了。闻言,有些诧异“什么时候确认的?我有朋友就在附近,我让他帮我打听消息来着,他说里里外外都是警戒线,现场被封锁了都不让进了。”

“早上刚得到的消息。”傅寻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句“都兰古墓再次被盗,考古学家已经进驻墓葬,在修复抢救文物。沈芝芝所在的墓葬区,就是重点保护区。”

大清早的,袁野听着傅寻冷静的声音,有些不寒而栗。

他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没作声。

曲一弦也没说话,她在消化这个信息。

也同时在考虑,权啸是否知道,如果不知道,她要不要告诉他?

不过按伏叔说的,权啸和沈芝芝的感情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深厚,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可能也没有那么无法接受?

这个问题,她没纠结太久。

甚至,所有试探的,委婉的方式还没来得及对权啸用,就直接胎死腹中了。

早上九点三十。

曲一弦抵达权啸在东城的典当所。

这是一家很小的门面,挤在老城区的古旧矮房之间,平凡得完全不起眼。甚至连门头都没有,透明的玻璃窗上贴着“当”字,潦草至极。

她下车,和傅寻一前一后走进店里。

收银台后坐着一个人,听见脚步声,惺忪地抬眼看过来,懒洋洋招呼“欢迎光临。”

典当行不似别的门面,靠卖商品为生,柜台里只放了寥寥无几的金饰品。每个柜台前,最醒目的,还是那个“当”字。

曲一弦打量了一圈,开口就问“你们老板呢?”

“老板?”年轻人似见怪不怪了,松开手机看了她一眼,许是觉得曲一弦长得好看,他忍不住抬眼,又看了她一眼,语气也温和了些“我们老板进货去了。”

“进货?”袁野接茬“你们店里就这么点旧金,有必要进货?”

年轻人听他声音跟挑刺似的,也不爽了“就是进货去了,而且我们店里卖的东西才不止这些旧金。”

他眼神上下瞟了袁野两眼,跟嫌弃他不懂行一样,嗤了声,扭过头去。

袁野差点上火,他敲了敲柜台,语气不善“你们老板什么样人就招什么样员工啊……”

曲一弦一看柜台后那个年轻人就知道他不是任人说的善茬,担心袁野来真的把人店砸了,忙上去拦了拦“行了,你去车里等我。”

袁野不走。

他倚着柜台,目光全程盯着那个年轻人,抽了根烟叼进嘴里。

曲一弦也不管他,和傅寻对视一眼,主动负责沟通“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去进货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昨天,昨天上午。”年轻人笑了笑,说“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就让我过来看着店,能做主的就收了,做不了主的就等他回来。”

曲一弦揣摩了一下时间,又问“别的有交代吗?”

年轻人这下也觉出味来了,他看了眼曲一弦,有些警惕“请问,你找我老板有什么事吗?要紧的,我可以替你转达。”

“没事。”傅寻先曲一弦一步开口,说“等他回来也不急。”

走出典当所,傅寻回头看了眼这家灰扑扑,看着就不像正经营生的店面,唇角动了动,说“不用问了,权啸是跑了。”

“跑了?”袁野懵了“他跑什么啊?难不成沈芝芝是他杀的?”

“是他杀的话,不会挑这个档口。”傅寻拿出手机,调出下载到手机里的视频递给曲一弦“我昨晚托伏叔查了查权啸在敦煌的落脚地,顺便调用了一下监控录像。这里是权啸的老巢,他和前妻的婚房。整个九月,沈芝芝都住在这里。”

摄像头隔得有些远,拍得并不算清晰。曲一弦对沈芝芝了解不深,很费劲才能认出她是谁。倒是权啸,只要出现在这条上坡路上,她就能一眼看出来。

她拉快进度,很快看完,问傅寻“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如果早点看到这个视频,她昨晚就杀过来找权啸了。

傅寻听她话里有怪他的意思,提醒“他昨天上午就去进货了,告诉你了有什么用?”

曲一弦“……”

她轻咳了一声,补救“早点知道,可以早点安排。”

袁野特别上道地接了一句“寻哥你放心,我下午就给你查出来权啸去哪了。”

傅寻跟没听见袁野这句话一样,径直道“我昨晚没找过你吗?敲你门半天,也没见你有反应。”

曲一弦“……”

她的眼神透过后视镜往后溜了眼,看了眼袁野,又怕视线和袁野对上,很快挪开,放到前方的路况上。

“昨晚睡得早。”她说完,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接这句茬。咽回去显然来不及了,她沉默了数秒,只能生硬地换话题“那我们现在去哪?权啸一走,线索又断了。”

傅寻沉吟数秒,说“北城。”

曲一弦应了声好,趁等红灯的间隙,给姜允发了条微信,叮嘱她逛完洞窟准备返程时就给她打电话,她过去还要一段时间。

姜允回得很快“大概半小时后,我逛完博物馆就出来。”

曲一弦估算了下时间,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把傅寻和袁野送到北城的典当行,干脆没下车,准备去莫高窟接姜允。

她拨了个电话给姜允,确认。

傅寻见她还没走,在院子里陪她等。

他手上是很小的一本便签本和一支削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低着头,阳光从树荫的间隙里投在他的发梢上。

他的发色偏深,此刻被光的碎影一打,隐约泛出点棕色。

她的眼神从他的侧脸轮廓滑到他便签纸上的素描上,问“你画什么?”

“勾云玉佩。”他提笔补充上最后一笔,侧目看她“上次不是画到一半?”

曲一弦凑过去看了眼。

这一看,她瞳孔紧缩,几乎不敢置信。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便签纸上的勾云玉佩, 寥寥数笔, 画技潦草, 像一张初初打磨还没润色的线稿。

玉身的云纹和自然开裂的水纹被素笔勾勒得恰到好处, 无论是线条还是位置,都与曲一弦手上那块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

放着玉佩的内衬口袋像自己有了温度似的, 微微发烫。

隔着一扇车门,她装作不经意般,问“勾云玉佩的云纹都是独一无二的?”

傅寻眉梢轻动,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曲一弦扯了句“看你画得这么熟练, 跟批量生产似的。”

傅寻低笑一声, 说“这个玉佩我随身带着, 带了很多年。从里到外都摸透了……”他一顿, 似有所指“哪怕是完美的复刻品我也能一眼看出来。”

曲一弦没接话。

她又看了两眼纸上的勾云玉佩,说“我先去接姜允了。”

傅寻颔首,目送着途乐驶离院子, 他收起笔,转身进屋。

敦煌的风沙大,曲一弦习惯性紧闭车窗开空调调温。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烦意乱,看谁都不顺眼。

抢道的大众;慢得跟蜗牛一样也好意思上路的普拉多;还有隔壁那辆在几条道上穿来穿去不守规矩的凯迪拉克。

她本还只是眯着眼, 慢刹等着过红灯。眼看着红灯倒计时进入最后三秒, 她刹车一松, 缓速等着前车起步后,随前车跟行。

不料, 本在隔壁车道行驶良好的凯迪拉克突然越过白线,直接加塞。

危险到只有几寸安全距离的车距下,曲一弦下意识猛踩刹车。

途乐刹停的同时,路口的红灯一跳,所有车辆通行。

凯迪拉克的车主车窗半降,手搭在窗舷上轻轻敲了敲,如示威般,绝尘而去。

立体环绕式的车声催促里,曲一弦眯了眯眼,眼底的锐意一闪而过。

阳光一烤,挡风玻璃跟聚火点似的,烫得她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别她?

小爷今天就教你“悔不当初”四个字怎么写。

曲一弦起步,挂挡,在拥挤的车流中如一尾鱼,摆着鱼尾,灵活地穿梭在车道之中。

很快,她追上凯迪拉克。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她侧目,斜睨了眼凯迪拉克深黑色的车窗,油门一踩,竞速般猛超对方一个车身的距离,方向斜打,越过虚线挡在它的车前,不轻不重地踩住刹车,亮起尾灯。

极近的车距下,对方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猛踩刹车拉开车距。

曲一弦透过后视镜瞄了眼,闲闲地松了刹车继续往前走着。眼看着凯迪拉克重新提速,她车屁股一甩,又一次牢牢挡住他的去路。

曲一弦爱玩车,在驾校的时候就不老实。后来到西北带客后,既为了顾客的体验,也为了安全第一,车速始终中规中矩。

即使在抓违几乎严苛的甘肃境内,她的违章记录也比当地土著要干净。

但这并不代表,沉睡的老虎会一直沉睡下去。

凯迪拉克在前期报复性的想要反超反别时期就被曲一弦镇压得无力反抗后,彻底失去斗志,越开越慢,最后干脆躲进了紧急停车带。

曲一弦犯不着为教训他耽误事,隔着一条右转车道看了对方一眼,继续直行。

到莫高窟景区停车场时,姜允还没到。

她给曲一弦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在景区的摆渡车上,大概五分钟后能和她会合。

五分钟,足够曲一弦想明白很多事了。

她从冲锋衣的内衬口袋取出玉佩,边回忆着傅寻的那副素描图边找玉佩上与其匹配的玉纹和天然水纹。

能对上的,十之**。

她又摸索着去找傅寻之前提过的玉纹瑕疵,她对古玩没有研究,看玉也只根据自己的喜好判断。

这枚玉佩的工艺粗糙,纹饰简单,就连玉色都是通体白色,那白像羊脂玉,不那么通透,隐约还有些絮状的玉色沉淀。除了能看出时间久远,别无特点。

就这个东西,值几百万。

也就这玩意,搅得她平静的生活人仰马翻,什么人都能找上门来。

她曲指,轻弹了一下玉身,清脆的玎珰声里,她咬住下唇,有些为难地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手里的这块玉和傅寻寻找的勾云玉佩有关系,那今天……她基本能确定,这块玉和傅寻有千丝万缕,扯不清的关系。

曲一弦虽然还没弄明白这价值连城的勾云玉佩是怎么落到西宁莫家街的古玩店里,又怎么机缘巧合地正好被她买下了,但结合这么多天里发生的事情,她手里这枚一直被她当成劣质品的白玉,就是闹得敦煌满城风雨的勾云玉佩无疑了。

可是……

几百万呢!

算除本金三千,这完全是血赚啊。

曲一弦心尖痒痒的。

她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枚玉佩,不是叹气就是惋惜,一副生生剜肉的不舍状。

就这么还给傅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本金要回来……

远处,有一辆摆渡车从道路的尽头缓缓驶入景区。停稳后,前后车门打开,陆续有乘客下车。

曲一弦远远瞥了眼,见姜允下车后,东张西望的,边收起玉佩边摁下了喇叭。

接到姜允后,曲一弦将她送回酒店。

“酒店中午会餐饮,自助餐三十九一位,菜色比较普通,你可能不会喜欢。如果想要吃点敦煌特色的,沿七星大酒店直行,过大圆盘反弹琵琶的雕像大约一公里就是沙洲夜市。”曲一弦从车兜里摸出个地图递给她“地图里有我标出的特色餐饮店,几家驴肉黄面都是敦煌的老色号了,还有东乡人开的手抓羊肉馆,羊肉和烤串,味道都不错。当地还有个杏皮水,味道有些酸酸甜甜的,你应该也会喜欢。”

姜允接过,粗粗打量了两眼,问“那你呢?”

“我?”曲一弦分神看了她一眼,回答“在敦煌你不用管我伙食。”

姜允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安静下来,曲一弦反而有些不习惯,她趁着等红灯,叮嘱“鸣沙山的行程是下午三点,午休时间很充裕。你吃过午饭后可以休息一下,三点我会准时在停车场等你,送你过去。你一个人,外出活动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听明白了?”

姜允懒洋洋地哦了声,嘀咕“我阳关和汉长城遗址都没去呢。”

曲一弦没接茬。

她把车停在酒店正门口,没熄火,只拉了手刹,示意她可以下车了。

姜允有些不满,她噘着嘴,很不高兴地推开车门。

曲一弦看着她进酒店后,掉头,原路折回北城典当所。

昨天姜允选择让她继续带线后,曲一弦就把话撂清楚了,大柴旦到敦煌的路程她不收钱,直接折现退给她。

任是姜允如何不满,昨天既然没谈妥,今天更不可能让她翻案重谈。她哪来那么多黄金时间,陪她在敦煌到处兜圈子。

等明天去完张掖,后天走祁连山回西宁,她正好回莫家街一趟。

到北城典当所时,正值开饭。

她的车刚停进院子里,伏叔就迎了出来,招呼她赶紧进屋吃饭“就等你回来了。”

饭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菜。

主食是老字号的驴肉黄面,配了凉拌拍黄瓜和凉拌紫菜。主菜有一碟驴肉,一碟炒腰花,还有一碟像是蒸得卤鸡爪。

曲一弦还没坐下,已经被勾得食欲大振。

她洗了手,坐到空位上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傅寻右手边的这个空位好像就是他们特意留着给她的。

人到齐后,举筷开饭。

袁野这个马屁精,从下第一筷开始,就在狂拍马屁“伏婶,你做菜太好吃了。这个凉拌紫菜很开胃啊!”

被称为伏婶的女人笑眯眯地关爱了袁野一眼“那就多吃点。”话落,她的眼神落到曲一弦身上,缓缓道“今天准备匆忙,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不要拘束,喜欢的让寸寸给你夹。”

曲一弦陡然听到“寸寸”这个名字时,险些把自己给呛到。

她手忙脚乱地扯了纸巾掩唇,边用眼神观了眼身旁的傅寻,无声地用眼神交涉“这寸寸说的是你?”

后者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用公筷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的凉拌紫菜“这个开胃,多吃点。”

曲一弦乐了。

她咽下嘴里那口米饭,问伏婶“傅寻的小名叫寸寸啊?怎么来的?”

一旁的袁野,默默竖起耳朵旁听。

他曲爷真有胆色啊,敢当着寻哥的面就打听人家的小名怎么取的。

伏婶看了眼傅寻,笑道“说起名字,那可有得说了。寸寸的父亲傅望舒先生一生都致力于寻回流失海外的国宝,所以他夫人怀孕那年,就以‘寻’字表达这个期翼。‘傅’和‘寻’又都有个‘寸’字,寸寸这名字可爱,便一直这么叫下来了。”

袁野插嘴道“伏婶,那傅老先生和他夫人是不是没想到,我寻哥以后长得跟可爱完全沾不上边啊?”

被开玩笑的傅寻淡淡的瞥去一眼,暗含警告。

袁野到底还是怂,赶紧闭上嘴,扒了一大口饭。

伏婶见几个年轻人的互动,笑了笑,说“男孩长大么,总该要长得成熟稳重些,否则怎么给他的女人安全感。小弦你说是不是?”

无故躺枪的曲一弦“……”

她瞥了眼傅寻,认真道“傅寻这长相……哪有安全感?”

傅寻夹肉的动作一顿,亲自上阵“我长得哪里没有安全感了?”

“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你这种长得好的,前仆后继……”曲一弦咽下一口驴肉,指了指袁野“你看袁野,浓眉大眼的,五官一个不缺,周正之中还略显凶相,这才叫男人味啊。”

袁野沉默数秒,没忍住“曲爷,你这是在埋汰我长得不好看?”

他偷瞥了眼傅寻,总觉得后颈被谁给拎住了似的,凉飕飕的。

他忍不住摸了摸脖颈,辩解“谁照镜子的时候不希望自己长了我寻哥的脸啊……你别瞎扯,该让伏叔和伏婶误会现在的年轻姑娘审美都不行了。”

傅寻倒没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他和伏泰聊了些都兰古墓的近况,从九层妖楼到最近被盗的墓葬。太多专业术语,曲一弦听得一知半解。

吃完饭,曲一弦的心理建设也做得差不多了。

她特意支开袁野,找了个没人的地,把勾云玉佩取了出来。

她居无定所,大多在路上浪迹。

行李少,随身携带的东西大多扛打扛造,唯有这枚玉佩,她里三层外三层地用绒布包起来。

她宝贝似地把勾云玉佩递过去,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别扭“你瞧瞧,你在找的勾云玉佩是不是我手里这块。”

傅寻心里有了准备,见到玉佩那刻并没有太多惊讶。

他伸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着玉质的表面,眼神从白玉的结头往下,细细匹对玉佩的云纹和水纹。

每一处的手感,包括瑕疵处的裂纹开口都一一符合。

曲一弦端不动太师椅,只能将就的倚着门框看他做鉴定。

他专注时,是摒弃一切干扰的专注。眼里除了手里的那枚玉佩,似再看不到别的存在。

那双眼,又黑又深,清澈得倒映着勾云玉佩的倒影。从棱到角,从线到框,他眼神落在哪,哪就仿佛有光芒。

男人,果然还是得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发光发热才显得帅。

傅寻这个男人,其实已经打破了曲一弦对大多数男人的定义。他本身就长得好看,无论是吊儿郎当不正经时还是痞气不驯矜傲时,都有不同的男人味。

他像是没有缺点,你挑不出他性格上的缺点,也挑不出他为人处世的缺陷。

家世好,教育好,身世背景及他自身都属于金字塔顶尖最优秀的那一批。

所以,他看上她什么了?

她这人倔起来不通人情,谁说都不听。傲起来,比起男人也不逊色,非要争个高低,论个长短。性格又还别扭,一旦被踩到痛处,管你有意无意,先揪过来打一顿。

和她在一起,得有非常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得让她心生崇拜和敬畏,以及拥有能令她悬崖勒马的威慑力。

傅寻不是不符合,而是太完美太契合,反而令曲一弦有些望而生畏。

曲一弦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初动还有些不适的春心,转身窝进了太师椅里。

不远处,是袁野跟在伏泰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期间隐约夹杂了伏泰断断续续的笑声。

曲一弦没心思听袁野怎么取悦伏泰的,心里隐约觉得,袁野这人……挺适合给别人当儿子的。瞧他讨伏泰欢心那样,就差填张表进人家户口本了。

她胡思乱想着,没留意傅寻已经掌完眼,正朝她看来。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掀着茶碗盖,拂茶叶玩。

等察觉到傅寻的视线,她愣了下,问“怎么样啊?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傅寻没立刻回答,他似寻思了几秒“这块玉,你从哪得来的?”

他心里其实有了大概的答案,应该和曲一弦当时在可可西里提的“有个朋友”一致。

他太冷静,曲一弦试图猜他情绪无果,淡了声,答“姜允来西宁那晚,我送她去酒店,酒店在莫家街附近。我顺路,进了莫家街一家古玩店。老板推给我的,说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其实有些诡异。

这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在他手里像是烫手山芋一般,他恨不得曲一弦立刻买下。又担心太急切适得其反,耐着性子和她周旋着。

不等傅寻问,她又补充“他出价八千,我对半砍到四千。想想觉得还是贵了,又反悔,往下折了一千。”

“这家店开了两三年了,老板我不认识。莫家街我比较熟的是特产店,常去代购。”她咧嘴一笑,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傅寻转眸看她,嗓音越发低沉“你买了这玉佩的事,还有谁知道?”

饶是曲一弦有心理准备,觉得这玉佩□□成是真品了。此刻听他话里的肯定,心里仍是忍不住咯噔一声。

她沉默了几秒,抬眼和他对视“……他们在找的,确定是它?”

傅寻目色淡然,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是它。”

他捏着那枚玉佩在指间一转,递回去“它现在归你。”

曲一弦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勾云玉佩,又抬头看了看他,问“什么意思?”

傅寻似笑了下,极勾人道“命中注定。”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傅寻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还暗有所指的, 曲一弦更不敢接了。

她双手环胸, 坐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一下“我起先不知道这玉佩就是你在找的勾云玉佩, 现在知道了, 自然没有当做这事没发生过的道理。”

本金也不想要了,这会只要跟这玉佩沾上点边, 曲一弦都觉得烫手。

生怕傅寻还要纠缠这个话题,她移开视线,往屏风后暗示了眼“你不需要用仪器再鉴定下?”

“不用。”见她不想收,傅寻也不勉强, 他把玉佩放在她手边的檀木桌上, “貂蝉有个别称。”

他突然换了话题, 曲一弦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看了他几秒, 她才问“什么别称?”

“叼财。”

曲一弦“……”别告诉她,貂蝉就是取的“叼财”的谐音。

她话虽没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实实在在出卖了她。

傅寻的唇角勾起个似有若无的笑容“这小东西贪财, 眼亮。”他适当地把那枚玉佩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勾云玉佩,不想被那小东西发现了。”

曲一弦目瞪口呆,不过她的情绪向来藏得好,表面只是怔忪了几秒“它还偷这个?”

“但凡叼得动的。”傅寻举例,“我丢过玉扳指, 羊脂玉玉镯, 有个它很喜欢的鎏金彩瓶, 搬不动,就天天钻里面睡觉。”

曲一弦没察觉傅寻这是在和她玩文字游戏, 听得叹为观止“这小东西,日子过得比我还好啊。”

她拿起勾云玉佩,擦了擦云纹,小心装进绒布里递回去,笑得温柔又无害“我不信它还能有双透视眼。”

她本以为发现勾云玉佩是件大事,傅寻就算相信她的那番说辞也少不了仔仔细细地盘问。但没有,他只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相信了。

好像找回勾云玉佩只是一件比今天不起风沙稍微重要一点点的事。

她心里有疑问,表情也不显轻松,斟酌了片刻,仍是没管住嘴,问道“玉佩找回来,你好像并不重视。”

傅寻在她左手边坐下,隔着屏风,隐隐能看到前面晃动的人影。他低头,优雅地呷了口茶水“现在还不到轻松的时候,你应该察觉了,有人在背后起水。”

“是。”这也是她为什么果决地选择把勾云玉佩交给他的原因。

但凡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事,背后没人推手,她打死也不信。

“东西先收起来。”傅寻放下杯子,示意了下前头攒动的人影。

他一副铁了心要她保管的架势,令曲一弦无奈之下,还是先把玉佩收了起来。确定了这是真品,她都没敢下手重拿,连放回内衬里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硌着,赔不起。

“下午,让袁野回一趟西宁。去你买玉佩的那一家,看看店还在不在。如果在,得找人盯着,看看上门的是裴于亮还是权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肃杀之意饶是曲一弦也听得浑身一凛。

她抬眼,对上傅寻清亮的眼神,微微一顿“你怀疑这个推手是权啸?”

“不是怀疑。”傅寻说“就是他。”

权啸要是不跑,傅寻可能对这么个小角色还没什么印象。可他跑了,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想让人不想都不可能。

他习惯性看事情不止看表面,而是更深更远地看到更遥远的以后,曲一弦没留意的地方,他恰好,一个不漏。

他的手指在茶碗盖上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个“沈”字。

他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隐藏锋芒的锐意。

曲一弦只看了一眼,脑中毫无头绪的线头瞬间有一双手推动着牵引着,一环一环搭扣上了锁链。

沈芝芝!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活在权啸的讲述里,她是架在权啸和裴于亮之间的桥梁,相比裴于亮这位“老雇主”,权啸和她的关系更牵扯不清。

那怎么能忽略掉,她在这中间的作用?

她的死,足以说明她牵涉其中,泥足深陷,到了不得不被人解决的地步。

她重新琢磨着傅寻刚才的那番话。

权啸是幕后推手,况且他还是个惯犯,曾经为了金瓯永固杯,指使沈芝芝仙人跳,搅得西城鉴定所退出敦煌的古玩市场。

那这次有没有可能,也是同样的情况?

权啸为了勾云玉佩,指使沈芝芝接近裴于亮,趁机偷走了勾云玉佩?

可是说不通啊……

玉佩怎么会流落到西宁的莫家街,又被当做不值钱的劣质玉卖给她了?

曲一弦确定自己只是随机事件,如果不是她当晚心血来潮去逛古玩店,这枚玉佩指不定现在到了谁的手上。

细枝末节太多,曲一弦一时想不透。她抬腕看了眼时间,见已接近三点,没再耽误“我先送姜允去鸣沙山,你和袁野是继续留在伏叔这,还是回酒店?”

“酒店。”傅寻跟着她起身,“我去叫袁野。”

到了酒店,兵分两路。

曲一弦先送姜允去鸣沙山。

“鸣沙山的日落很有名,你要是看日落,得在鸣沙山待到八点……”

话没说完,姜允打断她“我对日出日落的没兴趣。”

“行,那就老规矩。你想回来了,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曲一弦在路边停车,看她收拾东西下车时,叫住她“你相机,做保护措施了吗?”

姜允怔了下,隔了半秒,摇摇头“没。”

曲一弦笑了笑,善意提醒“我建议你干脆放在车上,没做保护的相机容易进沙子。”

姜允犹豫了几秒,摇摇头“我还是带着。”

曲一弦点点头,轻飘飘来了句“也是,毕竟是吃饭的家伙。”

姜允没听清,等她再问时,曲一弦弯唇一笑,轻声说“注意安全。”

姜允眉心微蹙,见曲一弦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她颔首,背起她的双肩包离开。

过了马路,她左转进了景区门口的小卖部买水,透过木棍支起的木窗掀开挂在货架上的遮阳帽往外看了眼。

曲一弦的车还停在树荫下没走。

她看过去那一眼,似和坐在车里的人视线相对,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刺激得她背脊一凉,敦煌午后的暑热里,她愣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姜允赶紧松手,放下遮阳帽盖住自己。

心脏还嘭嘭跳个不停,她头皮发紧,从冰柜里拿了瓶冰的矿泉水,付了钱。喝了几口后,她靠着窗,又掀起遮阳帽的帽檐往外看了眼。

曲一弦的车不见了。

那片树荫下,重新停了另一辆越野。

姜允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摆在收银台下一摞一摞的矿泉水,定了定心神,说“老板,再给我装十瓶矿泉水。”

曲一弦回到酒店后,有些心不在焉。

袁野住的是男领队混居的大通铺,不适合三人下午开小会,是以拿了曲一弦的房卡,早早等在了她的房间里。

她一回来,他立刻分了几串烤串递过去“曲爷你这时间掐的正好,这是胜子刚从夜市烤肉摊上捎来的。”

曲一弦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抬手捏了捏眉心,问“胜子来了?”

“嗯。”袁野啃着串,声音含糊不清“寻哥去停车场看巡洋舰了,据说撞得不清啊,修好花了点时间。”

这事她没管,全是傅寻在和胜子联系。

不过她刚从停车场上来,压根没见着这两人啊。

她似有所察,走到床边,挑开窗帘往正对着酒店的大马路上看了眼。巡洋舰刚好试驾完,靠边停了车。

曲一弦看了会,顺手从袁野手里抢了串烤肉,边咬边问“你中午不是吃得挺尽兴?”

“不是说了吗,凉拌紫菜开胃。”袁野提起这道凉菜就忍不住舔嘴唇“我跟伏婶学了这道菜,下次做给你吃。”

曲一弦笑骂“出息。”

不过,知道要孝敬她,那还不算没救。

傅寻上来一趟,拿了途乐的车钥匙。再回来时,给曲一弦把巡洋舰的车钥匙带了回来。

“这次修车,顺便给你做了改装。”

曲一弦刚在窗边瞄到了一点,闻言对傅寻笑得格外客气“多谢傅老板费心,花了多少钱跟我报账啊,我银行卡划给你。”

“不用。”傅寻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欠着才能还,你先欠着。”

袁野听得瞠目结舌——

靠,这年头还有人希望被赊账不还的啊!

他黏糊糊地想要蹭过去来个听者有份,脚刚挪过去,被傅寻那眼锋一扫,顿时顿在原地。他什么也不说了,蹲在他的沙发里继续啃烤串。

下午说是开小会,实则是给袁野安排事做。

曲一弦信得过他,勾云玉佩的事干脆没瞒他,前因后果加上脉络梳理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袁野听完,半天没缓过神。

“等等……曲爷你是说你在莫家街那个小古董店淘到了勾云玉佩?就那个价值千万的勾云玉佩?”

曲一弦纠正他“几百万,没有一千万。”

袁野“……”

他消化了一会,说“也就是说,我需要现在动身去西宁,看看莫家街那个古玩店还开着门没,是这个意思?”

“对。”

“行,我去走一趟。”他拨弄着竹签,拎起外套就准备出门“不管看见谁,都先给逮了是?”

曲一弦“……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袁野早年在社会上厮混,一身莽气。

听完勾云玉佩的来龙去脉后,是一刻也待不住了,抬步就要走。

曲一弦也没拦,袁野做事自有章准,并不需要她过分操心。最迟后天,她也到西宁了。到时候,不管是权啸还是裴于亮,都该有个结果了。

事安排好后,曲一弦在酒店的便签纸上列了个计划清单,罗列接下来两天的计划。

除了完成旅程,把姜允安全送到机场以外,她要同时做些准备工作。

工具箱是现成的,如果冲突发生在西宁城区内,也基本用不太到。准备工作已经安排了袁野,接下来,只等她两天后,亲自入瓮了。

她把计划表推给傅寻,拎了车钥匙准备出门“我去试试车,顺便接姜允回来。”

傅寻没意见,他大致扫了眼她列的表格,漫不经心地问道“昨晚答应我却没兑现的晚饭呢?”

曲一弦对着全身镜正了正衣领,没回头“今晚。等我接了姜允,带你去摘星楼。”

傅寻不置可否。

反正只要她不赖账就行。

曲一弦抬步迈进电梯,开始拨姜允的电话。

电梯间内的信号弱,短暂的忙音后是电话挂断的忙碌提醒。

曲一弦纳闷地看了眼手机,不信邪,一路往停车场走一路继续拨。

这一次,连短暂的忙音也没了,只剩下关机提醒,一遍一遍地萦绕在她耳边。

曲一弦头皮微微发炸,她回想着姜允下车后的眼神,她走进小木屋便利店时悄悄掀开遮阳帽偷看她时的动作。

隐约的,有不安的情绪,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

她脊背僵挺,突然,心慌得不行。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

曲一弦对危险有天然的直觉。

这种直觉替她避开过敦煌沙漠里骤起的沙尘暴;也替她躲开过雪山里野棕熊的袭击, 唯一的缺点是, 感觉这东西时有时无, 向来靠不住。

但只要它一出现, 曲一弦的前方必定有个大跟头等着她去栽。

她不是鲁莽且不知轻重的人,碍于事情还没有定论, 曲一弦并没有声张。

她先在停车场里,找到巡洋舰。

改装后的巡洋舰,和她记忆中的爱驹有些不同了。要不是凭借熟悉的车牌号,她险些不敢相认。

下午在酒店房间居高临下往下看时, 曲一弦只看到个车顶。

救援时通常需要携带大量物资和工具, 再加上长途跋涉, 巡洋舰的车顶一直加固着行李架。车顶架上, 备着越野专用的全地形备用轮胎。

她能看到的改装,是行李架前加装的那排探射灯。

那晚巡洋舰撞向探索者时,车灯全烂。

曲一弦先入为主地以为巡洋舰维修时改装了车灯系统, 傅寻可能考虑到她的救援需要,顺便在车顶加装了探射灯。

仅此而已。

但直到此刻,她亲自站在巡洋舰的车前,她才发现,傅寻做得完全不止这些。

巡洋舰的车身做了大幅度的举升, 整体车身抬高。

曲一弦七月初在沙粱爆了减震器, 回敦煌后做过小幅度的车身举升。这个操作简单, 只需要增加原车型号的弹簧钢板叶片就能做到。

要像傅寻做的这样整体抬升,就需要更换专业的弹簧钢板叶片, 除此之外,要用橡胶块垫高车身,换用行程长的弹簧和减震。

曲一弦都不用钻到车底看。

整体车身抬高的基础下,底盘的防护板一定也重新做了更换。

她的巡洋舰是四年前入的二手车,悬架和市面上普及的车型不同。想要做到这个效果,底盘需要重新定制。

她忍不住内心隐隐雀动,绕着巡洋舰转了整整一圈。

车前加装了绞盘,车尾加装了流氓钩,轮胎换成了t的特制越野胎。

撞坏的车灯也做了整体的灯光系统改装,车灯罩里的led灯泡,排列得密实且细致,像摆列齐整规律又透着点特色风格的艺术品。

曲一弦再淡定,此刻也忍不住微微兴奋。

刚才因姜允手机关机生起的不安和猜测被感官冲击得淡了不少,她停驻在车前,看着改装后如同崭新的巡洋舰,对傅寻生出几分感激来。

这就是抱大腿的感受啊……

她迫不及待地上车试驾。

不出意外,巡洋舰的制动系统也被傅寻做了改装。

难怪傅寻从胜子那提车时,还特意开上路试驾。她把着方向盘,感受着巡洋舰提速后驾驶体验,心里美得几乎冒泡。

改装后的动力系统,更换了高强度材料制作成的传动轴和半轴,以及强化的轮轴金属内衬垫,用来提高转矩。

巡洋舰的动力更是直接从56加到64t,变速箱全换。

傅寻这哪是给车改装啊……完全是给车镶金啊。

曲一弦回想起傅寻那句“欠着才能还,你先欠着”,对自己当时肤浅地以为他只是单纯撩妹的想法惭愧不已。

他要是真的报出改装后的数,她特么还得分月还款……

到鸣沙山后,曲一弦靠边,在景区附近的临时停车线内停车,继续给姜允打电话。

她耐着性子,一个个辨识着陆陆续续走出景区的游客。

半降的车窗里,她侧目凝神的侧脸像要融进这夜色里,透出一种类似磨了光的胶片质感。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姜允的手机仍旧是关机状态。

曲一弦的耐心渐渐告罄。

她下车,倚着车门看景区关闭后涌出的人潮。

下班的骆驼群被主人牵着,有秩序的小跑着穿过马路。和踏在沙面上的触感不同,骆驼蹄子接触硬柏油路面时发出类似于马匹奔跑时的嗒嗒声。

略显轻盈的脚步声里,画面上高大的骆驼像是踮着蹄尖一溜小跑。

有游客驻足观看,拍照。闪烁的闪光灯里,敦煌喧嚣的夜色像是被彻底定格在了这一刻,曲一弦挂断仍处于关机状态的电话,抬步迈入景区。

星辉救援队和西北环线的各景区都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曲一弦出示工作证后,没受什么阻拦,直接进了鸣沙山景区的工作区。

她说明来意后,景区留下了一批高层和工作人员,按她要求筛选视频,确认姜允的行踪。

半小时后。

视频被清选出,景区工作人员叫了声在另一侧操作台翻看视频辨认姜允的曲一弦“小曲爷,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曲一弦移步过去确认。

视频不算高清,但姜允今天的打扮比较特别。

她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脖颈上还挂了一个套着塑料袋的相机,那身红裙被风吹得翩翩起舞,像乘风欲飞的蝴蝶。

这幅画面不可控制地令曲一弦想起了四年前可可西里诀别般猩红的车尾灯。

她的目光随着鼠标锁在姜允身上,那隐约的熟悉感引起她的不适,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透过姜允看见了江沅。

她呼吸渐凝,胸腔又起伏着想要更多的氧分。

短短一分钟内,她唇色发白,背上全是冷汗。

工作人员久久没等到她的确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曲爷?”

曲一弦回神,视线下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是她。”

工作人员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心“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这边有结果了再通知你。”

“不要紧。”曲一弦俯低身子,低声道“你尽快帮我看看,她最后的行踪。”

“好。”

工作人员继续调监控的空档,她起身,避去走廊给傅寻打电话。

铃声还没响几声,就被傅寻接起。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的,还透着几分慵懒和闲适“回来了?”

“我还在鸣沙山。”曲一弦抬腕看了眼时间,开门见山道“我打姜允的电话一直关机,担心出了事,直接来调监控确认了。”

傅寻那端沉默了数秒,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她不对劲的?”

“下午。”曲一弦咬了咬手指,快速整理好逻辑线,说“我下午送她到鸣沙山时,就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对。也不是绝望抑郁想自杀,是藏着秘密想试探你又怕你真的知道那种……”

她顿了顿,一时不太确定自己说的傅寻是不是能够理解。

傅寻很快领会了她的停顿,说“你继续。”

“她下车后进了小卖部,发现我在路边观察她了。为了不必要的误会,我就把车开车了。下午给她打电话时,电话通了。铃声响了三下被挂断,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了。”曲一弦拧着眉心,指尖在白墙上划了两下,整个人透着不知名的烦怒。

真是应了傅寻那句话,既怕她不够惹事,又怕她太能惹事。

“你别急。”傅寻的声音沉稳,难得此时很快地消化了她的所有信息还保持着处变不惊的冷静“敦煌没人针对姜允,她就算失踪也肯定是有计划的失踪。你调整下心态,按救援章程一步步来,别因为她是姜允,她身上有你不知道的秘密就先乱了阵脚。”

“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短时间内她都是安全的。”

曲一弦微顿,似被傅寻的话点醒了。

她抹了把下巴,点点头“我没乱,就是有点烦躁。姜允和别人还是有些区别的……”话点到为止,她没再继续往下说。

但那些未尽的话语,她不用说,傅寻也能理解。

他挂电话前,说“我立刻过来。”

傅寻来之前,曲一弦去了趟景区门口的小卖部。

景区的客流还未散尽,小卖部也还没彻底打烊。曲一弦到时,老板正在拆挂在凉棚外的货架。经曲一弦问起姜允时,他迷茫了一会,笑说“姑娘,我这最不缺穿红衣服带相机的游客来买东西了,红衣服拍照好看啊。”

他转身,扯了扯移动衣架上一摞跟批发似的红裙“你看,我自己还卖呢。”

曲一弦碰了一鼻子灰,耐着性子,问“那您能不能想想,有没有特别特殊的?”

她从前胸的兜里抽出星辉救援队的工作证亮了亮“我也是工作需要,劳您费费神。”

老板一瞧见星辉救援队的工作证,收摊的动作一顿,仔细打量了曲一弦几眼“星辉我知道啊,你别着急,我想想。”

他半天没回忆出来,期间倒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蹦出一句“你们救援队的也挺有意思,别人上我这打听消息,不是买包烟就是买瓶水的跟我套近乎,你是直接掏证件。”

曲一弦“……我正戒烟呢。”

老板往收银台上叠挂太阳帽的货架,转身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了声“你说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穿红裙子,挂着相机,背大背包的美女是?我还真想起来一个,挺年轻漂亮的,买了瓶冰水后在我铺子里待了一会,又装了十瓶水。”

“我瞅她像是跟朋友一起出来,她做代表过来买的。结果她付完钱放下背包,把水全装进那个包里了。我当时还问她来着,怎么不让朋友分担下,十瓶水背着够呛啊。而且鸣沙山下午降温,也用不了十瓶。”

“我当她以为这是沙漠就紧张了,好意提醒呢。结果她一句话没说,装上水就走了。”老板把货架推进小卖部里,关了遮阳棚下的照明灯,跟她打听“能劳动你们救援队,那姑娘是出什么事了?”

傅寻来得巧,曲一弦正绞尽脑汁编借口时,他开着大g缓缓停在了路边。

他下车,要了一包烟,结账时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等着。

曲一弦见老板低头找零钱,压根没空留意她,一溜上了副驾。

大g停在路边是她还没留意,等坐进车里,看着熟悉的内饰,有些纳闷。

傅寻这是早就把车开到敦煌来了?

她没疑惑太久,傅寻上车后,随手把烟抛至后座,边系安全带边解释“怕路上要用车,租借太麻烦,用着不顺手,就一直让人在后面开着,一站一停。”

他抬眼,问“这算瞒着你吗?”

曲一弦被问得措手不及,反应迟钝地摇摇头“不算不算。”说完又觉得这回答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跟傅寻什么都要和她汇报一样。

她立刻改口“这跟我们的合作内容不冲突,您随意就好。”

傅寻本就是故意逗她,目的达到也不多纠缠,转而问她“现在都打听到什么了?”

“小卖部老板说姜允在他那买了十瓶水。”曲一弦的思维缜密,几乎是立刻就换算出了姜允的需水量“姜允不爱喝水,她一天的喝水量没超过一百毫升。但这是在正常情况下,没强烈日晒,没脱水,没剧烈运动。”

傅寻挑眉,侧目看她。

“你说得没错,她是有计划的失踪。她对沙漠没概念,只听说荀海超是缺水死的,所以尽可能地带了她能够负担得起的水量。按她对自己平时需水的估算,这十瓶可能是用来撑五天的。”

傅寻颔首附和“不说远的,景区那边还没有消息?”

“没有。”曲一弦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在等消息,确认她的最后行踪后,就报警,出动救援搜救。”

路灯下,她的灯光明亮且势在必得“等我找到她,非扒她一层皮不可。”

☆、第 60 章

第六十章

敦煌这边, 没让曲一弦等太久。

监控拍到的姜允, 最后消失在正对着月牙泉的沙山上。

沙山顶没有监控, 自然也就无法获知姜允最终去了哪里。景区的工作人员略微遗憾地告知她“我们反复核对过, 这位女士确实没有离开过景区。”

曲一弦透过窗,看了眼夜幕下的巨大的沙山。

敦煌今晚的夜空不算亮, 只零星挂着几颗星星,星光黯淡且孤寂。

沙山的轮廓和脊线隐约可见,像一副沉在夜色中的墨影,无法看得太过清晰, 也无法彻底忽略。

她盯着看了一会, 回神, 问“我记得沙山上有景区的沙滩越野和滑沙项目?”

工作人员似刚被提醒, 眼神微亮“您稍等,我这就去问问。”

人一走,她转身, 看向傅寻。

他倚窗而立,雪山色的冲锋衣衬得他面容沉肃,整个人像被夜色收揽了一般,一半隐在暗影里。

察觉到曲一弦的目光,他回头, 一言不发地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神, 清亮, 孤然,就像伴月而生的星辰。

他无声且专注地看着她, 像是在等她先开口说些什么,又好像只是单单看着她。

曲一弦发现,她现在已经很难和傅寻对视超过三秒……

她飘开目光,指尖在窗舷上轻轻敲了敲,似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这次救援,我会自费,不浪费公共资源。”

她反省“我在明知姜允有反常的情况下还忽略她,是我失职。我回去会写报告……”

“这些话你应该留着跟彭深汇报。”傅寻打断她“在我面前,不用说这些。我不是你的上司,你不需要对着我忏悔自责,总结工作归纳理由。”

曲一弦抿唇看他,心想他这倒分得挺清的。

有夜风忽起,夹杂着细小的沙砾从敞开的窗台上飘进来。

曲一弦被风沙吹了个头脸,刚转身,跟她汇报过视频结果的工作人员去而复返,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显得凝重“曲队,我问过景区里负责滑沙项目的教练了,比较巧的是,他正好因为工作失误还留在景区里。您稍等下,我领导已经通知他过来了。”

曲一弦微微颔首,转头和傅寻对视了一眼。

工作失误?

滑沙这种操作简单,安全悉数高的游乐项目……还能有什么工作上的失误?

疑惑很快得解。

滑沙工作组的教练是个年纪轻轻,身材瘦高的当地土著。先前应该已经被上级训得狗血淋头,来时面红耳赤,头也没抬。

工作人员替曲一弦和滑沙组教练互相介绍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提醒“你把你这的情况给曲队说一下。”

教练面色涨红,飞快地抬头看了眼曲一弦,说“我来之前,领导跟我说过大概的情况了。红裙子的年轻女孩,脖子上挂着相机,背了一个很沉的背包?”

曲一弦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她在沙山顶的沙滩越野车营地旁站了一会。我就上前搭话,问她要不要体验下。她说想玩滑沙,问了价钱后跟我讨价还价,最后出了两百包玩两小时。刚上手,我都是陪着看着的,等五点后游客渐渐多了,我就顾不太上了。等我回过神来,发现那姑娘不见了,我起初以为她是把滑板还回来,自己走了。后来清算滑板数量时,发现少了一个……”

他抬眼,偷偷觑了眼曲一弦。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片刻之后,曲一弦点点头,“情况我知道了。我这边需要和队员开个会,再制定计划,大概半小时左右。”

工作人员满口应道“曲队你放心,景区非常重视游客的生命安全。今晚会留下一批工作人员,随时和救援队对接,帮助和支持。”

曲一弦露出个感激的笑容,与对方亲切握手道谢后,和傅寻先一步下楼,回到车里。

她没立刻展开救援工作。

姜允有预谋的失踪,进沙山,说不上是个人情绪多一些还是另有什么目的,她需要整理已知的所有信息,推断她的目的,才能不继续被姜允牵着鼻子走。

曲一弦习惯性在白纸上列纲要,方便集中线索,找出关联。

她从兜里摸出户外专用的便携水笔,拧开笔帽,四下找白纸。

傅寻俯身,从车门的储物兜里递去一叠酒店定制的便签纸。

曲一弦顺手接过来,待目光瞄到便签纸下方的“七星大酒店”字样时,视线一凝,抬眼看向傅寻。

这人还真是……擅长从细节处着手,无声无息地撬动她。

她膝盖微抬,支撑起落笔点,快速地在纸上标下一二三四几个小点。

一姜允是记者。

二姜允谎称自己是浙江籍户口,在茶卡盐湖景区却购票入内。

第二点她加了个括弧,标注因怕她察觉,还对宾馆前台大发雷霆。

三姜允对可可西里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向往。

四姜允从袁野那了解了荀海超的救援案例,对救援内容充满好奇和探索。

四小点列不完,她边想边补充。

五姜允对我很了解,同时,也充满了防备。

六姜允前期对傅寻表现出迷恋。

七外星人遗址姜允失足落水。

写到第七条时,曲一弦笔尖一顿,划掉句号改成了问好,表示此条描述的“失足”真实性存疑。

她指间夹着笔,转了转,把便签推过去,递到傅寻眼前“你看看我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傅寻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问“这些都说明什么?”

“你看第二条。”曲一弦用笔尖指了指“姜允故意伪装成浙江户口,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她是南江户籍,以防引起我的注意。”

“这就与第一条她是记者的身份串联上了,她应该不只是单纯来旅游放松的,而是卧底为报道、揭露什么才找上我的。”

她继续点第六条“我当时怕搞不定这小姑娘,暗示她说,你想请她拼车和她同游西北……”

话未说完,曲一弦觉得自己背脊凉飕飕的。她顿了顿,轻咳了一声,解释“当时不是跟你不熟吗,你要拼车也就只有这个理由比较合理了……”

傅寻还是不接话。

那双眼又黑又亮,唯独眼神是凉的,满是谴责和压迫。、

曲一弦立刻服软“我错了我错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突然冒出个不恰当的念头“你说她会不会是真的觉得你对她有意思,所以才大半夜去敲你的门?”

傅寻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阴森“你再挑战我的底线,我就不能保证你今天还能不能从这辆车上下去了。”

曲一弦“……”真开不起玩笑。

她撇撇嘴,表情一肃,没多少诚意地道歉“行行行,我错了。来,我们继续。”

傅寻嗯了声。

这一声“嗯”低低沉沉的,莫名得有那么几分纵容的味道。

曲一弦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用笔尖将第二条和第六条都打了个三角梯“这两条的目的一致,都是为了遮掩。她对你表现好感,可能只是想放松我的警惕,让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女孩,会想艳遇,会对男人有所期待和幻想。如果你真的对她感兴趣,正好,给她打掩护。”

傅寻不赞同,他抬眼,盯住她“为什么不是她觉得我对你有吸引力,所以故意招惹你?”

啊?

曲一弦一懵,半天没转过弯来。

要不是他的表情看着挺认真的,曲一弦都该以为他在开玩笑了。

她木着脸,问“什么意思?”

傅寻微抬下巴,指了指她列的七条要点“这七条,一致透出她所有的出发点都与你有关。我只是她计划里,有关你的陪衬。所以她后来直接放弃我这个不可控的棋子,没招惹没试探,保持着相安无事。”

曲一弦顺着他的思路一想,意外得……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傅寻却在此时话音一转,问“旁观者清,所以你当时对我有企图的事,是不是没藏好被她发现了?”

曲一弦短暂的错愕后,人生第一次有被噎得说不出话的窝囊时候。

她扯唇,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傅老板,天黑了,白日做梦这事放现在不合适。”

傅寻这一打岔,曲一弦的思绪全乱了。她看着自己列的那七小点,脑子跟锈住了一样,饶是她如何努力想要思考,大脑内仍旧一片空白。

她忍不住分神。

从第一次见到傅寻,到此后每件事上的牵绊,以及此刻,同处一车,并肩作战共同进退,傅寻在她心里的地位是不同的,和袁野的搭档关系不同。

她潜意识里在接纳他,信任他,甚至……有些纵容,享受他介入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转变意味着什么,曲一弦不清楚。但她本能的觉得,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可能会有些不妙。

傅寻这种人,对想要的东西总是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也确实,上了天价的五彩鱼藻纹罐,他说追回就追回。

落在裴于亮手里的勾云玉佩,他能耐心潜伏这么多年,一朝发现踪影,掀得敦煌古玩圈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这位小爷才是真的——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给自己摘下来。

曲一弦回过神,晃了晃脑子“刚才说到哪了?”

傅寻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白日做梦。”

曲一弦“……”

沉默数秒后,她权当没听见,接着刚才的推理继续往下说“我拼凑了下,这几年政府扶持民间救援机构,公安也和民间救援部门亲密合作。作为一个让人不容忽视的团体存在,姜允初出茅庐想以‘公益救援’做切入点,写篇报道,深入挖掘,虽然急功近利了些,也无可厚非……”

傅寻适当地抛出疑点“那她在外星人遗址失足掉入托素湖,就是以身为饵,尝试你们的救援服务?”

他把玩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揿出火苗,撩动着车厢内本就滞闷的空气“你对这个推测有疑点,为什么不干脆推翻,试着接受预想中的答案?”

他这话一语双关,说得极有水平。

偏偏神色如常,曲一弦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没接话。

短暂的寂静后,傅寻提醒她“半小时已经过去一半了。”

曲一弦抬腕,看表的空隙里,他抽手从她掌心里抽走便签和水笔,在第七点的下方又标注了第八条——怀疑姜允的身份信息与江沅有关。

写完,他提笔,和她目光相视时,低声问她“这条,为什么不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