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我不嫁!”
王上下了命令, 谲凰得在沧澜城待到魇箬身亡,实话说,挺无聊的。沧澜城他早些年就逛了个遍。
他看着这小小的院落,四处都是王上的气味, 还有那个人族的,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干净的衣物堆积在一处, 看样子是混着穿,他冷笑一声, 被下贱的人族污染过,他得帮王上抹去这段不堪的情事, 在任何方面。
火苗窜起, 逐渐变旺,火舌吞灭房舍, 热腾腾的烟雾熏满整条巷子。
人们被惊醒, 叫喊声、脚步声, 喧嚣不止。
“走水了!走水了!”
“快拿水桶来!”
谲凰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场大火,勾起嘴角,等明日, 那个人族的通缉令就会从布满沧澜城开始, 通缉到整个人界。
为维护王上的声誉,这件事和王上不会扯上一点关系, 总归在人族眼里,妖要杀人也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
接下来,就是等魇箬的死讯了。他捏着玉佩,缓慢地抚摸上面的纹路,留下这块玉佩,就是他最出格的私心。
原无名和钟离柏在商量幻境的事, 幻境所涉甚广,甚至不同人所设幻境的习惯不一样也会让幻境千差万别,更别说能力不同带来的差别。
魇箬是妖族,又是狐族,天生就有更高的幻术天赋。一些浅显的幻术,在别人还在练习的时候,她就已经能运用自如。
幻术再往上,就是幻境,这不似幻术那般短时间的控制,一不小心可能就疯魔甚至是沉溺在其中长睡不醒。纵然魇箬的修为一直被诟病,但她在幻术上的能力无人质疑。她这个年纪,能制造出幻境,就算狐族里,也是少见。
等钟离柏去屋内拿书以论证他的观点,瞿无涯道出他的疑虑。
“原大哥,凤休已经知晓你要再杀魇箬,不会插手吗?”
原无名先是一愣,沉思:“你说的也是,我还真没想过这点。”
他想了想,道:“我想应该不会,魇瞳不是站在妖王那边的。妖王没必要为魇箬费这个心思,但若他想拉拢魇瞳,倒也是有可能。不过,他人肯定是要回王都的,只要他不在,我就能有把握杀死魇箬。”
原无名边摇头边释然地笑:“杀这种旁门左道的目标最麻烦了,他们的难杀往往不在实力有多强,而是他们会尽量避免和你正面对决。若是经验不足,一不小心中他们的阴招,那就倒霉了。”
“景同要是听见你说她是歪门邪道,你这把剑估计要被回收了,再被困在阵法中折磨个七天七夜差不多吧。”
钟离柏闻声而出。
原无名笑眯眯:“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告诉景同,她和小眉的绯闻就是你传出去的。”
钟离柏举起双手,道:“我错了,哥。”
想到哥,他又叹气:“也不知道我哥怎么样了,不会已经在幻境和妖女相亲相爱了吧。”
原来钟离肃是钟离柏的哥哥。
这些日子,瞿无涯常常听他们提起共友,可以得知他们几个人一起游历过四州,有过很潇洒肆意的时光。
钟离柏欺软怕硬,看见瞿无涯笑,两只手便去捏他的脸,道:“好你个小子,我也算你半个师父,你敢取笑师父?”
在这种时刻,钟离柏就是半个师父,平常呢,钟离柏就是同辈——嗯,和刚十八的瞿无涯同辈。原无名说他的年龄很有弹性,老牛蹭嫩草的光。
瞿无涯被捏得呲牙咧嘴,道:“我是觉得这样很好,就是朋友在一起吵吵闹闹的。”
他有点想陶梅了。
“很好?”钟离柏大叫,“你是不知道我和那两个毒妇在一起的日子多艰难,简直度日如年,无名又是个冷心冷肺的,看着我被欺负,只有——只有咳咳,好心,温柔待我。”
蹂虐了好一会,钟离柏才满意地松开手,瞿无涯的脸红红白白得彰显他下手多重,他嘴微张:“哇,你的皮也太薄了吧。”
他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道:“还很滑,年轻就是好啊。”他摸摸自己的脸,摇摇头。
“一个大男人,在女子那受了气,撒到无涯身上。”原无名啧啧两声,“你也就这点出息。”
“诶诶,无名你这个思想就不对了。”钟离柏道,“男人在女子那受气被你说得多丢人一样,这个技不如人,和性别没关系,我就算是个女的,我也斗不过她们。”
“更何况,世间大多数人都不如她们,我只是其中之一。”
“我也有一个朋友名字是梅,刚刚听你们说小眉,我就想起她了。”
“这样吗,那很巧。”钟离柏问道,“你那个朋友是怎么样的?”
“她很活泼,善良聪慧,对人也热情。”
钟离柏颔首道:“那你这个小梅挺好的,不像诸眉人,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以后若是见到她,记得离远一点。”
原无名忍不下去钟离柏的诋毁,道:“无涯,你别听他乱说,小眉性子温柔,只是偶尔调皮一点。”
后面半句是对钟离柏说:“你少叫她媒婆,她也能少打你几顿,天天玩媒人的谐音,你不是找打吗?”
钟离柏表情夸张,不可置信地看着原无名,道:“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她那是只对你温柔。而且是她先欺负我,我才反击的好不好?再说了,我叫的可不是媒人的媒,是发霉的霉。”
原无名反驳道:“她对景同也温柔,你还是反思一下自己吧。”
也不知道陶梅怎么样了,瞿无涯看着天边的彩云。他还想着带陶梅去北州,但如今顶着通缉令自身难保,一时半会也兑现不了诺言。
“我不嫁!”
陶梅红肿的眼睛流下泪水,声嘶力竭地喊。
“你都十七岁的老姑娘了,这个也不嫁那个也不嫁,你是想嫁个什么神仙吗?”
陶母满脸怒色。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
陶父冷声道:“还是说你想着瞿家那个小子?他不知何时能归来,难道你要等他一辈子吗?”
陶梅梗着脖子不说话。
陶母握着她的手,道:“梅儿,从小到大,爹娘宠你疼你,只是这婚事是人生大事,由不得你性子胡来。村长对我们多有照顾,你和奇胜那孩子也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他对你的好,我们也是看在眼里。”
“如今李家遭遇祸事,想要个媳妇留后,嫁过去,他们会对你好的。”
“李奇胜喜欢我就这样害我是吗,他要去给妖做奴隶了,就让我给他守活寡?他倒霉,那我不倒霉吗?”
陶梅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就是真的为我好吗?只不过是陶书到了上学的年纪,你们想让村长帮忙介绍他去镇上的私塾。”
陶父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怒道:“不嫁你就给我滚!我就当白养你这么大,养了一个白眼狼!”
爹娘待她一向都很好,陶梅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婚事上,爹娘就像陌生人一般残忍。
她哭着冲出门外,往山上跑。她想起无涯,不知道无涯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惜她没有无涯那么勇敢,她离开村子,也没有正经谋生的手段,只会些刺绣算术还有农活。而且她一个人,又不会武功,要是碰到坏人,指不定要被卖到哪里去。
陶梅抱着膝盖在山坡上哭泣,等哭累了,才抬起头,余光瞟见旁边有人在采草药,无声无息的,吓她一条。
“啊!我的娘啊!”
清秀的少年看她一眼,道:“喊什么,我早来了,你哭太大声没发现而已。”
少年如墨的长发垂下,用发带绑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些许黑色的瞳孔。
陶梅认得他,以前无涯带她偷偷看过,这是那个半妖!
“你是,遥幽?”
“你认识我?”遥幽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个年纪,应该没见过他才对。
“无涯,瞿无涯,他经常和我提起你。”陶梅止出抽泣。
遥幽眉毛微动,道:“你知道他去哪了吗?这么久还没回来。”他只听瞿无涯兴奋地说要出趟远门,来跟他告别。
因瞿无涯只是在门外喊了几句话就走了,他也没能多问些什么。
陶梅答道:“他带着阿休去沧澜城求医了。阿休的身份已经被村民们发现,也许他不会回来了。”
“哦。”遥幽慢吞吞地道,“那你在哭什么,想他吗?”
“我爹娘要逼我嫁一个我不想嫁的人。”陶梅揪着地上的草,道,“其实他们对我已经够好了,我都十七了,村里比我大的姑娘都许了人家,他们纵容我一直胡闹到现在。”
遥幽无父无母,没理解其中的逻辑,道:“谁规定的十七岁就要嫁人?”
陶梅叹气,停止摧残草地:“哎,对妖来说十七岁没什么,对人来说,十七岁已经是老姑娘,我家隔壁十五岁的姑娘都当娘了。”
“你不想成亲,和多少岁没有关系,就算你五十岁,也有权力拒绝成亲。”
遥幽也像她一样坐下来,看着火烧云和夕阳,寒冷的冬日让草木变得寂静。大概,无涯走后,他还是有点寂寞的,才会倾听人族少女的心事,还开解她。
“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抉择的能力,而是没有割舍的勇气。”
黄土枯树,残叶落日,少男少女并排坐在土坡上,一蓝一粉,美好却不暧昧,少女头上是一块白色的头巾,发尾编成大麻花辫,一片绿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瑟瑟静谧的画面中,突兀的生机。
陶梅抓住绿叶,惊道:“这不是枯树吗,怎么还有绿叶?”她抬头一看,发现其他的叶子都是枯黄的,她握紧手。
草木中神奇的地方多着呢,不过是一片绿叶,遥幽难得发了善心,没破坏一个少女的惊喜。
“谢谢你。”陶梅绽开笑容,道,“对不起,之前我也和大伙一样对你有偏见,觉得你很危险。”
“你这么想才是正常的,像瞿无涯那样的蠢人还是少一些为妙。”遥幽似笑非笑。
陶梅不满道:“无涯才不蠢,你不能这样说他。”
遥幽举起左手,霎时间,白玉般的五指变成利爪,雪白的皮毛上是黑色的指甲,尖锐可怖。
“啊!”
陶梅一惊,往旁边一避,道:“你干什么?”
人形态下唯有一只手是兽形,不人不妖的模样让人莫名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布满她衣服之下的肌肤。
“看吧,聪明人都会被吓到。”遥幽面无表情地收起兽爪,“只有蠢人才会说你的狗爪真好看,可以变回原形让我摸一下吗?”
“哈哈。”
这明明是狼爪,陶梅懂了遥幽的意思,顿时乐不可支。
少女的笑声充斥在落日之下,少男冷淡地发言威胁。
“想死吗?还没笑够?”
第22章 第 22 章 “她现在是个人族。”……
“原大哥, 我想和你们一起进幻境。”
原无名夹菜的手顿住,下意识想拒绝,但见瞿无涯目光坚毅,丝毫没有平时的言笑晏晏, 知晓瞿无涯是下定决心才说这话。
瞿无涯心中忐忑, 原无名忙于修炼, 他不好打扰,才在吃饭的时候提出。
这时, 他终于琢磨出独身的好处。之前凤休说他迷茫,其实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两个人的生活, 他不知该怎么做——也许他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渴望家人, 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现在孑然一身,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他本十几年过得都是这样快活的日子, 和凤休朝夕相处几个月竟全忘光这份潇洒。
原大哥说得对, 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是凤休还没恢复记忆,他们也是殊途。若凤休在,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决定进入环境, 或许凤休会出手, 这样那样的问题迎刃而解。
那这一切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的收获。他和凤休的差距太大, 且不论人妖之别,光是经历便是朝菌不知晦朔。
“无涯想去就带他去嘛。”钟离柏倒是很支持,“多见识点幻术的手段,对他以后也有好处。反正你保护我一个也是保护,保护两个也是保护。”
“你少瞎起哄,人来疯。”原无名失笑, “我只是担心,跟着我不是一件好事。”
钟离柏:“这也是,你运气一直很差。”
“行。”原无名不与钟离柏一般见识,“外面全是你的通缉令,你待在沧澜城还不一定比去幻境安全。”
这是有他和钟离柏,无涯才不需要出门。若他们不在,无涯肯定得出门采购物资的。
换做刚认识的时候,无涯是不会向他提出这个请求。那时,无涯和妖王成日腻在一块的底气纵容了无涯对世间的胆怯。这是件好事,无涯本不是一个胆怯的人,只是年纪太轻,不够坚强,却不缺坚韧,如今终于用本心去探索未知。
在去千瞳府的路上,钟离柏在给瞿无涯恶补幻境的知识。
“幻境呢,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幻术和阵法的结合。按幻术的解法就是要让人清醒过来,按阵法的解法就是要找到阵眼。就和人有脆弱的地方一样,一个阵法,也必然有它薄弱的地方,就称之为阵眼。”
“哎,这个东西吧,就和策论题一样,是没有固定答案的。不同的施术者,不同的入境人,都会有不一样的解法。就像你想让一个入境人清醒,你可以物理刺激他,也可以精神刺激他。”
瞿无涯:“也就是说,没真正进去过,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对。”钟离柏打个响指,“聪明啊。”
等到了府外,钟离柏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东西,往前一触碰结界,结界微亮,缓慢地打开一道口子,缺口逐渐变大到供人通过。
原无名:“这种法器统称为偷玉,可以短暂地打开结界,但无法复原,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这个偷玉本不是解千瞳府结界的。”钟离柏率先进入,翻墙,“我做来入侵灵仙山的,我哥出事后,我就开始研究这结界,想把他带出来,加急改了一下。”
“灵仙山?”瞿无涯疑惑,“那不是你家吗?”
“对啊,就是因为是我家,才弄着玩。”钟离柏搂着瞿无涯的肩膀,“破坏别人家太不礼貌了。”
瞿无涯还是有点迷茫。
“钟离学东西不精,但杂。”原无名因警惕面容肃然,“他总是三分钟热度,八成是最近正好在研究奇门遁甲。”
“哦,我以为钟离家的人都是专研医术。”
瞿无涯恍然大悟。
钟离柏一本正经:“你那是刻板印象。”
三人避过侍卫,到了大厅中,钟离柏施法,一道光芒进入镜中,道:“她用的媒介果然是镜子。”
“这有灵气的物件也只有镜子。”原无名平静道,“不用加‘果然’这个词。”
钟离柏斜眼看他,走进镜子中。
若说镜中世界和真实世界最大的区别,就是灵气。瞿无涯一进去便觉得不对劲,里面的灵气固然有,但是赝品。
他吸纳灵气后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吃了牛肉形状的豆腐,这个“灵气”也没有“灵”在里面。
钟离柏感受了一下幻境,道:“她这个幻境还不够精细,真正的幻术大师,可以给幻境和现实做个链接,那幻境里的灵气也是真的灵气。”
“幻境里的千瞳府不是千瞳府。”原无名若有所思,他们在的位置对应着现实的千瞳府,可这却十分荒凉,无人居住的样子。
钟离柏打量四周,道:“嗯,不知魇若那妖女在搞什么鬼。”
“走吧,去钟离医馆探探。”
原无名发话,往外走。
两人紧随其后,瞿无涯问道:“那我们是要唤醒钟离公子,还是要找到阵眼?”
“先看一下什么情况吧。”钟离柏道,“在没了解情况前,我们要避免和魇箬进行冲突。在她的幻境里,她是规则制定者。”
“再多规则,假的也做不了真。”
原无名微仰下巴,笃定道。
这就是大哥风范啊,瞿无涯看着原无名挺拔的背影,这和强大的实力无关。
大哥风范就是,哪怕大哥不敌对方,大哥也会挡在自己身前。
瞿无涯只见过关门的钟离医馆,乍见熙熙攘攘的医馆,稀奇地看着,道:“好多年轻的姑娘。”
钟离柏嘿嘿一笑,道:“我哥还是很受姑娘们欢迎的。我爹当年也是害了相思病,天天缠着我娘看病,才会有我哥和我出生。”
“无名,怎么说?我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况?”
“我听说钟离大夫要成亲了,是真的吗?”
“是啊,能看一眼是一眼了。”
“我昨天特意问了,钟离大夫亲口承认的。”
“好像是钟离大夫救的一个女子,哎,我这身体,怎么就这么结实,一点病也不生呢?”
下手这么快?钟离柏敛了笑容,道:“我进去了。”
“虽然魇箬没见过钟离,但按理来说应该是我进去最稳妥,因为钟离肃和魇箬都没见过我。”原无名目光中有担忧,“钟离担心他哥很久了。”
“哥!”
钟离肃正在诊脉,闻言也没抬头,道:“我正在忙,你在旁边等着。”
“哥,我好想你!”钟离柏没有像从前一般识趣,而是凑上去,“你要成亲怎么没和我说?”
“我给了家里通知,你是不是又偷跑出去了?”钟离肃说完就继续诊断,写好药方,递给一旁的学徒。
学徒按药方带病人去药柜抓药。
有家人?钟离柏思考,魇箬的幻境可以录入沧澜城和无关紧要的人。灵仙山的人魇箬不了解灵仙山,既然保留了这部分存在,那就表示哥的记忆也加入了幻境的构建中,不止是魇箬一个人的想象。
有时候这个幻境,说好解也确实好解,得刺激哥醒过来。
他问道:“哥,这么大的事,你不回灵仙山准备吗?”
果然,钟离肃的表情出现一丝茫然,道:“阿箬说,她就想在沧澜城办。”
“这怎么合礼数?”钟离柏道,“钟离家的婚事怎么能不在灵山山?长辈们会生气的。”
在魇箬的设想中,除了她和哥,其余都是没有思想的人,也不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他得旁敲侧击,让他哥主动思考当下的状况是不是不对劲。就像现在,他和哥在讲话,其余病人就呆呆地等着。
换做现实中,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哥暂时没空处理病人,所以病人才没有反应。
还没待钟离肃回答,里屋出来一个人。
钟离柏后退一步,魇箬?她居然在院子里?未婚先同居?天哪,都把他哥给调教成什么样了。
他的出现是突兀的,魇箬是不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不对劲了?
他警惕地看着魇箬,随时准备拔出刀。
可魇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甜甜地和钟离肃说话:“肃,这是谁呀?”
“这是舍弟,钟离柏。”钟离肃答道,“小柏,这是我的未婚妻,阿箬。”
“嫂子好。”钟离柏先不管魇箬怎么样,总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已经刻在他的骨子里。
有点奇怪,这个魇箬竟然真的毫无攻击性,完全不像一个妖。演技这么好吗?
“你好啊,小柏。”魇箬笑得很开心。
钟离肃道:“方才小柏和我说,婚礼得在灵仙山办,你怎么想?”
魇箬点头,道:“好啊,按你的意思来。”
等一下,钟离柏终于感觉到那股怪异从哪来,他试探道:“我听说,嫂子之前受伤了,伤怎么样了?”
魇箬:“已经好了。”
钟离柏:“哥治好的?”
钟离肃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是的。”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我可以给嫂子把个脉吗?”钟离柏笑嘻嘻的,“我看看能不能探出嫂子受过的伤,给哥看看我医术的长进。”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魇箬以为他的出现是哥脑中的想象,另一种
魇箬伸出手,道:“好啊。”
钟离柏搭上她的脉搏,心沉下来,这是人的脉象。
看来,魇箬为了让他哥接受她,用了人族的身体。现在的魇箬,单纯只是个人族。
准确来说,她都称不上是魇箬,她明显不记得那些事。不然不会对他没有一点敌意。
这种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因为,在幻境中杀死魇箬的想法不成立了。他和原无名,都没办法对这样的魇箬下手。
瞿无涯和原无名等到的是一脸凝重的钟离柏。
“出什么事了?”原无名问道。
“你们进去就知道了。”钟离柏道,“跟我来吧。”
瞿无涯毫无防备心地进去,乍见魇箬,吓了一跳,把自己往原无名身后遮。
“她不认识你。”钟离柏小声提醒他,“她现在是个人族。”
瞿无涯这才察觉,魇箬看他的眼神里是好奇,却不像认识他的样子。
原无名一听这话,大概就明白了什么状况。
钟离柏高声笑道:“哥,他们是我的朋友,原无名、瞿无涯。”
他又冲瞿原二人道:“这是我哥和我嫂子。”
这“嫂子”叫得也太顺口了,瞿无涯忘不了钟离柏一提到“魇箬”就恨得牙痒痒的模样,目瞪口呆。
魇箬笑道:“你们好呀,没想到今日这么多人,那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们做顿好的。”
钟离肃:“原公子,瞿公子。”
“谢谢嫂子。”钟离柏说完就想扇自己,这话太狗腿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说出来,这不是向敌人缴械吗?
钟离肃继续看诊,三人坐在一边小声密谋。
“要怎么唤醒你哥?”
钟离柏也有点愁,和原无名面面相觑,道:“我哥现在已经和魇箬好上了,我怕拿魇箬的事贸然唤醒他会对他的神智造成伤害。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在一个幻境里唤醒的人,醒来后疯了。”
原无名也没有纠结,道:“行,那我出去找阵眼。你哥的事你解决。”
他起身离开医馆。
瞿无涯眨眨眼,问道:“为什么会疯?”
“那个人是幻术师,亲友在葬骨川之战中死光了,这近百年他就沉溺在幻境中。但他在幻境的时间太久,他进去的时候周围是荒地,后来慢慢地有了村庄。所以有人就会被卷进幻境中失踪,我们就是去查这件事,为了救出村民我们只能把他唤醒来结束这个幻境。”
“当时,我们也有点年轻,不太了解幻境,只知道唤醒当事人的解法,却不知道不能轻易拿当事人的愿景去刺激。像无名这种人,你可以随便刺激他,他可能会一时受困,但最后肯定是醒过来。可若是我,我心智不够坚定,也有可能会疯。”
为什么这么肯定原无名不会疯?瞿无涯觉得钟离柏说这话不像是盲目信任,而是有依据。原无名的来历成迷,他也就没多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第23章 第 23 章 “你真是个天才。”……
“那我们要怎么做?”
钟离柏深沉道:“话疗。”
“啊?”
瞿无涯把手放在桌上, 认真听。
“就是在对话中测试关键词,从幻境未改变的认知方面下手,看看他对哪方面反应大,可以刺激他的思考。入境人虽不像幻境中的人一样没有自我意识, 但意识也是偏模糊的。”
钟离柏长叹一声:“我看我是要和我哥从盘古开天地聊到葬骨川之战了。”
在钟离柏话疗期间, 瞿无涯就安静地听着, 他们聊的东西基本上都是他不太了解的,从西州诸家又研制了什么狠辣的毒术到东州从家又发明了什么新法器。
瞿无涯注意到, 他们几乎不提起北州南宫家,是因为南宫家比较神秘吗?北州离得远, 他也很少听见关于北州的消息。
钟离肃基本没有反应, 专心地在给人诊断,偶尔回两句话。
是因为钟离柏一直这么吵吗?钟离肃看着一点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终于, 钟离柏口干舌燥, 放弃, 去倒茶喝。
天色也晚,魇箬在后院下厨。医馆暂时没有客人,学徒也回家用晚膳, 钟离肃在看医书。
瞿无涯看着药柜, 发现上面有一格写着“清心丹”,他心念一动, 转身道:“钟离公子,七情蛊有解法吗?”
钟离肃一愣,合上书,困惑地看着他。
上次问钟离肃时,钟离肃的反应明显和现在不同,果真在幻境中反应会变得迟钝。
“神仙骨可以, 可以净化灵根。”钟离肃给出了和上次一样的答案。
“但神仙骨是万能药吧。”瞿无涯提出异议,“不只七情蛊,连王太子的病也可以用神仙骨解决。我想问的是,针对七情蛊的解法。难道世间没有七情蛊的解药吗?”
钟离肃顿住,答道:“有肯定是有的,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理论上是不可能无药可医。只是我对蛊的了解有限,暂时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七情蛊凶残猛烈,扎根体内后会和经脉共生,无法根除。”
“神仙骨可以根除吗?”
“不,神仙骨不是根除,是重铸。”钟离肃摇头,“七情蛊是没办法被杀死的,除非经脉尽废,它没有养料才会死亡。神仙骨就是先死后生,先断你的经脉,再重铸,所以神仙骨可以。”
“像你说神仙骨是万能药,也不尽然对,只是很多人都这么以为神仙神仙,那既然是神仙,就能满足一切愿望。只不过修炼之人,大多数问题都出现在经脉上,才给了能医治一切的错觉。就比如月晦妖君,世间普遍认为她服用神仙骨能飞升,其实不是的,神仙骨并不能增进修为,也不会助她飞升。”
“原来如此。”瞿无涯点点头,“所以,若是要解决七情蛊,就要先废经脉,再重修?”
“理论上是这样,但除了神仙骨,想必世间也没什么能修复经脉的东西。”钟离肃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我一时没法给你答案,你给我一点时间。”
“你,流了很多汗。”瞿无涯凑过去,“你感觉不舒服吗?”
钟离肃一摸额头,汗津津的,他感到思考困难,无论是为何流汗,还是神仙骨的解法。
解释神仙骨的用处是刻在他记忆中的,说起来十分顺畅。但只要一去思考如何解开七情蛊,那层雾就拢住他的记忆,无法去思索。
他顿时毛骨悚然,才察觉自己诊断的病人,全是记忆中的反射,没有碰到任何超出他认知的疑难杂症。
这太诡异了,钟离肃越想头就越晕,他手撑在桌子上,扶住额头。
“没事,头有点晕。”
瞿无涯观察着他,这是话疗成功了吗?钟离肃最擅长、最在意的就是医术,钟离柏也提起一些毒药,但钟离肃都没有反应,是因为那些毒,钟离肃都会解。
无论是旧时的病人、看诊的经历,全都在钟离肃的记忆中,无需去费力思考。
“哥,嫂子喊你吃饭。”
钟离柏兴冲冲地从后院过来,看见钟离肃双手按着太阳穴,惊道:“哥,你怎么了?”
他跑过去,手搂着钟离肃的肩,想查探钟离肃的情况。
“嫂子?”钟离肃哑着嗓子道,什么嫂子?七情蛊?
好像之前也有人问过他怎么解七情蛊,是什么时候的事?头好痛,小柏,小柏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离,我好像话疗成功了。”瞿无涯犹豫道,“我问了他七情蛊的解法,然后他就开始头痛。”
七情蛊?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哪来的什么解法——对,对啊,哪来的解法,所以他哥才会被刺激到。
钟离柏由衷地赞美:“无涯,你真是个天才。”
瞿无涯笑道:“我也只是试一下。”
钟离柏拿袖口给钟离肃擦汗,问道:“哥,你感觉怎么样?”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钟离肃脑海中回闪,阿箬,他和阿箬相爱——不,不对,那是魇箬,那是妖女!
阿箬不是妖,是他救下的孤女。
魇箬是妖,把他囚禁,还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阿箬纯真善良,活泼爱笑,他喜欢这样明媚的阿箬——不,这都是骗局。
这一切都是假的
耳边嗡嗡作响,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的钟离医馆早就关门了。魇箬以爱的名义在摧毁他。
“肃,我说过,若我是人,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你不信吗?那我们可以试试。”
“肃,我不想杀他们的,你不要惹我生气了。”
“我好喜欢你。都说救命之恩大,那我以身相许不为过吧?”
“你干嘛不看我,哦,我知道,肃害羞了。”
“我们成亲吧!”
钟离肃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心中的石块炸开,碎片将五脏六腑划出鲜血,被压制住的情感、翻涌的记忆让他发出痛苦的声音。
原无名把沧澜城扫了一圈,回到钟离医馆。他问道:“怎么了?”
瞿无涯答:“钟离公子可能要想起来了。”
“什么?”原无名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钟离肃吐出一口血,心中怆然,狠狠地捏紧拳头,恨声道:“她竟然,竟然这样戏弄我!”
最可恨的是他自己,他这般不争气地爱上了阿箬。
这时,魇箬久久不见人,便寻来,带着埋怨的语气道:“肃,都说了吃饭,怎么还不来,不按时吃饭对身体不好哦。”
钟离肃手上凭空生出一把刀,他推开钟离柏,朝魇箬走去。
魇箬看他神情不对,嘴角还流血,担忧地走过去,惊声道:“你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肃——”
她话音未落,胸口被刀刺中。刀拔出血肉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音,随后就是喷涌的血。
“为什么?你。”
钟离肃面部肌肉紧绷,眼中一扫往日的平和宁静,充满恨意,像真正的侩子手,而不是医师。
钟离柏喃喃道:“我哥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杀过。”他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还不待他再说什么,地动山摇,眼前的画面如光影般裂开。
钟离肃变了,瞿无涯抿嘴,是不是不该这样唤醒他,还是等原大哥找到阵眼才妥当?是他太激进了吗?
一个医师能拿刀杀人,无论什么情况,这已经违背钟离肃的初衷。他想起初见钟离肃时,尽管那样狼狈消沉,但谈起神仙骨,眉宇间还是有几分神采飞扬,宁和又安定。
原无名:“幻境要碎了。阵眼在魇箬身上,她可真是个疯子,这下不用我们出手,她也会被反噬而死。”
“是了,只是单纯的死亡,幻境不会碎得这么快,毕竟我哥还在。”钟离柏回过神来,“阵眼是她的心脏。”
幻境消失,回到千瞳府的大厅中,镜子全部碎裂,照得镜中人千万个,诡谲异常。
魇箬边咳血边笑:“哈哈哈哈,钟离肃,你输了,你还是爱上我了。”
“我没有!”钟离肃吼道。
魇箬诡异地一笑:“是么,那你为什么杀我?”
钟离肃痛苦又悔恨,他手上还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道:“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本就殊途,你为何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因为我爱你啊。”
“不,这不是爱。”钟离肃疯狂地摇头。这不是爱,爱是真善美,是至纯至净的感情,是不可亵渎的,爱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
钟离柏眼眶红了,他哥沉稳一世,什么时候这么难堪狼狈过?他哥从小无论做什么都要比别人优雅几分。
“你这个毒妇,你懂什么爱?”
“阿箬爱你啊。”魇箬换了一个词,“她花了两年的时间,进入你的心,你不爱她吗?钟离肃。你们一起看过的月,一起踏过的春,许下的山盟海誓,难道都是假的吗?”
两年?钟离柏咬紧牙关,他们得知消息已经第一时间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
原无名不忍地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睁眼,道:“钟离,对不起,我本可以早点来的。”
“不,不怪你,你没有早来的义务。”钟离柏道,“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是我们料错了,我也没想到我哥会动真心。”
瞿无涯愧疚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刺激钟离公子的,或者我应该先和你们商量。”
“这不是你的问题。”钟离柏解释道,“是我哥,他自己接受不了。无论什么解法,都没办法保证入境人不受影响,只能说尽量避免他们的心智遭到侵蚀。”
他哥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旦动情就很难脱离出来。
“阵眼在魇箬的心脏上,我和钟离都没办法对阿箬出手。无涯你更是没杀过人,也只有唤醒钟离公子这一个解法。”
原无名安慰道。
魇箬真的很开心,钟离肃疯了,对,就应该这样,凭什么只有她疯?
凭什么只有她发愁?
凭什么只有她被困在爱里不可自拔?
恨她也好,爱她也好,钟离肃不能无视她,无视她的心意。
钟离肃扶着柱子干呕,指甲掐着硬木质地的柱子,用力太深,手指渗出血,顺着柱子下流。
“魇箬,你不是阿箬。你杀人无数,狠辣成性,轻视他人感受,漠视世间道德,你囚禁我,说爱我却处处伤害我。现在,你终于遭到报应,你要死了,你以后再也不能折磨我。”
魇箬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道:“你爱阿箬什么,爱她热情开朗,爱她明媚似火,这不就是我吗?你越是否认,我就越高兴。我就算死了,也要在你的回忆里像鬼一样缠着你。”
第24章 第 24 章 “无事,鸟雀而已。”……
钟离肃冷笑一声:“我会吃忘情丹的, 不饶你费心。”
魇箬果然被激怒,她猛然出手,急速来到钟离肃的面前,掐住他的脖子, 道:“好, 你敢忘了我, 那你下来陪我吧!”
敢忘记她,就去死吧!
正当她要扭断钟离肃颈骨, 原无名抓住她的手臂,甩开了她。
“钟离, 你先带他们走, 我来断后。”
幻境破碎的动静已经引起守卫的注意,原无名感到四面八方有人正在赶来。
钟离柏:“好。”
他扶着钟离肃, 道:“无涯, 跟我来。”
魇箬支撑不住, 往一边瘫倒。原无名松手,她倒在地上。
瞿无涯忍不住回头看,魇箬蜷缩在地上, 小小的一团。他才感到, 魇箬身型其实很娇小,只他每每见到魇箬, 魇箬总是张牙舞爪的。
慢慢的,魇箬变回了原形,一只白色的狐狸闭上了眼睛。
尽管知道魇箬是罪有应得,但他心中仍然怅然,也许是不习惯死亡。等到死去,他才觉得可怜, 这种怜悯心挺可笑的吧。
“无涯,你要离开沧澜城,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钟离柏道,“我之前同无名商量过,那时也没想到会带你过来,本来是想说趁我们去千瞳府搞事情,让人偷偷送你出去的。”
“你本身就被通缉,虽然魇箬的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接下来沧澜城不会太平,你待在这挺危险的。马上也是年底,你回家过年吗?”
这种时候说自己是孤儿,会不会显得太可怜?瞿无涯并不想让别人可怜自己,道:“是,我差不多也要回去过年了。”
出了府,他担心地问:“原大哥一个人,不会有事吧?”
“你与其担心他,还是先担心一下我们吧。”
钟离柏看着前方拦住他们的守卫,他放开扶着钟离肃的手,一把玄色的弯刀出现在他手中。
“把我哥带回去,这里给我解决。”
“好。”瞿无涯也没多纠结,对于原无名或是钟离柏,他留下来都是累赘,帮不到他们。
钟离肃呼吸急促,显然还未恢复正常,手搭在瞿无涯的肩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钟离公子,跟我来。”
讲实话,钟离柏得有半年没动过手,他是一个不喜欢战斗的人,这和他出生在医药世家没什么关系。
因为输了很丢人。
他双手握着刀柄,两腿分开,膝盖微弯,长呼一口气。面前是五个守卫妖,人族用特殊方法吸纳灵气,因而效率比妖要高,这几个妖修行时间比他长,却未必能胜过他。
为首的妖道:“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真把自己当死人吗?钟离柏一向自谦,但那是因为他的朋友全是怪物,他没有骄傲的资本。
可对上这种普通的妖,他挑眉,起跳,朝其中一个妖狠狠地劈下去。
那妖往旁一闪躲,但众妖还是被刀气击退一些。
刀插入青石地中,又被拔起,横砍而去。
众妖齐聚而上,钟离肃后仰躲过侧边的攻击,一脚踹飞那妖,手上的刀砍中身前的妖,妖的手臂被砍断,完好的手捂着断口瘫坐在地。
他可不是原无名,用着“残次品”,他的刀梦死刀是从关慎大师——从景同爷爷锻造的宝刀,吹发即断,削铁如泥。配置上他绝不会吃亏,走捷径又如何呢?
站着的妖还有三个,他侧身躲过前方的攻击,刀往后刺入妖的胸膛,借着刀在肉.体中的支撑力,他的腿在空中横踢半圈。
旁边的妖捂着肚子向后腿半步。
但,趁着钟离柏还没稳住身体,剩下那个妖手中的剑朝他的腰腹刺来。
就在剑离身体一寸时,不知何处来的石头击中妖握着剑的手腕,剑锋一歪。
扑通一声,剑掉在地上。
钟离柏看着巷口的原无名,笑道:“这么快?”
“你哥和无涯呢,怎么样了?”
“我让他们先回去了,解决完这些,我们也回去。”钟离柏忧心他哥和瞿无涯的安危,收了笑容,继续进入战斗状态。
瞿无涯十分确定有人在背后跟着他,总不能把人引到钟离柏的院子里。他在一个十字巷口停下。
“钟离公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钟离肃:“嗯。”
“你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第三户院子就是钟离的院子。”瞿无涯小声道,“你先在这里躲一会,等我把人引走,你再出来。”
“这些妖是根据气味追踪,你一定要等我远离了再走,我会在外面多转几圈,让他们无法分辨哪边才是真实的路。”
原大哥知晓妖会用气味追踪,等原大哥和钟离肃会面,会想办法解决钟离肃身上的气味,这个倒不用再担心。
他身上的味道肯定没钟离肃身上重,逃开追击也更容易一些。
不待钟离肃说什么,瞿无涯已经走出去,故意发出较大的动静,往钟离肃相反的方向而去。
果然,那些人离得远,没能发现他是一个人走的。
等确定已经远离钟离肃,瞿无涯开始绕圈,这些人的目的是掀老巢,所以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跟着。
若他能甩开追兵,自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万一打不过呢?
几圈下来,追兵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小子耍我们呢?”
“直接上?”
“嗯,抓活的,回去问。”
“魇箬少君情况很糟,若我们没个交代带回去,只怕保不住命。”
“上!”
三个人围住瞿无涯,他握紧剑柄,出鞘。
首要的义务是逃跑,瞿无涯目标明确,往三人后方一笑。
“这么快从千瞳府杀出来了?”
三人一惊,回头看,空无一人。
知晓被耍了,领头的人看着瞿无涯的背影,恨恨道:“给我追!”
瞿无涯头也不回地往大街上跑,穿过人群、摊子,转进巷口,再往大街上跑。
周围全是尖叫声,还要重物掉落声,他在心中和众人说了声对不起。
只是他体力不支,追兵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辆马车驶在大街中央,尽管后方喧闹不已,像是出了什么大事,马车却安稳缓慢地行驶,岁月静好。
瞿无涯也没招了,想起原无名教他的一些刺杀技巧,首先隐蔽自己的气息,其次要快,瞬间的爆发,接近目标,才能一招致命。
他身形一闪,进入马车中,因学艺不精,自然没有原无名万人之中取首级的潇洒,摔了个大马趴。
很浓的药香味,瞿无涯手撑在地毯上,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男子。
男子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眼皮垂着,看着十分没精神,而明黄色的锦服让他的白更为突出。样貌是俊美的,仔细看长得颇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意味在,但被这病秧子般的气质压下去了。
车队为首的人一身灰色盔甲,察觉有动静,问道:“公子,卑职方才感到有一股气息一闪而过,是否有贼人来袭?”
马车摇摇晃晃,瞿无涯眨巴着眼睛,脸因刚才的跑动发烫,祈祷地看着男子,伸出食指比在唇边。
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故意等了一会,才道:“无事,鸟雀而已。”
瞿无涯正想道谢,外头传来声音。
追兵看见马车,认出马车上的花纹,道:“我等乃千瞳府的守卫,请问这位大人可见过一个贼人经过。此乃千瞳府的要犯,若大人见到,还请大人告知。”
男子掀开帷裳,吓得瞿无涯头往下一扑,他道:“往那边去了。”
只见帷裳中生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西方。
追兵一拱手:“多谢大人。”
“不必行此大礼。”
男子笑道。
瞿无涯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像在磕头一般,这人的语气有点戏弄的意思,但他方才帮了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坐到地毯上。
“多谢公子。”
“你是何人?”
“我”瞿无涯不想多生事端,毕竟他又是通缉犯又和魇箬的死扯上关系,“我是千瞳府的面首,呃,逃出来了。”
“哦。”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要出城吗?这辆马车是出城的。”
这不是天旱逢甘露吗?但他就这样走了,也没和原大哥他们说一声,有点不太好。
“不用,我等下就走,我就是躲一会。”
男子咳嗽两声,抚摸着手中的暖炉,道:“我建议你别出去,且离沧澜城越远越好。马车中的香可以防止追踪,你身上的味道么,有点重。若是出去,会发生什么,我也不好说。”
那你问什么?不就只剩下出城这条路了吗?
瞿无涯问道:“那就麻烦公子捎我出城,请问公子名讳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公子的。”
“轩辕琨。”男子勾起嘴角,启唇。
经历一场追逐战,瞿无涯还是惊魂未定,因而完全没懂这个名字,道:“宣公子,我叫瞿无涯。”
轩辕琨动作一顿,有些惊讶,他笑起来,连病气都褪去几分,倒显出些许意气,道:“曲还是瞿?”
“良士瞿瞿的瞿。”
“那个字不念曲,念目光如炬的炬。”轩辕琨语气柔和,明明是指出错误,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啊?”瞿无涯没正经上过学,认字全凭求知欲强,不由得羞怯,“我知道了。”
他转移话题:“你生病了吗,药味很浓。”
“风寒。”轩辕琨道,“你不像沧澜人,你是从哪来的?”
“说了你应该也没听过。”瞿无涯感到很闷,气味太浓,车底还有制热的炭石,“一个很小的地方。”
轩辕琨:“一般人可能不知晓,但我是需要知道的。”
“阳镇。”瞿无涯为了体谅对方的知识面,说了大一点的地名。
“阳镇吗?”轩辕琨重复一遍,“大概二十年前,井荣真人在那收过一个徒弟,后来因品性不端逐出师门了。”
“什么品性不端?”
“唔”轩辕琨想了一下,“不好好修炼,研究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原来是这样。瞿无涯没听说过那个徒弟之后的事迹,还以为他在潜心修道。
出城门时,马车停住。瞿无涯不安地抓紧衣袖,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
车队首领拿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用红漆刻着“极天”二字。城门守卫看见令牌,神情变得恭谨,正要跪下,道:“参见——”
首领扶住他,道:“不要声张。”
大人物不想大张旗鼓,守卫连忙躬身让开,道:“大人,请。”
“你是沧澜人吗?”
瞿无涯暗暗惊叹,这人什么来历,竟然不用检查?
“我以后要是报答你,该上哪找你?”
“我不是沧澜人。”轩辕琨道,“我是圣都人,此行也是回圣都过年。你若是想找我,秋冬季我都会在沧澜城,其余时间在圣都。”
“你也不用挂心,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不重要的事,也许对我很重要。”瞿无涯认真地道。
沉默蔓延了整个车厢,瞿无涯想,其实这话他不是对宣公子说的。这句话不合时宜,那个人也不该被想起。
轩辕琨若有所思,道:“好,我知道了。”
马车逐渐远离沧澜城,瞿无涯也是时候告别,他掀开车帘,跳下去,转身笑道:“谢谢你,宣公子,再会。”
少年高挑的马尾因回身的动作甩起,褐色的布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凝光,神采飞扬,像是要展翅高飞的鹰,乘风而去。
“再会。”
轩辕琨笑着,举起左手挥了挥。
我们会再见的,瞿无涯。
第25章 第 25 章 “他在被人追杀。”……
陶梅逃婚了。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也是最冒险的行动。她穿着大红的喜服,一路跑到遥幽的院子外,敲门。
“遥幽!遥幽!”
遥幽不太适应,瞿无涯走后他的门就没有人叩过。
打开门, 一个新娘满脸笑意, 妆容有些花,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道:“我逃婚了!”
嗯, 这是件好事。可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奸夫,准备私奔呢。
遥幽道:“挺好, 恭喜你。”
“我们去沧澜城找无涯吧?”陶梅抓着门框, 眼里都是希冀。
“不要。”遥幽讨厌人,讨厌妖, 讨厌人和妖多的地方, “太远了。”
他关上门。
急促的叩门声又响起, 带着女子快速的言语。
“你考虑一下嘛,你天天待在这不无聊吗?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不想,你自己去吧, 祝你好运。”
遥幽蹲下, 查看花的生长状况。
“遥幽,无涯这么久不回来, 你不担心他吗?万一他出什么事了?”
这让遥幽停顿了一下,道:“他身边的妖挺厉害的,他不会有事的。”
陶梅沉默,道:“好吧,那我走了。”
外头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遥幽保持着动作, 良久,推开院门,又恋恋不舍地看一眼他的花草。
陶梅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也不知会不会出事。若真有个好歹,他良心过意不去。
嗯,毕竟是瞿无涯的朋友,不然他才懒得多管闲事。等路上有机会就和陶梅好好谈谈,把人劝回来最好。陶梅现在刚刚逃婚,情绪高昂,肯定是劝不动的。
“陶梅。”
少女听见声音,惊喜地回头,道:“遥幽?你改变主意了?”
“嗯。”遥幽道,“你这个衣服太显眼了,你没带衣物吗?”
“没来得及,只带了钱。”陶梅笑道,“等到镇上就换一套新的。”
找陶梅回去成婚的都是些人族,遥幽想,他的修为应付些人族还是够的。
山路漫长,陶梅自小活泼好动,体力已经算是不错的,但普通人族的身体终究是受限。他们不得已在山洞中度过一宿。
这要是被村民看见,自己得被浸猪笼吧,陶梅自嘲一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遥幽倒是没想什么,在他心中,他和陶梅都不是一个物种,难道一根草和一朵花睡在一起会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吗?
喜服根本不足以在冬日的深山御寒,遥幽往火堆处施法,陶梅蜷缩取暖的身体舒展。他靠在山壁上,睡去。
陶梅到阳镇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新衣,因担心太显眼被村民发现,是让遥幽代买。
随后,陶梅找了一个茅厕把衣服换好。
等她出来时,发现遥幽盯着一旁的告示栏发呆。
“你在看什么?”
“你看这个通缉令,是不是无涯?”
陶梅定睛一看,画像上是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道:“好像真是无涯,名字也一样。等等,一千两黄金?”
她瞪大双目,紧张道:“无涯犯什么事了?”
“看上去是得罪妖了。”遥幽分析道,“上面没有写他的罪行,这也不是官府的通缉令,还有妖印。”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出事?”陶梅喃喃道,“出了这事,他肯定会躲起来,我们该去哪找他?”
“你不要急。”遥幽拧着眉毛,“这通缉还在,证明他们应该还没抓到无涯。”
无涯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陶梅偏头看着稀疏的人群,夕阳西下,众人都归家用晚膳。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他们身旁袭过,而一人在后追赶。
“我好像看见无涯了,是我的错觉吗?”
陶梅狐疑道。
“不,不是你的错觉,那就是无涯,他在被人追杀。”
“我的娘啊。”陶梅发出惊叹。
遥幽语气急促:“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他。”
“等等!”陶梅也想跟上去,奈何她的速度哪里跟得上修行之人和妖,她边跑边喘气。
眼见他们出了镇口,往山中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把手中喜服往地上一扔,道:“跑,跑哪去了,他们。”
瞿无涯已经风餐露宿很多个夜晚,随着通缉范围的扩大,他没办法再到城中行走。好在他开始修行后,体能增进,生存能力也提高。
他尽量走山路,饿了就摘点果子吃,馋了就猎点野禽开荤,实在受不了再进城找地方洗个澡。溪中固然可以洗冷水澡,但人的心灵需要热水浸泡。
等到阳镇,他自觉离家近,不禁放松警惕,进镇要找地方沐浴,结果就被逮捕了。
钟离柏说过,打架最重要的就是,先判断自己能不能赢,不能赢就跑。
他判断出来了,自己打不过。
而且不能在镇上打,引得人群来,只会有更多人觊觎悬赏金,届时生还的可能性更小。
焦英自认是聪明人,事实上,他确实也比周围的人聪明一大截。而在那场机缘降临之后,他更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
十三岁时,井荣真人找地方清修,路过阳镇,收他为徒。不受雇于家族的修道者统称为散修,但真人和散人还是有所不同。
散人是完全自由的修道者,而真人通常和四大家族、王族或是其他较小的家族有关联,只是不隶属于他们。而井荣真人的合作家族是西州诸家,也就是说,跟着真人,以后前途无量,光明坦荡。
自此,他跟着井荣真人去了西州岚霄城。可到了岚霄之后,他才知晓什么叫天才遍地走,怪物多如狗。他的天赋在这群天才中只能说是平平,无论再怎么努力忍受枯燥的修行,也没办法比过那些妖孽。
他借口探亲回到阳镇,实则是要逃开压力。果然,在故乡这群土包子中他重获优越感,重整旗鼓回岚霄城。
这次,他改变战略,不再一昧地苦修,而是和岚霄各色有权有势的人物打好关系。终于,他获得了一个机会,接近人族最核心的秘密,尽管只是靠近边缘。
他利用那点皮毛,走了一条捷径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圣都,太子府。
轩辕琨打开一本灵书,书自动翻页,很快,书翻到底,合上。
“凌友,你说这《西州纪事》,为何没写焦英被井荣真人逐出师门的具体原因?”
凌友正是那日车队的首领,他今日是便装,没着盔甲,恭谨道:“属下不知。”
轩辕琨自然也不是指望凌友给出什么回答,只是他如今没什么人能说话。在外人面前他是神秘尊贵的王太子,一言一行必须要有深意。
这个时候还真有些想钟离,他叹气。
“好徒儿叹什么气呢?”
肖张散人墨发红衣,明艳张扬,乍一看像是活泼的少年,唯有仔细看她的容颜,才能感受到岁月的沉淀。
这不是说她的相貌不年轻,只是经历的磨炼会在眼睛中留下痕迹。
“年纪轻轻就爱叹气,会容易长皱纹的。”
“师父。”
轩辕琨显然习惯肖张没有长辈样的做派。
“我只是好奇,井荣真人不是在南州收过一个叫焦英的徒弟吗?后来这个焦英被逐出师门,却没有公布具体的原因。想来是家丑不可外扬吧。”
“哎,这事,为师跟你说,为师还真知道些机密。”肖张神秘兮兮地道,声音变小,“听说啊,是修习吸收别人修为的邪功。”
轩辕琨面色不变,没有配合肖张露出惊讶的表情,肖张不满地敲他的额头。
“木孩子,一点都不好玩。”
“还有这种邪功么?”
肖张耸肩,道:“谁知道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逐出师门的时候,他一身修为被废,也不能再修行。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什么人?”肖张很感兴趣,问道,“是姑娘吗?”
轩辕琨失笑,道:“师父你想到哪里去了,是男的,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又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的出现很奇怪,非常不合时宜也不合情理。”
肖张没听懂,惋惜道:“哎,你真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吗?怎么整天神神叨叨的,为师的潇洒坦荡一点没学到。”
“还是没有无涯的消息吗?”原无名喃喃道,他已经在东州,收到钟离柏的来信,里面写为了避免麻烦,钟离肃被钟离家藏起来。而瞿无涯自那日之后就没了踪迹,也许是一件好消息,证明也没其他人追踪到他。
“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