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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25730 字 7小时前

第41章 相处

太永十七年,十一月的冬日,一个女子扑进自己怀中,直白说爱他,要与他成婚。

这一瞬,左时珩疑心自己仍身处昨夜,坠在高烧时荒诞混沌的梦境里,否则怎会有如此不合逻辑的怪事。

可怀中这个纤弱的身躯又是如此真实,她温热的体温、轻柔的气息,甚至与他胸膛紧贴的心跳,都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感官,这一切的发生,让他灵台空白许久,无法进行清醒的思考。

安声将左时珩抱得紧紧的,她知道这样做不太好,对如今的左时珩来说,甚至大约不会留下正面印象,但她仗着左时珩是个君子,不会真对她生气,便有些为所欲为了。

于是她耳畔又有一对天使恶魔说话。

恶魔说,别管好不好,不论什么手段,先把人搞到手再说。

天使说,祂说得对。

安声心想,既然天使恶魔都这么说了,那她也就放心了。

左时珩僵了半晌才回过神,不知所措:“你……”

安声娇蛮起来:“你不愿意吗?那你推开我,狠狠地推开我啊。”

这么说时,她加大了抱他的力度,整个人八爪鱼似的缠住他。

左时珩:“……”

她听见左时珩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将她推开了,她忽略了男女力气的差异,他不需要“狠狠的”,几乎算是很轻松地就将她推开了。

“安声姑娘。”他皱眉,严肃,“男女有大防,不可如此。”

“我偏要如此呢?”

安声直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倔强。

“左时珩,昨夜你高烧昏睡,我什么都对你做过了,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加上救命之恩,你要不要让我负责?”

“……”

“为什么用这个眼神看着我?你觉得我不知羞耻吗?你觉得我是个流氓吗?还是你瞧不起我?很讨厌我?你……”

“安声姑娘。”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请你莫要自贬,我并未瞧不起你,也并不讨厌你,但我的确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些不合时宜,我虽不知你为何如此知悉我的情况,但于我而言,与姑娘乃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救命之恩万分感激,但婚姻系此生大事,亦不该轻率作出决定……咳咳……”

或是情绪急切,他咳了起来。

安声叹了口气,忙在脸上揉搓几下,闷声道:“对不起,左时珩,我会冷静的……不会那么心急了,也不会气你了,你不要怕我。”

“我没有怕你……咳……”他又咳了两声,声略沙哑,“你烤火暖一下,我出去挖点雪来烧水。”

“你烧还没退呢。”她扯住他袖子,顺势站起来,“我去,我去。”

她快速拿了个缺口的碗奔出门外,扑面寒气瞬间回拢,将她方才的一点暖意与浮躁全带走了。

脚踩过门前的雪,咯吱作响。

安声冷静下来,心道,没错,她就是流氓就是无赖,难道面对左时珩,她还能做君子吗?

迅速取了干净的雪回来,左时珩已重新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又叠了被,被安声弄乱的一切,都被收拾齐整了。

他坐在火旁捧书,叠放的被子上是一件他脱下的旧棉衣。

安声快步过来:“怎么把衣服脱了?病还没好呢。”

他从安声手中接过那碗雪,架在炭上融化:“无妨,我已好许多了,何况这庙本就小,火烧起来便也不冷。”

顿了顿,才又道:“安声姑娘,裹上我的棉衣吧,你身上这些都是单薄旧衣,穿再多也不暖的。”

安声轻盈的目光从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与发红的耳廓一掠而过,压住嘴角弧度,没有推辞,拿起他的棉衣穿上。

他的衣服很大,穿在身上如同被子一般,直接拖地了。

想了想,她坐到他对面去烤火,整个人全缩在这件已洗的发白但残余他体温的棉衣里,被一缕熟悉的白梅香笼罩,好暖和。

左时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捧起书。

她小声道:“左时珩,你读出来吧,让我也听一听。”

左时珩有些讶异,但并未拒绝。

他语速不疾不徐,嗓音温润,还携着一分病未好的鼻音,低沉富有磁性,十分的好听。

也好催眠——

安声将脑袋埋进臂弯,听着听着,渐渐犯困。

再回丘朝前,她已几个月没睡好了,乍一来此,又是受冻又是狂奔,精力全凭一腔爱意维系,如今左时珩人已清醒,病也恢复不少,她心气便松懈大半,再一听着他的声音,闻着他的味道,哪里还抵得住。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见左时珩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头都没力气抬了,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便坠入更深的梦境。

待老乞丐回来时,便见到这样的场景——

安声裹着棉袄,蜷缩在左时珩原先睡的毯子上,盖着被子,而左时珩正半蹲着用湿帕子给她擦手。

他笑了声,将手中的陶瓮、野菜,以及一大捆干柴放下。

左时珩抬头,似怕他误会,十分认真地轻声解释:“她手冻伤了,这会儿热起来就发痒,若不及时处理,只怕要变得严重。”

“我又没问。”

老乞丐将陶瓮置于火上,待雪化了,又将野菜丢进去煮,做完后,回到角落里坐下,摸出一截木头,打发时间般的削起来。

左时珩小心看了眼深睡的安声,耳后红晕仍未完全消散。

将安声的手擦净后,他从书箱里翻出一小瓶药膏,细致将她每一处冻红发紫的地方都涂上。

安声睡梦中哼哼唧唧,只觉痒得想去抓挠,被他伸手拦住,在伤处边缘摩挲了会儿替她缓解,见她不动才松开。

左时珩收回目光,落于火中,正心正念。

非常境地,自当以人为先,他心中坦荡,便无须受礼制约束,何况还有救命之恩在先。

这般想着,他心下略松。

瓮中菜汤咕噜咕噜冒起泡来,老乞丐过来舀了一碗,瞥了眼仍睡着的安声:“不把小姑娘叫醒吃点东西?”

左时珩犹豫了下,见安声睡颜恬静,便道:“让她再睡会儿吧。”

安声睡了许久,醒时不知何时,窗外雪光依旧,庙中无人,她茫然坐起,有些恍惚。

旧窗那半张用来挡风的木板被摆正了,原先摇摇欲坠的木门也被楔子固定住,风进不来。面前火光已熄,但炭依然燃着,小小的庙里温暖如春。

蓦然,门被轻轻推了开,她呆了呆,眼中惺忪褪去,扬起笑来:“左时珩!”

左时珩一愣,朝她点了点头,将门留了半道缝隙透气。

他走过来问:“饿了么?”

安声点头。

他坐下来重新生火,动作干净利落,很快火便重燃,他往洗净的陶瓮中重新加了水,野菜,然后擦了擦手,从包袱底摸出半块干硬烧饼,掰成小块丢进去。

安声静坐着,看他做事,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晃动,衬得他实在眉眼清朗,姿容无双,怎么都看不够。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左时珩偶然瞥来一眼,与她碰上,便立即挪开,也未开口,只不受控地脸上漫出绯红。

不久,水沸腾起来,他从怀中摸出两个小小的鸟蛋,打碎蛋壳倒进去,香气立即发散。

待他盛了一碗递到安声面前时,安声虔诚道:“对不起小鸟,冤有头债有主,记得是我吃的你,不要去找左时珩的麻烦。”

左时珩微怔,随即忍俊不禁。

安声伸手去接,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怎么肿起来了?”

“因为冻伤了,不过我已替你上了药,睡前你再上一次。”

他将药膏放到她旁边。

“那你还给我上吗?”

“你能自己上。”

“我右手可以给左手上,左手不方便给右手上,而且你是这药膏的主人,你上的药它不敢不听。”

“……”左时珩欲言又止,又忍不住笑,“什么歪理?”

安声捧着碗抿了口汤,热热的顺着喉管淌下,很是舒服。

“有一点不好喝,没味道。”

左时珩正要说些什么,安声问他:“你看我的手指像什么?”

“……嗯?”

“香肠,若是切下来一块煮,就能尝到荤腥了。”

“……”左时珩抿唇,而后慢悠悠道,“我看,尝不到荤腥,倒能尝到血腥。”

安声看向他,两人视线一碰,更是忍不住笑意。

左时珩觉得,眼前这个奇怪的姑娘,真是想法奇绝,不同常人,不过……倒有些可爱。

老乞丐回来时,手里拎着条鱼,裤脚全湿了,又冻起来,邦邦硬,他先是对着修好的门嘟囔几句:“这不能修吗?之前不修。”

又哼哧哼哧地指使左时珩。

“杀鱼去。”

安声立即道:“我去。”

他便在门边丢下鱼,又丢了把有些钝了的小刀:“那你去。”

说罢深吸一口气:“怎么有鸡蛋味儿?好你个后生,还藏私啊。”

他走过来往锅里一瞅,更是哼道:“还有烧饼?昨天怎么不拿出来?”

左时珩有些尴尬,正欲解释,安声忙笑道:“老先生抓鱼辛苦,快请歇着。”

她将喝完的碗塞到左时珩手里:“我去杀鱼,把鱼也丢进去煮,这下真有荤腥了。”

“我去吧。”左时珩道,“你的手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的手和我一样能干。”

安声笑了笑,拎着鱼和小刀就出去了。

她也没走远,就在庙旁未化的积雪上。出来后才注意到天色将暮,已能望见星星了。

寒风比她手中的刀还快,刮得她缩了缩玉颈,脸泛起生疼。

她握住刀把,手却像假肢似的,很难使上力气,加上刀又不快,便只得来回拉锯似的剖开鱼腹。

踩雪的沙沙声响起,安声转头,见左时珩身姿如竹,快步而来,而后俯身,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我来吧,你回庙里去,将手用热水泡一泡。”

从她手里接过刀,他在她身旁蹲下,开始刮去鳞片,清理内脏鱼鳃等。

寒风吹彻,他的脸略有些苍白,手也冻得红起来,不过依旧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安声飞快将手往雪里搓了搓,然后敞开宽大的棉衣从背后抱住他,将冷意隔绝在外。

左时珩神态一僵,动作一顿——

安声伏在他耳畔道:“只有一件棉衣,若是因为我而让你病情加重,我会过意不去的。”

女孩的气息被体温蒸腾,簇拥着他。

左时珩垂眸低应了声,心不受控地跳得愈发快。

安声无法看见他眼底心绪,只往他身旁缩着,以便让二人距离更近,才能抵御寒冷。

不过鱼很快就处理好了,两人回到庙里时,老乞丐坐在火堆旁正昏昏欲睡,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眼。

“出双入对的,我看你们就是小两口嘛。”

左时珩即道:“事关安声姑娘清誉,老先生不可妄言。”

老乞丐:“我看她挺乐意的,你不乐意?”

左时珩下意识看向安声,后者朝他甜甜一笑,他睫翼颤了颤,蹲下身用水冲洗了下鱼身,将鱼放进沸腾的锅里。

老乞丐便笑:“小姑娘,我看这个穷书生不乐意,你长得漂亮,聪明能干,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你要是喜欢读书人,改明儿雪化了你到京城里去,要多少有多少,保不齐哪个就一下高中,保你半生荣华富贵了。”

安声原想说,她眼前这个就是状元,但又觉得这样说,显得她果真“别有用心”。

于是趁机深情款款地表白一番:“我就喜欢左时珩,此生只认定他一人,哪怕将来他蟾宫折桂,高中状元,官至二品,住大宅子,我们儿女双全,幸福得不了,我也愿意。”

庙中忽然寂静。

左时珩与老乞丐皆呆滞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对吗?——

作者有话说:加更失败(滑跪)因为下午朋友喊我去恰了个火锅,我没抵住该死的诱惑[小丑]……明天一定补偿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顺便祝大家大雪节气快乐[撒花]

第42章 日常

老乞丐向安声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又向左时珩指了指:“现在就看你了。”

左时珩:“……”默默擦了手,捧卷默读。

安声坐到他对面,注意添柴或加水,避免火势太大太小或者锅中的水烧干了,等鱼熟了,升起香味,老乞丐端碗过来舀时,安声一下接过,替他舀了一碗,向他俯身行礼,十分恭敬。

老乞丐纳罕:“吃条鱼这么大礼?”

安声笑道:“除此之外,还想跟您学怎么抓鱼,雪路难行,困于此处的几天,我想要左时珩每天都能吃到,补一补身体。”

左时珩神色微动,抬起头来,又垂眸落于书本,那字却有些看不懂了。

老乞丐咋舌:“我年轻时候怎么就没遇着这么个对我死心塌地的漂亮姑娘呢?不过,想抓鱼还不简单,小老儿还巴不得有人帮忙,你不怕冷,明天就带你抓去。”

安声高兴应了,请老乞丐接下鱼汤。

于是又盛了碗递给左时珩,舀了几块软烂的鱼肉进去,还特意挑了刺。

“杀鱼辛苦了,左大人。”安声笑眯眯的。

左时珩轻咳了声,神态自若,然握书的手已将书抓得有些变形。

“安声姑娘,我还不饿,你先吃吧。”

“我不是什么官至二品的大人……”他脸又向另一边侧过去些,但耳朵红红的,已是破绽百出,“此次进京赶考,勉强凑齐了路费,连京城食宿都付不起,姑娘若跟着我,只怕吃苦受累。”

“没关系,我愿意啊。”她不在意,只管眼前,“只有两个碗,你喝完我再喝。”

见他不动,安声便道:“左时珩,你喝不喝?不喝我就一直盯着你。”

左时珩耳朵的红晕蔓延到脸上。

他发现,他拿安声这样的性子是没有办法的。

于是他放下书,接过碗,几口喝完了。

“我去将碗清洁一番。”他起身欲逃似的,实在百般不自在。

安声拉住他衣袖:“没关系,这碗我先前用过,你刚才也没洗啊。”

见他表情窘迫无措,安声心里几乎要笑死了。

从未见过左时珩如此,果然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不过若换了旁人,她绝不会死皮赖脸,但因是左时珩,故她也乐在其中。

但还是不能太过紧逼,张弛有度方是上策。

于是她拿回碗,说:“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看书。”

说到做到,她果然坐到对面去。

距离一拉开,左时珩松了口气,脸上的灼热却一时难以消退,心也跳得快。

他坐在那儿,垂眸看书,一时半会儿始终难读进去,哪怕已倒背如流了,却好像如阅天书,字字玄奥。

心不定,如坠云端雾里,飘忽不停。

他看见安声又盛了碗鱼汤,小小嘬了口,立即皱起眉,说好腥好难喝,老乞丐叫她不要浪费,倒进自己碗里喝了精光。

他看见安声闻一闻自己的手,满脸嫌弃,去门外抱了个雪块进来搓手,搓一会儿闻一下,直到手红起来,才勉强满意。

直到她跑去老乞丐那角落里背对着他坐着,与他嘀嘀咕咕交流什么,他听不清,也看不清,才慢慢回笼心神,专注书本起来。

……

当安声意外发现老乞丐竟有一手精湛至极的木刻手艺后,惊叹之余,才恍然之前在左时珩书房中见的那些木雕是如何来的了。

她并未主动请求老乞丐教自己,但她一边看一边发自内心地赞叹不已,说他是大师,是艺术家。

没人是不喜欢被赞美的,何况安声又极为真诚,老乞丐很是喜欢听她说话,竟直接提出要收她为徒,让她将他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安声先是迟疑,担心自己学艺不精,但老乞丐却不在乎这个,他说,他不是为了传承什么技艺,只是为了让世上有个人能记得他。

“……正好你我有缘。”

安声当即向他磕了个头,响亮喊了声师父。

老乞丐先是微微一愣,有些发怔,片刻慢慢绽开一个笑,黑黝黝的脸上皱纹密布:“这多好,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天。”

他掀开装满棉絮、稻草以及木屑的被子,又挪开装满木屑的枕头,拿出一个压在下面的布袋,丢给安声。

“剩下的半袋小米,就当师父给你的见面礼了。”

喝汤岂能饱腹,入夜后,庙中便飘起了粥香。

老乞丐嘀咕:“妮子败家啊,刚给就煮上了。”

安声笑说,有福要早享,谁知道明天如何。

于是三人皆吃了两日来最快活的一顿。

庙里不能洗澡,安声烧了一点雪水,沾湿碎布,绕到神像后,解开那些乱七八糟裹在身上的旧衣,将身体凑合擦拭了一遍。

弄好后,老乞丐已吃饱喝足睡下了,左时珩也清洗了锅碗,亦用帕子净了面,借火光披衣独坐,静静看书。

安声抱着一堆皱皱的衣裳靠近,低声道歉:“左时珩,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成这样……”

“无妨,事急从权。”他看过来,点头,将衣服接了,一件件抚平,叠好,放回书箱之中,然后又将那药膏拿给她。

安声娇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棉服里,略显笨拙地将手从长长的袖子里抻出来,被火光一照,更显得红肿。

“左时珩,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上药?”

左时珩转头碰上她那双灼灼明亮的杏眼,忽而睫翼轻颤,垂下眸子轻应:“手,靠近点。”

安声费力撸起袖子,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他没看她,打开药膏专心上药,先用指腹蘸了,再轻轻往伤处揉搓,两人之间除彼此的气息外,还流转着淡淡药香。

他低着头,安声在仔细看他。

墨写的眉,点漆的眼,纤长的睫,哪哪都好看,还有高挺的鼻梁,有血色的脸庞,以及虽有些干燥但不至于苍白的唇。

即便病未好全,也并非一副病容,一身病骨的十九岁的左时珩。

安声眼泪倏的掉落。

她想起初遇他那日,他也替自己手上药,那时他苍白孱弱,勉力支撑,哪怕后来养了许久,也比不上今日之康健。

何等痛苦,将他折磨至此。

直至今日,安声许多事后知后觉,方觉心疼尤甚。

左时珩不经意抬眸,撞见安声一双婆娑泪眼,忽而顿住,忙问:“是手疼吗?”

安声屈腿坐着,将脑袋埋在膝上,闷声:“嗯……”

“好在你伤处未破,不至于形成冻疮,这药是有些刺痛,只能忍一忍了……好了,另一只手。”

安声埋头抬起右手,还裹在袖子里,袖口垂下,像唱戏的水袖。

左时珩笑了一笑,将袖子一点点挽起,直至露出女孩白皙柔嫩的手腕。

“安声姑娘,你不像出自一般人家,是否有什么难处,才不得不落到今日境遇?若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定然倾尽全力。”

安声露出一双泛红的水雾弥漫的眼,颇有些惹人怜惜。

“我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认识你。”

左时珩上药的手停了停,摇头:“我甚是不解。”

安声抬起头,语气认真:“左时珩,我来自现代,那是另一个世界,你可以理解成仙女下凡,专门来找你的。”

老乞丐突兀插了句:“牛郎织女,我知道。”

左时珩:“……”

以为老乞丐已睡下了,没想到竟一直偷听,耳力未免也太好了。

安声还沾着潮气的眼弯了弯,溢出明亮笑意:“左时珩,你信吗?”

左时珩不知说什么,仙女下凡也好,狐妖报恩也罢,都太过荒诞不羁,他没法相信。

不过她既不想说实话,大约是有难言之隐,他便不再追问,给她上完了药,温声道:“早些休息吧。”

安声甩了甩袖子,整个人又缩回了他的棉衣里:“左时珩,你还要继续看书吗?”

“嗯。”

“那我睡在你旁边可以吗?这庙那么小,我总不能去挤我师父吧。”

左时珩蹙眉,略一沉吟,起身给她让地。

“你睡在此处,我靠墙坐一坐即可。”

“不行,你这样还不如我去靠墙。你先前才说了事急从权,如今你我既不是独处一室,又并非一/丝/不/挂,何须避嫌至此?”

安声说罢,忽扬声问,“师父,我能跟你挤一挤吗?”

老乞丐:“当然不能。”

安声望向左时珩,眸底委屈:“你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是君子吗?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怕你对我做什么?你心中坦荡即可呀。”

左时珩哑口无言,慢慢又坐了回去,不过身躯紧绷,神情亦难从容,只好目光专注在字里行间,企图抛却那些纷乱思绪。

安声合衣在他身旁躺下,过了会儿,又爬起来看他。

左时珩不得不挪过眼来。

安声说:“左时珩,你现在这副表情很像是我逼良为娼。”

左时珩一噎,急促低咳起来,双颊通红。

安声笑出声,忙端了水与他:“我不说话了,你读书吧,小声念出来可以吗?我听着更好睡。”

左时珩饮了水,见安声果真背对着他侧躺,不再出声,他便将碗放回去,用手贴了贴面颊,疑心自己又烧起来。

重新坐好,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端正心神,不过片刻,还是忍不住瞥向他身旁这个女孩,她身躯娇小瘦弱,几乎淹没在自己的衣裳里,只露出小半张白皙泛红的脸,明媚温柔。

他忙收回目光,自觉近二十年来的奇事都在这两日发生全了,细细想来,不合逻辑地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他摇了摇头,低声念起来书来。

无论如何,会试为重,其余不应多想。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夜里北风停了,雪又下起来,簌簌作响。

老乞丐发出鼾声,已是睡熟,安声却蜷缩着睡不太安稳,不由翻了个身,又缩成一团,抱着自己。

左时珩放下书,怕她冷,便又添了两根柴,将火烧得旺了些。

过会儿,安声梦呓几声,嘀嘀咕咕听不清楚,他循声看来,只见她迷瞪瞪地钻出被子,朝他身旁挪了挪,抱住了他的小腿方才睡去。

左时珩一怔,虽隔着衣裳,但似有酥酥麻麻的触感从那处传遍全身,令他原先平静的心湖再泛涟漪。

夜已深,他低头看她片刻,确认她已睡熟了,才放下书,将她的手松开,被子盖好,自己便在被子外面合衣躺下。

雪夜,荒野,破庙,一时寂静。

许是白日睡了一觉,安声后半夜早早醒了,火光已熄,只有炭火余温。

窗外一片雪白,月色与雪相互映照,透过半扇窗牖而入,照得庙中冷冷清清。

她爬起来,发觉左时珩躺在身边已经睡着,不过被子只盖在她身上,不由心间一软。

虽不是安和九年的左时珩,却是一样妥帖温柔的性格,让人实难不爱。

她动作小心,将被子给他盖好,又摸了摸他额头和手,烧已退了,只是手有些凉。

安声伸手凑近火堆烤了烤,而后轻轻握上去,直到焐热了才罢。

已没了睡意,安声借着月光望着左时珩,看了许久,依然觉得看不够。

左时珩睡相很好,不乱动,不像她,能睡得毫无章法。同他在一起后,不是抱着他便是被他揽在怀里,否则她能从床头睡到床尾去。

此刻人就在眼前,她深觉失而复得不易,分明爱意入骨,却不能相爱相亲,更是愈发明白安和九年时,他心中多么酸涩。

但安声自认没有左时珩那般强大定力,当夜色模糊,黎明前夕,终是忍不住俯下身来低低唤他两声,见他毫无反应,果真睡熟,才放肆吻了吻他。

“我爱你左时珩……好爱好爱你啊……”

她小声表白,目光温柔似水,渐渐满足,待天边既白,才重新躺下,悄悄牵了他一片衣角。

不知多久,左时珩缓缓掀眸,万幸月已西移,庙中昏暗,掩去他眉间失态,眼底波澜-

安声不是个娇气的性子,虽然冷得不行,还是跟着老乞丐一早去抓鱼了。

昨夜新下的雪松松软软,她走了许久,睫毛头发上都挂了冰霜,才抵达那条上冻的小河边。

怪不得不从这里取水,原来这么远。

不过昨夜雪下得不大,今早已经晴,这会儿天空碧色如洗,阳光明媚,她心情也跟着晴朗,一路哼着小曲。

老乞丐笑道:“我入土的人了,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姑娘,那后生有福啊。”

安声搓手呵气,笑道:“我也有福啊。”

在冻住的水面上敲一个洞,老乞丐用昨日剩的鱼内脏充当饵料打窝,引来食性相关的鱼类,然后眼疾手快地用木刺插上来,再用草绳系上鱼嘴,往安声脚下一扔,动作熟练至极。

“就这么简单,看明白了?”

安声信心满满:“明白了。”

然而看着简单,其实并不简单,冰面打滑,敲洞也很难,她吃不准冰层厚度,生怕自己掉下去,便不敢远离河边,但河边水浅鱼少,下了饵料效果也不太好,好不容易在寒风里受冻等到鱼来,她用木刺的准头和力道却又不够,忙活半天,最后是用双手捞上来的一条鱼,不仅湿了裤脚,袖口衣襟也都湿了,冻的脸发青。

见她受挫,老乞丐道:“你以为鱼是杂草随便捡的?能抓上来一条你就已经出师了。”

安声惊喜:“真的?”

老乞丐:“你又不是小孩,我还哄你作甚?”

于是安声重拾信心,拎着所有的鱼先原路回了。

一进门,她高兴道:“左时珩,快来看我们的战利品,好多鱼啊!”

左时珩大抵也刚回,闻言转身,手里还拎着只尾巴长长的野鸡。

四目相对,安声眨了眨眼,惊喜不已。

“哪来的?”

左时珩一碰触她目光,便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用了一点小米去林子里捉的。”

“好厉害啊左时珩!”

安声毫不掩饰夸赞,眸子笑意更是清亮澄澈。

左时珩忽有些手忙脚乱,将鸡双脚捆了,从她手中接了鱼一并放下:“等会我来弄,你坐着……”

话未说完,注意到她颜色发深的衣摆袖口,便知她捉鱼时必然湿了水,寒冬腊月,不是小事,又见她面色又青又红,也顾不得其他,立时让她脱了棉衣,先在火旁烤干水再穿,又拉她在火堆旁坐下,用被子裹好。

然后用碗端了温水来:“手放进去浸一浸。”

安声犹豫:“这个是吃饭的碗。”

他说:“事急从权。”

“噢——”安声照做,从被子里伸出一双红彤彤的手,叠放浸入水中,“好像没昨天那么肿了,你的药果然听你的。”

左时珩扯了下嘴角:“照你今日这般作弄它,我的药也要投降了。”

“哈哈……”安声笑出声。

等她手指回温,他拿了帕子给她擦干水,不等她说,就自然而然给她上起药来。

“好了,在火边暖一暖,若是痒便忍住,别抓,知道吗?”

“好的。”

左时珩看她一眼,见她满眼笑意,又移开眼,轻咳一声,红了耳朵:“若是脚也湿了,就脱了鞋和衣裳一起烤……我去处理那些荤腥。”

他快步走向了门外,深吸一口气,这样冷的天,他竟觉得太过燥热,以至于总是思维迟滞。

“干嘛呢?”

一道声音扯回了他的心神,他抬眸,见老乞丐正背了干柴回来。

左时珩镇定解释:“安声姑娘衣裳湿了,在里面烤火,我出来处理这些东西。”

“我没问她啊。”

老乞丐往庙内走去,“啧,少年人啊。”-

安声嫌鱼太腥,实在吃不惯,所以左时珩捉的那只野鸡,就全进了她的肚子里,又是饱腹的一日。

当夜未再下雪,翌日天更晴了,庙檐上的雪开始滴滴答答的融化,不过还是一样的冷。

她闲来无事,随老乞丐刻了一整日的木雕,原是不忍推辞,圆他心愿,渐渐倒真觉出几分乐趣来,有些上头。

老乞丐会用木炭在一截削好的木头上画出大致形状,再依形状雕刻,他刻鸟刻鱼,羽鳞细如毛发,栩栩如生。

他说,他闲时刻着玩,待有空进城,就拿去卖,虽不值钱,也有人要,比乞讨的钱多些,卖了钱就换些米和肉来吃,或者再去磨一磨刻刀。

安声起先跟着他学简单的,后来便不再按部就班,满足于鸟啊鱼啊,她画功欠缺,难以细致到位,干脆另辟蹊径,去画卡通动物,毕竟简笔画她倒还是有些擅长的。

老乞丐头次见到她画的,有些不高兴:“这什么东西?怪里怪气。”

等她刻出来,他更不高兴:“丑的没眼看,浪费木料。”

安声也不气馁,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不可自拔,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技术不到家,为了不浪费木料,她刻起了雪,用雪捏一个个紧实的圆柱,然后以刀雕琢出可爱风的小猫小狗,在庙门两侧的石阶上,摆了整整一排。

老乞丐背着手出门看,看得久了,慢慢接受了,自己也忍不住下手刻起来。

“这玩意儿看着还怪新奇,保不齐更好卖。”

安声深以为然。

她将刻的最满意的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放到左时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送你,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还会加更[饭饭]

第43章 两心

左时珩着眼于那一对木雕之上,饶有兴趣地拿起,左看右看,轻笑一声:“这是什么?”

“显然,这是一只猫和一只狗。”

“很显然吗?”

安声看了眼自己的作品,坚定道:“有点显然。”

左时珩怎么都没想到,这辈子能听到“有点”和“显然”这两个词连起来。

安声见状,拾起一根未烧完的木棍,在地上将原图画了一遍,简约卡通风,线条圆润明朗。

“现在又增加了点显然。”

这表述似将“显然”二字当作调料了似的,左时珩忍不住笑,便歪着头仔细欣赏半天,问她:“哪只是猫?”

“这么显然了你还问,有胡子的是猫。”

“狗也长胡子。”

“狗虽然也长胡子,但这就是猫,猫,猫。”

安声瞪他,圆圆的杏眼格外明净。

左时珩虽从未见过这样的猫与狗,但二者放一块时,是能辨认的,但不知为何,莫名很想揶揄她,此刻见安声凑近瞪他,他忽然明白几分——她也有些像猫。

黏人,撒娇,娇蛮,也可爱。

心底冒出这个念头时,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胸腔里一颗心忽然就擂鼓似的敲了起来,让他屏住呼吸,脸慢慢晕红。

于是再无法从容说话,立即捧起书掩住心虚,语速加快。

“安声姑娘,多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安声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饶是她自以为很了解左时珩,也没弄明白,才说着话,他怎么忽然就脸红起来,甚至不敢直视她。

她刚刚分明什么情话也没说啊-

天一暖和,雪就化得很快。

次日一早,她推门出去一看,不由惊叫了声。

左时珩大步流星踏了出来,急问:“怎么了?”

安声抿着嘴,指了指庙墙沿下那两排水渍:“全化了……”

左时珩松了口气,莞尔:“冬天还早着呢,还会下雪的。”

老乞丐蓬头垢面地走出来:“堆什么雪,不务正业,今天把四块木料刻了,过会儿跟我去林子里捡柴去。”

安声点头,又问:“师父,鱼吃完了,今天还去抓吗?”

老乞丐打了个哈欠,又进去了:“河都化冻了,还抓什么,鱼又不笨。”

安声便问左时珩:“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两人之间有一个人笨?”

与她对视片刻,左时珩无奈颔首:“好,是我。”

“不错。”安声扬起嘴角,摆手也走了进去。

左时珩低头一笑,不禁觉得,他的日子似乎从未这般有意思过。

……

自安声出现在此,他们一共在庙中待了七日。

之前左时珩与老乞丐共处时,两人甚少交流,不过是他借左时珩一处容身之所,遮风挡雪,左时珩替他作一份苦力,捡柴烧水。二人平静的如同上了冻的河面。

安声的出现是一块投入河面的石头,不但将冰层砸碎,还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使春日提前到来。

她的想法不同流俗,亦时时语出惊人,似乎总在打破左时珩的认知。

与她相处,左时珩常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也会藏不住笑,目光流连,甚至怦然心动而不自知。

但他最能确定的,是她对他始终不变的赤诚与柔情,自第一日始,就从未消减过。

左时珩偶尔会在睡前发呆,心想他大概是在做梦,否则这一切还是太不合常理了,怎会有一个貌美心善的姑娘忽然出现,坚定地对他说,她很爱他,要与他成婚,幸福一生呢。

他若是什么王公贵族倒也罢了,可他只是一介穷苦书生,十岁便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如此。

他想不明白,亦觉受之有愧,不敢回应。

可他又唾弃自己虚伪至极,枉为君子,因那几个夜里,安声以为他熟睡而悄悄吻他,他分明清醒,却未将她推开,还要说服自己,他只是为了顾及安声姑娘的面子与清誉。

若是扪心自问,几分坦荡几分沉沦,他却已然分不清了。

这日阳光极好,安声站在庙前眺望云水山,山如银蛇蜿蜒起伏,十分漂亮。

现下她已知道了,若去京城,不必进山,从山坳小路穿过即可,早晨出发,傍晚前即可入城。

老乞丐攒了一堆木雕摆件,准备入城去卖,他东西不多,都是带着走,什么时候卖完了就回来,在这庙里过冬要比城里好,城里没柴烧来取暖,什么都要花钱。

安声也有些想去,但左时珩并无此打算,他的盘缠只剩一点,勉强能够在春闱前半月到京城去住,故而,即便简陋,也只能在此破庙将就。

但他分了一半银子给安声,与她道:“这些够找个客栈住几日,再加上你那些木雕换钱,大约足够在城内找个生计的,不必随我在此挨饿受冻。”

安声伸手笑:“那你全给我啊,一半怎么够。”

他皱了皱眉,从钱袋中拿了小块碎银,剩下的竟真全给了她。

“我留二两,进城后采买些笔墨纸砚。”

安声近前,歪着头盯着他瞧,看得他不自在了,才笑:“左时珩,你现在的表情好委屈啊,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果然很坏,对我好都是假的,原来是为了我的钱。”

他急忙解释:“我并未这样想,我……”

他垂下眼睫:“我只是觉得,安声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连一月食宿的钱都报答不了,实在无地自容。”

安声托腮笑:“没有钱可以以身相许啊,正好我缺一个夫君。”

左时珩端坐俨然,闻言回:“安声姑娘若想托付终身,当另择人选,我一贫如洗,毫无娶妻打算,老先生说得对,如今城里已有不少全国各地前来赶考的举子,姑娘心善貌美,定有更好选择。”

“左时珩,你劝我嫁给别人,你会后悔的。”

安声收了他的银子,同老乞丐说了几句,两人一道踏出了庙门。

左时珩起身向门外看,蔚蓝天空下,一老一少渐行渐远,很快被枯树杂草掩住,消失不见。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置于膝上,捏了捏拳,这般呆坐片刻,他忽然拿起书卷在额上拍了下,仰面倒在被子上长叹一声。

他好像,已经开始后悔了。

安声与老乞丐一早便走了,直到下午左时珩都未生火,冷锅冷灶,静静捧书独坐。

一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在他身上勾勒了层漂亮的金色轮廓,他神色从容,着眼书本,却许久都不曾翻动一页,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神游九天。

不知多久,他才似回过神来,将书本放下,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猫狗木雕,仿佛欣赏什么珍宝一般,在日光下仔仔细细地来回看,嘴角噙起和煦笑意。

“左时珩!”

安声骤然推门而入。

他迅速将木雕塞入袖中,转头望过去,震惊不已:“安声姑娘,你不是……”

“你以为我真进城了?”安声晃了晃手里两条鲫鱼,笑道,“其实我去钓鱼了,我不是说过了,想要你每天都能喝鱼汤吗?说到做到啊。”

日光下,她笑容竟比春日更要明媚,左时珩愣了神,晃了眼。

“怎么没生火没烧水?”安声走近,促狭地笑,“看来我不在,你很失魂落魄啊。”

“我只是……读书读得入神了。”

“噢,那好吧,是我想多了。”

左时珩那少年气的脸上又漫上了红晕,睫翼也颤着,心思实难藏住。这在安声眼里几乎是无所遁形的,但她故意不去点破。

她一想到十年后的左时珩已是历练得那样一副从容沉稳腹黑的性子,将她吃得死死的,她就更珍惜如今他能被她吃的稚嫩。

她将东西放下,取了木屑火石过来。

“科考在即,努力读书是对的,你继续看吧,我来生火烧水,杀鱼煮粥,哦对了,我回来时还遇见了一个住在附近村里的大婶,同她聊了聊,她舍了我块姜,今天终于可以吃到不腥的鱼了。”

左时珩哪有半分心思读书,托辞也显得心虚,便起身说去杀鱼,但却在俯身拾鱼时,两个木雕“砰砰”两声从袖子里掉了下来。

他登时僵住——

安声也愣了下,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忍不住笑,于是将头转向另一侧进行了番艰难的表情管理,才转过头,强装淡定。

“……咦?”

左时珩脸更红了,直红到白皙的脖颈处,整个人火烧似的,无所适从。

安声紧压嘴角弧度,赶紧过来捡走了:“我都忘了,这个还是先还我吧,你既不愿同我成婚,将来总要同别人成婚的,留着我的东西算是私相授受,总归不好,你说对吗?”

左时珩一言不发,眸色紊乱,拎着鱼出门去了。

切了姜片去腥,鱼汤总算可以入口,煮好后,安声勉强自己喝了一碗,感觉有些不太舒服。

她也未多想,只道是不合口味,有些反胃罢了。

但到了夜间,小腹处开始隐隐作痛,她淹没在左时珩那件宽宽大大的棉衣里,蜷缩作了一团。

起初左时珩没有注意到,后来听见她倒吸冷气,才紧张起来,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安声扒拉下了领口,露出半张脸,问他:“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左时珩,你有不舒服吗?”

“我并没有。”

“那就好,应该不是粥的问题。”

火光下,左时珩见她面色发白,额上渗着细密冷汗,心中一凛:“安声,安声?”

安声虚弱应了声,忽想到一个可能,忙将手往裙底探了探,伸出来一看,指尖果然沾了血。

她心中哀叹,觉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发生这么多事,竟把这茬忘了,算算日子,竟是月底了,准得也太可怕了。

左时珩一见她手上血迹,惊了一惊,忙俯身问她:“你受伤了?怎么弄的?是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没有受伤……”安声疼得说不出话,“让我……缓一缓。”

才十九岁的左时珩,根本不懂这些,在这样一个世界,她不知要怎么同他解释。

左时珩神情紧绷,跪坐在她身旁担忧候着,心乱如麻。

他自小生活困苦,不知经历了多少事,受了多少罪,自诩性子冷静,处变不惊,但遇见安声后,似乎再难从容,总要为她一字一句牵动心神。

这个女孩,纤弱娇小,竟天寒地冻地陪他缩在这个破旧漏风的庙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半句委屈不说,还照顾他,待他百般好,他便是铁石心肠,也早已融化了。

若她真是狐妖,他想,那他已入了她的囚笼。

“左时珩。”

“嗯。”

正当思绪纷乱如云之时,安声低低唤他,他脑中所有纷乱便瞬间抛却九霄。

安声闷闷道:“我想喝点热水。”

“好,我去烧。”

火光明亮,陶瓮中发出咕噜咕噜之声,水汽氤氲,安声裹着棉衣又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望他。

感觉到她的视线,他便也看过来:“稍等一会儿,水马上烧好了。”

又问她:“还难受吗?好点了吗?”

不知是否受月事影响,安声情绪低落,有些矫情起来,于是转过头去。

“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我忍一忍就好了,反正每个女孩到了一定年纪,每个月都会这样的。”

左时珩一愣,慢慢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他从前只听说过妇人会有月事,但对具体情况却半点不了解。

不过听她这样说了,也算是松了口气。

但如今她脸色很差,疼痛难忍,虽说得轻松,却也是真真实实的受罪,即便不是受伤生病,也并非小事。

他端了碗热水来,略一犹豫,将她扶起靠在怀里,轻轻吹了吹:“慢点喝,别烫到了。”

安声将一碗热水饮下,才觉腹中绞痛缓解了些,但她已没什么力气,双手用力捂住小腹,往左时珩怀中钻了钻。

感受到紧贴的这个胸膛蓦地一震,心跳如鼓,她恹恹道:“不喜欢的话,就把我推开吧,我自己不想动。”

“……还是很疼吗?”

“嗯。”

“那,靠着我会好一点吗?”、

“嗯……”

“那就靠着吧。”

一时安静下来,火光灼灼,两道人影映在墙上,亲密依偎,融为一体。

左时珩悄悄低头去看她,这个温软的女孩被他圈在怀里,紧捂小腹,不知疼还是冷,偶尔会有些发颤。

他眉峰紧蹙,眸底满是心疼怜惜,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

安声忍了会儿,竟向他小声道歉:“你的棉衣应该被我弄脏了,染了血……我看见你的书箱里有针线,等我好一些,我就做个月经带。”

“怎么做的?”他认真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安声怔了怔,忍不住抬头看他,跌入那双漂亮的眼,澄澈赤诚,充满担忧,没有半点令人不适的逾矩冒犯。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委屈,一下红了眼,脑袋抵在他胸口,呜咽两声:“嗯……需要……”

她忽然这样撒娇,左时珩一愣,被她抵住的那颗心脏顷刻间不受控地化为一汪春水,漾动不止。

安声同他说了一遍,他便记住了,耳根虽已红透,却坐在火堆旁穿针引线,剪了自己一件旧棉衣认真做起来。

待缝好口袋,特意烧了干净的草木灰,用旧衣筛了遍,小心装入,确保不会洒出后,给她去换上。

安声绕去神像后处理完才出来,因棉衣脏了,便只穿着那身简单的蓝裙,她长发披散,肤若凝脂,眉眼精致温和,暖色一晕,发丝缕缕泛光,如同神女临凡。

这是左时珩第一次见到她“不同凡人”的一面。

他出神望着,蓦然有些信了她先前所言。

若是神女有相,当为她这般才对。

他一颗心愈发跳动得快,连佯装的从容都难以维系,目光怔然,几乎忘了呼吸。

冬夜的这个破庙,安声向他步步走近,到他身边时,伸手一下抱住他,柔声道:“左时珩,你真的特别特别好,我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火光照不亮夜色,朦胧下,是一尊落满灰尘的菩萨像,正低眉垂目,寂静凝视于他。

左时珩说不清自己胸腔里奔涌的是一种什么感情,使他浑身经脉沸腾,毛孔舒张,再也克制不住,将这具娇软身躯温柔回拥在怀,在她后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他压住澎湃心潮,耐心说道:“安声姑娘,我既无金银,也无宅院,将来亦不一定能蟾宫折挂,高官厚禄,你随我生活,只怕过得艰难。”

安声用力抱紧他,笑道:“左时珩,相信我吧,即使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会儿女双全,幸福的不得了。”

左时珩哪里还受得住,不知怎么竟红了眼眶,将她更深地圈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发。

“何以至此……”

“因为你是左时珩,你也会待我很好很好。”——

作者有话说:没加全,也算加更吧[小丑]

第44章 更近

“坐好。”

“不要。”

左时珩无奈笑了下,只得自己调整了坐姿,腾出手来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然后拉过被子将只穿着单薄长裙的安声紧紧裹住。

“门外木桶里还剩些雪水,我去把棉衣上的血渍洗一洗。”

安声拉住他手,可怜巴巴:“左时珩,其实我裙子也脏了。”

左时珩表情静止了一瞬,低下头,从书箱里拿出一件旧衣给她:“先换上……裙子……拿给我一并洗了,在火上烘干。”

安声应了,就在被子下面脱起衣服来,左时珩面红耳赤立即背过去,但窸窸窣窣的声音却魔音般不断入耳。

他非圣人,而是个男人。

几乎要主动默背起文章,才能防止想象力的失控。

更别说,蓝裙下覆着的这具温香软玉一刻前才紧紧靠在自己怀里。

“左时珩,我换好了。”安声从被子里伸出手,拿着那件跟随她自现代而来的长裙。

左时珩没有回头,只是往后伸手接过去,声音略艰涩:“我……我去洗了。”

安声望着他的背影,低笑了声。

想到安和九年,她与左时珩时常亲密,彼此都对对方的身体着迷不已,但凡独处便要黏在一块,牵手,拥抱,亲吻……只怕是现在的他如何也不敢想的,或许觉得想一想也是玷污了她,或者辱没了圣人之言。

慢慢来吧,安声,她对自己说。

她对他做的这些事在这个时代的确是不被容许的,是有伤风化的,他们还不是夫妻,再进一步,则等于打破左时珩的礼教与底线,无异于私奔媾和。

但因为是左时珩,左时珩不会贬损她,所以她才如此妄为。

约小半时辰,左时珩再度进来,用树枝将棉衣撑起,湿的一角朝着火堆,那件蓝裙则被全洗了一遍,已经拧干,抖开后有些发皱,他用手压了压,同样挂好。

“左时珩。”安声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怎么还没睡?”左时珩走过来坐下,“还喝水吗?”

安声摇头,伸出手将他双手握住,打了个寒噤。

这双手在冷水里泡这么久,冰冷极了,她坐起来,拉他靠近热源,搓一搓,呵气捂住。

“没事,我不冷。”他笑了下,将手抽出来,凑近火光搓了搓,果然很快热起来。

“那我有点冷。”安声主动将手伸过去。

他略一迟疑,也学着她方才那般,将她手握住搓了搓:“手还痒吗?”

“已经好了,我就说你的药很听你的。”

他笑:“那要多谢你后来的配合。”

视线落于掌中,安声的手已完全消肿了,纤细白皙,如同盛放的白兰,又小小的,几乎能被他单手包住。

“左时珩。”

“嗯?”

“没有棉袍光盖着被子多冷啊,今晚我能挨着你睡吗?”

之前他们是被子横过来盖,离着八丈远,安声以前已习惯抱着他了,所以这几天总睡不好,到了后半夜早早就醒了,然后趁他熟睡悄悄亲他。

见左时珩犹豫,安声直接躺下,缩起来,捂着小腹:“算了,我不过是来月事,受凉发疼又能怎样,忍忍也就罢了,又不是生病发烧这样要命的事。”

左时珩皱了皱眉,还是妥协了。

“……好吧,事急从权。”

对他来说,同床共枕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之前那般已算逾矩,但只以非常之时来论,譬如嫂溺叔援。

而此刻虽说二人也算心意相通,但毕竟无媒无聘,有些事他仍须守着底线,亦是为对方负责。

但他话音刚落,安声就连人带被一同滚入他怀里,环住他腰,紧贴他胸口,得逞地笑。

左时珩:“……”

安声:“我问了的,你答应了的。”

事已至此,左时珩也不知还能说什么,他从前认为自己有许多原则,但安声不断打破他的原则,还总能说出他无从反驳的道理来,他好像真的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好,那睡吧。”

他叹了口气,抱着她躺下,身躯绷紧了,几乎半点不敢动。

安声将脑袋埋在他怀里:“疼得有点睡不着。”

左时珩温声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么?”

安声说:“以前疼起来我会抱个热水袋,如今没有,只能用手捂一捂揉一揉小腹才能好些。”

她说罢,左时珩一时并无反应,她心里轻叹一声。

过了会儿,左时珩动了动,温热的手竟慢慢放到她小腹处轻轻摩挲,声音紧绷到发颤:“这样……吗?”

安声忍不住笑,爱意涨潮,抬头在他喉结上亲了下,他整个人都震了震,几乎僵硬了,手也停了下来,但她环抱的这具高大身躯体温却在迅速攀升,心跳咚咚的,急促有力。

大约是失态了。

左时珩深吸一口气,忽将她轻推开,起身往门外走:“抱歉……我有点热,出去走走透气。”

安声心领神会,用被子蒙住脸,笑得花枝乱颤。

月上中天,左时珩才回来,单薄的衣摆裹挟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没直接坐过来,而是坐到对面烤了烤,才回到安声身边。

安声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笑眼:“左时珩,我保证不乱动了,我们睡前说说话,说着说着就能睡着了,好吗?”

左时珩没想到她还没睡,被冷意降温的玉白的脸上,又晕上绯红,于是低应一声,板板正正地躺下。

安声果然没有再抱着他,只是面向他侧躺,脑袋抵在他手臂上。

不过她离得这样近,独属她的气息已然势如破竹地入侵着他的领地,让他溃不成军,只能紧守最后一点阵地。

安声曲起双腿,蜷缩躺着,她很喜欢这样的睡觉姿势。

过了会儿,左时珩翻了个身,朝她侧躺,伸手在她后背拍了拍:“是不是还在疼?”

“好多了,还有一点点隐隐作疼。”

左时珩沉默着,主动将手伸过来帮她按揉,虽仍有些紧张,但比先前要从容不少。

许是安声说到做到,没有在他怀里乱动的原因。

“每个月都会这样疼一回吗?”他轻声问。

“每个女孩体质不同,有的人疼得厉害,有的人一点不疼,我只有受了凉才会这样疼,其余时候顶多在第一日轻微不适。”

他“嗯”了声,又问她若是疼起来,还有什么缓解的好法子。

安声说喝热水,或者喝红糖姜茶之类的,另就是让小肚子热起来,总之不能持续受凉,也不能剧烈运动。

左时珩想起还有半块姜。

安声拽住他:“不要!我不喜欢姜的味道,若没有糖来中和,实在又苦又辣,一口也喝不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先前只说要喝热水,却没让他丢姜进去煮。

左时珩笑了笑:“嗯,我也不太喜欢姜味。”

安声闭着眼,嘟嘟囔囔:“……我们家,恐怕只有岁岁喜欢姜味了。”

左时珩问:“岁岁是谁?”

安声却没回答,他借隐约的光亮低头看去,见她气息悠长,已枕着自己手臂睡着了。

他轻轻抚摸了下她头发,心底愧疚。

若还要住在此地,怎能不受凉,连热水都是少之又少,姜与红糖更是无处去买。

马上进入腊月,离二月科考还有两个半月,中间要过个年。

他打听过京城的费用,若是月底进京或者过了年再去,虽说住宿时长缩短,但价格只怕要翻上几番,如今住宿价格虽也不菲,到底比往后略便宜些,选择也更多些。

他心算了番眼下全部的盘缠,若在外城赁一间民房,依价格高低,也足够两三个月,虽说条件十分简陋,但如何也比四面漏风的破庙好。

他手里还有两本书,是一位老师所赠,他在上头写了许多批注,若是当掉,值此科考前夕,大约能有好价,然后用这些钱给安声置办冬衣,被褥等,加上些女子需要的日常用品,应该足够。

他一人无所谓,但不能让安声跟着他在这间破庙里挨冻,也不能让她在这里过年。

饭吃不饱,澡不能洗,太委屈了她。

且若是生了病,连个大夫也请不到。

思量之后,左时珩已下定决心,阖眼睡去。

安声全不知他这些考量,昨夜是这些日子睡得最舒服的一觉,直到日晒三竿才起,太阳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将被子晒得暖洋洋的。

她懒懒翻了个身,才揉眼坐起,左时珩不在庙里,但旁边放着已经烘干的棉衣与她那件蓝色长裙,裙摆破损处被简单缝了一下,再旁边还有一抔干净的草木灰。

她换好后推门而出,站在门前望去,广袤的地平尽头,云水山的轮廓清晰可见,越过云水山便是京城。

她有些好奇,不知她生活了大半年的京城,在十年前会有多少不同。

过了会儿,她看见左时珩的身影,便高兴朝他奔了过去,他拎着一桶干净的水,是从河里打的,另只手还提着只野兔。

左时珩见她过来,问:“今日还疼不疼?”

安声摇头,仰起脸闭眼晒了晒太阳:“今天好像很暖和哎。”

她接过左时珩手里的兔子抱在怀里。

“这个,是拿来吃的吗?”

灰色的兔子挣扎了下,又安静下来,在她怀里乖乖的。

左时珩问:“你喜欢兔子吗?”

安声抱着兔子往回走,犹豫了下,叹道:“喜欢,但我知道理论上应该吃它,毕竟我们要断粮了,不过总有些于心不忍。”

左时珩轻笑颔首:“那就不吃了,我们在庙中再待一日,明日就启程进城。”

“明天进城?”安声眨了眨眼。

“嗯。”左时珩同她简单说了打算,两人已回到庙中,“不过还是会委屈了你。”

“同你在一起,怎么会委屈呢。”安声笑起来,在门口将兔子放了,见它奔向旷野,消失无踪,才与左时珩道,“左时珩,我刻木雕去卖,然后养你啊。”

第45章 婚书

安声拿了老乞丐留下的木块和小刀,认真雕刻起形状来,小刀不锋利,她刻得费劲,要时不时在门口大青石上磨一磨,木块也并非很适合雕刻的软木,有些甚至尚未干透,纤维很粗,无法细致操作,也不知老乞丐平日怎么用这样的工具雕刻出那般栩栩如生的艺术品的。

对安声来说,她没这个技术,便只追求“意象”与“新奇”,先按照画的轮廓削出大致形状,再慢慢抠出表情,即便弄错了也无妨,她自有不同灵感,“化腐朽为神奇”。

譬如她未控制好力度,将一只小猫的眼刻宽了,似一条裂缝,她便又加了一条斜向的纹路,拿去给左时珩看。

他会问:“眼睛为何是这样?”

安声冲他眨了眨一只眼,笑道:“这叫wink,也可以理解为抛媚眼。”

左时珩接过看了看,还真意会出几分味道,形状虽粗糙,表情却传神。

他会心一笑:“若要拿去卖,只怕不便同人解释,免得遭人闲话。”

“我就说是一只猫在卖萌,不会直白说的。”

“卖萌?”

“不带贬义的‘卖弄可爱’咯。”

安声从他手里拿回木雕,在他面前晃了晃,夹起嗓子:“左大人你好,我是一只可爱小猫,喵~”

左时珩神情顿住,耳廓微红,面对那双明亮期待的眼,他清了下嗓子:“你好,小猫……”

“好了,不打扰左大人看书,小猫要回家了,白白。”

安声又坐回原地,继续细化手中木雕。

她忽然有个想法,一块木料刻个动物又麻烦又累,她的水平还不能短时间突飞猛进,不如放弃,只削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刻上表情,各种各样的表情,这样一块木料省一省能劈成四块来用。

她是个有想法便会立即投入的人,当即就做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可她来去如风,左时珩却被扰了好一阵心神,才慢慢心湖平静,拂去小猫可爱的影子,重新专注文章。

老乞丐在天黑时回了破庙,依然带着他那些家当,将铺盖往地上一丢,拿出一整袋小米,几个玉米,一袋土豆,一小瓶油,一小袋盐。

安声赞叹:“师父,你去城里发财了啊!”

老乞丐摸了下糟乱的胡子,颇有些得意之色:“这就叫发财啊?不过是恰好碰到个喜欢木雕的行商,一下叫他全给我买走了,还多给了二两银子。”

又说:“我照你画的那几个丑东西,被他家小儿子看见了,说喜欢,愣是要,也算是托你的福了。你到师父这里拿点吃的走吧。”

“所以我是个有福之人。”安声笑着过去,翻了翻,“师父,没肉啊?”

老乞丐一记栗子叩她头顶上:“过年了?就吃肉。”

“哎呀——那我能煮饭吗?天天喝粥都腻了。”

老乞丐又扬手,被安声偏头躲过:“开玩笑的,您这一袋咱们三个人若是煮饭,也不够几顿。”

老乞丐哼哼两声,问起她这两日刻的木料,安声指了指,老乞丐一看过去,脸拉下来:“怎么又是些丑东西?”

他捞了几个火柴人似的表情小人在手,眉头紧皱,满脸嫌弃:“之前还能说是猫猫狗狗,这都什么?”

“这是人啊。”

“什么人?什么人长这样?你还是他?”他朝左时珩示意了下。

“师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安声笑起来,从中挑了个无语的表情给他,“您看您现在的表情和这个一模一样。”

她又挑了两个,一手一个:“这个没什么表情的是左时珩,这个笑脸是我。”

“哼,那倒是,嬉皮笑脸的,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

“现在不就见到了。”

老乞丐一噎,将那表情小人一丢,闭眼:“你要去卖,别说是我教的,丢不起这个人。”

安声笑道:“看来师父您名声在外啊。”

“去去去,把米煮上。”老乞丐一倒,“走累了,等徒弟孝敬我一口饭。”

吃饭时安声跟老乞丐说了他们的打算,老乞丐沉默一会儿,说:“内城就别想了,先找个客栈住个一两日,然后往外城或城西那一片找找民房,不过想住的好不一定,搞不好还不如我这破庙。”

左时珩道:“主要是城内购置物品比较方便。”

安声点头:“我都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要长虱子了。”

她又问老乞丐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被断然拒绝。

他说自己在这里住的好好的,要想进城走去就是,没必要住在城里,城里人富贵,但不好相处,乞丐之间也会争地盘。

“我若要去讨饭或卖点木雕,也都在城西一带巷子里转转,咱们有缘就能碰上。”

安声给他磕了个头:“师父,学您一门手艺,却没能孝敬您,将来若发达了,一定接您去过好日子。”

老乞丐笑了声,摆手:“我要是爱过那样的日子,也不必无名无姓,无儿无女,四处为家了,你有心意就好,咱们师徒一场,我也没教你什么,顶多让你入个门罢了,现在分开也好,人这一生,牵挂越多,痛苦越多,像我这样的,才能活得久。”

他停了会儿,似在追忆,慢慢又开口:“小老儿今年有七十八了,算命的瞎子说,我能活到八十。”

安声怔了下,但见老乞丐虽形象邋遢,皱纹满面,却并未有老态龙钟之感,头上少见白发,亦是精神矍铄,身体康健。

既不像七十八的人,也不像只剩两年好活。

她眼眶一红:“师父……”

“别想太多。”老乞丐道,“拥有和失去都是每个人注定要面对的,寿数天定,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如果你现在就惦记着以后的事,那就等于提前失去现在拥有的,到了以后,注定失去的还是会失去,那不就亏大了。”

老乞丐这番话忽将安声从太永末年重逢左时珩的兴奋中,扯入进那片不得不面对的未来的黑暗。

她缓抬眼,望向左时珩,一滴泪倏然落下。

自踏入这里,见到十九岁的左时珩的第一眼,她便心知,不是什么平行时空,而是逆向时空,遇见左时珩的,从来只有她一人。

只是他们一次又一次,拥有彼此,再失去彼此,仿佛无解的诅咒。

如果相遇与离别注定是人生的课题,那她在这个课题上,是个无法及格的差生。

这一夜安声的心情显然低落许多,她早早躺下睡去。

左时珩自然察觉到了,但他无法窥知安声心中所想,以为她是为同老乞丐分别而不舍。

可他犹记得那时她望向自己的那一眼,眼中缱绻着哀伤与留恋,那滴滑落的泪仿佛落在他的心湖上,波澜不息。

他说不上来为何会有那般感觉,但望着安声的睡颜,却觉心疼难抑,整夜无眠。

翌日一早,红日初升,又是极好晴日。

安声醒时,见左时珩早已醒了,在一旁跪坐俯身,提笔写着什么。

灿灿阳光透了窗棂而入,笼罩于周身,他身材修长,坐姿端正,眉眼清隽,神态认真,如石上青竹。

“左时珩?”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唤了他一声。

左时珩转头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来。

安声自然握住,被他往自己身旁带了带,看清他落笔。

他不知从哪裁了块有些褪色的方正红绸,写作婚书——

谨遵坤命,选择良辰。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然后在“乾造”二字下方,恭敬写了自己姓名籍贯,生辰八字以及父母名讳。

再往下便是“坤造”二字,他只写了安声名姓与生辰,却不知她籍贯,父母。

“这是聘书,不过眼下我家徒四壁,全部财物只有十两多银子,几件旧衣,一套文具,权且暂作聘礼,但左时珩在此向你立誓,贫贱相守,富贵同衾,金石之契,永无转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安声有些发懵,不知这一夜左时珩想了什么,一觉起来竟将这样一个大惊喜忽然捧到她面前。

他定定望着她,目光极为真诚温柔,在等她回应。

安声跌入那片比春日阳光还温暖的眸中,眼尾泛起淡淡的红。

但她先是低头笑了笑,想起安和九年时,她向左时珩告白的那个夜晚,没想到回到十年前,竟在这个清晨等到了左时珩的求婚。

她眉眼弯弯,略有些好奇:“左时珩,你为何忽然写下婚书?”

左时珩郑重其事,向她坦诚:“进城后我们同居一室,若无名无分,只怕为你招来非议,且我少时父母故去,如今老先生在堂,他作你师父,便也是我的长辈,请他为你我媒证,正合时宜。”

“原来如此。”

“安声姑娘……”左时珩眸底难得泛起焦急,“你,你可愿意同我成为夫妻?”

安声笑道:“你还叫我安声姑娘,我就不愿意。”

老乞丐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插了句话:“就是,要跟人家成亲,还一口一个‘姑娘’,没见过这样的。”

“是我错了。”左时珩似有些紧张,耳廓通红,搁下笔,起身朝她深揖一礼,万分郑重,“安声,你可愿嫁左时珩为妻?此生卿为沧海,我作磐石,沧海不竭,磐石不移。”

安声杏眼明眸,笑意盈盈。

左时珩还从未这般与她说过情话呢,倒先自己害羞上了,在她视线灼烧下,实在脸红不已,神情紧绷。

真是好青涩好可爱啊。

“当然啦,左时珩。”她笑道,“从我们遇见的第一面,我就告诉你了。”

“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好爱好爱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很幸福。”

她坐过去,提笔在聘书上写了父母姓名与籍贯,拎起来朝墨吹了吹,递给左时珩,又拿了旁边另一块红绸来,问他允婚书怎么写。

没料到安声答应得这般果断,还与他回了番情话,左时珩正心如擂鼓,热血奔涌,被骤然的幸福砸得懵懵的,灵台不甚清明,答话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安声提笔写下:奉坤命而择配,应乾造以成婚。冰语传讯,雅谊频通。敬承月老之章,谨遵台命之重。既蒙金诺,永缔良缘。谨具回书,用申允意。

同样是写下自己的名姓籍贯,生辰八字,父母名讳,顺势照聘书将左时珩那份也一并写了。

然后将两份婚书双手奉到老乞丐面前:“师父,我与左时珩父母皆不在堂,请您作为长辈,替我们做媒证。”

左时珩也捧了笔,默默同安声并肩跪在一处。

老乞丐忙拍了拍衣上的灰,正经端坐起来。

“小老儿无名无姓,也不识字,写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