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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天 白首按剑 20245 字 7小时前

第71章 第 71 章 “你还挺有正义感?”……

疼痛、鲜血, 凤休因此而醒来。稀奇,他竟然变成龙形。有人在挖他的逆鳞。

这就更稀奇了。

没醒是因为被下药,他这么判断着,那到底是谁这样胆大包天敢挖他逆鳞。

翳期在子民向她汇报凤休变成龙形三日后, 怀疑凤休死了。所以她大着胆子来到了枯时庭, 凤休依然没有醒。心口的逆鳞比其他鳞片都更光亮一些。

难道是七情蛊发作了?这次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歧牙竟然被人族女子所杀,而神仙骨也是不知所踪。

倘若能拿到逆鳞, 也算对长老有交代。

瞿无涯以为诸眉人给的就是蒙汗药,可诸眉人手中只有毒药。能把凤休药倒, 更是毒性大。

因而凤休只是醒来, 动弹不得,一双竖瞳盯着翳期。

翳期被吓一跳, 正想跑, 却发现凤休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大着胆子观察一番, 喃喃道:“不能动?”

凤休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经脉堵塞,中毒了。谁给他下的?总不能还是刹罗

瞿无涯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愤怒?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难道还是在记恨那一夜吗?

他冷冷地看着翳期。

翳期察觉他没法反抗后也就不怕了, 目光若能杀人,她早死了。

“哇, 这真是龙游浅水遭鼠戏啊!”

空中传来女子的声音。

“魁虚,看来我们真是来晚了,好戏都到尾声。”

魁虚吐槽道:“还不是你要这看一下风景,那看一下风景。”

“体谅一下,沙漠里可啥都没有。”

翳期手中匕首停止动作,“他已经不是王了, 你们要拦我?”

就算身处劣势,逆鳞都要被挖走的任人宰割,凤休却丝毫不显狼狈,沉静地扫三人一眼,仿佛他还有主导权一般。

只要不死,这些亏他迟早会讨回来。

魁虚看向烬绯,显然两人中这事要看烬绯的态度。

“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太好吧。”

翳期:“你还挺有正义感?”

“哈哈,过奖,确实有一点。”

真这么有正义感也不会常年在焚漠一副中立做派,翳期拔出匕首,“你以前不管这种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这是好玩的事。”

魁虚:“好玩在哪?”

她也倾向于救凤休,不过她是怕凤休事后报复,比起翳期,她还是更不愿意开罪凤休。

“凤休很讨厌欠人情,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作弄他,这不,正好撞上了。”

烬绯施法,让凤休变回人形,“魁虚,他中毒了,怪不得。”

借烬绯的力,凤休总算能开口说话了。他对烬绯也没什么感激之意,翳期若杀不掉他,日后拿回逆鳞也是顺手的事。

可翳期若想杀他,那他就算强行打开经脉也会和对方玉石俱焚。翳期惜命,是不敢和他赌的。

“瞿无涯去哪里了?”

这话是对翳期说的。

翳期古怪一笑,能让凤休不开心的消息,她可太愿意说了,“他最后一次在永劫山出现是和人族在一起。您的毒,也是他下的吧?”

凤休没回答这个问题,就等于默认。

“王上被人骗了。”烬绯凑在魁虚耳旁小声说道,“看样子神仙骨也没拿到。”

魁虚无语地看着她,心想你可以再光明正大一点。

回想起那个粗糙的绑架局,凤休再清楚不过自己被仙人跳了。其实他应该发现的,破绽很多,瞿无涯莫名其妙的情绪。

难道是因为他多相信瞿无涯吗?也不是,而是瞿无涯在他心中太过于无害。无论是怎样的闹腾,他都坚信能轻易掌控。

他可以解决,可以说定。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直到瞿无涯真正向他刺来一剑,他才开始正视瞿无涯。这是意料之外,这不是他的节奏。

真可笑,一个人族,一个小情人,竟然能背叛他。

凤休咳出一口黑血。

魁虚有些担心地道:“王上,您怎么样了?”

翳期见他们聊得火热,一溜烟跑了,这要是等王上恢复,她的命可别想要了。

“无事。”凤休答道,胸口被匕首撬开的伤口娟娟血流,“魁虚,去查一下瞿无涯的来历。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来妖界的。”

“王上,你是以什么身份命令魁虚?”烬绯微笑,“现在担心乌鸦是不是细作也太晚了。”

凤休重复道:“细作,他就是为了这个?”

魁虚实话实说:“我看他不似细作,倘若是细作,怎这就走了?他要是留在王上身边,能得到的情报更多。”

烬绯反驳:“那不是王上退位了吗?他无利可图,自然走了。难不成他就是不喜欢王上,所以跑了?”

我管他喜不喜欢我,凤休心道,我何曾需要考虑别人怎么想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吗?他让我向他道歉,是因为我强迫了他?

也是因为这个,他背叛了我。

要说刹罗的背叛,凤休虽也是没意料到,但那是不一样的。刹罗有这个能力和野心,可是瞿无涯算什么?平日里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好似无欲无求,问他要什么也不吭声,原来是等着要我的命。

明明他该知道,待在我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我对他难道还不够好吗?我愿意护他安稳,也愿意拿神仙骨去换他,纵然我从不打算用这些换他什么,我能做到便做了。

他还要什么?

“凤——”烬绯被凤休冷冷地看着,还是尊重地改了称呼,“王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又不是别人逼他退位,不想当王还要别人叫他“王上”。

凤休用恢复的一点灵力在空中将这几日的事聚成一颗灵球,示意她们去感应,并不想和她们交谈。

恍然想起可以感应瞿无涯的位置,他一试着感应婚契,却发现被单方面切断了。

好,好得很,当初向他要灵书就是等着今日!

他扪心自问,这重要吗?瞿无涯重要吗?瞿无涯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花瓶,而今这花瓶却划破了他的手。

最后,他终于承认,自己从没有真正地了解瞿无涯,也没有想过去了解。有趣、好玩,他轻视感情,所以也被区区一个花瓶轻视。

烬绯啧啧称奇:“这么明显的仙人跳,王上真是被爱遮了眼。”

爱?什么爱?凤休双目流血,他警告地看了烬绯一眼,那怎么会是爱?

对于这点,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他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但若不是爱,那是什么呢?凤休骤然心惊,无言的失重感让他扶着走廊朱红色的圆柱呕吐,呕出一滩黑血,恶心感却还是未消失,好似要连真心一同呕出来。

“虽说龙族强大,可是王上,你也不能把自己当神仙一般折腾。”烬绯敛了笑容,“我看这血,王上你还有五十年能活吗?”

凤休依旧很平静:“我心里有数。”

“我已经让属下去查乌鸦的事。”魁虚结印结束,道,“再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魁虚和烬绯纵然是中立派,但魁虚私心还是更敬重凤休一些,因为烬绯是如此。

而烬绯对凤休的良好观感来源于凤休事少话少,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很干脆强大,比起长老派那些喜欢算计来去的好相处多了。

对于凤休的阴沟里翻船,烬绯也是很吃惊。尽管她不太管事,但还是希望凤休能多活几年,妖界才能安稳,她也才能快活。

凤休冷冷道:“但凡有他的踪迹,把他抓过来,要活的。”

还要活的?烬绯偷笑,和魁虚对眼神。魁虚不敢造次,忍着笑意,保持面无表情,“是。”

也亏得是她俩在此,她们并非凤休心腹,对此事并不会太过义愤填膺发表看法,更多是看热闹的态度。

倘若是冥骸在此,少不得要忠言逆耳。

凤休微眯起眼睛,对烬绯道:“把庭中桃花树全砍了,待我驱毒出来看见一颗桃树就拔你十根毛。”

行吧,情人跑了就冲手下和桃树耍威风,烬绯保持微笑,看来让凤休欠人情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这人完全没有感恩之心啊!

难怪小情人跑了。

凤休进房中驱毒。魁虚这才放松下来,站姿也不再笔挺。

烬绯奇道:“你那么怕他做什么?”

“王上是龙,又不是谁都像你有毕方神鸟的血统。”魁虚踹她一脚,“我只是一只柔弱的鹰。”

“确实,很柔弱。”

随着毒素一块排出的是什么?水分、灵力还是精血?

等他解完毒,就把人找出来找出来之后,杀了。

这是恨吗?凤休划开手臂上的血肉,将毒引出,翻腾滚烫的鲜血。他从不认为自己情感迟钝,只是过于克制,感情用事百害无一利。

所以但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都会先压住,再去思考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是什么?把瞿无涯解决了?

保持冷静也无解。凤休深呼吸,他问自己,现在最想做什么?

想把瞿无涯找出来,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装成情意绵绵的模样?

喜欢、爱、恨、情意和戏弄,凤休无法找出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这份心情,也许他该再多学习一些人族语言。

伤害他想,对了,就是伤害。这么脆弱的词语,他不愿意承认。

我难道不够强大吗?为什么会被伤害,像一个软蛋一样在这想着近乎埋怨的话语,多么可笑又软弱。我不能接受,我是强大的。

情感就如毒瘤汲取生命力,他的判断没有错,也在做出正确的选择,可毒瘤却没有消失。难道是因为七情蛊让他失去自控力?

杀意还是爱欲,坚硬的玻璃一砸就碎,而柔软的水却斩不断。凤休七窍流血,整个人如同浸泡在血泊中,玄色的大衣深深浅浅。

魁虚还是把凤休的话当个事办,很快就查清楚了关于瞿无涯的事。

只是凤休迟迟没出来,她只能和烬绯一起烧桃树,放火烧山,罪过罪过。

美丽的火星,热腾的气流,化为一堆焦炭。

门开了,烬绯从没见过这般憔悴的凤休,不禁道:“王上,需要我帮你疗伤吗?”

凤休只看着魁虚。

魁虚十分上道:“属下查清楚了,乌鸦来妖界是被亲属替换了奴隶名额,而在这之前,他有一个半妖朋友因通缉令受伤,重伤。”

这就是他拿走神仙骨的原因,因为那个半妖。凤休依旧没有反应,而瞿无涯在他身边待了许久,他从没关心过瞿无涯经历了什么。

算活该吗?当时他想的是,就算是细作又如何,难道一个人族还能杀了他不成。

确实也没能杀了他,可结果也不太令人舒坦。

漫长的静默中,烬绯问道:“王上,你不把人找回来吗?”

找回来?凤休嗤笑,并不是在笑烬绯,而是在想,找回来又如何?难道瞿无涯就会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吗?

就会喜欢他吗?

他从没想过强迫瞿无涯,只是习惯使然,实在是没人能反抗他。

而瞿无涯看着也并不苦大仇深,他以为这样是可以的。

无能为力?他心中忽然冒出这个词。这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词。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妖界之王,却对这件事无能为力。

魁虚又道:“王上,人族的军队似乎有异动。”

“和我无关,让长老们去应对。”凤休这才开口,“你们走吧,以后也不用唤我王上。”

两人交换眼神,烬绯心道,好一个过河拆桥,用完人就再次退位。

“那您之后是什么打算?”

凤休言简意赅:“研究毒术。”

不就是个七情蛊,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人族能研制出七情蛊,他便也能研制出解药。

“那,乌鸦还要抓吗?我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找不到?”凤休皱眉,这可有些稀奇,难道是人族在帮瞿无涯?

“烬绯,去准备祭坛,我亲自问。”

方才还说什么让她们走?想安静待着就随口打发人走,现在这会使唤人倒挺顺手。烬绯觉得好笑,王上还是一如既往地自我。

要说王上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也非,他就是目中无人,尽管他知道这样做很傲慢无理,但那又怎么样?

她们还不是要听从王上的命令。

枯时庭经过一番大改造,还有烬绯的薅遗物,已经不似当初那般清净和美观。地窖的酒被烬绯通通拿出来,摆成金字塔的形状,魁虚每每路过,都担心这些酒塌下摔碎浪费了。

不仅如此,烬绯还爱好将杯子摆成塔,然后将酒从最高处的杯中往下倒,时不时就大笑两声。

终于将祭坛改造成功,布好星阵,天雷滚滚,乌云翻涌。凤休望着上方,什么也没有。

魁虚不太了解这方面,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烬绯叹气:“失败了,找不到。天底下有这本事的,也就王族了。看来那个乌鸦,真是细作。”

从哪里开始是谎言?难道瞿无涯从一开始就是王族的人?七情蛊发、碰见他都是一场骗局?

凤休忽然不想思考了,拿枪一刺,顷刻间祭坛碎裂。

烬绯旁白道:“问不出就恼羞成怒了。”

“你少说两句。”魁虚瞪她,“让你做点事,又不敢不做,做了还憋气。”

烬绯耸肩。

王族有什么理由帮瞿无涯,除非从一开始瞿无涯就是王族的人。谎言、背叛,也是,倘若没有王族相助,瞿无涯是怎么躲过通缉令的?

他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可铜墙铁壁被腐蚀,他终于肯承认他其实没有多愤怒。

只不过是在用愤怒来保持攻击性,把脆弱的情绪压下去。

我可能是有点伤心,凤休这么想着,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咳咳咳,卡文了,这章真的很难写。因为之前一些冷门的嗑cp习惯,导致我只擅长写凤休这种淡淡的人物淡淡的,但不太会写这种人下神坛。可能我适合酸涩暗恋文吧(到底在说什么![害怕]

加上一些性格原因我写东西确实淡淡的,我也很想写那种惊天动地的感情啊,我真的不能再写淡人了!

然后之前也有读者问有没有火葬场这种东西,我感觉这个逻辑也不算火葬场吧。但要说没有火葬场又显得和贱攻渣受一样,其实真不是啊!

唉其实就是我不会写火葬场,为了报复凤休让小瞿做什么这个底层逻辑有点奇怪,我认为他们就是单纯地想要互相伤害,而不是说我恨你我要报复你。

而且他们两个都是那种恨意值很少的人,凤休是因为情绪阈值本来就低,小瞿是因为性格洒脱,我很难想象他纯恨的样子。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火葬场对小瞿来说并不能获得情绪上的价值,那凤休在那里火葬场好像就有点寂寞独角戏了。[让我康康]

我自己看文倒是很喜欢看感情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写起来只剩剧情了好唏嘘,所以把文案也换了一下因为感觉可能很多读者是冲着文案上的感情线来的,实际上特别慢热[摸头][爆哭]

第72章 第 72 章 “那你以后少笑一点。”……

有点痛, 瞿无涯摸着手腕上的血痕,五个尖角组成的形状,又警觉地移开,“这个可以摸吗?”

轩辕琨收起带血的小刻刀, “你摸吧。”

“有了这个, 别人就找不到我了?”

瞿无涯举起手臂, 没有再摸那个符号。

“是的,除非对方在方面的造诣在我之上。”轩辕琨微笑, “那你就是开罪比我还有来头的人。”

“走吧,去吃饭。”

比王太子还有来头, 那不就是人王吗?瞿无涯问道:“你们圣都人, 不是说用膳吗?”

轩辕琨:“你对圣都人存在错误的认知,先去吃饭吧。”

“师兄, 我需要去一趟西州丹临。”瞿无涯和轩辕琨说了苏盼的事。

“你现在没空去, 我会派人处理好。”

为什么没空?瞿无涯没有问出口, 既是寄人篱下,就好好听安排。

一路听鸟鸣闻花香,两人静谧地一前一后走, 直到这一刻, 瞿无涯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好像不需要再担心明天,这也不是危机四伏、寸步难行的妖界。他在王太子府, 王太子虽为人奇怪,但一直是在帮他的。而新认的师父,也很好相处的模样。

风是凉的,月是亮的,他终于有资格停下来感受世间。

太子府的晚宴自然丰盛,瞿无涯大约有半年没见过这么人界的菜式, 十分感动,终于不是猪食了。

此处不是家,却是孕育他的土地。热闹、繁华的圣都,他能听见各种杂音,这便是人气。

比之妖界荒无人烟的清静,他还是更喜欢热闹。王都大会时那么热闹,一半的妖都是从各地聚集的。之后在永劫山,那叫一个安静——凤休说是很多妖还在冬眠,没有苏醒——实则他认为妖根本没必要醒来,他们又不似人族需要维持基本的生存。

接触下来,瞿无涯倒是有点理解为什么老头会让肖张当他师父,两人性情挺像的,不太正经。

“爱徒,噢我现在有两个徒弟了。”肖张拍拍手,示意他们看过来,“小石头,为师是很忙的,所以小蛐蛐就你带半年,我带半年,如何?”

轩辕琨:“三个月。”

肖张:“五个月。”

这样下去就要四个月成交了,瞿无涯感觉自己像拍卖品,开口道:“难道不应该是师父教徒弟吗?”

轩辕琨也赞成:“对,师父您太怠惰了!我还是个病人。”

“你不想跟着王族学东西吗?”肖张循循善诱,“王剑可是天下第一剑,多少人想跟着王族学卦术。你这孩子,跟着我只能学点打架,多没意思。”

天下第一剑,那是因为凤休不用剑吗?瞿无涯便道:“对,我只想学打架。”

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等下再学个卦术遭天谴咋办。他是为了胜利才来到这里,看向肖张。

“我想赢。”

不能再以貌取人,对上瞿无涯锐意的目光,肖张略有惊讶,她看瞿无涯一脸文弱样,再就是举止偏轻柔,断定对方不是个好斗之人。

她把人当小孩,才想着让轩辕琨教他一些旁门左道防身。没想到他骨子里还挺烈性,而且也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小孩。

决心,她喜欢这个词,打个响指,“好,那你以后少笑一点。”

瞿无涯疑惑道:“为什么?”

轩辕琨憋笑:“真正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什么和什么?瞿无涯更加疑惑,但旧师徒显然很有默契,两人放声大笑。

“为师是说真心话,小石头你不要打岔了。”肖张好不容易止住笑容,“打架的话,气势很重要,有时候是能骗到对方。别人看你不好惹,可能就吓跑了。”

“这个观点,我不太赞同。”轩辕琨反驳道,“面对不同人有不同的应对办法。”

“怯懦者往往比勇者多。所以按我的办法,不一定有用,但有用的时刻往往会比无用多。”

“概率不是胜率,战斗也不是赌博。”

“战斗自然不是赌博,是赌命。”

瞿无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靠赌得来的胜利是运气,而非实力。这样的胜利,拿下有什么意思?要赢,就要赢得完全,让对方不可有反抗时机。”

肖张沉默一会,笑道:“我是你师父。”

轩辕琨也沉默一会,没有笑道:“好吧,我错了,师父。”

瞿无涯笑了,他偷偷看一眼一旁的凌友,这人好似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桌上的冬瓜汤还丝丝冒着热气,他舀一勺在碗中,抿了一口,入口是合适的温度。他想,他喜欢听他们争吵。

通常情况下,轩辕琨是很随和的,肖张就会嫌他无趣,但轩辕琨真认真起来,她往往嘴上是说不过这个徒弟的。

因为轩辕琨的逻辑链是完整自洽,他凡有的观点和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像她这般本能感觉。

吵起来自是她落下风。

接下来两日,轩辕琨带着瞿无涯逛了一日的圣都,再让人带他逛了一日。

带他的人是极天卫的一名暗卫,叫凌十,比他大不了几岁,话不多但人很好。

终于,肖张切断桃花,带着瞿无涯来到一幅画面前。此画之所以叫画,是因为这绝对不是字,而是一些鬼画符。

瞿无涯真诚发问:“这是什么?”

“传送阵,进去吧。”

“这是师父画的?”

肖张咳咳两声,“画成什么样不重要,有用就行。”

脑中剧烈震动,瞿无涯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来到悬崖上。肖张已经习惯,面不改色,“由于为师带徒弟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所以适合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方便抛尸。”

她又怜悯地看了瞿无涯一眼,“为师让你师兄带你,是为你好,可惜你不珍惜。啧啧。”

瞿无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底是不见头的悬崖,被人一推,他坠落下去。

肖张念道:“一,二,三十五。”她有些默然,这不对吧,难不成这个徒弟是傻的?

她走到崖边,低头往崖下一看。小腿被一只手抓住,那人使力一拉,她脚下不稳滑落。而那人却借力回到悬崖边上,坐好,微笑道:“师父,是这样吗?”

肖张自然不可能落下去,她很快就掐诀在空中站立。

“对,今日我们要学的就是飞。不是像你刚才那样御剑,武器充其量就是工具,可以助你更好地做到一些事,但武器会碎,而没有工具后,你也要会才行。”

“器修壮大,随之而来的也是众人依赖法器。无可否认,合理地运用工具可以扩大优势,但与此同时,很多人也因此不看重基础术法。”

她坐下来,微笑道:“我呢,比较传统,教人也是用老一辈的方法。”

瞿无涯突然道:“师父,我不知道什么是新一辈老一辈的方法。”

肖张语塞,道:“灵力是流动的,所以你运气打斗时,时常可以腾空而起。而你要停在空中,就得让灵力稳定下来,维持一个平衡。就和弹弓一样,你可以射得远可以射得近,但你要永远射在同一个位置,那是很难的。”

“而御剑飞行就很好地解决这个难题,把灵力不停地注入器物中,让器物来帮你维持稳定的灵力,懂了吗?”

瞿无涯点头。

肖张满意道:“好,那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如肖张所说,她的教法就是很粗暴。为了教他如何用灵力变水,将他置身于火焰中,烤焦了就再用术法帮他治疗。

真心很痛,瞿无涯手上还残余焦热的触感,水湿淋淋地浇一头。

肖张打个响指,“可以。等你把一些基础的术法学完,我再教你怎么去思考。”

每日瞿无涯都累得倒头就睡,什么事都想不起,但他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少想多做。

拔苗助长,肖张只擅长这种教法,她算不上是一个好师父,却实在是一个知道怎么才能最快变强的天才。

轩辕琨天赋高,她随便拔,轩辕琨都受得住。

可这小徒弟却没那么高的天赋,受的苦也比轩辕琨多很多。他不似世家子弟有背负责任的信念感,也不似寒门子弟一门心思想往上走。

不图名不图利纯修炼,那他是为什么坚持下来?

瞿无涯正倒吊在树上,手中挽着弓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练弓箭,但肖张说这样锻炼意识模糊时的眼力。

因为人在意识不清楚时会幻视,准度有失,而越是这种时刻就越关键。

视野中出现一道身影,他气血倒涌,“师父,你挡住我了。”

“小蛐蛐,我问你。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为了变强。”

“变强是为了什么?”

“保护朋友,也保护自己。为了能走我想走的路,为了能有选择的权利。”

这个回答太纯粹,肖张觉得很奇怪,她想,瞿无涯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的,王族只养死士而不养侠士。就像她号称散人,不归属王族,实际上她清楚自己是在受到王族庇佑的。

只是她有这个能力让王族不强迫她归属。

“如果你想要的是这些,那变强是没有用的。因为这些事都是无法避免的,强者和大人物的区别就是,强者是一把刀,大人物是握刀的人。”

“你想摆脱不美满的结局,你只能自己去操控这个棋盘。选择谁当刀和选择当谁的刀,是不一样的。”

瞿无涯便道:“像凤休一样强就可以了。”

肖张震惊:“什么?”

没想到这小徒弟看着老实,还能这样口出狂言?

“有很多事我不懂。”瞿无涯因倒挂而脸涨红,“我只能挑我懂的事努力。”

此言一出,肖张终于知道哪儿出问题了,“你是不是没上过学?”

瞿无涯摇头:“没有。”

怪不得纯真得和野兽一样,做事只凭本能和经验,肖张哈哈大笑,“下来下来,快下来。读书是很重要的。”

瞿无涯被得意的肖张拎到了轩辕琨面前,“小石头,以后每日早晨你就带着他读点书吧。”

轩辕琨用眉毛表达疑问。

“怎么,难道你想让他去上圣都的私塾?”肖张捏着他的脸蛋,“他这个年纪了,学堂里都是比他年幼的,圣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捧高踩低。怎么?你想让你的小师弟被欺负?”

瞿无涯发出了疑问:“为什么要读书?”

肖张不敢置信:“你看看你师弟都傻成什么样了?读书有什么用这话都能说出来。”

不过,凤休好像读过很多书,虽然他认识凤休以来,没怎么见过他看书——不对,阿休刚开始是很喜欢看书的。

好吧,他勉强认可了读书的作用。

肖张劝学劝得不亦乐乎,瞿无涯魂游天外,轩辕琨一锤定音。

“好的,但再过几月我就要离开圣都。”

“去哪?灵仙山还是前线?”

肖张神秘一笑。

轩辕琨放下手中狼毫,“师父消息灵通。”

“要和妖界开战吗?”瞿无涯不禁担心,“打,得过吗?”

面前毕竟是王太子,他怕问得太直接刺激到对方。

“不一定能赢,但应该不会输,因为凤休不会参战。”轩辕琨微笑,“这只是开始,此次王都大会,西州已经摸清楚妖族目前的实力,所以才决定出兵。”

“这次不是为了胜利,而是初步夺回一些主动权。比如,平等。”

瞿无涯问道:“我要去吗?”

肖张拍拍瞿无涯的背,“哇,小蛐蛐,很积极嘛。”

好像他现在的实力也没到那个地步?瞿无涯不太清楚老头对自己的愿景是什么?

假若这场战争胜利,那他似乎也没什么用了?

“你先好好修炼。”轩辕琨没正面回答,“战场危机四伏,你能上的时候,自然可以上。”

他受了老头恩惠,不帮老头做点事心难安,瞿无涯本身对战场是没有概念的。

肖张也道:“对,好好读书。”

带着两人的期待,瞿无涯过上了早上读书,下午修炼,晚上睡到昏迷的充实生活。

战争还没有那么快开始,轩辕琨要启程去灵仙山,暂停了对瞿无涯的授课。

肖张也是进入夏乏期,时常给他放个小假。节奏又慢下来,他有时晚上就走在圣都的街头,也不是要做什么,纯散步。

瞿无涯又多出许多思考的时间,万家灯火通明中,他走到了问斋的旧址。

这儿没有再重建,也没有消失,而是彻底废弃。街道周围漆黑,也是,发生了那种惨案,这都要成大型凶宅。

门上是经年干涸的血迹,他坐在台阶上,抬头,看见天上月。

第73章 第 73 章 “你有钱吗?”

通信器响起。

幽幽白光, 瞿无涯拿出来一看。

是陶梅。

故友重逢,夏夜蝉鸣,快子时的圣都趋近于安静。

遥幽默默地看着两人相拥,“我已经报恩把你送到圣都了, 告辞。”

陶梅还没来得及叙旧, 赶紧松开瞿无涯, 拉住遥幽,“别啊, 你身体还没好全——”

“我身体没好全你拉我来圣都?”

遥幽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陶梅:“嘿嘿。”

瞿无涯恳切地拉着遥幽的袖子,“你多留几日吧, 我带你们逛逛呀。”

相处下来, 陶梅也深知遥幽秉性,便道:“都说了来看无涯, 你真看一眼就走啊?”

“对啊对啊, 你走了阿梅一个女子住客栈, 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我还要修炼,不能时时陪在阿梅身边。”

遥幽觑了陶梅一眼,心道她能出什么事。

“好吧。”

两人叙起旧来就不知天地何为物, 遥幽在一旁听着, 偶尔吐槽一两句。

直到凌十找来,“瞿公子。”

“凌十?”瞿无涯转头, “你怎么来了?”

“殿下担心你出事,让我来寻你。”

瞿无涯笑容洋溢:“哦,我朋友来找我了。这是凌十,极天卫。”

“哇,好厉害。”陶梅先看凌十的脸,果然圣都人就是长得好看。

凌十不带任何意味地审视他们, 微微一颔首当打招呼。

“今日有些晚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你们。”

瞿无涯挥手。

“瞿公子,太子府是有门禁的。”凌十在前头说道,“你不喜欢身边跟着人,也不说要去哪,还这么晚没有消息,殿下会担心你的。”

瞿无涯双手合十,快步走到凌十前半步的位置,转身倒走,“对不起啦。可是旁边有人看着我,我会很难受的,我也不需要他们服侍我。”

“下次我会早点回去的。师兄生气了吗?”

“殿下没有生气,他让我告诉你,也该习惯不再是一个生活了。”

瞿无涯一怔,默不作声地倒走。关心他之前在外待着无趣了便会回去,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轩辕琨会关心自己。

什么时候回家原来怎么重要吗?他想起从前在碧落村的日子,又想在王都的时候凤休也没有管过他。

轩辕琨真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多管闲事,他这么想着,不知怎的居然有些热泪盈眶。

正在瞿无涯发愣时,凌十伸手,两道灵刃飞向他身后,重物倒塌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一块石墩往旁边倒塌,不倒塌就要撞上了。

“瞿公子,这样走路很危险。”

瞿无涯小心翼翼地问:“这样算破坏公共建筑吧?”

其实凌十可以拉住他的。

凌十:“我是极天卫。”

好的,你官大。瞿无涯老老实实正走了。

“我错了,长官。”

回到太子府中,就有人来通知瞿无涯,轩辕琨要见他。

不是说不生气吗?怀着忐忑的心情,瞿无涯去了轩辕琨的书房。

“师兄,你找我?”

轩辕琨递给他一卷画像,“嗯,打开看看。”

展开,上面是一个男子,满脸络腮胡,一头卷发。

“这是谁?”

“葛沃,一个江洋大盗。”轩辕琨说话的声音有些虚弱,“你修炼了几月,我马上也要离开圣都,所以给你派一个任务,看看你的进步。”

瞿无涯心中跃跃欲试,又想到承诺了陶梅带他们逛圣都,还想着和师父请几日假,不免有些失落。

“好的,师兄。”

“师父那边,我已经同她说了。”轩辕琨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用担心,这不会耽误你的事。正巧葛沃太了解极天卫的手段,所以极天卫不能出手,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你去,你确实很合适,他这种人不会对你有戒心。”

“不过,因此我也只能给你大概的方向,你带朋友逛圣都时可以多留意一下。稍后,我会让人把关于他的资料都送去你那。”

瞿无涯满脸欣喜:“好的,谢谢师兄。”

因为有些兴奋,瞿无涯熬夜看完了葛沃的资料。想起从前自己的资料怕也是这样呈现在别人桌上,他又有些心情复杂。

自己这也算是找了个好老大?鸡犬升天了。

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盗,跟着散修学过点本事。不知师兄怎么盯上他了。

倒霉啊倒霉。

师兄要求他在自己离开圣都前解决,那就是七日。算多还是算少?

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

而且他现在是什么实力?他能打过这个江洋大盗吗?要不然拉遥幽帮帮他?

遥幽的身体好了没?抱着诸多疑问,他沉沉睡去。

梦中,他没有打过葛沃。轩辕琨非常生气,要将他赶出太子府。于是,他流落街头。

凤休突然出现,开始嘲笑他选错了。

瞿无涯被吓醒了。他跑到轩辕琨的寝室,喊道:“师兄!”

轩辕琨显然还没醒,年轻就是精力好,昨日那么晚才回来就寝,大清早的就起床了。

他睡眼惺忪地去开门,“有什么事吗?”

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对方的睡眠,瞿无涯带着歉意道:“对不起,师兄,我不知道你没醒。”

“我想问,葛沃这个事很重要吗?我要是做不到会怎么样?”

轩辕琨稍微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缓慢道:“不要去想没做到会怎么样,先去做。”

“可是我要是没做好,你和师父都会失望吧。”

“那就不要让我们失望。”

轩辕琨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今日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瞿无涯不免也心情好起来。

资料上说葛沃有在东城的长红赌场出现过,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陶梅和遥幽,问他们是想先去别的地方逛还是去东城。

陶梅比他还兴奋,“走,我还没去过赌场。”

遥幽瞥她,“你有钱吗?”

瞿无涯拿出轩辕琨给的行动资金,“我有钱。”

“哇哦。”陶梅啧啧两声,“我们无涯也是厉害了。”

不过就算轩辕琨没有给资金,太子府也是会发月例的。而且他日日修炼,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

陶梅是一个很容易兴奋,但事到临头又容易萎缩的人。长红赌场的牌匾都是金做的,她抓着两人的衣袖,“你们去过赌场吗?”

两人皆摇头。

遥幽身为半妖,天然对一些事冷感,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而瞿无涯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自然对赌场没什么敬畏之心。

对于陶梅来说,赌场就是长辈们一直耳提面命的邪恶之地,是万万不能踏入的。还会有很多恶霸在其中,什么出老千的要砍断小拇指,想想就吓人。

第74章 第 74 章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

陶梅龟缩在两人身后, 踏入了这个金碧辉煌的赌场。

一般的赌场都是灰暗低调,毕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而长红赌场不一样,它背后有人,所以布局相当奢华。门口是两颗珊瑚树, 炽热的光透过窗照进, 大堂内规整地布置着长桌, 起哄声、骰子声混杂,聒噪刺耳。

据资料所说, 葛沃好赌,每偷完东西都会奖励自己。而这次, 他是在西州偷了诸家的毒方, 来圣都交易并享福。

诸家在忙别的事——瞿无涯估计是筹备开战——所以没人手管这个小贼,于是就请轩辕琨出手。

而这种贼“遇强则强”, 要是不那么专业的人来追捕, 还有可能得手, 极天卫这种一看就修为高深、训练有素的,贼闻着味就跑了。

可是这么多人,难以辨认, 且葛沃也不一定现在便在这里, 还真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瞿无涯心道,我是不是在圣都待太久, 越活越回去了?就这么点事吓到没睡醒跑去打扰轩辕琨?就算真在太子府待不下去,也不过是从头开始。

连妖界那种开局都熬过来了,还怕流落街头。而担心的原因大概是,我真心有些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不着调的新师父,也喜欢偶尔莫名其妙的新师兄。

这种喜欢和对凤休是不一样的, 就像对家人一样。师父和师兄教会我的东西太多,我不自觉地就产生依赖感。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三人皆是初次,选了最简单的猜大小。陶梅方才还害怕,现在玩得不亦乐乎,遥幽在一旁看着,瞿无涯也就放心去其他地方找线索。

因为是暗中行动,拿着画像到处问是不行的。而且葛沃其人贪财好色,凡是陋习他多少都沾一点,但他似乎也不爱喝花酒,所以去勾栏是找不到他的。

一连几日,钱都要输光了,依然没有葛沃的踪影。瞿无涯不敢置信,“我们这是运气差吗?”

遥幽冷酷地道:“把‘们’字去掉,我可没有参与。”

因为陶梅输太多,瞿无涯不信邪地把陶梅拉下去,自己上来玩了两把。结果是惨败而归。

陶梅也不服气,“我刚开始还是赢了的。”

“那都是为了勾你上瘾的保护期。”瞿无涯也振振有词,“可以了可以了,我们要戒赌,不能再较劲。”

遥幽拆台,“你一把没赢过,有什么好和你计较的。”

在赌场吵起来是常有的事,因而周围的人也没多关注他们。瞿无涯把钱塞到遥幽手中,“别笑,你来试试看。”

身为狼妖,五感是十分敏锐的,遥幽默不作声地上了台,听着骰子滚落的方向、次数,压了小。

一揭开,一二二,果然是小。

瞿无涯:“运气,运气好。”

难道自己运气就这么差吗?他深深地凝望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凤休运气很好,假若是凤休在,肯定就能赢吧。

他又上去,随便压了一个小,这次终于中了!

“我赢了!”

遥幽不冷不热道:“这才是运气吧。”

两人吵闹着,瞿无涯赢了一次兴致也来了,便要再试。陶梅出去想买点小吃,她在路边买了一个糖画,余光瞟见一人从赌场走出来,有点眼熟,可能是这几日见过的赌鬼。

她也没多想,付完钱,正想吃完回去。

乍然间灵光一闪,她想起在哪里见过了!是那个大盗,只不过他刮了胡子,头发也变直了,才一时认不出。

眼看人就要走远,陶梅也顾不得太多,用通信器给瞿无涯发了消息,小心翼翼地跟在人身后。

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知道这些修道者肯定能轻易发现她的跟踪,而她需要想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对方。

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对方不会轻易对她设防,应该只是会觉得她奇怪的程度。

瞿无涯奋战赌桌中,压根儿没注意通信器。

还是遥幽注意到陶梅久久未归,出去看了一眼,没见着人,回头把瞿无涯从赌桌上拉下来。

“无涯,陶梅不见了。”

还有些懵的瞿无涯迅速清醒了,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拿出通信器看见陶梅的消息。

“走,她找到葛沃了。”

真是奇怪,葛沃心道,一个普通女子为何会要跟踪自己?要说是仇家,他做事可是很讲道义的,普通人他是从来不招惹。

这叫盗亦有盗。

胡同的路曲折,陶梅走到一个路口,不见葛沃的身影,她惊措地张望,身后却被人用刀抵住。

“你是什么人?你认识我?”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是什么人?现在装作不认识我?”陶梅怒道,“之前山盟海誓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话的,抛下我就跑,我还要看看你是在外边养了什么人?”

“你拿着这个刀什么意思?”她转身,握着葛沃的手,把刀尖往自己腹部靠近,疯疯癫癫道,“好啊,你有本事就捅死我啊,好和你的小情人双宿双飞!”

“老娘会怕你?”

这一闹把葛沃有些弄懵了,他向来喜欢年长的女子,尤其是人妻——啊,偷情的感觉真妙,但是从来不招惹这种小丫头,他使劲把刀往回收,“姑娘,姑娘,你冷静。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好啊!”陶梅冷笑,“你现在是翻脸不认人,你不会要和我说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吧?”

这个借口他还真用过,葛沃心中疑虑更甚,难不成是哪个姐姐和离后青春焕发?面前的人他也已经确定了,绝非修炼之人,没什么威胁,排除仇家后他心就轻松许多。

“好妹妹,你真认错人了,我平时是不长这样的。”

他说着拿空余的手从额头平行处往下一滑,瞬间就变成卷发络腮胡的大叔模样。

“你看,还认得出我吗?”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不可能!这不可能!”

呵呵,更眼熟了。

陶梅面上镇定,心中慌乱,不知再拿什么理由拖住,怕是再胡搅蛮缠下去,对方就要起疑心了。

无涯,你倒是快来啊!

葛沃收回刀,眼前的姑娘已经呆住,相必是打击太大,他对小姑娘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准备走人。

“哇”得一声,她哭起来了,边哭边喊:“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要被爹娘打死了!我要死!我要去死!”

真是好不伤心的模样,葛沃注意到周围的行人都要围过来了,好言安慰,“哎,你别哭啊,要不然小声点哭?”

原来是个精神不正常的,怪不得认不得人。

“我受不了了!我要打胎!”陶梅放声大哭,“我有家不能回,都是因为他那个负心汉!”

哎呦喂,他还有事要办,可不能再和这可怜的小姑娘耗下去。他挣脱开陶梅的手,正要走。

“阿梅!”

瞿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押过遥幽,“我把负心汉给你找来了!”

遥幽回头瞪他,他小声道:“求求你,帮个忙。”

为什么你不是负心汉,遥幽心里冷笑,但还是配合地往陶梅那走去。

一言不发倒也是符合负心汉的作风。

瞿无涯对葛沃微笑:“谢谢你啊兄弟,我妹子她这里有点问题。”他手指着自己脑袋。

葛沃也笑:“不客气不客气,下次别再让她一个人出来。”

三人凑在一块装模作样说着话,瞿无涯用眼神示意两人自己要跟上去了。

陶梅右手握拳,手肘向下一击,给他助威。

虽然没有危险,但发生了奇怪的事,葛沃心中还是比以往更加警惕。

而瞿无涯五感比一般人要强,所以可以离得远跟着。

怎么抓人?瞿无涯是在思考这个。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打起来会不会影响路人?

而随着葛沃越走越偏僻,他都疑心是不是对方在钓自己了。

圣都还有这么偏僻的院落?瞿无涯还在想自己要不要蒙面,感觉刚刚见过,然后抓人怪尴尬的。是要打晕吗?师兄好像没说要死的还是活的。

他隐蔽气息,走到正在开门的葛沃身后。

葛沃也很敏锐地意识到,拔出刀,转身,“是你?”

瞿无涯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受死?今天别想逃?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沉默地出招。

“喂,兄弟。”葛沃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啊,瞿无涯也觉得自己不太好,上来就打人。不行,这可是师兄派的第一个任务,要冷酷圆满地完成。

两人过了几招,葛沃惊觉此人看着平平无奇,像空有皮囊的富贵公子,实则还是有几分本事。

当贼都有个习惯,打得太麻烦就想跑。他也不好说自己能不能打过。最关键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尽全力。

这就很危险了。

理论知识倒是挺多的,瞿无涯有些苦恼,但为什么真打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没什么想法,只想着出招?

好像还是不太习惯打斗。

葛沃品出来了,对方拿他试招呢。戏耍上了,他有些恼火。又不是打不过他,这样玩他是模仿猫抓老鼠吗?

很奇怪,明明不比对方差,为什么对方次次都能避开要害和杀招。瞿无涯深呼吸,葛沃很会躲,但自己为什么能让他躲开?

对,他为什么不先预判对方会躲,再出击,而是一味地攻击。这样固然能打败对方,但也赢得太笨了。

平时能想象的如何对打,可真对敌,瞬息万变的局势,不可能像想象中一样发展。

“喂,兄弟,你是用剑的吧。”葛沃不满道,“连剑法都不用,光挥挥剑就想赢我?把我当脑残呢,你也太傲慢了吧。”

瞿无涯深以为然,但师父还没有开始教他剑法,他只能吃老本,万指变肯定没四海剑法好使,那个要求太严苛了。

怪不得原大哥说对初学者来说学精普通剑法比特殊剑法更重要,适用性更强。

都怪那个老头连招式的名字都不取一个,害得他使用的时候只能在心中念一二三。

葛沃举起刀,然后

一溜烟儿跑了。

而一把剑挡在了他逃跑的路上,瞿无涯单手控住远处的剑,“兄弟,这招就别玩了吧,太容易猜到。”

葛沃这才神色严肃,明明一刻钟前还有些青涩,如今却能预判他要跑路。难道是一开始在装傻吗?

不,不对,他是在适应这场战斗。

树叶哗哗下落,剑风刀气相接,在寂静的巷中甚至能听到回音。

葛沃能四州游龙这么多年,自也是有些真本事,他的修为并不比对方差,经验也比对方足,纵然在使用刀法上有些不足,可也能在其他地方弥补。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会输?

自和他人交手以来,瞿无涯从未和实力相近的人战斗过,要么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要么就是飞蛾扑火。

和葛沃交战,有一种能打三天三夜的势均力敌之感。不过,再打三日,师兄就要走了,可不能这样。

破冰,怎么破冰?

坚韧的意志,战斗的智慧,假若这些都不能超越对方,那就只能从招式下手。

四海剑法,他有理解过这套剑谱吗?原大哥说它是自信悠扬,不是一套为赢的剑谱,也不是为了观赏性的剑舞。

轻松、灵巧,不需要太高的技巧。老头性格狂傲散漫,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创出这套剑谱。

是为了对决,为了随机应变,就像下棋时是享受智斗的快感,而不是为了最后落子的胜利。

这是慧剑,而非赢剑。

所以这几个一二三四,谁规定了一定要按一二三四来用?

瞿无涯重新在脑中排列这些剑招,无论哪种排列,都是一套不同的、相连的剑招。

而在这其中,一二三四才是最普通的,就像围棋中的第一步落子。

这么重要的信息,老头居然都不告诉他,还说什么把遗产都给他了。

又在藏私!这个臭老头。

先落子,再布阵,最后包围。

“你输了。”

大汗淋漓却十分痛快,这才是胜利。

他心道,这才是他第一次赢。

原来他真的可以赢。不用靠别人,也不用狼狈不堪地抱着重伤的朋友,而是干净利落地解决敌人。

困仙链将葛沃绑起,他满脸疑问,“兄弟,谁教你这样绑人的?”

瞿无涯认真道:“村里杀猪的爷爷,他说这样绑不容易挣扎。”

葛沃被绑住,却丝毫没有惊慌,而是喊道:“老板,你再不出来,商品就要被劫走了。我的牢饭可不会和你做交易。”

“哎,我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没想让客人出手,但老板你也看见了,我尽力了,没打过。”——

作者有话说:小瞿持续升级中[害羞]

第75章 第 75 章 “我拒绝。”

老板?瞿无涯战意未消, 正想着这老板能是谁,总不至于是凤休吧。

“精彩,精彩!”

一道女声从空中传来。

“这不是把我们王上骗得团团转的小美人吗?在圣都过得挺滋润嘛。我们王上在山沟沟里可想死你了。”

风吹干汗,在炎炎夏日带来一丝寒意, 瞿无涯手中剑跌落在地。

不是说被面对面找到是最低级的追踪方式吗?他怎么又一次着道了, 世间还有比他更倒霉的人吗?

能打过葛沃, 难不成还能打过烬绯?

“糟糕了。”

遥幽虽不认识对方,但也能感受到对方强大的气息。

“陶梅, 快去搬救兵!”

两人本是偷偷摸摸在一旁观战,陶梅也大惊失色, “去哪搬?”

“太子府啊!你傻啊, 快去!”

遥幽心想,他留在这还能帮一下瞿无涯, 陶梅只是个普通人, 她留在这毫无益处。

瞿无涯没有松开锁着葛沃的困仙链, 抬头道:“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问一下凤休怎么样了吗?啊啊,真是无情。”

烬绯打个哈欠,“他让我来弄点毒方研究, 这不巧了。”

他怎么样了我问起来也太虚伪了, 神仙骨是我拿走的,瞿无涯抿嘴, 不想提凤休,“这个是我要的的人,我得把他带走。”

“那可不行。”烬绯慢悠悠道,“你,我要带走,他, 我也顺便保一下。”

瞿无涯认真发问:“你帮凤休做什么?你又不是他心腹。”

这还真问到了烬绯。

对啊,她帮凤休干什么?来帮他搞点毒方回去是凤休下了命令,为什么还要超额完成任务,多带一个人回去?

什么情况?难道帮凤休做点事然后奴性爆发了?

烬绯有点恼怒,她不好过,也不想让别人好过,“也是,还是让他亲自来把你拎回去比较好。”

瞿无涯:“我拒绝。两个都拒绝。”

“有你拒绝的余地吗?”

葛沃并不认识烬绯,只知道对方来头很大,他踢一下瞿无涯的脚,“喂,兄弟,你还敢和她杠?这三脚猫功夫打我差不多得了,她可是大妖。我劝你识时务点,赶紧跑吧。”

瞿无涯没理他。

打是打不过烬绯,可真让她回去通风报信,那他如今的生活都会被打破。

那太糟糕了。

于是,他举起了剑。

和这些大人物是无法沟通的,他们随心所欲,轻巧地做着决定。烬绯有多为凤休着想吗?并不是,她只是轻易地选择了要看热闹。

语言无法传递的决心,只能用行动来表明。

烬绯吃惊,多少年了,没人赶和她动手。她也不太喜欢打架,比较喜欢碾压——意思是她不会因瞿无涯的修为而收力。

火红色的羽翼从她背后出现,微微摆动着,她轻轻打个响指,羽燃烧着如火箭射下。

葛沃在地上打滚,“老板!别误伤啊!”

一道透明的半圆罩将葛沃包裹住。

连天都被映得火红一片,瞿无涯迎着漫天的火羽,灼热的气息烤炙着他。没想到师父稀奇古怪的训练还真有用,他没有对火光的畏惧,而是冷静地施法让周身不受火羽侵蚀。

水浇不灭的火?他被烫得眉头紧缩。

烬绯虽没想收力,但也没想杀人,真死了王上要跟她急的。

机会,瞿无涯心知这样下去早晚会耗尽气力,除非他动用老头的力量。

可是,会有什么后果?老头完全没来得及留下这股力量的使用说明。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动用,如果强行借用——最多也是个死。

他不想死。他可以为了朋友付出生命,这不代表他不畏惧死亡。就算生活被打破,轨迹又乱套,他也不想轻易地走向死亡那条路。

原来如此,这个火并不是真的火。

机会只有一次,烬绯状态很松弛,瞿无涯身上不免沾了火羽,他的衣物却没有燃烧,只是非常滚烫,充其量是刚烧开的水。

也就是说,烬绯并没有想他的性命。

瞿无涯抬头,问道:“烬绯,如果我现在死在这里,你会不会很麻烦?”

烬绯一愣。她在思考。

而就是这个间隙,瞿无涯持剑冲进火羽中,浑身如同置身岩浆中,火热的气流中连呼吸都困难,可他却没有停顿,握剑的手也没有颤抖。

流畅的剑招,黑色的轨迹在红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