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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易笑得梨涡深陷,声音娇软起来:“路肯定是有的啦!我在美国的时候,同组的一个博士,回了西德,在亚琛当教授,西德校企深度合作,这些问题,她那里应该能帮忙解决。”

陈志辉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是咱们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

“以前的航空厂,跟你我都没关系。”许乐易笑着说,“领导让我来航空厂救命,我跟他们说,航空厂菩萨、玉皇大帝、耶稣、真主都拜过了,还能指望我救活?是什么样一个情况,我心里有数。”

陈志辉笑出声:“领导调我过来,我说,我不是乐山大佛,让他们别跟我许愿。”

“咱俩看来是一样惨。”许乐易看着他耸肩,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陈厂长换发型了?”

被她发现,陈志辉尴尬一笑:“天热了,修一修。”

许乐易点头:“挺好看的。”

“谢谢!”

【老陈也赶时髦了吗?】她在心里笑,【这奶油小生的发型,到他头上倒不违和,添了些英俊,还没减他身上的气势,好看。】

这是双重夸奖了,陈志辉不禁翘起嘴角,脸上有些发烫。

后排的范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聊天,自己居然插不进去了。

车子到招待所时,李成业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子停下,他立刻迎上来,目光先落在许乐易身上,随即瞥见后排的范军,脸色沉了沉。

许乐易笑着说:“上车了。”

李成业上车,许乐易说:“今天带你们去酸萝卜老鸭汤。很特别。风干鸭子和新鲜老鸭放在一起炖,有点像我们申城腌笃鲜。”

“我就离开两天,你又找到好吃的地方了?”陈志辉问。

“车间的师傅带我和小葛来的。”

小馆子藏在巷口老槐树下,木招牌写着“张记老鸭汤”。

门口支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炖着汤,酸香混着肉香飘出半条街。

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看见许乐易就笑:“姑娘,你来了?”

临近八点,太阳快下山了,店铺逼仄,外面凉风习习,他们选了街边的位置。

“老鸭汤、三鲜锅巴、皮蛋豆腐、椒麻小酥肉,还要一个青菜。”许乐易抬头看陈志辉,“陈厂长,我们三个都不太能吃辣,你自己加两个菜?”

“这么多菜够了,我要一碟蘸料就好。”陈志辉说道。

老板娘动作麻利,没多久就端来一大盆老鸭汤,。汤面飘着一层浅黄的油花,酸萝卜、老鸭在汤里若隐若现,许乐易说:“香吧?”

陈志辉要拿勺子打汤,许乐易直接接过:“我来,我来。我给李生打汤。”

许乐易拿起汤勺,特意撇去表面的浮油,连汤带肉舀了满满当当:“李生,千辛万苦从港城送量具过来,我谢你!”

白瓷碗递到面前,李成业没接,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我之间,还要说‘谢’字?”

他的手指温热,许乐易愣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码归一码,这是你帮了大忙,我谢你是应该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乐易突然就懊悔了:【上次他来,我为什么要答应等这里结束,跟他处处看。他把这里结束这个前提给忽略了?千里迢迢跑过来,把追我放在第一位,实在不知道轻重缓急。得让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把线路板厂办起来。这样我这边收尾后过去,刚好能接上线路板,不浪费时间。】

陈志辉听见心声,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这是谈情说爱吗?这是计划一个项目吧?

李成业终于端起汤碗,却没喝,眼神还黏在许乐易身上。

“李生,”许乐易打断他,夹了块酸萝卜放进嘴里,“你还是多花心思在印刷线路板厂上。内地建工厂,手续有多繁杂,你是知道的。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说,我来疏通渠道。”

这话一出,李成业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范军,对方正低头喝汤。

在他看来,许乐易特意把前任带来聚餐,又反复强调工作,分明是在暗示他:她心里还有范军,不想让他越界。他放下汤碗,淡淡说一句:“我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许乐易几次跟李成业道歉,她这些天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陪他逛逛。

这话听到李成业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许乐易问完了线路板厂的问题,又问起了计算机厂商LX的订单,上次他来说样品通过了,产能因为缺高精度机床,所以上不去。

“才几天功夫,怎么可能解决?”李成业说道。

“你那里有六台MZ的机床明年六月份交货,对吧?”

“说是六月。不过以现在MZ的订单紧张程度,估计能十月份之前交,就已经很好了,交货之后还有海运,到港清关。估计能够明年年底到厂里就差不多了。”李成业摇头,“他们现在的订单延期三到五个月不等。”

许乐易转头问陈志辉:“陈厂长,咱们厂的四台MZ的机床,给李生,他还新机床给我们,新车床来的前半年,我们派工人去启明星学车床操作和维修保养。按照我们的计划,三个月试装,六个月内生产线顺畅,八个月量产爬坡,即便是实现年产两万台,一台机床用于生产这些部件,也绰绰有余了,只有等我们的国产化率进一步提高,到年产十万台的时候,这些机床才有必要。所以先把机床换给启明星,这也算是双赢,你说呢?”

李成业一下子高兴起来:“如果能这样,就最好了。”

陈志辉点头:“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放厂里也只能折旧。你那里还有产出,我们这里又不会影响。”

送李成业回招待所,李成业拿了量具下楼,交给她。

许乐易叮嘱:“回去把线路板厂的时间节点给我排出来,你排得越晚,别怪我等这里完工接下一个项目。全国一百多条彩电生产线,一大堆的SKD(全套零部件)和CKD(关键零部件)进口,要国产化和理顺生产的厂家很多,再把我抓过去,又是一年半载的。”

“知道了。”

“我们先走了。”许乐易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开心地往外去。

李成业看着她,从港城到深市,从深市到广州,广州飞锦城,锦承到扬城,这一路过来,她就只有工作上的事,跟他说,就没想过说一两句私下的话?

第36章 第 36 章 发传真

车子开回厂区, 陈志辉把车停在宿舍楼前,打开后备箱, 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我妈让带的,给你和蒋工的。”

许乐易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里面塞着花生酥、千层麻花,甚至还有两小罐龙眼肉。

“这……”许乐易拿起一包花生酥,“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阿姨了。”

“我妈听说有两个姑娘,她就忍不住买了。别客气。”陈志辉打开里面一个单独的袋子, “中药里面都写了用法。你和蒋工俩分着用。”

“好!”

“红英,下来拿东西!”许乐易朝着宿舍楼喊了一声。

蒋红英跑下来, 看见袋子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么多好吃的?”

“你把东西先拿上去。我去办公室发个传真就回来。”

许乐易把东西交给蒋红英,转身要去办公楼,突然停顿了脚步。

【现在都十点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黑漆麻乌的, 前面的那棵树上还刚刚吊死了人。要不明天去吧?不行啊!最好早点找汉娜解决。还是去吧!】

许乐易往办公楼方向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另外一个影子从她后面过来,她回头:“陈厂长, 你去哪儿?”

【他应该不是去车间吧?】

“去办公室,打个电话给吴主任, 向他汇报一下,四台MZ机床转给李先生的事。”

许乐易惊喜道:“一起了。”

“嗯。”

晚上十点的办公楼只有门口两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被梧桐树的枝叶割得七零八落, 投在台阶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幸亏身边的陈志辉高大且阳气很足,这脚步声,沉稳有力。

陈志辉先一步进入办公楼的走廊,打开了走廊灯,再打开楼梯灯,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幽暗。

他没急着走,等许乐易跟上来,才迈着步子往上走,每到一个转角,都先按下开关。

传真机就在技术科办公室。

许乐易来了才知道航空厂这么个地方居然有传真机,还能收发到香港、英国、西德、日本和美国的传真。

红星厂也是去年才添了一台日本的热敏纸传真机。

可见上头当初该给航空厂的资源都给了,说难听的,航空厂也实在是扶不上墙。

许乐易要先写一下稿纸,所以她的手先推自己办公室的门,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黑暗,脚步顿了顿。

【白天人来人往不觉得,这会儿老陈要是上楼去他自己办公室了,整条走廊只剩我一个人的话,就算知道是自己吓自己,后背还是有点发凉。】

陈志辉打开了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说:“省得走了,我就在技术科打电话了。”

他说着,伸手把技术科的灯全打开了,天花板上两盏日光灯同时亮起,光线透过敞开的门涌出来。

【老陈也太贴心了,居然在技术科打电话。】

“我先去写稿子。”

许乐易拉过椅子坐下,摊开稿纸开始写,把她目前负责项目的生产线的困境、需要汉娜协助的核心问题都写清楚,还要附上上周发的问题。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很轻,隔壁陈志辉打电话的声音刚好传过来,不大不小,清晰又不扰人。

“吴主任,是我,小陈……对,李成业已经到了,量具也拿到了……今天许工吃晚饭的时候,问了李成业当前的困境……”

许乐易写好了稿子,拿起给亚瑟发的那些资料,走到隔壁。

陈志辉刚刚挂了电话,说:“吴主任答应了。办手续作为借出,然后还入就好了。”

“太好了。”

“我明天早上就去找李成业,跟他说这个消息。”陈志辉问,“你早上去送送他吗?”

许乐易拿出通讯录,边翻传真号码,边说:“我一堆事呢?明天早上都排满了。你去跟他说一声就好了,四台机床跟他对换,这个人情已经还他了。”

陈志辉看着许乐易。她这是把人当对象吗?哦!对了,排了计划的,一年以后的对象。

许乐易按下按钮,机器“嘀”地一声启动。

航空厂是真穷,负债累累;可又偏偏“富”得离谱,这台日本产的传真机,就连红星厂都是赚了很多钱之后,去年才刚刚添置。

许乐易拨通了传真号,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到第五声时,终于有人接了,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许乐易让对方给了个信号,她开始发传真。

机器“吱啦”一声开始运转,一张张纸慢慢被吸进去,指示灯闪烁着,显示正在发送。她站在旁边等着,陈志辉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最后一张纸传完时,传真机“嘀嘀”响了两声,打出一张接收确认单。许乐易拿起确认单,转身对陈志辉笑了笑:“好了,回吧!”

“你先走。”

许乐易走出门,陈志辉关灯。

来的时候,她走后面,陈志辉一路给她开灯,回去了,她走前面,陈志辉一路关灯。

【谁能懂啊!老陈这种男人,太能给人安全感了。】

陈志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在心里对他的称呼已经从“黑面神”变成了“老陈”,这个称呼颇有他妈称呼他爸的味道,他有那么老吗?

两人一起回到宿舍,互道了一声晚安,便分开,范军站在宿舍窗前看着……

第二天早上,陈志辉就和厂里的司机去了招待所。

他上楼找李成业,敲了门,里面传来声音:“进。”

推开门,李成业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头发打理得油光水滑,跟水獭毛似的。

看见门口的陈志辉,他整理领带的手顿了顿:“乐易没来……”

“她一早上全都排满了,实在走不开。”

李成业难掩失望,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忙?忙到一直把范军带在身边。”

话出口,李成业又觉得不妥。

陈志辉没法子接话,他能告诉李成业,许乐易将他们的感情排了计划吗?

李成业靠在窗边,拿起烟抽了一支出来,递给陈志辉,陈志辉摆摆手:“我不抽烟。我是来跟你说一下,日本机床互换的事,领导初步同意了。”

“太好了。这样我的产能就能上去了。”

陈志辉跟他说操作方式,作为借出,到时候还入。

李成业静静地听完,吐了一口:“不是我心量狭窄,实在是这个范军的格局配不上乐易。”

这哥们还在想这些?陈志辉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李成业的烟味,而是老陈醋的酸香气。

“我真不是拈酸吃醋,实在是你们不了解乐易。不止是RC公司看上她,其实日本的厂商这些年在半导体领域高歌猛进,抢人才都抢疯了。日本的厂商给出的薪水远远高过RC公司。我跟几家厂商有业务联系,他们请我当中间人。我跟她说,她明明是集成电路的专业人才,回了内地却陷入了各家电视机厂的杂务里,不委屈吗?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李成业仰头吐出一口烟。

“说什么?”陈志辉问。

“她说:‘每个内地小孩,在小学里都会念到一篇课文‘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在内地做得再乱再杂,那也是为内地这个行业发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中国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家电有巨大的消费潜力,家电的技术难度,比之汽车、高端机床等行业相对要低。李成业,你要细细体会被祖国需要的骄傲。’”

李成业抽了一口烟:“从那时起,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爷爷对内地有感情而投资内地。而是去感受,我因为在内地投资,所以我养活了这么多工人。因为我的投资,所以内地有了出口日本、美国的接插件。因为我的投资,更多的港商来到内地。我跟着她不仅赚到了钱,还体会到了被祖国需要的骄傲。

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范军和乐易挺配的,一个在外忙碌,一个做好她的后盾。可当我听说范军一家子想要占了国家奖给乐易的房子,而范军居然没站在乐易一边。我认为范军配不上她。你说是不是?”

陈志辉想到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只要被祖国需要,哪怕死了也无憾。

他正色:“是,范军配不上她。”

李成业掐灭了烟头:“可他们毕竟处过那么多年,又是同学又是同事,天天待在一块儿,难免旧情复燃。现在他追去厂里,天天献殷勤,我真怕乐易心软。”

他走到陈志辉身边:“陈厂长,我知道这话不该我来说。但你跟乐易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肯定也希望她能安心搞技术,不受这些情情爱爱打扰。能不能……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再跟范军走那么近。”

陈志辉知道许乐易的心思,真的只把范军当成的同学同事看待了。而且比起论机会,虽然许乐易还没跟李成业开始,可至少给他排了日期。

这话他不能跟李成业说,他是厂长,许乐易是技术专家,他们认识时间很短,一般人看来,他不可能知道人家心中所想。

“李先生,我认同你说法,但是,我跟许工说这些话属实交浅言深了。我想办法找机会跟她提一下,效果大约是不会太好的。毕竟许工是个有主见的人。”陈志辉说道。

“我先谢了!你在厂里,两人如果不工作的情况下,私下少让他们接触。”李成业又补了一句,“你这人特别正气,我信你。”

陈志辉点头:“尽力。”

第37章 第 37 章 许工很抠

车子先送陈志辉回厂, 再送李成业回省城,他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 陈志辉让司机到了省城带着李成业逛逛,看看熊猫,逛逛武侯祠,人家千里迢迢过来。

陈志辉直接上楼,许乐易的办公室门开着,正忙着跟人讨论,就像她说得那样, 日程排满了。

许乐易看见他,问:“跟李生说好了?”

“说好了, 他走了。”

许乐易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跟两个技术人员讨论问题。

就连中午吃饭,许乐易都是约了工艺的两个技术员一起在小食堂吃。

两人还没把饭和许乐易的话消化完,刚刚踏进技术科办公室门。

“哎呦,张工、刘工,今天待遇上去了啊!吃小灶去。”有人跟他们打趣。

两人有种精力被抽干的疲惫,其中一个说:“别说了, 这样干下去,我要死掉的。”

正吃着米花糖的蒋红英笑了:“不可能的,你们会慢慢习惯的。然后发现自己越变越厉害。”

“蒋工,你就饶了我吧!天天这样干, 真的要干掉半条命的。”

中午工厂有午休,大家纷纷趴在桌上。

小王刚把胳膊垫在图纸上, 脑袋还没沾实桌面,就被许乐易的声音叫醒:“小王、陆工、徐工,到我办公室来。”他猛地抬头, 看见许乐易站在门口。

陆工揉着眼睛打哈欠:“许工,这才十二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呢。”

许乐易拍了拍手:“来来来,万事开头难,好日子还在后头,为了美好的明天,现在加油。”

徐工已经认命地拿起桌上的钢笔,“走了走了,许工的时间多宝贵?她比咱们更忙,上午到现在就没停过。”

三人跟着许乐易进了办公室,她早把图纸铺在了长条桌上,用红笔圈出三个密密麻麻的参数区:“小王你算铜丝损耗,陆工核对绝缘层厚度,徐工跟我过一遍装配流程,别漏了高温测试环节。”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计算器的“咔嗒”声和翻图纸的“哗啦”声。

许乐易一边看数据一边插话:“陆工,绝缘层用进口聚酰亚胺,虽然贵但耐温性够,咱们不能在这种地方省。”

“小王,损耗率超过5%就不行,得再调调绕线速度。”

“……”

等三人走出办公室时,离上班还有十分钟,小王扶着门框哀叹:“我的妈呀,许工的精力是铁打的吗?我光跟着算都头懵,她是计算、模拟一起来啊?”

蒋红英刚好端着水杯过来,听见这话笑了:“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就评上三八红旗手、拿全国劳模?你们以为我跟小李能独当一面是天生的?都是被她折腾出来的。”

她往边上瞥了眼,范军正坐在桌边翻资料,“范工最有发言权,你们俩以前是同学,她上学时就这么拼吧?”

范军的手顿了顿,抬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是,她一直这样。吃两片饼干就接着看图纸。”

刚说完,技术科角落的传真机突然“嘀嘀”响了两声,紧接着传来刺耳的拨号声。

文书晓丽正趴在桌上补觉,被惊醒后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瞬间脸色发白,挂了电话就往范军那边跑:“范工!是、是外国人!说的英文,我听不懂!”

范军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传真机旁拿起听筒,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他跟晓丽说:“德国来的,给个信号。”

传真机开始运转,卷纸被慢慢被吐出来。

范军拿了资料转头出了办公室:“乐易,德国回传真了。”

许乐易接过传真纸,从上到下看,她高兴地笑了:“太好了,是汉娜来了。汉娜说,他们学校跟TL公司有联合研发项目,关系很深。我提的七个问题,她直接解答了四个,她要去找人。”

许乐易直接进了技术科,到范军位子这里:“徐工、邱工,你们俩也过来,绕线机的校准参数有了啊!”

她直接跟几个人解释了几个已经被解答的问题。

“这几个问题解决了,你们能继续的继续下去。”

许乐易说完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去给汉娜打电话。

质量科小葛和张姐进来,小葛找到范军:“范工,你看一下,今天来的料,有一个尺寸超差,我初步判定可以让步。我写了让步申请单,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签个字。”

范军低头看申请,找来了相关设计人员:“你们看,这个尺寸就属于非关键尺寸……”

“所以,我们又要找西德人过来了?”有个技术员问道,“那我们装多少台电视机都不够给他们付咨询费的呀!我记得两年前,那三个洋鬼子在我们工厂待了三个月,最后咱们工厂付了四十多万美金。这些钱差不多够咱们厂两千多号人发一年的工资了。他们说洋鬼子是按照一个小时多少钱。”

“是啊!他们说洋鬼子的飞机票,路上的费用全要咱们付。”

航空厂的人都回忆起了这些过往。

小葛把签好的单子给了张姐,他笑出声:“不会吧?你们这么老实?洋鬼子要,你们就真给啊?”

陆工抬头:“不给,人家就不来。生产线怎么办?”

小葛轻蔑地笑了一声:“给了生产线也没开起来。我们红星厂,美国人来了多少回了,招待标准,一天七十五块钱。最多就是带他们去吃吃喝喝。”

“不是,美国人这么便宜啊?只要七十五块钱?那我们被西德人坑了?”

小葛靠在范军的桌子边:“不是被西德人坑。美国人也一样要这个服务费。但是,我们许工让美国人掏了这笔费用。”

“还能让美国人掏?”

“就是呀!跟RC买生产线呢?这些咨询费用就包在总价里。我们显像管国产化,也遇到了问题。咱们国家现在不是跟美国关系好吗?许工说很多大学,很多大公司都有这种援助落后国家资金。她去谈,她去找。找到大学团队啊!研究所呀!算是帮助我们,这些要外汇的,全是人家出的。许工说,外汇要用在刀刃上,能省则省。”小葛笑着说。

航空厂的人,心都在滴血,那时候那么多美金啊!原来还可以省下来的。

蒋红英换上劳防鞋,站起来:“许工技术好,她在美国的那些老师同学技术也好。这些同学这些老师,还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咱们南京也出过问题,日本人觉得你们都是笨蛋,许工跑一趟大阪之后,日本人对别人不客气,但是对咱们许工,可是点头哈腰的。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们有个用在计算机上的一个零件,一直不稳定。听说咱们许工的老师是这方面的最顶级的专家,就想请许工牵线请她老师。没想到咱们许工听说了他们的问题。顺手就解决了。”

“许工这么厉害?”有人惊呼。

范军侧头:“哪有那么厉害?援助是她找美国的华人华侨科学家名流牵线搭桥,一点一点跑来的,专家教授接项目,外面的基金给费用。日本那件事,刚好是她的专业领域,还有那时候她是想让以后日本人能配合,所以才自己花心思研究他们的问题。可不是顺手解决的。

有一次她从你们南京回来,我本来还想和她吃饭,等我去找她,中午在睡,下午还在睡,我吓得以为她出事了,撞开了宿舍的门,她醒来,跟我去吃了顿晚饭,回来继续睡,第二天才说自己总算睡饱了。”

蒋红英看向他:“你知道她这么拼,你怎么能心安理得把上面奖励给她的房子,让给你爹妈姐姐姐夫?”

被蒋红英这么说,范军顿时涨红了脸,不再说话。

突然隔壁一声:“陈厂长,好消息,要不要听?”

大家看见,陈志辉从楼梯口快步往许乐易办公室走。

“好消息,我们也去听一下。”

一群人跑到许乐易的门口,许乐易正把传真纸塞进陈志辉手里,看向门外:“都没事儿干?”

蒋红英笑嘻嘻:“我们也想听好消息。”

“就是西德那里回传真了,刚刚跟我朋友打完电话。我朋友说,她已经给TL家电事业部的总裁,打过电话了。以后咱们厂的问题,对接她下面的研究生,其他几个问题,她让她的研究生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对接,比咱们通过亚瑟去要可方便多了。”

“真的啊?”航空厂的技术员们惊呼。

小葛得意洋洋地跟大家说:“我说吧!我们许工在对洋鬼子上,那是有一套的。”

“早就说了,许工是咱们厂的救命菩萨!”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技术员们脸上都带着振奋的神色,仿佛西德技术对接成功,航空厂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可这笑声刚落,一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闹得震天响。

紧接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穿透院墙,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航空厂,还我血汗钱!”

“破电视坑人,赔我公道!”

欢腾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保安科科长老王满头大汗地冲上楼,跑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连贯了:“陈厂长!许工!出大事了!乐城百货的老周,带着客户来闹事了!”

陈志辉眉头紧锁,快步走了出去。

第38章 第 38 章 烂到家的口碑

厂区大门外一辆东风牌大卡车, 卡车上是是个敲锣打鼓的队伍,红绸子甩得老高, 后面跟着几个扛着横幅的汉子,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劣质电视毁我嫁妆,航空厂必须赔偿”。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销售科长的销售科长老朱连忙到陈志辉身边说:“这是乐城百货家电楼面的经理周经理。”

老朱跟周经理说:“老周,这是我们厂新来的厂长陈志辉陈厂长。”

周经理走过来:“陈厂长,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可无论如何, 这屎是你们航空厂拉的,你在这个位子上就得给我解决。”

“厂长, 这年头电视机紧俏得很,一票难求。但是咱们厂的电视机质量差,向来是求着各家店拿货,老周这些年没少帮衬。”

“也不是我帮衬,实在是上级领导给的任务,每年要给你们卖掉多少。这种坑人血汗钱的活,谁愿意做?”老周指着车上下来的一大家子, “这位大哥姓王。他家闺女前几天结婚,全家攒了一整年的钱,买了咱们厂一台黑白电视机当嫁妆。新婚当天,新娘子的婆婆请了全村人来看热闹, 想显摆显摆家里的新物件,结果电视一打开, 只有声音没有画面,屏幕上一片雪花!”

一位穿着斜襟土布衫,衫子上还有补丁的大姐, 还没开口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厂长,我们也不想闹事,咱们全家六个壮劳力,一年下来的分红也就四百多块钱,还不够买一台电视机的钱。”

这个时候农民和工人的收入天差地别,一台电视机可能是一个人半年收入,但是对农村人来说,那是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攒一年的血汗钱。新婚大喜的日子,本该是风光无限,结果成了全村人的笑柄,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老朱也在边上说,“老周这些年卖咱们的电视,没少挨骂。别家的电视卖出去,顾客还得说声谢谢;他卖航空厂的电视,三天两头有人找上门退货,好话歹话说尽,受的气一箩筐。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心里的火也压不住了,直接找了锣鼓队,带着他们一家子来讨个说法!”

王秀兰走过去:“有事不会好好说吗?敲锣打鼓的,这是要把咱们厂的名声彻底搞臭啊!”

“我搞臭你们厂的名声,你们厂的名声还能更臭吗?”老周怒瞪着眼看王秀兰,“你不知道‘买航空,心发慌’?”

周经理这话像点着了炮仗,一个年轻人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周经理的鼻子,气得脸都紫了:“好啊!周经理是吧?你说得好听!当初在百货商店,你们的售货员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他嗓门大得震人,围观的职工们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你们售货员说航空厂的电视便宜,不用票,比红星厂、熊猫厂的省好几十块!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卖出去多少台了!现在你倒好,转头就说厂子名声臭?你早知道臭,为什么还卖给我们?就坑我们农民不懂,是吧?”

那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的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个穿斜襟土布衫的大婶,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们哪里懂什么牌子啊!就知道省钱!全家六个壮劳力,刨地、喂猪、编竹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攒下四百多块!四百多块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淌出两道黑印子:“本来想着给姑娘添个嫁妆,让她在婆家能抬得起头!结果呢?新婚夜全村人都来看热闹,电视一开,只有‘沙沙’的声音,屏幕上白茫茫一片!婆家的人笑,村里的人笑,我闺女躲在屋里哭了一夜啊!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欺负我们农村人老实,坑我们的血汗钱!”

“你说你是按任务卖的,你委屈?我们更委屈!”一个年轻姑娘,也忍不住开口,声音又细又哑,“我这辈子就结一次婚,就想风风光光的,现在倒好,成了全村的笑柄!你们赔我的名声!赔我的血汗钱!”

周经理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这家人的哭声和骂声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是按上级任务拿货,也确实知道航空厂的电视质量堪忧,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更没想到这家人会这么激动。

老朱想上前打圆场,刚走两步就被年轻人狠狠瞪了一眼,只能讪讪地退了回来。

围观的职工们也鸦雀无声,有人悄悄低下了头,他们是航空厂的人,看着自家厂子造的电视坑了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许乐易站在陈志辉身边,眉头紧紧皱着。她向来最烦撒泼打滚的场面,觉得吵闹又难看,可今天,看着大婶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新娘子红肿的眼睛,看着老汉蹲在地上的背影,她心里没有半分厌烦,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愧疚。

【四百多块,一家人一年的血汗钱。】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一台电视,毁了一个姑娘的新婚风光,毁了一家人的期盼。这一家是这样,那其他买了航空厂电视的人家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委屈,这样的无奈?那些凑钱买电视的农民,那些省吃俭用的工人,他们买的是‘能看个响’的废品,却花了大价钱。】

她想起自己刚来厂里时,看到的那些生锈的机器,看到的那些敷衍了事的装配流程。想起亚瑟骂他们“不配引进生产线”,那时候她还气得骂人,可现在想想,这样的质量,这样的态度,确实不配。

陈志辉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心声。阳光晒在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地上痛哭的大婶,看着沉默的职工们:这是航空厂欠的债,航空厂人欠的,也是他这个新厂长,必须要还的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稳有力,盖过了大婶的哭声:“王大婶,王大哥,你们先别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陈志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是我们航空厂的错。是我们的电视机质量不过关,坑了你们。你们的损失,我们赔!不仅要赔,我们还要给所有买过我们航空厂电视的顾客,一个交代!”

“领导,我就是要回血汗钱,我不要电视机了。”那位大嫂说道。

许乐易走过去伸手扶起大婶:“大婶,咱们上楼去,喝口水,凉快一下。这个事情呢!厂长答应了,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陈志辉也过去扶起大叔:“叔,上楼去坐一会儿,你们不要电视机,咱们就赔钱。”

把两位搀扶起来后,陈志辉转头对周经理说:“周经理,叫大家一起上楼。”

陈志辉扶着大叔,许乐易搀着大婶,一行人往办公楼走。周经理跟在后面,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老朱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偷瞄陈志辉的神色,生怕这位新厂长迁怒于他。围观的职工们见闹事的人被请进了楼,也渐渐散去,只是议论声仍在厂区里断断续续地飘着。

会议室里,许乐易打开了吊扇,让人倒了凉白开,还让后勤科拿来干净的毛巾,绞了毛巾,许乐易把热毛巾递给新娘子:“天气热,擦个汗。”

新娘子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眼睛还是红红的。

陈志辉没多寒暄,直接转身对门口的出纳小余说:“小余,你按照他们的发票价格,把钱取过来。”

“好嘞!”小余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楼下跑。

大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厂长,我们……我们真不是来讹钱的,就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陈志辉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是我们厂的产品出了问题,让你们受了委屈,赔钱是应该的。”

没一会儿,小余就拿着一沓崭新的钞票跑了回来,递到陈志辉手里。陈志辉数了数,确认是四百三十块,正好是这台电视机的原价,然后双手递到大叔面前:“叔,这是电视机的全款,您点点。”

王大叔看着那沓钱,手都有点抖。那是一家人一年的血汗。他转头看了眼老伴,大婶也红着眼圈,轻轻点了点头。

大叔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谢谢厂长。”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陈志辉微微点头,又起身对几人说:“你们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许乐易怕几人拘谨,又主动找些家常话聊,问起他们村里的情况,问起新娘子的婚事,慢慢缓解了办公室里的尴尬。

另一边,陈志辉快步走回自己的单身宿舍,拿了五十块钱,出来找人要了一张红纸,把钱放进红纸里,仔细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包。

回到办公室,陈志辉径直走到新娘子面前,把红包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诚恳:“姑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新娘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大婶也连忙站起来,摆着手说:“领导,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已经拿到电视机的钱了,不能再要您的钱!”

“大婶,您听我说。”陈志辉没有收回手,目光落在新娘子身上,“这钱不是赔偿,是我的歉意。我们厂的电视机,让你本该热热闹闹的新婚添了这么多不愉快,我这个当厂长的,心里过意不去。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给新娘子的祝福,你就收下吧。”

大婶还是一个劲地推:“不不不,领导,我们不能要!我们家是老实人,祖祖辈辈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更不会讹人。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要回我们的血汗钱,现在钱已经拿到了,就够了。”

“大婶,您能理解我,我很感激。”陈志辉把红包往前递了递,“但这钱,您还是让姑娘收下吧。拿着这钱买块布料,做件新衣服,也算添点喜气。”

许乐易也在一旁帮腔:“大婶,厂长说得对,这就是一点心意,您就让姑娘收下吧。”

大婶看着两人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对新娘子说:“既然领导这么说,你就收下吧,好好谢谢领导。”

新娘子红着脸,接过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厂长。”

陈志辉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是我不好意思。”

陈志辉这才跟周经理说:“周经理,我让老朱带着大家去招待所住下。您先留一会儿,您跟我说说,这航空牌电视机到底在市场上,是个什么情况。”

陈志辉把那一家子和锣鼓队送上了车。

第39章 第 39 章 老陈不洗澡吗?

目送车子离开, 陈志辉伸手请周经理一起进来。

陈志辉放慢脚步,侧头看向周经理, 语气谦和:“周经理,实不相瞒,我接手航空厂才两个月,厂里的很多情况,还摸得不透。尤其是咱们航空牌电视机在市场上的口碑、销路这些事,您是行家,我今天特意留您下来, 就是想好好请教请教。”

周经理闻言,叹了口气, 脸上的烦躁淡了些:“陈厂长,您的名头我早听过。雪海冰箱厂是您一手带起来的,雪海冰箱,排队都买不着。您来接航空厂这个烂摊子,说实话,我都替您觉得冤。”

他摆摆手,语气无奈:“不是我想抱怨, 实在是这航空牌的电视机,太难卖了。别的牌子是顾客求着买,咱们这是求着顾客买。就说去年,我帮厂里销出去五十台, 结果退回来七台,不是没图像就是没声音, 还有两台直接烧了保险丝。我这楼面经理的脸,都快被丢尽了。”

陈志辉没打断他,边听他倒苦水, 边上楼,看着敞开的办公室门:“周经理,我给您介绍个人,您先认识认识。”

周经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刚才那个搀扶农妇的漂亮姑娘,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周经理心里嘀咕,这姑娘看着年轻漂亮,刚才还会安抚人,莫不是厂里管后勤或者工会的?

两人走到门口,陈志辉敲了敲门框。许乐易抬起头,看见他们,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

“周经理,这位是许乐易许工。”陈志辉见许乐易的桌上刚好有本《彩色电视机行业技术标准》,他伸手拿起,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许工是技术标准编撰的专家。红星厂引进生产线的大功臣。”

周经理接过那本行业标准,看着上面的署名,又抬头看向许乐易,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能上这份名单的,那都是全国彩电行业的泰斗,更何况她就排在第二位。名单的排名可是有讲究的,第一位通常是荣誉,第二位才是真正领导办事的人。也就是说她是起草国家标准的人。

许乐易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笑容落落大方:“周经理您好,我是许乐易,现在在航空厂支援技改。”

周经理连忙握住她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许工!久仰久仰!”

陈志辉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周经理,咱们再去隔壁技术科看看。”

周经理跟着陈志辉走进技术科,范军正坐在桌前整理资料。陈志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范军范工,红星厂技术科的副科长。这次也是跟着许工,来帮咱们航空厂的。”

周经理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红星厂的技术科副科长都来了?

“我们去车间走走,边走边聊。”

“好。”

两人一路往楼下走,厂房还是那个厂房,但是空地上的杂草全部被清理干净了。堆放了很多年的铁锈架子,那些进口机器上拆下来,随便堆放的木架子,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新起的菜畦。没办法这么大的一片空地,不种菜,大家觉得实在可惜。

车间里,工人们已经穿上了整齐的蓝色工服,车间的过道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周经理说。

再往前,就看见蒋红英正带着几个技术员检查机器。蒋红英看见陈志辉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周经理,这位是蒋红英蒋工,南京紫金山厂的技术骨干,设备专家。”陈志辉介绍。

“紫金山的黑白电视机很好,他们生产彩电了?”

“是啊!已经批量生产了。不过本地都供不应求,所以还没到外地来吧?”蒋红英很骄傲地说,“日本高田公司引进的技术,和红星厂一样,全程都是许工技术支持。您要是拿不到红星牌彩电,拿紫金山的也是一样的,质量特别好。”

“不是,蒋工。你这是要替南京厂抢我们航空厂的客源啊?”陈志辉笑着说道。

蒋红英嘿嘿一声笑:“我是南京厂的人嘛!再说了,航空厂要真的大批量供彩电,起码得大半年以后,南京厂定了任务要像红星厂一样瞄准全国市场。我为自家厂说两句,怎么了?”

她伸出手:“周经理好,您要是有兴趣,跟我说,我们厂的厂长也姓周,跟您五百年前是一家。”

周经理的嘴巴笑得像一只张大嘴的青蛙:“蒋工,我等下找您细聊。”

陈志辉无奈地摇头,带着周经理继续往前,只见车间里,原本生锈的机器被擦拭得锃亮,技术员们正拿着图纸,对着机器指指点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和他印象中那个死气沉沉、工人磨洋工的航空厂,简直判若两厂。

陈志辉带着周经理参观了整个厂区,听他说了航空厂产品在百货公司的反馈。再留周经理在小食堂吃了晚饭,送他去招待所。

陈志辉开着车回到厂里,把车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拉上手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吹散了饭局上的些许酒气。

回到宿舍楼,经过盥洗室时,他瞥见里面亮着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水池边洗衣服。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身上穿着一条宽松的碎花裙,在昏黄的灯光下,特别柔和。

陈志辉走到盥洗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许工。”

许乐易正低着头,双手搓揉着衣服,听见声音抬头转向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擦了擦手上的泡沫:“陈厂长,回来了?”

“回来了。”陈志辉走了进去,“我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

“你说。”

“按照周经理的说法,我们卖出去的电视机,用了一年之后,将近两成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想把这些有问题的电视机,全都换了。”

“换,必须换。”这个许乐易完全支持。

陈志辉皱着眉头叹息:“可咱们厂真不宽裕,这两成,数量不少啊!要不少钱呢!”

“相对于口碑的挽回,打开销路,这就是一点点小钱。”许乐易搓揉着衣服说道,“钱不会白花,抓住机会,做一次营销。这个钱就花得值得。”

陈志辉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大张旗鼓?怎么个大张旗鼓法?”

“借这个换电视机的机会,给咱们航空厂的新电视机铺路,为以后彩电销售打开局面。”许乐易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说,“第一步,给所有卖过航空牌电视机的经销单位都发邀请函,开一个经销商大会。会上咱们把话说明白,以前销售出去的航空牌电视机,不管是黑白的彩色的还是老款的,只要是非人为损坏的,一律只换不修,绝不推诿。”

“第二步,那些手里有问题黑白电视的顾客,要是不想再换黑白的,咱们就给旧电视作价三百块,让他们能优先换咱们以后生产的彩电。现在彩电多紧俏啊,‘优先换’这三个字,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第三步,咱们直接推出三包政策——包修、包换、包退。以后咱们厂生产的电视机,在规定期限内出现质量问题,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退的退,让顾客买得放心,经销商卖得安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这个三包政策,我之前在红星厂就想推了。但红星厂的彩电太好卖了,排队都抢不着,厂里的领导觉得,搞三包是给自己找事做,增加成本,最后就没成。”

陈志辉越听眼睛越亮,手心都有点发热。他原本只觉得换电视机是“还债”,没想到许乐易能把一件被动的事,变成主动打开市场的契机。

这三步走下来,不仅能彻底洗刷航空厂以前的坏名声,还能提前锁定一批彩电客户,让经销商重新信任他们,简直是一举多得!

陈志辉原本只想着弥补过错、挽回口碑,没想到许乐易竟然想得这么远,还把这事和未来的彩电销售绑在了一起。

陈志辉越听眼睛越亮,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之前心里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了。

他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打开彩电市场,没想到许乐易已经借着更换旧电视的事,想好了铺垫。他激动得搓了搓手:“许工,你这个想法太妙了!简直是一举多得!你再跟我说说细节,比如这个三百块的作价怎么定的?三包的期限定多久合适?还有经销商大会什么时候开?”

许乐易停下手上的动作,关掉水龙头,把洗干净的衣服拧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都这个点了,澡堂快关门了。这么热的天,老陈不洗澡吗?我没办法把老陈这样英俊帅气的样子,跟一个大夏天不洗澡的油腻男联系起来。】

陈志辉正讨论得兴起,满脑子都是方案的细节,突然听见这么一声,瞬间愣住。他倒不是不洗澡,他只是打算等下进卫生间冲个凉就算了。没想到被她这么误会了。

他佯装看了看外头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洗澡了,要不然澡堂要关门了。许工,等下我再找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许乐易嗔了他一眼,把拧干的衣服放进旁边的盆里,“细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我刚好回去把这些想法整理一下,写个详细的方案。明天早上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详谈。”

“行,行!那我先走了。”

陈志辉快步走出盥洗室,进屋收拿了衣服,往澡堂去。

第40章 第 40 章 经销商大会

扬城县招待所难得热闹, 一大早县招待所的小院里就站着一大群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烟, 等航空厂来车子接。

这些人都是接到了航空厂的经销商大会邀请函。

往年航空厂的订货会,哪次不是上级部门压下来的硬任务?你不接不行,接了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卖不出去要挨骂,卖出去出了质量问题更要挨顾客的骂。

今年三月本该开的订货会没动静,经销商们私下里都偷着乐,以为总算能逃过一劫, 没成想等来的是更霸道的经销商大会:提前一周才通知,还明文要求每家单位的一把手必须亲自到场, 连带家电部门的负责人也得跟着来,这航空厂产品不行,脾气倒是见长了。

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日头。锦城百货公司的总经理转身就撞见了锦城五金交家电商店的总经理,两人都在省城,还是一个系统,老熟人了, 见面先递了根烟,脸色都没什么好模样。

“老陈,你也来了?”锦城百货的王总点燃烟,吸了一口, 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航空厂, 真是阴魂不散。往年硬摊派就够折腾了,今年更过分,直接点名要一把手来, 这是要拿咱们开刀啊?”

陈总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摁在墙角的烟灰缸里:“可不是嘛!我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什么经销商大会,我看就是鸿门宴!还不是想接着把那些烂电视往咱们手里塞?”

“今天要是硬塞给我,明天我就把他们的电视机摆到,咱们店的大门口,拿个大喇叭,让来来往往的群众看看,这个破玩意儿,有没有冤大头买。”

“就是,几百块,买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罢工的破烂。”

两人凑在树荫下吐槽,越说越起劲儿。

“你说这航空厂,除了仗着有部队背景撑腰,还会干点啥?”

王总往地上啐了一口,“生产出来的电视就是废品,坑了顾客坑经销单位。”

边上乐城百货的周经理也在抽烟,没接话,他上周刚去过航空厂,亲眼见过厂里的变化,也见过许乐易那样的专家,知道现在的航空厂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这话他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毕竟航空厂烂了这么多年,积怨太深。

“未必吧。”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人转头一看,是本地五金电器商店的李总,正笑眯眯地走过来打招呼。李总脸上却没什么抵触情绪。

“李总,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王总皱着眉,“难不成你还盼着这大会?”

“我不是盼着,是觉得未必还是老路子。”李总在两人身边坐下,慢悠悠地说,“你们别忘了,现在航空厂的厂长是陈志辉。这人可不是以前那些混日子的领导,是把雪海冰箱从百来人的小厂带成行业标杆的狠角色。”

“雪海冰箱是厉害,可那是小厂好调头。”王总叹了口气说,“航空厂是什么摊子?两千多号人,烂设备烂口碑,积重难返。别说陈志辉,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救得活。”

这话戳中了陈总的心思,他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百人的小厂和两千人的大厂,根本不是一个量级。陈志辉能搞好雪海,不代表能搞好航空。我看啊,这次大会还是换汤不换药,无非是想借着他的名头,再骗咱们进一批货。”

李总还想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走来一群人,锦城百货的陈总,立马住了嘴,起身迎了上去。锦城百货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大商场,他这么殷勤,让小院里的经销商们都围了过去,看看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两个人。

“赵总,你怎么在这里?”陈总一脸惊讶。

这个中年人走过来跟他握手:“陈总,好久不见。”

陈总跟大家介绍,这位是申城第一百货的总经理赵斌。

小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申城第一百货,那可是全国百货行业的龙头老大,怎么也来这里了?总不能申城第一百货也想进航空厂的货?

小院里的窃窃私语声还没停,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两辆崭新的大客车稳稳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陈志辉。他穿了件酒红色的短袖衬衫,搭配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褪去了往日在雪海冰箱厂时的严肃刻板,多了几分潇洒倜傥。

紧随其后的是许乐易,她身着一套简约的黑白色套装,裙摆长度恰到好处,衬得身姿高挑纤细,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娇媚,周身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温婉气质。

“是陈志辉!”有经销商一眼就认出了他,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以前在雪海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可严肃了,不苟言笑的,现在看着不一样了啊。”

“他身边那姑娘是谁?长得也太漂亮了吧!”另一个经销商的目光黏在许乐易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往年航空厂的订货会,都是派些糙老爷们来硬压指标,今年这是换路子了?不搞硬摊派,改走美人计了?”

这话刚说完,一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说话的经销商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就对上了赵斌冷冽的眼神。赵斌原本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那眼神像是带着刀,看得人心里发慌。

不等那人反应,赵斌已经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快步朝着许乐易走了过去,步伐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许工,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亲自来接,太客气了!”

许乐易也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握住赵斌的手:“赵总,路上辛苦了吧?”

两人熟稔地寒暄着,那股亲近劲儿,让小院里的经销商们全都看傻了眼

就在这时,赵斌转头看向招待所门口,朝着刚走出来的几个人挥了挥手:“周厂长、薛厂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不少经销商都认识,是申城红星厂的厂长!

红星厂的彩电现在是全国最紧俏的硬通货,一张票炒到天价都抢不着,薛厂长在彩电行业里,那就是说一不二的老大。

“我的天!是红星厂的薛厂长!”王总惊得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他怎么会来?”

陈总也懵了,喃喃道:“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航空厂到底搞什么名堂,能把薛厂长都请过来?”

许乐易带着陈志辉来到两人面前:“薛厂长、周厂长,这是我们航空厂的陈厂长。”

陈志辉连忙跟两人握手:“两位的大力支持,我实在感激。”

薛厂长笑了一声:“陈厂长,你要感谢就感谢许工。她一句话,我们跑得比谁都快。老周,你说是不是?”

“那是,许工的话,在咱们耳朵里,那是圣旨啊!”

许乐易跺脚:“周厂长,别把我说得像是老佛爷。我可是个最最听话,最最卖力干活的人。”

“说错了,说错了。你是前线的常胜将军,我们是后面的粮草押运官。”周厂长连忙道歉。

这时薛厂长指着从里面跑出来的一个圆胖中年人,“老邵,你看看,许工都来了,你才出来?”

那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走了出来,拿出帕子擦着汗,对着许乐易挥挥手,笑着说:“许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处理点小事来晚了。”

“不晚,不晚。我也刚到。”许乐易笑着握手,“谢谢邵总捧场。各位领导、老总,车都备好了,咱们先去厂里,大会在厂区的大礼堂举行。”

陈志辉也走上前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各位老总,咱们先上车吧。”

大客车缓缓驶入航空厂厂区,厂区主干道两侧,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随风猎猎作响,穿着整齐蓝色工服的工人代表站在道路两侧,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对着车队挥手致意。

车队径直开到食堂门口停下,陈志辉和许乐易率先下车,转身迎接各位经销商。“各位老总,这边请,大会会场设在食堂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