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有夏的消息只有短短的几百字,不过向非珩看得出来,删删改改写了很久。
按他现在对姜有夏的新认识,姜有夏不喜欢讲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结果不够好的事。比如他的首都之行,他在代课学校的经历。
只有租房被骗但把钱要回来这种事,姜有夏是会说的,因为他讨债成功了。
姜有夏鲜有把自己不想说的事,解释得这么具体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担心向非珩不开心,所以写这封坦诚信,才写到凌晨,用了十足心。
向非珩觉得用文字回复姜有夏,不便表达他的心情,便先只是回复:【知道了。老公还在忙,出完差回家说。】
其实短信里所说的大部分内容,向非珩都已经知晓。因为昨晚他入睡之前,刘阿姨找到了录音。
刘阿姨还特地加了句,说她儿子那时候青春叛逆期,说话不好听,现在已经改正了。希望向非珩要是听见,不要往心里去。
他打开来听,意外听见了和骑士铃略有相似的铃音。也是一种沉闷的铃声,响了几下,姜有夏开口问:“你听到几下铃声?”
“三下?”
录音里,姜有夏的声音与现在相比略显稚嫩。
向非珩毫无这一部分的记忆,像在听其他人的经历,但他能够确定,另一道声音的确属于他自己,虽然十分低沉,吐字也很慢,也有些虚弱。
“没错,很对。”姜有夏夸奖。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又数,“一,二,三,四”,“跟着我念”。术后的向非珩便跟着他念了念,
刘阿姨发了六个录音文件,第一段录音时长有四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姜有夏都在给向非珩读句子,让向非珩复述,后来似乎又给他看了些图片和视频。
有的时候,向非珩反应有些慢,姜有夏便会很安静地等一会儿,实在等不到,才会问:“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呢。”
紧接着便又再说一遍。
不过到了录音的结尾,出现了一个向非珩没听过的男声,很轻地用方言说话。向非珩听懂了一半,又多听了几遍,分析出对方好像是在说自己是个傻大个,问姜有夏那么认真做什么。
“不要这么说,”姜有夏马上道,“他能听懂。”
男声又说:本来他脑子就开了刀,哪里能听懂我们乡下的方言。还用普通话道:“姜有夏,你咋像他妈妈似的护崽。”
旁边一个向非珩听着有些耳熟的男声笑了。应该是李远山。
“你们不许再说了,我要告诉我叔母。”姜有夏听上去竟然生气了,像拿着手机跑走了。有鞋子摩擦在地上的沙沙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走到了个安静的地方,才说:“那我们继续吧,对不起哦,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他稍有些笨拙地继续和向非珩做了一些简单的互动,像哄小孩一样进行康复流程。
向非珩觉得自己听起来还处于术后不舒适,也不存在什么神志的时期,回应有时迟缓,有时语气还很不耐烦。
不过姜有夏都不在意,把刘阿姨交给他的任务做完后,他说“叔母,我现在要关掉录音啦”,才结束了录音。
向非珩本便猜得七七八八,听完录音,更是已经断定了姜有夏与他高中时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读完姜有夏的坦白,向非珩又产生了不少难以名状的内疚。原来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姜有夏只以为他成绩不错,在城市长大,便已经那么在意他,将他记挂于心,又为他奔赴首都。
难怪重遇认识了他真正的本人,才更是对他崇拜与依赖有加。
另一方面,看完了姜有夏的陈述,向非珩对梦中的那些场景也又有了新的推测。
或许那些画面,也曾真实在手机的屏幕上出现过,向非珩的大脑将其转化成肉体参与的场景,又变作了梦境。
这时候,恰好医生来了,向非珩便和他讨论了这件事,医生同意他的看法。在他屡次提到姜有夏和他的渊源之后,医生也认可:“向先生,你和爱人真是有缘,应该是注定要在一起。”
向非珩结束了二十四小时监测,又做了几项小的检查。最终,医生得出了令他安心的结论,从前的问题并未复发,也没有新的器质性问题出现。
天色已晚,徐尽斯打电话来问他情况,他说在准备出院,拒绝了对方晚上庆功饭局的邀约,先回到家里,将一身狼狈的模样洗去,才给姜有夏发了消息,说自己出差回家了:【想视频吗?】
姜有夏可能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立刻回复:【好!】
姜有夏拨过来,向非珩接起来,看见姜有夏的脸上挂着两个有些明显的黑眼圈,一时之间没有忍住,笑了笑。
姜有夏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睁大眼睛凑近一点,问他:“老公怎么啦,这么开心,你这次是不是开大单了?有多大?”
“没开单就不能笑?”向非珩忘了自己和姜有夏说过多少次他的行业没开单的说法,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接受了这个词汇,“昨晚没睡好?”
姜有夏马上解释“没有不能笑”,点点头,眼神又微微一变,像有点忐忑,问他:“老公,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完啦?”
“嗯。”向非珩故意冷冷地说。
姜有夏又顿了一会儿,迟疑问:“那你还有没有不高兴啊,或者有什么问题吗。”
姜有夏的神色有些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做什么没做过的事,都有些缩手缩脚的,既不大会开关徐尽斯那辆车的车门,也不知道西餐厅的餐巾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可能是怕做错,就会看着向非珩的脸。想从向非珩的脸上读出什么情绪,或者读出正确的行为方法。
向非珩那时候觉得姜有夏一惊一乍很可爱,而且似乎自己脸色一变,姜有夏就会紧张起来。向非珩享受他牵动姜有夏情绪的时刻,他能够体验到未曾体验过的在意。
现在却似乎完全不再相同,可能他也从姜有夏身上学到了一些事,例如如何更坦然地去爱一个人,例如获得确切而恒定的爱,便能够紧张中松解,找到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也不需要的安全感。
“没不高兴。”向非珩告诉他。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傻大个’的,”姜有夏又问,“不会是李远山来找你了吧?”
“他没找我,”向非珩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毕竟有些是怪力乱神,有些是他自己偷看姜有夏手机、再当私家侦探联系刘阿姨亲自挖出来的,总之都有点影响他的形象,最后说,“老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姜有夏的表情困惑,像没听懂,但又不敢问。
向非珩也不想他多问,看着他,又道:“你说的那些地方,明天有空可以去转转拍给我看,看看我还记不记得。”
原因是他觉得姜有夏这两天好像挺无聊的,大概大家都回去上班了,没人陪姜有夏玩,姜有夏给他发消息的频率已经直线上升。
向非珩在回家的车上,打开视频软件想看看姜有夏的视频更新,姜有夏一天发了三个新视频,还在软件上给他转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视频,看来一整天都不做什么事。
“好啊好啊。”姜有夏立刻有了兴趣。
不过向非珩重新问起他去首都的事,以及来江市的原因,姜有夏又有些旧病复发,不愿意多说,凑近屏幕又离远,说了些乱七八糟的情话,向非珩自己也是对这些没什么抵抗力,就没有打断他。
没过多久,接到他哥哥电话,让他去吃宵夜,就挂断了。
向非珩独自在房间里,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姜有夏进行更多的了解,便又继续打开了姜有夏的旧手机。
姜有夏知道他的人生经历,他同样有责任知道姜有夏的一切。这是爱人必须为对方做的。
原本是看得开心。
姜有夏的大学生活很模式化,照片和视频不算太多,老老实实上课,偶尔和舍友出去吃饭,没谈过恋爱,每次考前都很认真,手机里拍了几百张教室里课件的照片。
但姜有夏上班后,大约三年前的一些视频,引起了向非珩的注意。他察觉到,这大概是姜有夏去江市的真正原因。
第29章 R29,I13
既然向非珩提出了要求,想看看从前复健时去过的地点,姜有夏打算努力实施。他老公的希望是一方面,在镇上很无聊则是另外一方面。
在人人上班的正月十二,姜有夏已经是家里的一个异类了。
若不是在城里有一份工作,姜有夏再把这样的生活状态多持续几天,他很快就要被打成无业游民、街溜子,成为姜家之耻了。很多亲戚都会来找他爸妈询问,然后争相给他介绍工作,从厂里的文员,到小区物业上夜班盯监控,应有尽有。他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就这样。
而且姜有夏的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回到江市,他看着工作群里热火朝天的闲聊,还有住的近的几个同事,发出来的点奶茶午餐的拼单链接,心里羡慕极了,更是在家里待不住。
早晨起床洗漱后,姜有夏查阅了公交路线,写下一天的安排。拉开窗帘,天公却不作美,天气阴沉。他又查了查天气预报,好在不会下雨。
上午十点,姜有夏穿得厚厚的出门,发现天气虽然灰扑扑的,风倒不是很大,他走到公交站的牌子旁去等车,走得后背发热。
工作的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和平镇的四处都恢复了姜有夏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最最熟悉的状态。稳定而乏味,就像村镇人一辈子的生活脉络,大小事迹,都在这条像叶片式的主街上展开来,延伸到周围的村落里,反正每个人的一生可以被找到,被调取,被查阅。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阿爸阿妈的。姜金宝的,姜有夏的。
小镇上的公交不算特别准时,姜有夏等了二十分钟,手都等冰了,五路公交车终于行驶过来。姜有夏以前的公交卡还有钱,刷了卡走进去找了个空座,给向非珩发了消息,说自己开始执行老公的任务了。
向非珩说【乖】,还有【老公也在上班】。
第一站是向非珩去过的联村小学旧址。
姜有夏高一的暑假,七月初,他在这里上了一个礼拜的课,就不愿意再来了。考卷做不来,饭也不好吃。不过因为听说有人在这里偷偷谈恋爱,他对这里留下了空教室很多的印象。
那时候姜有夏有几个同学,还有李远山,都总想来找他,问他在哪,打扰他给叔母打工。他不愿意被人找到,就四处跑。八月份,最后的那几次复健,他就在这间联村小学的三楼找到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里面有电风扇,而且能开,就是总嘎吱嘎吱响,有点吵闹。
而且后来被来吃饭的李远山撞见过。
那天特别热,姜有夏把风扇调到最大,说话都要大声说。那时候已经不用带叔母准备的录音笔了,姜有夏自己话多,有时候就会忍不住和手机里的人讲几句有的没的,向非珩不会回应他,倒正和他意。
但是那天,李远山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等姜有夏结束挂掉视频,才出声:“有夏,这么认真。”
姜有夏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他,有点不高兴:“你干什么呀。”觉得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入。他当时在网上已经学到了这个概念。
不过不和他堂哥在一起的时候,李远山不会笑姜有夏,而且对姜有夏挺好的,只是比较平静地问:“有夏,我听你哥金宝说你老闹着想去首都玩。你到底是想去首都,还是想去找他?”
那时候姜有夏自己都没想过这些,当然是一口咬定,说自己只是想去城里。李远山问他:“要不我带你去吧。”姜有夏拒绝了。
很多事情他不想和向非珩说,是他觉得说出来没有好处。
而且他的情绪和向非珩的不一样。姜有夏不反复地咀嚼自己的伤心,是因为伤心的时间,都只占据他人生里很小的一部分。每一天都应该是新的一天。他已经很幸运了。
姜有夏拍摄了这间教室,发给向非珩,还在语音里解释:“老公,我带你在这里做过。”
很奇怪,向非珩马上回了他一串省略号。姜有夏看了一遍视频,觉得向非珩可能是想歪了,他老公没事就总想这些。
他们不认识还有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的确是没有想到向非珩是这个样子的。
离开小学之后,姜有夏在旁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面,又带他去了比较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靠近高速公路出口的旧游乐园。姜有夏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过。以前生意就不好,现在更是已经废弃,坐公交车需要一个小时,而且还要步行二十多分钟。
姜有夏那天去,是因为他在网上抽到了乐园的门票,门票要九十块,他不想浪费,但下午又有固定的任务,就带着手机出发了。
到了游乐园,他才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人,而且大部分项目还要另外收费,就只玩了几个小孩子玩的免费项目,坐在旋转木马旁边,打开手机。
那天的复健,姜有夏做得特别心虚,感觉自己愧对了叔母的信任,就延长了一些时间。等到太阳都快落山,给向非珩看那些荧光招牌们亮起来的瞬间。向非珩那时候很难集中精力,姜有夏觉得他好像已经睡着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但姜有夏为此差点没有赶上半小时一班的公交车。
如今再来,乐园的大门关闭了,挂着生锈的铁链锁。树木无人打理,只能从铁门的缝隙,看到里面落满了枯叶,靠近大门的旋转木马也被晒成了近乎白色,旋转顶锈迹斑斑。
“这个你肯定没有印象的。”姜有夏在视频里说。
向非珩马上回:【在这里也做过?】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这个人特别得寸进尺,欲言又止,回复他:【基本上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进行复健的地方非常少,一开始在我叔母邻居家的车库里呢,但他们家已经拆掉了,没办法带你看了。】尽量规避了能让向非珩故意误读的词句。
姜有夏走得有点累,掸了掸售票厅旁边的铁凳子的灰尘,坐了下来。这时候,向非珩回了消息:【没有别的了?】
这时候,姜有夏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个池塘。本来是不太想要去的。
原因呢还是那个原因,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向非珩知道太多。
他在代课的小学上班的时候,他最难过的两年时间。
从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最早的两个月其实过得还不错,学生和同事都很喜欢他。他教美术,也不需要和家长沟通。但很快,学校换了一个校长,是他高中时的数学老师。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在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就极其讨厌他,现在做了他的校长,还是对他百般刁难。校长不辞退他,但给他加了两个新的科目,要他教思想教育和科学课。
姜有夏是学美术的,思想课也就罢了,科学他什么也不懂,怕自己耽误小朋友,辛辛苦苦备了半天,还是讲不清楚原理。校长还总来他上课的教室后面站着听,他就更加紧张,一堂课讲得结结巴巴,一结束便被喊去办公室里骂。
很快的,所有人都看出来,校长在给姜有夏穿小鞋。虽不明原因,同事怕和姜有夏走得太近,连带着被校长盯上,都不怎么敢和他说话了。姜有夏便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偶尔还被不知哪听说了他的专业的家长投诉,问学校怎么给孩子安排了这样一个科学老师,对小孩不负责。
姜有夏第一次想辞职,是在第一年上班。寒假快结束时,教师们回学校开大会,姜有夏是收到了通知的。但是走进会议厅,被校长看见,过了一会儿,教务处主任又来找他,说代课老师不用与会,问姜有夏能不能先去仓库,帮忙分分书。
姜有夏只好在同事的视线里离开会议厅。会议厅离仓库有点远,他一个人在学校里走。
回家之后,姜有夏在饭桌上提出,不想再在这个学校上班了,被阿爸和哥哥按了下来。
“小宝,你这个代课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已经是编外的正式工了,就是在学校里等一个编制。”他爸说,学美术的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以前的校长都说了,等现在这个有编制的美术老师过两年退休了,这个位置就是姜有夏的,这是所有学校一贯以来的传统:“现在有个编制多不容易!”
他哥让他忍忍:“我以前在汽修厂太能干,车间主任嫉妒我给我穿小鞋,我还不是忍了下来。”他哥让他把校长熬走。
阿妈也说:“小宝,现在工作难找,社会上打工做什么都要吃苦,不是你辞了这份工,就肯定找得到不苦不累。先不要轻易放弃。”
姜有夏本来就没什么有主见,很听家里的话,提了一次,得不到支持,就不再提起了。
第一次去小池塘,是在一个周六。他去学校加班,批了考卷,又在电脑上备新课,下午三点备完之后,走出办公室,以前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和他迎面而来,但同事身后还有校长,便不自然地撇开了目光。
姜有夏心情很闷,不愿回家,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这辆公交车带他去到了他和他哥小时候常去的池塘附近。
以前他哥在不知哪一颗树上,刻过他的名字。那天姜有夏想起来,就也随便找了一颗树,用钥匙刻了一横。刻的时候姜有夏决定,以后每次想辞职的时候,就过来刻一条,集满五条,他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辞职。
这是二十三岁的四月份发生的事情。
不过到了六月份,姜有夏就刻到五条了,但他犹豫了,心想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可以休息两个月,也没有勇气和爸妈说,又重新决定,集满十条就义无反顾地辞职。
二十四岁的一月,树上的刻痕变成十条,但寒假要来了。大过年的不好让家里人生气,姜有夏又默默改成了十五条。
三月份,刻到十四条之后,姜有夏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一个很胆怯的人。就是一直在找借口得过且过,在学校没人说话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被骂几句过几天也忘了,他就是没胆量去反抗自己的生活的,因为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已经是这样这么多年,只能考一个普通的分数,上一所三流大学,进一个走路十五分钟的小学上班,住在家里忍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编制。他没有办法离开和平镇,没有离开的才能,没有离开的胆量,上一次十六岁去首都就是灰溜溜地犯着鼻炎回来的,他二十四岁了就不要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去了哪里他最后都会回来,别人就在背后笑他说姜有夏到城里打了几年工还不是回来当代课老师,以前有机会转正后来自己放弃了,编制就被别人顶了。
之后他连续半年没有再去小池塘,没有面对那十四条刻痕,直到那天校长好端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教的班科学成绩在全市垫底,这辈子别想在他的学校进编。
几天之后,姜有夏还是去了小池塘,在那里坐了很久,他回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开心的模样,还有单纯的大学时光。他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但现在就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开心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反正他已经早就没有梦想和勇气了。他的生活是不会改变的。
那天姜有夏坐到天都黑了,他哥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他才发现已经太晚。他打着手电筒要走出满是杂草的草坪,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了面前的树上刻着的字。歪歪扭扭的姜有夏,但是旁边还有别的。
姜有夏很不爱哭,但是那一天哭了,因为发现自己小的时候竟然也敢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刻上向非珩。
第30章 R30,E10,I14
姜有夏刚工作的那两年,照片与视频渐渐变少了。有时一个月两个月过去,相册却只多出几张。
拍摄时间为凌晨两点的备课照片,截图用以备忘的科学参考书、双十一毛线套餐购买记录,摊在床上的一大堆毛线,一大叠给小侄女的花色毛衣。
对面没有坐人的食堂餐桌上摆放着的饭菜,明净的和平镇的冬日天空,黄昏的池塘。
姜有夏在和平镇的生活忙碌,平淡,夹杂少许忍耐和感伤。
向非珩逐张仔细观看,对照姜有夏从前的说辞,拼凑出了热衷于报喜不报忧的爱人的一切。
记得刚同居不久时,姜有夏和爸妈打完视频电话,唯一一次跟向非珩解释过他在和平镇的生活。
姜有夏会突然解释,也是由于向非珩当时的不悦。
与需要携同性伴侣出席家庭会议、做出事业简报的向非珩家不同,姜有夏在接听父亲的视频之前,对向非珩提出的需求,是他希望自己和爸妈通话时,向非珩尽量不要出声。
姜有夏的说法很婉转,且向非珩完全可以去书房工作,但从原本可以介绍给同事的男朋友,突然变得见不得人,要在自己的家里躲躲藏藏,向非珩心中自然是憋屈。
所以他没去书房,在沙发上坐下,紧盯着姜有夏站在那里,背对着家里的白墙,和爸妈视频了半个小时。姜有夏说的还是向非珩听不懂的方言。
后来姜有夏的说法是,他觉得这个家里装修太豪华,他怕爸妈注意到了会起疑心,以为他在江市违法犯罪才赚到大钱。
终于等到姜有夏结束通话,向非珩开始对他的搭话回应以不冷不热、爱搭不理,希望自己的不对劲尽快被注意到。还好姜有夏爱他,也关注他,很快便发现了,挨到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
当时是六月初,姜有夏穿上了很薄的长袖T恤,他的表情带着向非珩没有在任何地方获得过的关切。
傍晚的暖橙色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只开了环灯的房间,照在姜有夏的鼻尖和睫毛上,也是向非珩想要一生收藏下的,属于他自己的家庭的画面。
那天姜有夏对向非珩说:“我们镇上的风气跟城里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代课学校的校长就骂过别人不男不女。我们的事,被我爸妈知道的话,会很麻烦的,他们会很担心,”姜有夏说得很认真,“老公,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
那难道一辈子瞒着他们?
向非珩很想问,不过忍住了这句问话,因为他那时还不确定自己能否陪伴姜有夏一生。
姜有夏从一开始就那么爱他、依赖他,让他曾经产生一种自大,觉得他们的关系因姜有夏的妥协而稳固,所以他拥有所有的主动权。
不过没过多久,去年春节他们分开的那一周,向非珩认识到自己无法让姜有夏和他分别太久时,这种自大就在他的自我供认中消解了。他不可能会让姜有夏离开。
现在看着姜有夏旧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视频,向非珩终于察觉到,从前姜有夏随意提起过的,校长对他同事的折磨,对象或许并不是同事,是他自己。
比如有一次,向非珩淡淡地指出,姜有夏在节假日的工作时长太久,调休假应该多给半天,姜有夏为了维护商店不合理的休息制度,便说“以前在学校我很多同事都加班到凌晨一点还没有加班工资”。
向非珩不满于姜有夏总被店长送去培训,姜有夏说:“以前我在学校代课,校长让我同事去上新的科目,都不给我同事培训,害得我好几个同事都一直在熬夜。”
向非珩不喜欢听姜有夏怀念跟自己无关的生活,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同事,所以回应得都并不热情。幸好他的记性很好,所以记在脑中。
姜有夏也说过:“我爸妈希望我能熬到进编,可是我想出来闯闯。”
这是姜有夏给向非珩的,他来江市的理由:“二十五岁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愿意相亲,在我们镇上不但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找不到对象的单身汉行列,也容易被人说闲话。对我爸妈、哥哥嫂子的名声很不好。”
“想来想去,我就出来了,”姜有夏说,“虽然我在家过得挺好的。”
如今回想,姜有夏实在是此地无银。
年初十二的傍晚,向非珩从公司回家之前,收到了姜有夏发来的任务视频,回家后,又在旧手机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之对应的,拍摄于三年前的一个夜晚的视频。
姜有夏发来的视频,是一个池塘,附近有树和草坪,与向非珩的梦中略有相似。他拍摄着池塘,简单地说这是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来的,自己带向非珩来看过一次。他没事就喜欢来这里玩。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向非珩记得自己在梦中的吃醋举动,觉得好笑,又继续看旧手机,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有点长的视频。
这个视频有十分钟长,看到最后才发现是姜有夏操作错误,想摄像却开成了摄影,但是没有删除。
一开始是开了闪光灯,拍了一棵树的树干,拍得白白一片,然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向非珩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整个视频漆黑一片,整个十分钟里,姜有夏似乎一直在走路,最后的三十秒才停了,站了一小会儿,把手机拿出来,镜头找到了泥泞的村道。姜有夏看见手机屏,说:“啊,怎么在录视频。”
视频就结束了。
向非珩本来没有重视,因为姜有夏很快就去了江市,他拍摄的日常视频,又重新开始变多了。
来到江市之后,姜有夏先住了几天小旅馆,搬到了向非珩去过的那个出租屋里。
他的房间多出许多好看而无用的摆设,和房东沟通之后,重新贴了墙纸,房间虽然小,但愈发温馨。
也有和房产中介要钱的聊天截图,截图里姜有夏看起来很不高兴,好几次强调说对方骗他。
姜有夏在吉织商店的第一笔工资是三千六百块,他截图发给他哥,又把他和他哥的聊天记录截图了下来,不知发给了谁。
他哥说“才这么点,还不如来我店里洗车”,又说“钱不够用告诉哥”。
二月是春节,姜有夏回去过年了,照片又变得少了一些。那个春节他只待了五天,就回到了出租屋,继续在吉织商店上班了。
他周末有时候和同事或朋友去逛街,不过可能是因为囊中羞涩,购物十分谨慎。二月底,他买了那个骑士摇铃。
视频上是姜有夏的手,拎着摇铃上方挂的线,铃铛发出闷响,像向非珩复健时使用的铃音。
姜有夏不停的摇晃,身边的女孩说:“有夏别摇了,这声音好奇怪啊。”
“奇怪吗?”姜有夏没再摇了,轻声说,“我觉得还好啊。”
另一个男声说:“挺难听的。”
这时候,大概是销售走过来,开口介绍:“这是骑士摇铃哦,如果碰到困难,摇起来之后,就会有教父骑士来救你,就像灰姑娘的仙女教母一样。”
“真的假的。”姜有夏和同行的女生都笑了。
销售的女孩声音也有笑意,暧昧地说:“心诚则灵吧,你们觉得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吧,”姜有夏说,“但是我想买。”
“啊,”惊讶的人变成了销售的女孩,她说,“不过这个要卖一百六十八块哦,而且不能打折的。”看来是从未卖掉过。
“这么贵啊。”姜有夏小声说。
同行男声道:“你买这个干嘛,钱多花不完就请我吃饭。”
姜有夏没说话,销售问他:“先生,你还想要吗?”
“……要的。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
同行的男女都说姜有夏莫名其妙买这么贵的东西,是不是在哪发财了,要他请喝奶茶。姜有夏答应了。
一意孤行地在试用期工资三千多的情况之下,姜有夏因为思念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而斥资购买了一个一百六十八的滞销的摇铃。
晚上回家之后,姜有夏又拍了一下铃铛的视频,他说:“听起来真的好像啊。”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视频的截图,向非珩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姜有夏最开始开闪光灯拍的树。
照片模模糊糊,向非珩不知道姜有夏截图的用意,看了几秒钟,又放大,终于看出了模糊的画面里,树干上很难辨认出的歪歪扭扭的姜有夏,还有左边他自己的名字。
是谁刻的,向非珩并不清楚,也不知道。
他想到姜有夏在家里摇了那么多次铃铛,不知是想唤醒他的记忆,还是受了伤害后自我劝慰的举动。
坐在姜有夏还没回来的房间,向非珩把照片放在最大,希望有一秒钟,自己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一般辨认出自己的字迹,将无神论从世界上消除,而神秘事件与宿命成为一场大雪,在他和姜有夏的世界纷纷扬扬地落下。
让这个他曾经觉得荒谬的,可以召唤骑士的铃铛不再是滞销的假货,带他更早、更早地降临在姜有夏的身边。
因为他自己是这样,幸运地在铃声响起之前,更早就已经有了一位善于保密的守护者。
他躺在病床上的十七岁,愤世嫉俗的十八岁,忙于学业的无数夜晚,已经有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人,自发地在一座离首都很遥远的县城,为他编织一个温暖的,能承担攻击的城镇。
对方在和他不同的地方学习、忙碌,朝九晚五地工作,又下定决心离开,终于在两年前的一天,将他的柔软的城市带到向非珩身边,安置他们早就应该发生的爱情。
这是向非珩在这十四天中的最终结论。
没有轰轰烈烈的恨海情天,只有姜有夏隐瞒的忧愁,青春期的迷思、爱恋,和他偷偷藏起的属于守护向非珩的骑士的铠甲碎片。
月亮高悬在江市的天空,圆滚滚的一团,暗示正月很快就要结束。高铁票也不再难买。
向非珩安排了工作,买下了明天中午通往颐省的车票。
姜有夏离开和平镇,而他去往和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