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白发老者已经注意到了灰灰,提醒道:“停车吧,你师妹的狗。”
神色严肃的男青年看了眼后视镜,把车停在了路边。
下车的时候,飘逸的长发被风撩起,衬得那张俊俏的面庞越发冰肌玉骨,任谁见了都得驻足回眸,叹一句好绝的皮囊。
男青年往回走了几步,看到了那只气喘吁吁的狗。
他蹲在路边,等灰灰靠近了,问道:“你主人呢?”
“受伤昏过去了,在山洞里。”灰灰大喘着气,“你是来帮忙的吗?”
“嗯。”男青年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清泉,清越脱俗。
灰灰有点茫然:“你也听得懂我说话?”
“嗯。”男青年把她抱上车,递了个水碗给她,“喝点水。”说着又解开一个塑料袋,把里面煮熟的鸡胸肉推到她面前。
灰灰正想说谢谢,抬头一看,嘿,小花,小白都在!还有一个黑色的她没有见过,但是主人提过,应该就是阿福吧。
她笑着跟大家打了声招呼。
小花激动地围着她转了两圈:“灰灰!我好想你哦。”
“我也想你们。”灰灰说完,猛猛地喝水,渴死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太累了。
喝饱了,她又叼住鸡胸肉,大口进食,要不然没有力气帮主人。
吃完,她终于有时间跟小花他们聊天了,她有点好奇:“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我们咬了人,不能回去了,会给主人添麻烦的。”小花一脸的遗憾。
灰灰愣住了:“我……我也咬了人,不过我应该没事。”
“对呀,你不一样,你是警犬,如果你是为了保护主人才咬人的,不但不会被惩罚,还会被表扬呢。”小花早就搞懂了这里头的区别,已经可以用过来狗的身份安慰灰灰了。
灰灰松了口气:“嗯。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跟主人什么关系,他对你们好吗?”
“很好呀。”小花笑嘻嘻的,“你看小白胖了多少?阿福也胖了,我没怎么胖,我怕主人见了我认不出来,每次会特别注意,少吃一点。”
“你可得了吧,你也胖了。”小白无情地痛击队友。
小花嗷的一声,扭头要咬小白:“胡说,你们才胖了,我只胖了一点点,四舍五入,等于没有胖。”
小白跳开躲掉他的攻击,嗤笑道:“好好好,你没胖,你最帅。”
这还差不多,小花高兴了,又跟灰灰拉家常,问灰灰在基地过得好不好,主人有没有找他们。
听说主人有了新的狗狗,小花嗷的一声哭了:“坏主人,她到底有多少好狗狗啊。”
“全都是咯。”灰灰不厚道戳他心窝子,“以后还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小花委屈巴巴,趴在座位上不说话了。
驾驶室里,男青年不苟言笑,专注地在开车,老者最后一次问道:“你确定你要干涉你师妹的因果?如果她这次没办法挣脱心结,她回不去,你也回不去。”
“不就是不能成仙?一个人成仙有什么意味。我不稀罕。”男青年不为所动。
老头还想努努力,干脆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确定?她已经跟别人产生了纠葛,也许以后还会结婚生子。就算他们过不下去,分了离了,你以为她就会对你产生感情吗?你们在一起修炼那么久,要有感情早有了。”
“师父,别说了。我心意已决。”师妹以前心结未开,没有心思谈情说爱,所以他从不强求。
如果现在她跟她爸爸关系缓和,她还是没办法爱上他,那是他没用,他不会怨恨任何人。
至于什么回不去,那无非只是一种选择。
倘若他就这么回去了,却放不下这段感情,他也不可能超脱物外得解放。
不如就这么一头扎进去,扎进师妹的命运漩涡里,该沉沦,该得救,一切随缘。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苦是甜,都得他自己走了才知道,才不悔。
半个小时后,他在山包里停车,他甚至不需要手电,便径直越过了两辆警车,往远处的山洞走去。
灰灰冲在了最前面,小花他们紧随其后,老者没动,在车上入定了一般,安静地等着。
很快,他抱着昏睡的邱小满回到了车上,身后跟着五只狗,浩浩荡荡的。
本想一走了之,想想还是折回山洞,把陈建军也抱回车上,一起带走。
调头的时候,警车里的对讲机响了,那是警用专属波段。
他下了车,拿起对讲机:“你好,我是普通群众,正好看到两辆警车在山里停下,发现了两名受伤的警员,请你们前往密云云蒙山山区西麓支援。远处山洞里还有两个嫌疑人,生死未知,我会留两只警犬在警车上等你们,我先送警员去医院了,完毕。”
他回到车上,把灰灰和明明抱下去,顺便把明明没吃完的肉也拿去了警车上。
他叮嘱了两只狗,要在这里等支援,随后便开车先走了。
在他走后不到半个小时,虎哥便带着队伍赶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本地的民警,他们在灰灰和明明的指引下,去山洞搜了一圈,男的死了,女的还有一口气,便把人送去了医院抢救。
至于那个罗琴,已经被窦磊找到了,她躲在一个音像制品店里,店主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
至于罗琴家地窖里的衣服,确实是四个受害者的,另外三家的母亲已经去认领了。
箱子上也都残留了她们继子的气息,整个案子的大致轮廓已经出来了——她们的继子对她们的女儿都很抵触,平时争抢吃穿就算了,还动不动冷嘲热讽,说她们是拖油瓶,要早点把她们嫁出去,换彩礼钱。
可惜这些女孩子年纪太小,嫁人容易出事,那就怂恿她们出去打工。
这种话让青春期的女孩子听了,肯定容易多想,难怪她们没考上高中就不想上技校了,只想早点摆脱这样的家庭。
可是这个年纪能打什么工?自然是黑工,黑工有什么来钱快?自然是黄色影像制品。
罗琴的舅舅表面上开音像制品店,搞租借光盘碟片的声音,暗地里就是搞这个的。
这都是从隔壁小鬼子那里学来的肮脏玩意儿,拍摄影片的双方是兄妹或者姐弟关系。
除了那个二十一岁的,其他男生也都是未成年,而二十一岁的那个,家里正好有个弟弟。
这一切的一切,拼凑出一个肮脏不堪的地下黄色影像制品产业链。
瞄准的都是家庭地位最底层的未成年少女。
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受害者呢?
就在虎哥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们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男声,悦耳动听,仿佛山泉叮咚。
他告诉虎哥,四个受害者都在出事后被他救下来了,统一安置在北都市区的一个小区里,她们的亲生父亲全部知情,租用小区的钱也是他们凑的。
“为什么你不早点报案?”虎哥表示不解。
男人无奈:“我不知道谁是凶手,只能先把女孩子保护起来。我没做错什么吧,警察同志?”
“那确实没有,谢谢你。我现在去解救这些孩子。请你告诉我你的姓名,地址,以便我后续回访做笔录。”
“鄙人姓伏,三伏天的伏,单名一个泽字。地址,医院,邱小满的病房。”
什么?虎哥吓了一跳,挂了电话,连夜赶去病房看了眼。
但见邱小满头上裹着纱布,手上挂着点滴,一个穿着交领长袍、束发戴冠的男人正坐在旁边守着,男人单手托着腮,似睡似醒。
病房里还有三只狗,一个趴在门口,一个趴在病床边上,一个趴在他脚下。
虎哥推开门的瞬间,小花站了起来,见来的是警察,便扭头回到病床前趴下,继续打盹儿。
男人自然听到了动静,睁开眼,斯斯文文地说了声你好。
虎哥愣了一下,以为是哪里拍古装电影的,下意识问道:“你是哪个明星吗?没见过啊?”
伏泽笑着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了虎哥:“坐。”
虎哥哪好意思自己坐呢,他站在病床前,打量了一下邱小满:“她没事吧?”
“脑震荡,脑淤血,抽了两管出来,头上的血包已经消了。”伏泽也站着,明显比虎哥高了半头。
虎哥又问:“应该不会失忆吧?”
“不清楚,要等醒了才知道。”伏泽神色淡淡的,但说话足够客气。
是很有礼貌的距离感。
虎哥不好再打扰,便去隔壁病房看了看陈建军,随后回去,等消息。
很快,手底下的人回了电话,四个受害者都找到了,确实在报案人所说的小区里面,受害者的亲爸也都提供了证词,证明报案人说的是真的。
虎哥目瞪口呆,这人挺厉害啊,每次都能精准救下受害人,却偏偏不知道凶手是谁?
也许不是不知道,是不方便出手吧?毕竟老百姓没有执法权啊。
想到这里,他不纠结了,拿起出警记录,提笔开写。
这一加班就是通宵,天亮了还没写完。
吴士嵘早上过来上班,看到他房间还亮着灯,好心走过去帮他关了,顺嘴问了一声:“虎哥一晚上没回去?”
只有一晚上没回去才会在天亮后忘了关灯嘛,太投入了。
虎哥头也没抬,啊了一声,算作回答。
吴士嵘没有多想,刚转身,虎哥想起一个事儿,提醒道:“跟邹队说一声,小邱和陈建军都受伤住院了,等会没事的人都去医院探望一下。”
“什么?”吴士嵘傻眼了,赶紧去找邹队。可惜上午大家都有活儿,只能等吃饭的时候去。
不那么忙的只有吴士嵘一个,他想了想,还是跟邹队说了一声,他先去看看。
*
邱小满醒来,一睁眼就被老熟人的脸给帅到了。
她有点哭笑不得:“师兄,你怎么来了?”
伏泽想说,我再不来,你就成别人老婆了。可是味儿太冲,太酸,酸掉牙了。
只得捋了把头发,骄傲地说道:“行侠仗义,不需要理由。”
邱小满噗嗤一声笑了:“是灰灰去找你的吗?你还是老样子,油嘴滑舌的。”
有吗?哪里油了?伏泽很受伤,特地站了起来,好让她看看他腰带上拴着的那道流苏。
那是她临走的时候送他的,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怕师兄忘了她。
结果师兄没有忘了她,她倒是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真气人。
伏泽不高兴,故意转过身去,好让那鹅黄色的流苏引起她的注意。
邱小满果然注意到了,伸手摸了一下:“还挂着呢。”
“怎么,你想要回去?”伏泽终于得逞了,重新坐在了床前。
邱小满哭笑不得:“送你了还要回来做什么?我手笨,打得不好看,你不嫌弃就不错了。”
“很好看啊。”伏泽低头解下这道流苏,上面还挂了个可爱的猫猫头,用毛线钩的,师妹钩的。
不过邱小满送他流苏的时候,猫猫头还在他的褡裢上挂着,怎么跑到流苏上了。
不管了,反正都是送给他的东西,随便他怎么搭配吧。
她有点渴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伏泽赶紧去摇床,把准备好的吸管杯递给她:“饿了吧,师父回去熬汤了,等会来。”
“啊……”邱小满好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有点恍惚,“师父也来了啊?”
“不然呢,眼睁睁看你管别人叫爸爸?”伏泽把流苏拴回去,替师父鸣不平,“你那个老子可比不过师父。”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沈青淮,一个是提着保温桶的白头老翁。
第144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纯感情戏,不喜欢别买……
沈青淮从来没有想过, 父亲这个岗位,他的竞争对手远不止一个!
身边这个怪老头就很离谱,一进门就臭不要脸的喊了声闺女,给沈青淮整不会了。
他怔怔地看着这老头, 再看看躺在病床上的邱小满, 脸上写满了问号。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女儿到底有几个爹?
完了, 崩溃了。
沈青淮杵在那里,好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过还好, 女儿也没管这个怪老头叫爸爸,而是叫的什么?
师父?好像是叫的这个, 他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靠近几步:“小满,介绍一下?”
邱小满有点无奈, 说好不让师父他们过来的,怎么全跑过来了,真是的。
异世大陆的事她还不想说, 说了必然要提她死过一次的事,到时候苦大仇深的, 跟沈青淮就没法处了。
只能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沈总,这是我在云南拜的师父, 招猫逗狗的本事就是他教我的。旁边这位是我师兄,伏泽。”
沈青淮松了口气, 只是师父而已,那还好。
他客气地伸出手来,要跟白发老翁握手,老头却不给面子,扭过身去, 直接张罗着盛汤端饭去了。
沈青淮闹了个大写的尴尬,好在伏泽替他解了围,伏泽笑着把椅子递过去:“叔叔好,叔叔坐。”
“好,好,你也好。”沈青淮松了口气,这屋里总算有人把他当个人了。听声音有点耳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跟这人说过话了,他下意识打量了一番伏泽,不禁惊为天人,他好奇道,“你穿成这样,是从哪个古装剧组赶过来的吧?”
伏泽摇了摇头,他平时就这么穿,习惯了,也懒得改,反正这个世界有古装剧这个东西,由着别人瞎猜去吧。
他靠在床前,抱着双臂,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青淮,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打交道了,只不过上一次,他不长这样,也不叫这个名字。
所以他不担心沈青淮会认出他来。
沈青淮确实没把他跟酆兆冥联系起来,模样差太多了,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伏泽的穿着上,便好奇道:“你不是拍戏的?那你在哪里上班?”
伏泽笑着回了句“没上班”,顺手接过师父递过来的碗筷,坐在病床边上,挖了一勺吹了吹:“来,师妹,不烫。”
邱小满头疼,懒得动,可是喂饭不方便,便坐起来接过勺子:“你端着就行了,我自己吃。”
伏泽终于有空理会沈青淮了,笑着说道:“听说叔叔是个大老板,叔叔帮我介绍个工作吧,我是无业游民。”
哈?沈青淮觉得这不大可能吧。这小伙子高高帅帅斯斯文文的,脸模样好,气质也好,不说别的,就说这把嗓子,去做个配音演员或者播音员也没问题啊,怎么会没有工作呢?
难不成是刚从大山里来的,还不适应现代社会?
也对,穿着古人的衣服,举手投足之间也古里古气的,怕不是来自哪个山疙瘩里远离纷争的小型部落。
也只有这样的部落,才能精通鸟兽的语言吧?
既然这样……他想了想,问道:“你喜欢到处跑的跟人打交道的工作,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做事的工作?”
前者可以去动物园,后者可以去他公司做个文员,就是不知道这人识不是字。
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男青年,以为对方不说感激涕零,起码也要感谢一二,没想到,这小伙子居然唇角一挑,冷笑道:“叔叔第一次见我,就愿意帮忙?这么喜欢助人为乐,怎么一连十几年都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呢?”
完了!是个笑面虎!把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就为了逮着机会扎他心窝子!沈青淮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小满的师父和师兄,都知道她被抛弃的事情?难怪这个怪老头不理他,气的。
沈青淮的老脸没处搁,只能尴尬地看向窗外:“那个,前一段时间,生意还没做起来,有点忙。”
“哦。”伏泽笑眯眯的,“那看来叔叔以后都不会忙了,对吧?”
“嗯,对,不忙,一切以小满为优先。”沈青淮总觉得这笑里藏着刀,后背不禁一阵阵发凉。
伏泽依旧面带微笑:“叔叔,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定,一定!”沈青淮捏了把汗,早知道晚点来了,撞上这么一个笑面虎,要了他的老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伏泽便没有再为难他,转身接过邱小满手里的空碗,出去刷碗去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邱小满,怪老头,以及沈青淮三个人。
沈青淮尴尬得头皮发麻,只得坐在那里一个劲的赔笑脸。
怪老头却不理他,只管拽着邱小满的手,闭着眼睛把脉。
那神叨叨的样子,像是个道医,沈青淮也不敢问。
须臾,便听怪老头说道:“闺女,熬夜加班可不好,伤身。”
邱小满不想让师父担心,只好应道:“知道了,以后注意。”
怪老头不高兴,指桑骂槐道:“知道什么?别仗着年轻就糟蹋身体!实在不行,辞职别干了,回去给我念书去!小小年纪不上学,在外面逞什么能!”
这是在骂沈青淮呢,明明有钱,却不给自己女儿寄钱,害她临门一脚考不成高考,还得工作养活自己。
沈青淮脸上火辣辣的,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听着,跟上刑似的,难受。
好在邱小满知道他不自在,便主动说道:“沈总,我那个小区的房子装修好了吗?好了的话,我想找个大户型搬过去。”
“好了好了,用的都是好材料,已经开窗透气一个月了,可以住了。”沈青淮可算是看到了救星,打开公文包,拿了一叠照片给她,“这是几套不同户型的装修效果图,你看看,都是实拍。”
邱小满接过照片,却直接递给了怪老头:“师父,选一套吧,你跟师兄也搬过去。”
“不选,你住哪儿我们住哪儿。”怪老头一脸的不爽,嘴巴抿成一个下压的左括号。
邱小满便选了个大平层,那栋楼是一梯两户的户型,每一户都是四室两厅,大平层在九楼顶楼,把两套打通了,等于是八个房间。而且再往上没有楼层了,省得楼上咚咚咚的吵。
这样就算沈青淮偶尔过去住几天,也不是问题。多余的房间可以给猫猫狗狗或者家里偶尔来的客人。
怪老头没有发表意见,沈青淮自然也不好说什么,接过照片,问道:“你什么时候搬?”
“等我出院吧。”邱小满的脑袋有点疼,她斜靠在床头,笑得疲惫,“辛苦了,回头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这么见外,哪里像父女在说话?
沈青淮心里哇凉的,一旁的怪老头却挺开心。
此消彼长,这大概就是他今后的家庭地位了,沈青淮在这一瞬间,心里跟明镜一样的。
算了,自找的,怨谁。他又叮嘱了邱小满几句,便客气地跟怪老头打了个招呼,离开了病房。
他一走,怪老头脸上的冰川便绷不住了,他没忍住笑出声来:“闺女,看他吃瘪,还挺有意思。”
“师父。”邱小满哭笑不得,她坐了起来,严肃道,“师父,你别笑,跟你说正事。”
怪老头明显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不想听,干脆跑到病房门口,看看伏泽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邱小满还能不知道他?她只得正色道:“师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回到这里是她自己的因果,不干师父和师兄的事,他们硬要搅合进来的话,就只能跟着她才能一起回去了。
也就是说,一旦她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突破不了瓶颈,她的师父和师兄就只能陪着她在这里做凡夫俗子了。
她哪里忍心啊。
她还想劝劝,没想到老头子不想听,借口上厕所,跑了,人刚走,伏泽进来了。
他把门一关,平静地看着邱小满:“晚了,师妹。”
晚了。之前他用蜃气楼给沈青淮看到了前世的幻象,还能当做利用规则漏洞,不属于直接干涉邱小满本人的人生轨迹。
那么昨晚,他们已经彻底介入邱小满的人生轨迹了。
师父当时在车上问他的那些话,何尝不是在问师父自己呢?
因为怜惜这个徒弟,所以不忍心看她陷进痛苦的泥潭里,只能舍掉一些东西,过来陪她走一遭了。
只是他们找过沈青淮这件事,师父不让说。
伏泽平静地看着邱小满:“昨晚是我把你从山洞里抱出来的。”
“怪我,不该让灰灰记住你的气味的。”邱小满当时想的是案子办完再找师兄,她一定要劝他回去,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直接介入她的因果。
这下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很是自责,捂着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伏泽见她不自在,索性走近些,摘了一根头发,捻成一个痒痒挠,往她耳朵里塞,邱小满立马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师兄,你干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
伏泽笑着收了手:“多大点事,别动不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们自己闲不住,非要来掺和你的事,跟你没关系。”
邱小满知道,师兄这是安慰她呢。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只能振作起来,好好走完这一遭,争取带着师父师兄他们回去。
她想了想,问道:“说正经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做训导员啊?”
“不。我跟师父不差钱,你忙你的就行。捡了什么猫猫狗狗尽管丢给我们,闯了祸的也交给我们,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伏泽抓过椅子坐下,看了眼刚刚进来的怪老头,喊道,“师父,跑哪去了?”
“我想趁着地下停车场没人,给沈青淮一板砖,一了百了。”怪老头咬牙切齿地进来,两手一摊,果然有红砖的碎屑,奈何他没能下得了手。
伏泽知道他的脾气,没忍心调侃他,反倒是一本正经地劝了劝:“你可别,回头师妹跟你没完。”
“会吗?”怪老头看着病床上的邱小满,眼神里透着委屈。
邱小满只能投降:“不会,你要是真的敲他一板砖送他归西,顶多是我过不去这个坎儿,咱们三个一起留在这里,回不去而已。”
怪老头冷哼一声坐下,气鼓鼓的,要哄。
邱小满笑得不行:“好啦师父,你怎么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啊?你可是我的再造父母,比他重要多了。我刚还跟师兄说呢,我得好好努力,早点把他那关过了,带你们一起回去。是吧师兄?”
伏泽当然说是了,该配合的表演,他是不会掉链子的。
怪老头果然被哄好了,拎着保温盒:“我回去熬汤,晚上再来。”
人刚走,作为刑警队代表的吴士嵘便提着两只花篮来了,他先去看了眼陈建军,发现陈建军挂着点滴睡觉呢,这才提着另一个花篮来这边敲门。
伏泽正在给邱小满削苹果,闻言喊了声进。
吴士嵘应声而入,却被眼前的一幕弄得有点混乱。他下意识退出去,看了眼病房号牌,没错啊,怎么有古装剧组跑过来探病呢?
这不对劲啊。
他重新走了进来,先确定一下床上躺的是谁,当他看到邱小满裹着纱布的额头,立马紧张了起来,问道:“你还好吧?疼吗?要不要给你买顶帽子?入秋了,夜里凉。”
邱小满无奈:“不用,会碰到伤口,疼。”
“缝针了吗?”
“没有,抽了两管血,后脑勺和额头肿了两块。”
“那还好,不容易得头风。”
“哦,你还懂一点医术啊?”
“没有没有,我妈生我弟的时候吹了风,经常喊头疼,所以我懂一点。”
邱小满想笑,那能一样吗?她又不是坐月子,真逗这人。
两人有说有笑的,也忘了给伏泽介绍一下了,伏泽也不生气,削完苹果便出去洗手了。
直到这时,吴士嵘才想起那个穿着古怪的男人,问了一声:“他是你朋友?”
“家人。”邱小满不想对着同事解释太多,一句家人就足够了。
吴士嵘却傻眼了,家人?兄妹?情侣?亲戚?不懂啊。
可是他不好意思追根问底,只得换了个话题:“晚上要人守夜吧?”
“不用,我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邱小满身上还有点皮肉伤,但那都是小事,已经处理过了。
吴士嵘瞧着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又拿喜鹊乐乐说事:“门口的树被环卫工人修理了,乐乐的窝也跟着被锯掉了,我买了个鸽子用的小窝,吊在窗口,乐乐有时候会过来趴一会儿。”
“啊?好端端的树,干嘛要锯掉啊?”邱小满不理解。
吴士嵘也无奈:“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长得太好了,有的影响到电线了,风一刮容易跳闸。”
“好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环卫工人作业,肯定是有相应部门的文件,别人不好指手画脚的。
两人正聊着天,又有人敲门。
这次进来的是个风尘仆仆的旅人,一进门就冲到床前,一把搡开吴士嵘,看看邱小满到底哪儿伤着了。
最终视线落在她额头的纱布上,刘堃才大喘气儿问了一声:“只伤了头吗?”
邱小满不答反问:“你从哪儿回来?坐的飞机?”
刘堃还是大喘气,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瞥了眼旁边目瞪口呆的吴士嵘,没理,自顾自抓起椅子坐下:“我刚下飞机,打车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邱小满不理解,他不是看病去了。
刘堃双手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回来是巧合,不知道你受伤。到家没看到你人,问了沈总才知道你住院了。”
邱小满恍然,那还真是赶巧了,回来得真及时。她见吴士嵘一脸好奇,赶紧介绍道:“那个,他是我朋友,刘堃。刘堃,这是我同事,吴士嵘,给嫌疑人画肖像的那个。”
吴士嵘蹙眉,只是朋友?看着不像。尤其是搡开他的那一下子,很像一个护食的野猫。
吴士嵘表示怀疑,但他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声你好。
刘堃也是在面场上混过的,礼貌地回了声你好,紧接着却更正道:“不只是朋友,也是室友。”
“室友?”吴士嵘好久没听过这种称呼了,那还是在他上学的时候才存在的叫法,没想到工作后……
慢着,哪个学校或者单位会让男人跟女人做室友?只能是他们自己合租了或者同居了。
想到这里,吴士嵘心里燃起的那点火焰有点摇摇欲坠。
他不明白,如果真是同居了,那不就是男女朋友?可是邱小满不是这样介绍的,那大概是刘堃一厢情愿?
正纳闷儿呢,伏泽进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又来了不速之客,只是笑呵呵的提着一串葡萄,兴奋道:“师妹,吃葡萄吗?”
吗字刚出口,便看到一个男人紧贴着师妹的病床,手摁在师妹的肩上,好像师妹是他什么人似的。
另外一个是刚才就来了的,站在旁边,有种不爽但又没有立场说什么的憋屈感。
伏泽脸上的笑一扫而空,他走过去,二话不说,把刘堃搡开,坐在了他跟邱小满之间。
邱小满不理解他生的哪门子气,问道:“师兄,怎么了?”
伏泽平复了一下心情,笑着回头:“这都是谁?介绍一下。”
邱小满笑道:“这是我朋友,刘堃;这是同事吴士嵘,画肖像画得特别好。”
伏泽站了起来,人高马大的,客客气气地伸手:“你们好,我是她的——”
话到一半,他特地扭头看了眼邱小满,怎么定义,你说了算。
邱小满哭笑不得,只得重复之前的称呼:“家人。”
“对,家人。”伏泽面带微笑,见对面两个人不打算跟他握手,便自顾自坐下开始剥葡萄,看那架势,是不打算再理别人了,剥完一个,径直往邱小满嘴里送。
邱小满在异世的时候经常被他投喂,习惯了,也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张嘴就尝了一个:“唔,好甜,你也吃一个。”
“不,都给你。”伏泽继续剥,旁若无人,再往她嘴里送的时候邱小满却不肯了,摁住他的手,非要往他嘴里塞。
两人你来我往的,看起来非常熟稔,关系非比寻常,闹到最后,那葡萄擦着伏泽的脸颊掉在了地上,邱小满赶紧抽了张纸,笑着嗔怪道:“都怪你,非要躲,这下好了吧!”
等她抬头一看,人呢?她还想让他们也尝尝呢,没想到全跑了。
最先走的其实是吴士嵘,他脸皮薄,人家打情骂俏的,他在这里当什么电灯泡。
之后才是刘堃,他的脸皮厚得很,可即便是他,也看得出来自己跟眼前男人的差距。
不管是五官、身形、还是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没法比,完全没法比。
何况这人得到了邱小满的亲口认证,家人。
什么才是家人?父母与孩子,兄弟与姐妹,伴侣。
邱小满只有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四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弟弟,这事他心里有数。
所以现在这个男人,绝不可能是她的什么兄弟,只能是……
他站在病房门口,心中还有些许不甘,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还是停下脚步,问了一声:“怎么了,是需要我回去给你带衣服吗?”
邱小满哭笑不得:“不用,我明天就出院了,你过来啊,吃葡萄。”
“不了,我去店里看看。”刘堃握紧了双拳,不想自找没趣。
邱小满无奈,只好继续吃葡萄,这次可算是让她得逞了,不偏不倚,塞了一个给伏泽。
伏泽叼着葡萄,眼神暗沉,声音里透着股委屈:“你跟他住一起?”
邱小满愣住了,一时尴尬,移开了视线:“嗯,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只是他没地方去,借住在我那里。”
“哦。”伏泽明显不高兴了,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忧伤。
邱小满有点头大,师兄该不会跟沈总一样,担心她被人骗吧?
于是她尝试解释:“真的没什么,只是普通朋友。”
伏泽不说话,依旧剥了葡萄往她嘴里塞,邱小满只好吃了,嘀咕道:“你怎么跟沈青淮一样啊,看到我跟异性接触就生气?”
伏泽抓起纸巾擦了擦手,问道:“有吗?”
那我不是异性?这话他不想点破。
邱小满想了想,她好像冤枉师兄了,刚才吴士嵘在的时候,师兄也没生气啊。
一时好奇,盯着伏泽的脸,直勾勾的看着,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伏泽被看得脸上一热:“干嘛?没看过?”
“师兄,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去拍戏可惜了。等你去拍戏了,不知道要吸引多少女孩子呢。”邱小满说的是大实话,她师兄真的很好看。
在异世的时候,有时候为了驯服一头山海经里的猛兽,把她累得跟狗似的,可是再累,只要看到他这张脸就满血复活了。
无他,唯养眼尔。
简直不敢相信,他要是上了电视,那得迷倒多少女人。
偏偏伏泽不爱听这话,脸上一黑,嗔怪道:“又来了,我为什么要迷倒那么多女人,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啊……邱小满愣住了,好像这话是有点不尊重人。
那她……她以前说过类似的话,虽然异世没有拍戏的,但是有驯兽擂台,她总是怂恿他去参加,赢了冠军,可以迷倒万千少女。
每次他都生气,也不知道气什么。
现在看来,好像是她越界了。
她尴尬地笑笑:“对不起啊师兄,以后我不说了。”
“没事。”伏泽嘴硬心软,慢条斯理地给她剥葡萄。
她不想要他喂,想自己吃,被他骂了句矫情,只好张嘴。
叼着葡萄,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了想问道:“师兄,你怎么一直喂我吃东西啊,我不饿。”
伏泽没好气地笑了:“吃点水果好,你抽了两管血,那么粗的针筒,不吃怎么补回来。怎么这都不懂,不懂就闭嘴,吃你的。”
“嘴巴闭上了还怎么吃?”邱小满习惯跟他插科打诨,心情轻松不少。
伏泽便剥了一颗葡萄,把嘴巴闭上,吃给她看。
那水灵灵的葡萄,从他微微闭合的唇边挤进去,晶莹的汁水便滴落下来,衬得那嘴唇水润爽弹,看起来滋味很不错的样子。
邱小满却看走神了,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赶紧抓起被子,往头上一蒙,装睡,扯痛了伤口也顾不得了。
伏泽见她莫名其妙躲起来了,不由得好笑:“干什么?吃个葡萄又惹着你了?”
“没有。”邱小满正在深刻地反省,声音闷闷的。
伏泽拽了拽被子,见她不肯出来,只好算了。
他坐在旁边,自顾自说起别的事儿:“对了,蜃气楼也跟过来了。我们在密云,不知道你的情况,小家伙隔三差五就会飞过来看看你。”
“什么?”邱小满一时激动,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扯痛了纱布下的伤口,嘶了一声。
伏泽赶紧起身扶着点:“激动什么?他只是每天定时过来看看你回来了没有,看一眼就回去了。”
“那他有没有……”邱小满想问,有没有看到她跟刘堃接吻的事,可是问出来好羞耻,想想还是算了。
伏泽没有回答,背过身去丢葡萄皮的时候,指甲叩进了掌心,是隐忍的疼。
他还是面带微笑转过身来:“怎么了?你干坏事了?”
“才没有!”邱小满有点心虚,嘴巴闭着,不想吃他送来的葡萄。
伏泽笑着,指尖轻轻用力:“想学我?吃一嘴葡萄汁?”
很普通的一句话,邱小满的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个,赶紧张嘴,一口叼住,吃完拽上被子:“我睡会儿,困了。”
“好。”伏泽没有拆穿她。他当然知道她跟别人接吻了,蜃气楼都看到了。
可是这不是师妹的错,都是那个姓刘的勾引在前!
他就不信了,他比不上那个刘堃?走着瞧。
他气定神闲地出去洗手,顺便下楼转转,留下邱小满在病房里胡思乱想。
想她跟刘堃到底算什么,其实很多时候她心里都清楚,他们之间没到那个份上,更多的可能是怜悯,是感激。可不知道怎么,每次他一主动,她就不由自主的,气氛到了,就接吻了。
她也想保持距离,可是一想到他做出的牺牲,就总是心软妥协。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可是她知道,他搬走的那两个月,她确实不适应,虽然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但是他回来了她会高兴。
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人陪伴?
而现在,师兄来了,顶着这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在她跟前晃悠,假以时日……
看吧,他只是吃了个葡萄,就让她心猿意马,日子长了还得了?
她有点害怕,刘堃还好说,断了就断了,没那么深的感情,可是师兄呢?
他是她非常重要的家人,她不想把师兄当做打发寂寞的安慰。
听到脚步声,她掀开了被子,盯着伏泽那张迷人的帅脸,沉默了好久,问道:“师兄,你介入我的因果,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自己找气受?当然不是。
图的不过是一丝希望罢了。
伏泽不想说出口,那成什么了,感情的乞丐吗?他不要。
他斟酌了半天,最终用一个玩笑话结尾:“还能图什么?想让你早点带着我和师父回去呗,我可不想看到师父整天在那里生闷气。”
邱小满却笑不出来,虽然刘堃一开始没少惹她生气,但是这么久相处下来,她起码懂得了一件事:在乎。
人与人之间,只有在乎,才会愿意为了那个人留下来。
师兄他……
完了,全乱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好假装累了,睡会儿。
伏泽便下楼买了份报纸和杂志,坐在病床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有人认错病房推门进来,看到他都会一愣。他也不生气,总是笑着告诉对方,这里是邱小满的病房,你找错了。
中午刑警队和基地的人都来看望过她,每个都在好奇,照顾她的那个古装美男子是谁。
她都是千篇一律的答案,家人。
伏泽对这个称呼似乎非常满意,人前人后都笑得格外灿烂。
第二天出院,师父一大早就来了,帮她提东西,账单是单位结的。
伏泽扶着她,问她晕不晕,见她磨磨蹭蹭的,干脆往床前一蹲:“来吧,背你。”
就像刚开始师父把她捡回去的时候,每次她被人欺负了,师兄都会把他们打跑,然后蹲在地上,来吧,背你。
可是现在,邱小满没有被人欺负。
她拒绝了,下床把伏泽拽了起来:“我可以自己走。真的。”
伏泽没有勉强,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下楼,像是扶着一个易碎的珍贵瓷器。
到了院门口,却见沈青淮也来了。
伏泽忍不住想调侃一句,呦,竞争上岗来了,看谁积极谁当爹呗?
不过这话说出来肯定容易引起别人围观,算了。
他依旧礼貌客气的面带微笑,沈青淮却早就领教过他的变脸功夫,客气地点点头,便提着邱小满的东西往外走去。
邱小满出个院,居然动用了好几辆车,那前呼后拥的,搞得好像她是个什么大人物似的。
出发前,沈青淮问她去平层新家,还是去之前的住处。
当然是去新家,要不然她家这怪老头住哪儿啊。
收拾收拾,一下子就中午了,邱小满住朝南的西主卧,怪老头住朝南的东主卧,伏泽住邱小满对门。
沈青淮给自己也安排了一间,紧挨着邱小满的卧室,是个次卧。
收拾完,他特地问了问邱小满:“刘堃不来了?”
“还没跟他说呢。”邱小满也不确定,她给刘堃打了个电话,“喂,我今天不回去了,搬了新房子,要收拾一下。”
刘堃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问道:“你的东西还回来拿吗?”
“过两天吧。”邱小满没问他怎么办,问了就好像赶他走似的,不合适。但也不好邀请他住过来,这一邀请,就跟承认男女朋友没区别了。
她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刘堃自己也不提,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定了性,就不好再模糊处理了。
比如他跟她的关系,到底是朋友,室友,还是暧昧不清的男女关系?
他自己心里有个定义,但她不见得会跟想一块儿去。
更何况,他的病还没好。
挂断电话,他站在穿衣镜前,撕开身上的衬衣,连正面自己的勇气都没有,还怎么去取悦自己心爱的女人?
这简直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是他自己把自己拽坑里的,谁也拉不上来。
他换了件衣服,把扣子扣上,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衣冠楚楚,一表人才,只可惜……
闭上眼,胸口崎岖的皮肤,曾经被她那样温柔的亲吻过,真不敢想,当她看到这些丑陋的伤疤时,会不会觉得恶心。
越想越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
只得颓然地跌坐在床上,抓着头发,用痛苦把自己淹没。
心理医生说了,两个办法,要么死缠烂打,让她说好听的话,不断安慰他,鼓励他,让他捡起丢失的尊严,一次次尝试,哪怕失败了也不要觉得羞耻,要越挫越勇,才有可能彻底战胜心病。要么,离开她,找个普通的女人,找个只能仰视他一切凭他做主的女人。
前者的可行性很低,而且要拉着她不断承受痛苦,他还不至于自私到这个地步,不顾她的感受。而且这法子也不是一定管用,一旦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再说分手,到时候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那么也许,后者是他唯一的出路。
可是就这么放弃的话,他又不甘心。
只得一遍一遍的自我折磨,最终恶性循环。
而现在,她身边又有了别的男人,即便她察觉不到对方的爱意,可是刘堃知道。
那人的眼中都是爱意,不想被人看出来,只好装作云淡风轻,可是云淡风轻的前提是,爱意不浓,否则是没效果的。
何况那人五官优越,举手投足间优雅斯文,应该很符合邱警官的审美,假以时日,真就没他什么事了。
也许这就是命吧。
不挣扎了吧,刘堃。刘堃倒在床上,以手覆面,连哭,都不想被窗外的麻雀看见。
*
邱小满休息了两天便继续上班了。
至于小花,小白和阿福,为了安全起见,则继续养在乡下,伏泽每天回去喂了再来城里,两头跑。
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帮凶确实是那些女生的继兄继弟。二十一岁的那个参与了谋划,被抓进去了,等着开庭判刑。剩下的都是未成年,加上受害者都被救了下来,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公安部门只能把那些男孩教育一顿,就放回去了。
女孩子们的抚养权没变,还在亲妈名下,变的是,她们的妈妈离婚了。
邱小满瞧着有点不忍心,问了问沈青淮,能不能给她们安排一下工作。
沈青淮自己的公司是不行的,不过他朋友的服装厂正招工,便介绍她们去应聘,最终有三个留在了服装厂上班,还有一个实在是做不好,便安排她给他自己的商贸公司盘货去了。
这女人做手工活不行,体力活是一把好手,沈青淮去了几次,回回都看到仓管员夸她。
他准备考察一段时间看看,要是这女人做得好,以后外地的仓管可以让她顶上。
至于这四个女人的住处,则统一安排在了沈腾龙家所在的小区,一套两室一厅,四个女人带着四个女孩住在一起,虽然有点挤,但是她们不愿意过施舍的日子,这算是她们工资水平内最好的安排了。
至于罗琴本人,充当的是个怂恿同学的帮凶角色,又是个未成年,法律奈何不得,也放回去了。
她爸的死定性为袭警,警员和警犬正当防卫,没有过错。
她妈妈进了医院也没有抢救回来,死了。定性同样是袭警,警员正当防卫。
事儿就这么翻篇儿了,一同翻篇儿的还有刘堃。
邱小满抽空回去拿衣服的时候,发现刘堃又搬走了。
这次没有把纸条放在床头柜里,也没有留什么现金,而是写了封漫长的告别信,摆在了茶几上。
足足十几页的告别信,都是肺腑之言,真挚感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邱小满真的觉得可以跟他试试的。
可惜他不行。这真不怪她。
读完信,她便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走了。房子也没卖,就这么空着,不去碰,也不去想。
让时间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十月,亚运会顺利闭幕。
期间治安犬们抓住了小偷若干,制止了小范围的球迷哄闹十一次,帮运动员寻找丢失的证件二十三次,帮运动员寻找丢失的其他物品五十九次,帮……
这些都是治安犬们的功劳,邱小满与有荣焉。
接下来就该安排治安犬的去留问题了,邱小满等人提前制定了筛选计划。
几轮下来,一共有十九只狗通过了选拔,等他们接受进一步的训练之后,就可以进行警犬考核了。
名单里面,芒果跟小闪电赫然在列。
这两个小家伙,认真,勤奋,努力,执着,有这个结果是毫不意外的。
剩下的治安犬们,本打算开放领养,没想到老魏在电视上看到了治安犬在赛场外巡逻的画面,很感兴趣,他特地打来电话,定了二十只,接过去当警犬苗子培养,实在不行再开放领养。
还剩一些,在老魏的强烈推荐下,由其他几个省份的警犬基地要过去了。
邱小满没想到治安犬还成了香饽饽,挺开心的。
下班回到九楼的大平层,有现成的饭菜,有怪老头跟伏泽一起呛沈青淮,偶尔焱焱他们三兄妹也会过来住几天,这日子吵吵闹闹的,温馨自在。
一晃十二月了。
芒果跟小闪电的第一次警犬考核来临了。
第145章 奇迹训导员1 主人就是灰灰心里最好的……
芒果跟小闪电的考核非常顺利, 一同通过选拔的还有另外七只狗狗。
因为特种部队那边暂时没有军犬扩编的打算,所以能做警犬,对于小闪电来说,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成就了。
考核通过, 她乖巧地蹲在地上, 等着训导员给她佩戴狗牌。
这是邱小满为了替她和芒果庆祝提前做的, 她手工一向比较差劲,画图的技术也糟糕透顶, 最后是去刑技楼找吴士嵘帮忙画了张设计稿,再由伏泽帮忙, 一起制作出来。
这两个都是母狗狗, 一个从小流浪,吃不饱穿不暖, 好不容易遇到了成为警犬的机会,却因为怀了宝宝,一耽误就是大半年。另一个出身名门, 却惨遭毒贩的家人报复,身心遭受重创, 这一耽误也是小半年了。
好在,这两只狗狗都有了崭新的狗生。
邱小满特地去照相馆叫了人来, 给他们和其他狗狗都拍了照片。
拍完照片回到犬舍,另外几只狗狗不乐意了, 看着两只母狗狗胸前挂着奖章一样的狗牌,汪汪汪的抗议起来。
“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有啊?”
“对啊,我们怎么没有啊?”
小闪电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狗牌,想了想,骄傲地说道:“因为我跟训导员有个约定!”
“对, 我跟训导员也有个约定。”芒果赶紧附和,“再说了,我们两个跟训导员有过命的交情,你们有吗?”
“什么是过命的交情啊?”
“说来听听。”
小闪电不想说自己妈妈的事,便说自己曾经遇到了一个喜欢虐狗的坏孩子,是训导员救了她。
芒果便说,自己怀着宝宝,快饿死了,是训导员收留了她。
其他几只狗狗一听,唔,那好吧,确实是过命的交情。
可是他们真的好羡慕哎,这狗牌像奖章一样帅气,他们也想一个呢,好酷好威风的。
忍不住汪汪汪的叫唤起来,试图引起饲养员的注意。
奈何孔林甫实在是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能安抚道:“别着急,等明天训导员来了再说,啊。”
狗子们委屈巴巴,一个个盯着小闪电和芒果,羡慕,嫉妒,但是不敢恨。
如果这狗牌是用命换来的,那还是看看就好吧。
*
邱小满回到平层,习惯性的进门喊了声师父,师兄。
没想到今天师父不在,她转了一圈,倒是看到师兄在摆弄她的两盆花。
一盆迎春,一盆水仙,居然都活过来了,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看着花,忍不住想到曾经的花主人,默默叹了口气。
伏泽淡淡地看了一眼,没问,只是提醒道:“快年底了,你准备去哪儿过?”
是啊,去哪儿呢?回云南吗?即便是坐飞机,也要折腾好几天,毕竟从山沟里去省城没那么方便。
还是不回了吧。
那么去沈青淮那里吗?她又不属于他那个家。
陈百惠就更不用提了,她怀孕了,正准备给她的小老公生宝宝呢,邱小满去了没得惹一身不痛快。
思来想去,她看了眼窗外刚刚爬上来的月亮:“就在这儿吧。你和师父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把你的猫猫狗狗叫过来?”伏泽知道她在厂房那里还养了些猫猫狗狗,有一批当选为治安犬之后,都有了不同的归宿,剩下的有一部分领养出去了,还有一部分成了钉子户。
除此之外,还有芒果生的八只崽子,全都是肥头大耳的半大狗子了,也得想想怎么安置,还有小公主的九个小猫崽,也大了,是时候各奔东西了。
邱小满想了想,还是把几个有特殊意义的猫狗叫过来吧,其他的就算了。
她虽然博爱,但也有偏心的时候,比如同为警犬,她看到灰灰跟看到小德子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于是她回道:“把小花他们接过来吧,厂房那边的算了,我过去给他们做一顿年夜饭再回来。”
“你不开心。”伏泽看出来了,她有心事,他的态度一直是随缘,不强迫,但不代表他不会努力让她看到自己。如果她还有心结,他也愿意帮她解开。于是他尝试沟通,“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说出来听听。”
邱小满这段时间一直在反省,既然师兄开口了,她便问道:“我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嗯?”伏泽放下浇花的水壶,扯着她的袖子,拉开阳台门往客厅走,“进来说,外面冷。”
邱小满关上阳台门,坐在沙发上,斟酌半天,终于开口:“上次在医院,你说你不喜欢我开的玩笑。那种玩笑,我以前开了很多次,你每次都生气,我也没有当回事。现在想来,是我太不顾及你的感受了。”
“啊,那个啊,没事,都过去了。”伏泽以为什么事儿呢,笑道,“就这?也值得你愁眉苦脸的?”
“也不全是。”邱小满想了想,还是敞开了说,毕竟她身边也没有比师父和师兄更能够包容她的人了,她便尝试着解开心头的困惑,“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当时在病房,我同事和朋友都是不打招呼直接走了。那会儿我在干什么?我在跟你打闹。可能他们觉得他们留下来不合适,所以才走了。后来我就想,为什么他们会觉得不合适?仅仅是因为我跟你打闹?不,是因为,我跟你的关系,与我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存在明显的边界,有时候甚至互相之间会有交集,而交集的那一部分,让他们产生了误会,对我跟他们的关系产生了错误的定位。当我跟你打闹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定位错了,误会了,再留下来就不合适了。所以他们走了。”
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有点绕,伏泽却一下就懂了。
他有点意外,小师妹居然自己领悟过来了?谁教她的?那个画家同事和刘堃的不告而别?
他们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居然会对她的思想产生这么大的作用吗?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宛如哲思家一般的小师妹,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那句话——她就像是一株花,一株草,你要把她送到她原来的环境里,她才能顺其自然地长大。你把她强行挪到温室里,她看起来是变漂亮了,也过得顺风顺水了,然而这样的她是不堪一击的,她没有真正的成长。让她回去吧,苦也好,痛也好,她自己经历过一次,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现在看来,果然是这里的环境让她成长了?他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想跟我说这个?”
“因为……”邱小满沉思片刻,“因为我不想把你我的关系也定位错了。”
伏泽没接这话,傻子都知道,这话题聊下去没有好话。
因为她大概率要说,我们只是师兄妹,仅此而已。
他有些挫败,但是还好,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借口厨房的烫要溢出来了,去看看。
邱小满却一把扯住了他:“你别骗我,厨房没动火。”
伏泽无奈,只好坐下,盯着她的手,不出声。
邱小满松开他,坐回沙发上,沉思良久,才问道:“知道我跟别人接吻的时候,你生气吗?”
“嗯,后来不气了。”伏泽不看她,半边脸被暗影吞噬。
邱小满搓了搓手,艰难开口:“为什么?”
“喂,你犯规了。”伏泽不想回答,干脆拿起一份报纸,转移注意力。
邱小满笑了:“嗯,我知道答案了。”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伏泽一脸茫然:“喂?去哪儿?”
“去车上拿东西。”邱小满前天路过商场买了管唇膏,这两天忙考核,没顾上,这会儿下去拿了,又坐电梯上来,风风火火的,像匹野马。
她跑到伏泽面前,把唇膏递了过去:“给你,生日礼物。”
“啊?”伏泽哭笑不得,“我生日还有一个礼拜呢。”
“开胃菜。”邱小满笑着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你涂上啊,给我看看。”
伏泽不肯,邱小满便起身,一把夺了唇膏,拧开盖子,“你涂不涂?你不涂我可动手了。”
“好好好,我涂,我涂。”伏泽认命地接过唇膏,在嘴唇上擦了两下,灯光正好打在上面,亮晶晶的,水滴滴的,像极了那天闭着嘴巴吃葡萄的样子。
邱小满看了一眼,面红耳赤地转过身去:“很好看,以后记得天天涂。”
“啊?”伏泽无奈地看着管身的“女士专用”四个字,真想把“你师兄是男的”这六个字录制成起床铃声,不间断的循环给她听。
算了,涂就涂吧,师妹送的,挑什么呀。
邱小满回到房间,把没有做完的狗牌抱出来:“师兄,帮我,还有七只公狗狗通过了考核,我没给他们做,看到他们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有点不忍心。”
“好。”伏泽接过一大筐的材料,照着图纸,拿着刻刀,给狗狗雕刻奖牌。
邱小满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坐在旁边,托着腮,专心致志地看他雕刻。
偶尔他回头看一眼,笑道:“看什么呢?”
“学习呢,看了就会了。”邱小满很专注,专注地盯着他的嘴。
他用力的时候,总之微微勾起唇角,轻松的时候,则扬起一个弧度,上面涂了唇膏,亮亮的,秀色可餐。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坏掉了,不过还好,目前只是饱饱眼福就知足的程度,没打算做什么。
等伏泽雕刻完一个奖牌,她便夸一句:“哇,师兄好棒。”
伏泽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跟她夸一只狗狗没区别。
算了,能让她开心总是好的,讲究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比起以前,她一有空就坐在石头上发呆,想自己凄苦的身世,想自己不被爸爸妈妈所接受所喜欢,想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死掉,着想着就抱头痛哭,现在的她,不知道开朗了多少,活泼了多少。他知足得很。
他就这么一丝一缕地雕刻着,回过神来的时候,邱小满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果然,在他这里,她才是最放松的。
人的嘴巴会说谎,灵魂不会。
他走过去,给她盖了张毯子,回来继续赶工。
正忙着,电话响了,邱小满迷迷瞪瞪睁开眼,伸手往茶几上一扫,抓住大哥大喂了一声,那头是邹队很歉意的声音:“小邱,临时出个差,你收拾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到刑技楼集合。”
“好。”邱小满挂了电话,下意识想往卧室跑,跑到门口想起来是明天上午集合,又倒回沙发上继续睡去了。
伏泽给她掖好毯子,继续忙碌。
晚上九点,怪老头回来了,敞开领口,里面钻出来一条小龙。
伏泽笑着走过去,递了条热毛巾给他:“怎么样师父,抓住了吗?”
说的是某个工地挖出了一条巨蟒,大冬天的,把建筑工人吓得四散奔逃。师父听到新闻,晚饭没吃就跑出去找那条蛇了。
然而怪老头却神叨叨的,不肯告诉他。
伏泽笑了:“师父,别藏了,你带着蜃气楼去的,肯定抓到了,给我看看。”
“不行,等你师妹醒了再看。”怪老头捂着怀里的一个金黄色铜钟,跟捂着什么宝贝似的。
伏泽无奈,只好喊他先吃饭,正吃着呢,一旁睡觉的邱小满被香醒了,起来一看,她的碗筷正摆着呢,不客气地走过去坐下:“师父干什么去了?”
“等会给你看个好东西。”怪老头笑嘻嘻的,拍了拍怀里的铜钟。
邱小满顿时两眼放光:“什么?师父你带了雷音钟?不对啊,这里有怪物吗?”
“怪物没有,巨蟒不少。等会给你看看。”怪老头自己憋不住,先说漏嘴了。
一旁的伏泽忍不住笑,每次都这样,神秘兮兮的不让他说,然后师父自己竹筒倒豆子,啧。
看吧,师妹肯定不愿意等。
他笃定地看向邱小满,没想到邱小满居然忍住了好奇,没有追着问。
这让他有些意外,师徒俩对视一眼,好奇得不行,就像是钓鱼的人反被鱼钓了,那叫一个抓心挠肺的难受。
吃完饭,两人以为邱小满终于要开口了,没想到她居然打着哈欠,洗漱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不懂这小妮子到底哪儿发生了变化,只得尴尬地坐在客厅里。
等她关上门睡了,伏泽才猜测道:“她明天要出差,可能是怕自己太激动。”
“是吗?”怪老头心里好受一点了,还准备把这条巨蟒放出来,给小徒弟一个惊喜呢,嘿,真是白激动一场。
正好沈青淮回来了,师徒俩阴阳怪气了他几句,便各自睡觉去了。
只不过,怪老头不信邪,进了卧室又出来,把雷音钟放在了沙发上,再用他的外袍盖着。
然后也不睡觉,就那么支开卧室门的一条缝,等着看鱼儿上钩。
半夜三点,邱小满醒了,本打算早睡早起,为出差积蓄力量的,奈何做了个烦人的梦,只能醒了。
也不知道师父把雷音钟收起来没有,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去客厅转了一圈。
繁华的都市,夜空流淌着纸醉金迷的霓虹,落地玻璃窗没有拉窗帘,视野无虞。
邱小满在客厅转了一圈,果然看到了师父的外袍,掀开一看,嘿,雷音钟。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雷音钟,走远点,把它放在客厅的空地上,徒手在钟体画了个解字诀。
但听雷音钟铛的一声响,身体瞬间撑大了几十倍,从里面吐出来一条花斑巨蟒。
邱小满两眼放光,好东西!正准备跟巨蟒谈谈蛇生,客厅灯亮了。
怪老头一脸看好戏的样子,那种“你个小妮子偷为师东西被抓住了吧”的得意劲儿,溢于言表。
邱小满羞涩地笑笑:“师父,我醒了,无聊,摸着玩玩。”
“你不是不感兴趣吗?”钓鱼失败的怪老头傲娇得很,扬着下巴,一副很难巴结的样子。
邱小满笑着跑到他跟前,晃晃他的胳膊:“师父,我跟你说,我正头疼怎么更好的把毒品藏起来,增加缉毒犬的训练难度呢!你这就送了个好帮手给我!谢谢啦!”
“哎,慢着,你什么意思?这家伙,我说要给你了吗?”怪老头指着巨蟒,一脸的抠搜样。
邱小满知道他是装的,只管晃着他的胳膊撒娇:“好师父,给我吧,你最好了,最好了!”
怪老头好哄得很,立马心儿软软,冷哼道:“那你叫声爹爹,就给你。”
邱小满瞬间不乐意了,撒开他的膀子:“又来了,每次都这样。”
“闺女,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叫声爹爹怎么了?”怪老头委屈得很。
把隔壁睡觉的沈青淮都吵醒了,他站在门口,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原来他这个人前不可一世的大女儿,也会有小女儿的娇憨一面啊,只可惜,这一面只会在别人面前展现,而不是他。
他黯然地垂下眼睫,关了门,回房去了。
怪老头没好气地瞪了那边一眼,再看乖徒儿生气了,正好反过来哄她:“好好好,不叫不叫,你拿去吧,给你了。”
“真的?”邱小满诡计得逞,立马抱着怪老头的胳膊,又撒娇卖痴起来,“师父最好了,谢谢师父。”
怪老头受用得很,故作气恼,心里都乐开花了。
等到徒弟又扑到巨蟒跟前,他才问道:“你打算怎么弄?总不能就这么把他带去基地吧?”
邱小满蹲在巨蟒旁边,仰着脑袋,笑道:“别卖关子了师父,我知道你带了法宝,快拿出来吧,把他变小点,就跟菜花蛇差不多大就行。”
巨蟒无奈抗议:“凭什么?你们欺负蛇!”
“嘿你个臭蛇,要不是老头我去得快,你早被弄死了,还不知足。”怪老头冷哼一声,掏出另一样法宝,给他变成了细细长长的一条菜花蛇。
小蛇无奈:“好好好,我怕了你们人类了,睡个觉都不让蛇消停,讲不讲道理了。”
“别人类人类的,挖你的是人类,救你的也是人类。叫大仙。”怪老头又骄傲上了,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
小蛇投降:“好好好,说不过你,我有个问题,我吃什么,我什么时候可以自由?”
“每天给你一只鸡,够不够?”
“太少。”
“你冬眠呢搞搞清楚!”
“我要给你徒弟干活儿呢,你也搞搞清楚!”
“好吧,三只够不够?”
“太少了,我还是喜欢吃耗子,你们每天晚上放我出去一会儿,我自己吃饱了回来。”
“那不行,放你出去你就冻死了。”
“好吧,我吃鸡。”
讨价还价结束,小蛇成功被怪老头收编,给他身上打了驭兽诀,今后他就是邱小满的跟班儿了。
怪老头把他丢给邱小满:“闺女,给他取个名字吧。”
邱小满想了想:“就叫菜花吧,他现在真的很像菜花蛇了。”
“我抗议!”巨蟒也有蟒权。
然而邱小满不准备给他改,立马驳斥回去:“抗议无效。你先跟我师父几天,等我出差回来带你去基地。”
菜花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恨挖掘机。”
短暂的插曲结束,邱小满便睡觉去了,梦里看到她训出来的狗狗全都拿了奖,哎呦,可把她美得冒泡。
对门的伏泽一直没有出来,直到她进房间去了,才慢悠悠地找到了怪老头:“师父,你可以啊。你怎么知道她半夜会起来。”
“这丫头变了。”怪老头非常笃定,“你刚看到没,我让她叫我爹爹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姓沈的。”
“看到了。”伏泽虽然没出来,但他开了门的,就站在门口,只不过刚好在阴影里面,师妹没有注意到他。
他有些感慨:“师妹长大了,知道注意别人的感受了。今天不催着问你要,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吧?她在等你开口。”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怪老头还挺乐观,“瞧着吧,我早说你师妹悟性高,只是养在深山里被耽误了,她就快闯过心里的那道坎了。”
“真的?”伏泽很是欣慰,不容易啊,师妹受了这么多苦,要是可以苦尽甘来,那可太好了。
哪怕她不选他也没事,他愿意成全她。
人这一辈子,拥有和得到,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
有时候看似得到了,实际上却是永恒的失去,有时候看似失去了,实际上却是无限的拥有。
只要她不哭,不再因为亲生父母而伤心,只要她可以高高兴兴的,他就值了。
*
邱小满早起吃了饭,抓起茶几上的七块狗牌就走。
九点集合,她还得去基地挑两只狗,然后再去刑技楼,时间很紧。
都怪自己没把握好时间,半夜起来了一次,后来差点睡过头了。
她连头发都没有好好梳一下,就那么拿手挠了挠,扭头就往玄关跑。
伏泽提醒道:“急什么,梳子放你包里了,大哥大的备用电池也给你充满电了,还有……”
嗯,其他的就不说了。
邱小满没听完就打开门跑了,只留下一声谢谢,跟关门声一前一后响起。
伏泽笑着端起碗筷,刷碗去。
怪老头问他:“你不跟过去看看?”
“不去。她不喜欢。”伏泽拧开水龙头,专心得很。
怪老头凑过来旁敲侧击了一句:“怎么,气馁了?”
“没有。”
“她那房子还留着呢,你是不是因为这个,觉得没希望?”
“没有。”
“你不用逞强,我还能不知道你。”
“真没有,她就算跟别人结婚生娃我也可以接受,只要那人是真的对她好就行。”
“还能有谁比你对她更好?你不想让她拥有最好的?”
“师父,别说了。之前我要介入她的生活,你不让,现在她跟别人有了纠葛,你又来刺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伏泽虽然是个笑面虎,但他一般不会真的发脾气。
怪老头无奈:“你不懂,之前拦着你是没到时候。现在劝你,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我不觉得。”伏泽没那么自信,他都跟师妹在一起降兽驯兽那么多年了,这份感情就跟一棵铁树一样,一直不开花,他已经学会了不抱希望。
怪老头挑了挑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以前钻牛角尖了,只会翻来覆去想她的爸妈为什么不要她,现在不一样了,她想谈恋爱了。”
伏泽深吸一口气,把碗筷收好:“没看出来,分明是姓刘的勾引她,真不要脸。”
“不信算了,走着瞧。”怪老头说完便出去了,不知道去给谁看风水赚外快了,他也懒得管。
这些都是驭兽师必学的本事,要不然,怎么判断哪儿容易出异兽?
北都市区是没什么大货的,估计往郊外的山区会有些,他转过两圈,没仔细看。
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说吧,当务之急,是先帮师妹把菜花训训好,免得这小子惹她不高兴。
他在围裙上擦擦手,推开师父的卧室门,找到那条盘在衣帽架上的小蛇:“嘿,别睡了,来,我叫你一些本事。”
菜花有气无力地睁开眼:“鸡呢?”
“每天教你的学会了才给你吃。”
“你虐待小蛇?”
“那你去告我吧。”
“哇,好恐怖的人类!”
“少废话,过来,教你怎么悄无声息地遁地。你听着,她训的是缉毒犬,缉毒知道吗?”伏泽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给蛇上课。
菜花摇了摇头:“不知道。”
伏泽想了想:“那等晚上,带你去酒吧看一眼就知道了。来,听着,给你讲要点,我猜,她给你的任务是让你身上绑一袋毒品,让你随意发挥,随便藏,然后让缉毒犬找你。但是问题来了,有些位置你是不可以藏的,那超出了缉毒犬的寻找范围。你懂吗?”
“比如地下五十米?”
“挺聪明啊菜花。”
“改个名字吧,我求求了。”
“这样,你帮她训好一批缉毒犬,我就找她说情。我师父最听她的。”
“一言为定!”菜花来了精神,“来吧,要我怎么做?”
“你来,我做了个基地的模型,你看看,我画出来的范围,都在狗的能力范围之内,超出了就不行了,会浪费她的时间,你给我记一下地图。”
就这么,一人一蛇,为了今后的缉毒犬训练,开始了准备工作。
邱小满要是知道了,大概也会爆发出无限的感激之情。
可惜她不知道,她现在正在火车上,哈欠连天。
旁边坐着的是另外一个技术型人才,吴士嵘。
自从上次去病房探望过她,他总是跟他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哪怕两人被安排坐在一起,他也把膀子收拢在胸前,手心摁着膝盖,尽量不在火车摇晃的时候碰到邱小满。
邱小满不是第一次跟他一起出差了,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这让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这两个多月的反思,果然反思对了方向。
她以前,确实不太有边界感,模糊了普通友情和男女之情的界限。
反倒是吴士嵘,一直挺清醒的。
她有些感慨,便往窗户那儿挪了挪,这样就算吴士嵘后面睡着了,也有空间调整姿势。
至于她自己,自然是紧挨着窗户,头脑风暴,过案子去了。
这次支援的是黄土高原,对方点名只要了她和吴士嵘过去支援,所以没开警队的大巴。
至于她的两条狗,则办理了托运。
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带小闪电和芒果,想想还是算了,那边发生的是连环入室杀人案,带两个新手过去,万一适应不了高原环境,那就不好了。
最终她选的是明明和小德子,基地的两个老骨干,原因很简单,别的狗没来过高原。
为了赶时间,她连那七块狗牌都没来得及送出去,还在包里放着呢,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说了。
她默默叹了口气,这真是一场别扭的远行,同事不跟她说话,自己出门太急也没带本书啊什么的,只得对着脑子里的系统界面,无聊地画圈圈。
正度秒如年,车子逐渐减速了,看来前面有停靠的站点,正好下去活动活动。
正准备起身,便听前面车厢爆发了一阵争吵,吴士嵘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想要调解纠纷。
结果那狗急跳墙的男人忽然掏出一把刀,没等吴士嵘反应过来,便一刀扎了上去。
邱小满赶到的时候,吴士嵘正好倒在旁边旅客的怀里。
她赶紧托着他的头:“老吴,老吴你别怕,前面到站我让站警送你去医院,你挺住啊!”
可是怎么挺啊!那刀就扎在他的心口啊。她只能紧紧地摁着出血口,哪怕满手是血,也要期待奇迹的出现。
邱小满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同事的意外,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吴士嵘的脸上,他忽然就原谅她了。
原谅她搞不清朋友和恋人的界限,原谅她让他会错意,让他白白期待一场。
原谅她稀里糊涂,就跟别人搞得暧昧不清。
她懂什么呢?过完年她才十九岁,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应该在学校读书的,不是吗?
他伸手想要帮她擦去眼泪,手却不听使唤,耳边是嘈杂的尖叫声和乘警的警告声,好在一声枪响,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刺耳的耳鸣声占据了全部的意识,吴士嵘就这么昏死过去。
乘警击毙了持刀的男人,被他挟持的乘务员赶紧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哭着对乘警说:“这孩子不对劲,从他上车一直昏睡,我怀疑他是人贩子,找他问孩子的出生证明,他拿不出来就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说话间,她看到了倒在邱小满怀里的吴士嵘,两人还穿着制服,她吓得脸色煞白,抓住乘警的裤腿,喊道:“这个警察同志是来帮我的,快救他,救救他!”
乘警赶紧走过来,邱小满掏出身上的证件,至于吴士嵘的,她不敢碰,只能红着眼睛抬头:“他是我同事,是北都的刑侦专家,快点就近停靠,救人!他不能死,死了温局长那里不好交代!”
乘警吓了一跳,谁想到啊,很平常的一趟车,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故发生,好在前面就是站点了,赶紧通知乘务长,联系列车长,停车救人。
可惜停靠的是个小县城,血库不够,只能发动医护人员献血,邱小满也去验了血。
当她听到两人都是A型的时候,很是松了口气,赶紧毛遂自荐:“抽我的!”
最终从医护人员那里抽了2000CC,从邱小满这里抽了400CC,还是不够,邱小满只能硬着头皮,又献了200CC。
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虚浮了,耳鸣,持续的、尖锐的、刺耳的耳鸣。
她痛苦地靠在墙上,心想,老吴,姐们儿为了救你也是拼了命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姐们儿跟你没完!
也许是她的祈祷奏效了,也许是那2600CC的热血管用了。
凌晨一点,吴士嵘在重症监护室里醒了。
扭头一看,邱小满就守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搞不好是……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动,便惊醒了邱小满,她赶紧呼叫医护人员,一阵手忙脚乱,宣告脱离生命危险。
邱小满摇摇晃晃地起来:“下次,别冲那么前!”说完,便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她找了个护士的休息间,倒下就睡。
那护士挂了水进来,看到她的制服,再看看她苍白的脸色,赶紧冲了杯红糖水,把她叫醒了,喂她喝了。
邱小满慢慢缓过劲儿来了,她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小护士,挤出一个微笑:“谢谢啊。”
“没事,你还好吧?我这里有两个煮鸡蛋,也给你。”小护士值夜班容易饿,总是藏点吃的在身上,等护士长不在的时候就偷偷吃一点。
今晚,她决定饿一饿自己。
邱小满确实有点撑不住了,但她只要了一个蛋,她看了眼小护士的胸牌,陈美娟,很好听的名字,她由衷的笑了:“谢谢啊,小陈护士。”
小护士脸颊一红:“应该的,我听说你们的事情了,多亏了你们,那孩子才被救下来了,儿科给他做了检查,确定他被喂食了大量的镇定剂,是人贩子拐来的,现在乘警已经在联系沿途站点的站警了,想必很快就可以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了。”
“那可太好了。”这种消息足够鼓舞人心,邱小满敲蛋的时候,都有力气多了。
吃完,喝完,她还是厚着脸皮赖在人家这里:“我再盹半个小时,时间到了你喊我行吗?”
“行啊,你睡吧。”陈美娟把自己的毯子拿过来给她盖上,去了隔壁医生的值班室,蹭蹭暖气。
两人议论起来。
“被捅的居然是个刑警吗?”
“是啊,还配了枪,可能是太着急了,没想到有人忽然掏刀子。”
“太莽撞了,那个女警说得对,他冲得太快了。以后咱们要是遇到这样的事,切记要悠着点来,不能激怒嫌疑人,要不然只会酿成惨剧啊。”
“是啊,还好他们是快到站的时候出的事,要是在半路,那个刑警肯定没了。”
“也多亏了咱同事心好,有好几个都献了400CC呢,出来的时候头重脚轻的。”
“没办法,A型血不够啊,O型的又没有。哎。”
“那个女警献了600CC,不要命了。”
“还说呢,我给她抽的时候手都抖了。她还让我抽800CC,我说什么也不肯,她才出去了。”
“同事之间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可以了。”
“大概跟部队的战友情一样吧?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是啊,你在我这吧,我去查房。”
“我跟你一起。”
中年女医生就这么跟年轻的女护士一起,一间一间的查房去了,后来查完了,邱小满还没醒,两人也没忍心吵醒她,干脆挤一起,凑合了一晚上。
邱小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鸠占鹊巢了一整晚,挺不好意思的,找到小护士想道歉,没想到陈美娟已经回去了,过来换班的是个年纪大一点的,还带了一笼包子给她:“小陈让我给你的,吃吧,别客气。”
邱小满在这一刻由衷的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人民公安的努力才有意义,试想,如果这世上全是作奸犯科的人,还忙活什么劲儿啊,干脆一起毁灭得了。
她笑着接过包子,趁着护士不在的时候,塞了五百块钱在她办公桌抽屉里,留了张纸条,谢谢小陈护士。
她去病房看了看吴士嵘,刚坐下,邹队的电话过来了,得知吴士嵘九死一生,吓得他一整晚没睡好,现在听说人挺过来了,可算是松了口气。
问道:“几天能出院啊?”
“一个礼拜左右吧。短时间内是别指望他做什么了,还得去高原,光是缺氧就能要了他的命。”邱小满不看好这趟旅行。
邹队想了想,道:“那你先去吧,到了地方直接打当地110接你,晚点我带个人去跟你汇合。”
“好。”
“对了,医药费你先垫付一下,落款就写北都公安局,我已经跟温局长说明情况了,回来给你报销。”
“好。”
“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知道啦。”邱小满哭笑不得,挂了电话。
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她不打算告诉别人,就这么上路了。
吴士嵘被留在小县城,住满七天,做了检查,确定可以乘车了,这才被他弟弟接回去了。
路上吴士峰一个劲地嘀咕:“你也不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你冲什么冲啊,吓死人了。爸妈哭了好几天呢。”
吴士嵘只能苦笑:“我哪想到。”
“爸妈说了,等你这次好了,就给你相亲,早点结婚生子,万一你哪天真的没了,也不至于绝后。”
“这说的什么话,我没了不还有你吗?”
“对啊,绝的是你的后啊,又不是我的。我又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出差。”
“我不相亲。”
“你说了不算,爸妈已经看了好几个了,正好过年之前带你回老家见面。”
“我不会去的。”
“你拗不过他们的,认命吧。”
“那也不去。”
“心里有人了?”
“没有。”有也不能说,自己这闯祸的性格,哪里好意思开口。
吴士峰无奈:“那没辙了,你又没有心上人,又不肯相亲,你就等着爸妈天天当唐僧找你念经吧。”
“念吧,我不是孙猴子。”吴士嵘两眼一闭,装睡。
等他回到刑技楼,才知道邱小满在他前面一天就回来了。
任务圆满完成,不但把凶手抓到了,还顺带把半路那个人贩子的关系网给揪出来了。
这会儿正在办公室参加打拐办的专项会议呢。
吴士嵘扶着楼梯,慢吞吞地上了楼,路过会议室门口,正好听见邱小满慷慨激昂的会议陈词,忍不住摁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噗通噗通跳着的,是一颗浴火重生的心脏。
她的那些性格缺陷,在他眼里成了一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可惜,他的哑铃到现在还是没能再换一个尺寸,这么瘦弱,怕是保护不了什么人了。
他慢吞吞地从走廊上走过去,上楼,进了办公室,看到乐乐在窗口歪着脑袋看他,那一瞬间,他笑了。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阶段:幼儿期懵懂无知,到处闯祸;青春期自以为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一知半解;成年之后,知识储备终于上来了,却也多了与年龄相匹配的自大与轻率。总要跌跌绊绊,摔很多很多的跟头,才会知道,曾经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一件事,放在生命的长河里一看,根本不值一提。
她没有边界感怎么了?她是故意的吗?
不是。
山区是什么条件?养父母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指望能他们引导她怎么做人,怎么跟异性相处吗?
那跟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呢?
任何事情,脱离了具体情况,直接打上别人如何如何不好的标签,就是一种霸权,一种定义的霸权。
而他,凭什么定义她?凭她跟他一起出过差,凭他跟她是同事吗?
不,他没有资格。
真正有资格评判她的人,根本不忍心评判她,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一定是她的真爱,不会错的。
想通这一点,吴士嵘走过去,摸了摸乐乐,这大概是邱小满给他的,最好的陪伴了。
*
邱小满开完会,赶紧去了趟基地。
昨晚到站的时候天黑了,一早又被叫来开会,她还没有给那七只狗狗送上迟到的狗牌。
到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狗狗们在寒风中,依旧精神抖擞,按照指令做着各种挑战性的动作。
邱小满站在场边,耐心地等着。
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脸蛋儿冻得红扑扑的。
忍不住想起今年开春的时候,有个人死乞白赖地给她送围巾,送手套,送提包。
都被她扔了。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成诞生于欺骗与利用,成长于算计与厮杀,刘家的每一个分支,屁股后面都有擦不干净的屎盆子。
他被教歪了,纯属必然。
那么自然,一开始的相遇就是让人不愉快的。
她记得她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对于他的冒犯,她曾经坚决说滚开。
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迟了,一切都迟了,不对等的关系,必定造成他心理上的扭曲。
他受伤,她给他提供衣食住行,他接近,他帮她照顾狗狗,这像什么?
这像供养者与被供养者。
经济上,她是供养者。
精神上,他才是供养者。
是的,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是她渴望陪伴,所以才冥冥之中又把他捡了回来。
然而,离不开人的陪伴,才是她长不大的核心所在。
这一刻,她看着头顶飘落的雪,决定搬出去,一个人住。
就搬去楼下吧,免得师父不高兴。
正胡思乱想,训练结束了。
她赶紧来了个沙场大点兵:“肉夹馍,臭拖鞋,铃铛,到处尿,爆米花,糯米糕,胶水,你们七个过来,我给你们准备了考核通过的礼物!”
七只新兵蛋子一听,哇哦,训导员居然没有忘记他们哎!
赶紧看了眼小闪电和芒果,争先恐后地往邱小满跟前挤。
她吹了声口哨:“排队,谁插队就没有!按分数从高到低,按顺序来。”
肉夹馍可得意了,昂首挺胸,走上前来,蹲着。
邱小满蹲在地上,伸出手:“恭喜恭喜,出差去了没顾上。”
肉夹馍激动得直哈热气:“哦,我跟训导员也有过命的交情咯!”
其他狗子一听,这还得了,还有我呢,我我我,我我我!
可是训导员发话了啊,不能插队,只得一个个急得百爪挠心的,在那里伸出爪子,挠前面的狗,催他快点儿。
这滑稽的一幕,把窦磊他们都看笑了。
等他们牵着狗凑够来一看,不得了,那些以前通过考核的狗狗又不乐意了,立马抗议起来:“还有我们呢!我们也想要过命的交情!”
邱小满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她问了一圈,才知道小闪电跟芒果给狗牌上升到了过命交情的高度。
那必须一视同仁了,每个都得有啊,必须有!
得到了她的承诺,狗狗们才跟着各自的训导员回犬舍去了。
邱小满回到平层,跟伏泽说了一声,伏泽二话不说,提着一袋子木块儿,继续做雕刻匠去了。
师父又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坐在沙发上,盯着伏泽的侧脸出神。
伏泽一回头,差点贴她脸上,他拉开距离往旁边坐了坐,好奇道:“想什么呢?”
“想我还有多少毛病。”邱小满已经习惯了每天反省自己,她要回到异界去,必须完善自身,要不然,她岂不是害了师父和师兄。
不能忍受孤独,就是一大心魔,要破除。
伏泽哪里知道她都想到这些了,好奇道:“有吗?没有啊,你挺好的啊。”
邱小满笑了,果然是这个回答吗?师兄不会以为他的演技很好吧?
算了,懒得拆穿他,她起身,去房间收拾东西:“师兄,我准备搬去楼下住。”
“理由。”伏泽并不意外,她最近老是想一出是一出,他也不想干涉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邱小满的理由很充分,她回到房间,拿出自己的背包晃了晃:“我暂时不需要你帮我准备这个。暂时。”
伏泽知道里头都有什么,他一直被她吐槽,说他像个老妈子,他没有否认过,只是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除非她说不要。
他移开视线,拔高了音调确认:“暂时?”
“对,暂时。也许我以后都不需要了,也许以后会一直需要。我需要时间想清楚。”邱小满把包放了回去,坐在沙发前,继续托着腮,看他。
伏泽没有说话,专注地雕刻着每一道弧度,力求完美。
刻完一个,他才抬头看了眼:“等你想清楚了,通知我一声。”
“嗯。”邱小满从兜里又掏出一管唇膏:“不好意思,昨天回来太晚了,没能给你过生日,只好又买了一只,不要嫌弃。”
伏泽无所谓地接过来,一看,嘿,这次是男士专用。
也好,放一起,凑一对儿了。
他笑着拿起第二块木板:“要不要学?你不是要一个人待着吗?雕这个可能打发时间了。”
“好啊。”邱小满拿起旁边的另一把刻刀,“教我。”
一学就学到了凌晨,还好第二天不上班。
早起她把东西搬去了楼下,又回了趟之前的住处,最后一次清理一下,确定没有任何东西遗留了,这才打了个电话给沈青淮,让他把这套房子卖了。
第二天她便带着菜花上班去了。
可怜的菜花,怕冷,她得弄个热水袋,把他放进保温袋里提着才行,到了基地,这家伙专挑暖气片钻,吓得基地的训导员一个个人仰马翻。
邱小满无奈:“他不咬人,真的!他是来帮忙训狗的,等会我把毒品绑在他身上,让狗子们找,这家伙躲的地方可刁钻了,狗子们能找到才是真的长本事了。”
鲁智强一脸后怕的看着暖气片:“真的?咬了人,找你拼命啊。”
邱小满哭笑不得:“你们要是害怕,那就去没有暖气的房间吧。”
那算了,那算了,还是暖气好。
就这么,鸡飞狗跳的搜毒训练开始了。
每天,邱小满都会带一块新的狗牌过来。
收到狗牌的狗子总是叫苦不迭:“啊,怎么这么丑啊。”
隔天会好一点:“哎,我的还行哎。”
再过几天,又好一点:“哇哦,我的可以打六十分了。”
等到最后一块交出去,最后一个收到的灰灰,给她打了一百分。
不为别的,主人就是灰灰心里最好的训导员!
除夕这晚,邱小满去厂房看过毛孩子们,回楼上给师父和师兄送了两碗饺子,自己回到八楼的四室两厅,给远在北美的二叔公打了个拜年电话,便拿起木块,继续雕刻。
雕什么呢?她看了眼盘在暖气片上的菜花,不厚道的雕了个蛇牌。
可惜菜花不喜欢,戴了一会儿就偷偷藏在了沙发垫子底下,呼呼大睡去了。
天空飘着雪,邱小满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着她孤独的身影,而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
准备睡的时候,电话响了。
沈青淮没等到她的拜年电话,只好给她打了过来。
“沈总,除夕快乐。”邱小满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沈青淮有点发懵,还以为她遇上事儿了,问道:“你不开心?有人惹你了?”
“没有,我很好。”邱小满不想解释什么,她确实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这一年,她经历了跟小伙伴们的失散和团聚,经历了跟芒果的合作争取到了工作,经历了一鸣惊人的破案立功,经历了被大领导赏识争夺,经历了……
还有了一段自然凋零的感情,似友情非友情的。
还跟沈青淮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解。
还有了一个财大气粗的爷爷,转给她大笔房产。
还跟师兄和师父一起过年。
还有了数不清的猫猫狗狗,点缀着生命里大大小小的惊喜。
除了陈百惠,什么都好。
而陈百惠,她早就已经放弃了。她反倒是希望陈百惠孕期顺利,分娩顺利。
到时候,陈百惠五个孩子三个爸,一定非常热闹。
邱小满不厚道的期待着。
新年的钟声在电视机上响起,她走过去,默数完12,关了电视,熄灯,睡觉。
陈百惠没有给她打电话,那么自然,她也不会给陈百惠打。
希望陈百惠以后哭的时候,也别来找她,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