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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25730 字 9小时前

“师父,您无儿无女,不如随我姓吧,写一个安字。”

“倒反天罡,天下竟有师父跟徒儿姓的。”老乞丐絮叨着,却已从左时珩手中拿起笔,一双枯枝似的粗糙的手,整个握住笔身颤抖不已,哆哆嗦嗦地画了两个“安”字。

写罢将笔一丢,道:“这墨熏眼,我出去透口气。”便见他用袖子掩住眼眶,出门去了。

安声心头发热,心下感动,转头去看左时珩。

他正万分珍重地折了那两块红绸,放入胸口衣襟,抬眼触及安声的目光时,左时珩先是笑了下,忽而就眼尾一红,再忍不住,落下泪来,遂情不自禁将安声揽入怀中,抵在她发间哽咽,已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左时珩:她不记得我了,我要徐徐图之,保持尊重与边界,等她爱上我(隐忍克制)

安声:对不起,做不到(强制爱)(十天拿下)[狗头叼玫瑰]

明天加更[饭饭]

第46章 入城

为了赶路,安声与左时珩很快收拾了行李,与老乞丐再次道别后,往京城去。

出了庙门,安声问起那两纸婚书的红绸是哪来的,左时珩笑了下,说菩萨身上的。

安声讶异:“还好没让我师父知道,他终日在此庙中,一直觉得是蒙菩萨收留,若知道你把菩萨的衣裳扯了,那你要完蛋了。”

“我知道。”左时珩一本正经,“所以在庙中请他做媒证时,我很是紧张他认出来,还好这会儿他即便认出来我人也跑远了。”

安声被这话逗笑个不停。

又问他:“你不怕菩萨怪罪?”

他摇头:“天下哪有菩萨,求神便是求己。”

安声忽想起安和九年时,她独自回天外山来客寺那次,惠能师父说,左时珩曾于佛前苦苦哀求,愿供奉此身一切,得一个解答。

那时,从不信鬼神的他,在想什么呢?

她不禁脚步一顿,转身将他抱住。

左时珩问:“怎么了?”

安声只抱着他不语。

他揉揉她的发,温声:“是累了吗?前面便是云水山,进山前,我们先在山下歇会儿。”

安声点头,被他紧牵着手往前走。

山外的雪早已化了,可山巅仍然白雪皑皑,山中寒冷,才靠近山脚,便有冬日凌寒隐隐袭人。

左时珩扫去一方青石上的枯叶,两人相挨坐下,此处能照到些太阳,倒也不算冷。

安声靠在他肩上,仰头望向云水山,半山腰白雾笼罩,如玉带环绕,山中草木半青半黄,半生半枯,偶闻鸟鸣,少有人迹。

自安和九年三月在山中遇左时珩起,一路行来,时光既短又长。

相爱相守不到一年,何其短暂,生离死别,思念成灰,又何其漫长。

短短一年,她仿佛已涉过半生,如今回至十年前,云水山似乎并无变化,山依然是山,巍峨不动。

对于山来说,千万年也不过如此,人的到访,或许不如一只鸟的停留。

它没有神迹,它只是存在这里。

存在本身就是神迹。

“在想什么?”左时珩轻声问。

安声收回目光,往他怀中更靠近了些。

“在想,在山的眼里,人的一生那般短暂,是不是微不足道。”

左时珩静默片刻,蓦然轻轻抖落衣袍上的一只蚂蚁,同她笑道:“在人的眼里,蚂蚁的一生也十分短暂,但对蚂蚁来说,绝不是微不足道,只是人与蚂蚁无法同喜同悲,山与人也是,才看似没了意义。但无论山、人,还是蚂蚁,不过是在走完自己的一生,如此而已。”

走完自己的一生……可左时珩的一生太过短暂,不该停留在安和九年的那场大雪中。

安声倚着他胸口,听着此刻他胸腔里那颗健康而旺盛的心脏有力跳动,方才那份失落渐渐消散。

至少现在一切又重来了。

对她而言,与左时珩在一起,一日长如百年,百年短如一日,她太贪心,一生一世也不够,还希冀着生生世世。

岂能只有五年。

穿过云水山,果真能望见京城轮廓,这座古老的城池像只远古巨兽,不知多少年前就蛰伏在大地之上,静静凝望着四方。

他们耽误了些时间,路上走得也并不快,进城时天色已暮,又买了些东西,只得匆匆去找客栈。

先是问了两家均说已住满了,第三家倒说有空房,只是价格超出预算,左时珩尚在考虑,安声已一口回绝。

临走前,老板又叫住他们,说有一间尾房,窗和门都有些问题,还未来得及修缮,若是他们愿意,只用付正常房费的半价即可。

左时珩客气询道:“可否带我们先去看房?”

老板答应:“自然可以。”便唤了一提着热水的小厮带他们去。

小厮扫了眼两人,便知是穷人,有些不情不愿,但也没法,只得暂放了手中活计领他们去了。

房间在一楼最后一间,紧邻柴房,小厮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扑面一股灰尘,加上天色,一下什么也瞧不见。

左时珩将安声揽在身后,扇了扇空气,待小厮点起烛火,不禁眉头微蹙。

“这不像是住房,而是杂物间。”

房中一张旧桌,两把旧椅,一张旧床,角落挂了块褪色的蓝布充当帘子,后面是个浴桶。

小厮笑了声:“哟呵,眼力不错啊,这之前确实是杂物间,不过正逢考市,京城人多,住房紧张,便临时改了,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彻底打扫修缮,否则这样的价格也轮不到你们啊。”

又将二人从头到尾打量了遍,心知从这样的人身上必是要不到小费了,便愈发不耐烦,催问:“怎么样?住不住?不住也就没有了。”

赶了一日路,左时珩知安声必然疲累,想让她早些休息,便颔首:“住的,我同老板去说。”

他将行李放下,让安声在房间里休息等他,同小厮一道离去。

过了会儿,他回来道:“不到半价,四十文便可,我们暂住于此,明日我便去找长居民房。”

“好厉害啊左时珩,还会讨价还价呢。”安声笑起来,打了个哈欠。

看来日后与户部就工程拨款问题能唇枪舌战的左大人,早练就了基本功嘛。

左时珩笑了下,又有些不好意思,泛黄烛光下,耳廓微微染上红晕。

“待会儿他们会送热水过来,你去洗个澡,隔壁是杂物间,正好方便我取了扫具来用,将房里打扫一番。”

“我帮你。”

“不用,你略坐一坐。”

他出门去到隔壁。

原先这间是杂物间,如今改做住房,杂物自然放到了隔壁柴房,很快取了抹布与笤帚回来,借着烛光,左时珩先将浴桶里外擦拭干净,等热水送到门口,他将水放好,试了试水温,然后放下帘子。

“好了,安声……你去洗澡吧。”他看她一眼便又红着脸挪开视线,“我,我将床铺整理整理。”

安声歪着头笑望他,他一再躲避她的视线,耳朵已红得不行,受不住便直接推了安声的肩去到帘子那边。

“……累一日了,也该早些洗了休息。”

安声笑了声,脱去棉衣,掀了帘子进去,烛光朦胧,水声不断,窈窕侧影映在帘上,左时珩望着,目光定格一瞬,不知是影在晃动,还是心在晃动。

他只好立即移开视线,叫自己忙碌起来,不敢分心。

安声泡在热气氤氲的木桶中,舒适到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不由轻轻吁了口气,从来还没有这么久没洗过澡。

她泡了一会儿,怕水冷得太快,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自己狠狠搓了一遍方才罢休。

待她洗好,才想起没拿换的衣裳过来,刚要唤左时珩,便见帘外伸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她进城后临时买的里衣小衣等。

安声不去拿衣裳,倒是先攀上左时珩修长手指,在他指尖轻轻摩挲。

他缩了一缩:“……安声,快穿好,免得着凉。”

“好啦。”

她应声,换好衣服,用棉布拢起潮湿的发出来。

左时珩立将棉衣裹在她身上,拉她坐到床上。

他已将房内打扫了一遍,床铺也已收拾好,客栈的被褥有些霉味,他将其垫在下面,厚厚的,比起破庙地上薄薄一层毯子,不知软了多少。

安声面向里盘腿坐在床上,左时珩替她细细将头发擦干。

他还是第一次替女孩擦头发,那些柔软的湿润的清香的发丝从指尖根根滑过时,仿佛有一双手在轻缓拨弄他的心弦。

过了会儿,他说:“头发还未干透,先坐一会儿再睡,我去洗澡。”

“好。”安声点头,声音里已有困意。

待他沐浴完出来,安声已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睡着了。

他先过去给她盖了被子,将她压在身下的发散开,然后去将洗澡水倒了,回来时,他查看了下住房的门,的确是坏了,能合上,但锁不上,便又去杂物间寻了个木楔在下方卡住,确保从外无法轻易推开才放心。

那扇窗户也有差不多的问题,皆是合页老化,门框变形导致的,只得明日再想办法。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床边,脱去外衣,慢慢地上了床,倚在床头,又替她的发散了散潮气。

他记得她说过,月事期间不能受凉,否则便会发疼,包括洗头洗澡也须注意,只是这里条件简陋,一面帘子圈不住热气,实在委屈了她。

“左时珩。”

安声迷迷糊糊地喊。

他忙低声应:“嗯,我吵醒你了吗?”

安声哼唧两声,丢开枕头,爬起来蜷到他怀里,又安心睡着了。

左时珩愣了愣,又不禁笑。

喜欢往人怀里钻,还真像小猫。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忍住,低头悄悄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

前一日太累,安声足足睡到临近中午才起,左时珩已向店家借了工具,将门窗都修好了,还因此减免了一日房费。

客栈只有早上才提供清粥小菜,安声已错过了,本也不觉得很饿,但左时珩回来时,提了两碗馄饨,两张烧饼,她一闻便馋虫大动,忙穿了鞋下床。

左时珩笑了下,让她先吃,自己去叠了被子才坐过来。

安声喝了一口馄饨汤,感叹:“果然还是睡正经的床舒服,昨天就算没有烤火也很暖和,而且洗了澡香香软软的,头发也很顺滑。”

她戳一戳左时珩手背:“是不是?”

左时珩低笑:“嗯,除了乱动外,睡得还算安静。”

“我乱动了?”安声道,“那一定是你没抱我。”

这话说得左时珩顿了顿,耳朵又发红了。

昨夜安声睡觉的确不太老实,抱着他时还好,钻在他怀里不会乱动,可若是翻个身向里,必要将被子踢走,连枕头都不能幸免,一会儿被她抱住,一会儿又被她丢开。

他不得不每次及时将被子拽回来,给两人重新盖好。

于他而言,虽说二人写了婚书,但那毕竟只是权宜之计,没有三媒六娉,他对她始终亏欠,无法将自己真正配作她夫君,因此,那些夫妻之间可行之事,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去做。

一是他并无经验,不知要如何对待妻子,只能在生活上尽力照顾。

二是他与安声只有婚书,未过明路,若将来她后悔,私下撕毁即可,还能另择他人。

他转移了话题,说上午他去外城看了看,但未找到合适的民宅,打算下午再去,问她是否要同行,顺便添置些紧要的东西。

安声问:“你不看书吗?”

他说:“书已当了。”

“当了?那还能赎回来吗?”

“无妨,我早已烂熟于心。”

安声皱眉,快速将早午餐吃完,去整理了自己的木雕:“左时珩,我说了养你,是认真的,你下午去看房吧,我去卖东西。”

左时珩笑笑:“还是一起吧,买卖之事不急,但住处总要你也入眼才是。”

“也对。”她又收起来。

左时珩忽想起什么,走过来将包袱拿出来,从其中挑出安声之前说送他的那对小猫小狗,摆在窗台上。

“这两只不卖。”-

下午安声同左时珩一道去外城各民宅坊巷看了,问了好些,留心了几个,但因为总有些这个问题那个问题,便没定下来,想着明日再看。

期间他们倒买了些别的,主要是安声的东西,譬如几件冬衣,几套鞋袜等,原还有一支木钗,让安声退了,她悄悄挠了挠左时珩的手心,笑说眼下树枝就可以,至于将来,那就等左大人飞黄腾达,让她穿金戴银了。

左时珩当下并未应声,只默默牵紧了她的手。

准备回去时,路过了家书画铺子,左时珩一进去,正在柜台后打盹的小厮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想看什么都可以看看,名家画作,童叟无欺。”

安声敲敲桌面:“什么叫名家?”

小厮不悦,抬头见是个漂亮女子,又忍住火气解释。

“名家名家,自然是有名的大家,但凡我这里挂的字画,有一幅算一幅,落款皆有名有姓。”

“我看许多字也就不过如此,哪个大家敢如此丢人?现下并无其他客人,你不若直说,这里九成以上都是拙劣赝品,是骗人的。”

“哎,你……”

左时珩站到安声面前,对那小厮道:“正逢考市,京中举人遍地,你这些书画,我猜有许多仿品来自某些考生,对吗?”

虽说考试在即,多数考生以温习功课,结交同期,拜谒名流为主,但也有些家境贫寒的考生,因无人引荐住进同乡会馆,又负担不起食宿等开销,便会找些事来补贴己用。

譬如代写文书等。

而买卖字画也是一条途径,但因有失身份,会遭人轻视,故而通常不会有考生选择这么做,顶多委托书肆等代售,被称为“末流”,至于替店家画赝品书画出售等,更是为人不耻、唾弃之行为。

小厮一听左时珩这般直言点破,很想发火,又见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眼清冷,有股不怒自威感,一时消了声,弱了势。

“话不要乱讲……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骗……”

恰好老板从后方打了帘子出来:“怎么?有闹事的?”

小厮立即告状,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老板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见状看向左时珩与安声的眼神愈加不善:“二位是什么意思呢?我开门做生意,又不强买强卖,懂行的人一看就知买不买,也骗不到您二位头上啊。”

安声抢先开口,笑道:“老板您误会了,您开门做生意,我们就来做生意的,您这要仿品字画,我也可以。”

“你?”老板一愣,眼神满是怀疑,“你一个姑娘?”

他看向左时珩。

安声伸手挡住:“他不行,他的字已堪比大家,字字千金。”

老板不由讥笑了声:“年轻就是好,口出狂言也不打草稿。”

“若是他写了字,您能代为出售,我就让您开开眼,否则您就只能看我的字,画我不擅长,但仿字手到擒来。”

安声大言不惭,其实也有些心虚,但鉴于面试经验,说这些话自然要底气十足,才能让人信服,能不能过是一回事,争取到机会是另一回事。

老板还真被挑起了气性,当即邀二人去后堂。

左时珩原是进来随意看看的,顺便想购置些纸笔,如何也未料及事情竟如此峰回路转,正有些发怔,但见安声悄悄朝他眨眼,便也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后堂专门有个屋子,里面好几个架子,摆满各种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好些字画,桌下一口大缸,里面也塞得满满当当的。

老板随意从中抽了个卷轴展开:“到我这里赚钱的考生也不乏写一手好字的,其中高中做官的也有,只是不能以真名售卖而已。”

又道:“我那墙上的看见了吗?好些的的确确是真品。”他指向其中一幅,说这是当朝户部右侍郎申大人的字,又指向另一幅,说那是成国公府魏二爷的画。

安声不由弯唇,全是熟悉的名字。

老板见二人依旧从容淡定,便在桌上摊开宣纸:“别说得好听,先写两个字我看看。”

安声不怯于此,提笔就写了一首五言绝句。

老板一见她笔划藏锋,清丽潇洒,的确写得不错,便无话可说了,还捧了她一句。

“看来,也是读过书的才女。”

安声便也谦虚了一句:“不敢不敢,也就略读了十六年书。”

老板:“……”还真谦虚。

他在二人间来回看了眼,有些好奇二人身份关系,但比起其他,他现在对左时珩的字更有兴趣。

于是当场保证,说若是左时珩的字果真堪比大家,那他一定想办法给他卖出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安声立刻递了笔给左时珩,“夫君你随意发挥,不必有压力。”

左时珩还真有些压力,不过售卖字画虽说是末流,他倒不以为耻,只是安声将他说得太好,他怕让她失望。

不过事已至此,他只得执笔立于案前,调整了番气息,悬腕挥毫,写成一幅四字行书——安居乐业。

老板双眼灼灼,当即大赞:“好!果然好字!虽说尚有几分青涩,但笔力千钧,骨气洞达,又不失轻盈矫健,确实堪比大家风范!”

他捧起来吹干了墨,反复看了几眼,实在喜欢,笑道:“这幅字我不代售,我自己买下,请二位开价。”

……

当左时珩拿着四十两银子走出书画铺子时,仍有些不敢置信,如置梦中。

安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笑道:“左大人?”

左时珩回过神,眸子发亮,握住安声的手揉了揉,笑道:“我们去买一支玉簪如何?”

“这么快就想花啊?”

左时珩将银子交予她手,认真道:“本就是你的,给你花我自是百般愿意。”

“既是我的,那我不花,我花容月貌,清水芙蓉,何必要一支玉簪装饰。”安声双手拎着沉甸甸的银袋子,笑得开心,“我宁可抱着它睡觉。”

“那可不行。”

“为何?”

左时珩正欲解释银钱经万人手,不干不净,不便放在被褥下,安声自己已得了答案。

“也对,抱了它,就没手抱你了,和左时珩比起来,天下万物皆可抛。”安声牵住他手,大步流星,“走,我带你去吃好的!”

金乌将落,天边霞光万道。

左时珩垂眸望着她背影,目光温柔至极。

他想,他不可能将她拱手让与任何人了。

他会高中,会做官,会有大宅子,会金银万贯,会给她最好的生活。

第47章 风波

今日是安声回到丘朝以来,第一次吃肉,简直感动落泪。

不过年底这京城物价还是太高了,也不能奢侈消费,毕竟还有一个年要过,两人饱餐一顿便回了客栈。

回去时,客栈里正有别人来问住宿,老板面露难色说实在没便宜的房了,只有中等一间,上等两间。

正巧上次那领路小厮路过,闻言嗤笑:“哎,学他们啊,他们住的杂物间旁边还有间柴房,收拾收拾也能凑合,还便宜呢。”

安声毫不示弱地瞪了过去。

老板忙打圆场,说了小厮几句,小厮不服气,嘀咕说本来就是,没钱进京作甚么,尽占人便宜。

声音不大,却是清晰,大堂亮着灯,还有七八位客人在吃饭喝茶,闻言都往这边瞧热闹。

老板讪笑两声,道了声歉。

其实心里也以为然,上次看在那杂物房又脏又破的份上才让这小夫妻住了,谁知今日一看,门窗都修好了,里面也打扫的干净整洁,完全该是普通住房的价钱,结果他们只付四十文,还要免一日房费,占着位置,不知住到什么时候去,算一算,他真是亏大了。

安声想理论一番,被左时珩拉住,挡住其他人投向安声的视线,低声道:“我们明日就走,不必与他们计较。”

安声一想也是,为几句话闹起来,他们讨不到好,勉强作罢。

两人回了房,商量起明日换家客栈,如今有笔“巨款”在身,虽算不上有钱,到底能住好一些,或者长赁一间条件更好的民宅,今日看的那些都太过简陋了,有些桌椅板凳都是坏的,实在没法住人。

说了好一会儿话,天已黑透了,屋里也冷起来,却还无人来送热水,左时珩便出门去问,到了大堂,客人还剩四五位,在那喝茶聊天吃瓜子,老板不在柜台后,只有那小厮提着热水从后厨出来,正要往二楼去。

左时珩上前问,他瞥他一眼,只当做没听见,见状左时珩皱了皱眉,略有些强硬地伸手拦住他。

“我既付了房费,客栈便应提供热水,置之不理是何意?”

“等着呗。”

“已等了许久,要等到何时?”

小厮冷笑嘁声,也不回答,反又讥嘲了句,转身就走。

左时珩抓住他手腕,正要理论,那小厮却恶狠狠地推搡了他一下,不知有意无意,手中一壶热水倾倒出来,泼洒在他小臂上。

左时珩吃痛抽回了手,眉头微蹙。

小厮扫了一眼,说:“你自找的啊,跟我可没关系。”

他转身欲走,却从阴影处冲出来一个轻盈身影,速度极快,抬起一脚踢在他后心,小厮不察,踉跄扑倒,水壶也脱手而出,摔在地上。

小厮懵了一瞬,瞬间怒火中烧,不过一句脏话还未出口,便被人一脚踩住,他扭头一看,竟是个女人,立时便要反抗发作,安声却早捡起了水壶,壶口稳稳对着他,喝道:“混蛋,你动一下我烫死你!”

小厮面色一变,浑不敢动。

这里动静自然引起了所有客人的注意,老板也从后堂飞奔出来:“出了什么事?”

安声愤怒地盯着小厮,恨不得将他烧个洞:“你敢欺负他,你竟然敢欺负他!你找死!”

她拎起水壶往他背上直接一倒,小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老板不用问就明白大致,怕吵到其他住客,立即过来阻拦,又蹲下捂住他嘴,叱骂了几句,然后朝安声连连作揖求饶,说这是他不听话的侄子,从小缺少管教,再也不敢了饶了他这一回云云。

还说左时珩的烫伤需要及时处理,他马上就让人请大夫来,医药费他来出,再给他们换一间房,免三日房费。

闻言安声才将水壶往地上用力一放,大声放狠话:“我夫君是来赶赴会考的,你敢烫他的手,若是影响他写字,我就回来把你大卸八块!”

说罢,她径直扶着左时珩的手臂去后厨浸冷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她一走,几个看热闹的食客才回过神,说笑起来。

有人说:“好泼辣的女子!”

也有人说:“出门在外就该这样!”

小厮喊:“这个泼妇,这个贱……”

“啪”一下,老板用力抽了他一巴掌,抽的他脸立即红肿了起来,低骂道:“还嚷!你没听见吗?那青年是考生,万一他考上了,不仅能把你大卸八块,也能把我大卸八块!你个狗东西,棉衣这样厚也烫不到哪去,别嚎了,滚起来请大夫去!”

小厮哼哼唧唧,麻溜出门跑没影儿。

老板跟客人们赔笑道歉,免费上了盘瓜子,才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虽说考生数以万计,考上的凤毛麟角,但……万一呢?

每逢三年一次的会试,京城便会热闹数十倍,遇上考生,甭管对方有钱没钱,大多生意人都会客气对待,毕竟谁也不知他们前途如何,万一考中,那自己这些小店也能跟着沾光。

只是他一开始没认出左时珩是考生,一是没钱住宿的穷书生大多会想办法找人引荐住进同乡会馆或道观寺庙,二是不会夫妻同行,三是他今日进他们房间看了,虽说也有毛笔砚台,却一本书也无,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考试的。

他叹了口气,心里又把蠢货侄子骂了一遍,眼看就年底了,尽给他找麻烦事儿。

后厨这边,安声在大夫来之前,用瓢舀了冷水,一遍遍冲着左时珩小臂上的伤处。

“是不是很疼?”

左时珩温声笑了,缓缓摇头。

“你还笑得出来,都起水泡了。”

“因为我心里高兴,实在不知怎么说。”左时珩笑着,从安声手里接了瓢,“我来吧,你手该酸了。”

安声便道:“高兴?刚刚可是好些人看着的,他们说我泼辣,我都听见了,难道你不觉得吗?我可是很凶的,和我在一起,你可要小心。”

左时珩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

安声仰起头,瞪起眼。

“光点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真这么认为?”

“我说我凶是谦虚,你也认可?”

“左时珩左……”

“……”

左时珩蓦地轻抚过她后脑,在她额上落了个吻,低笑道:“安声,我既惊又喜,实在不知如何表达了,原谅我嘴笨吧。”

安声怔住,一时沉在左时珩温柔的目光里,忘了回应。

这好像是十九岁的左时珩,第一次主动亲她——

甚至并非一个私密场合,而是在客栈后厨,几步之外隔一张帘便有人来回走动。

手上一滴凉水滑落至后颈,她一个激灵回过神,忙拿下他手臂,又故意小凶了一下:“别碰到伤口了!”

……

换房太麻烦,安声拒绝了,还是在原来的房间,反正只住一晚,热水倒是早送来了,大夫也请了一个。

她举着蜡烛,看那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眯着眼细看左时珩的伤口,片刻,慢悠悠道:“还好,水泡挑破了,然后抹药就行。”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针袋,对光看了半天才取了根针,用烛火燎了两下,对左时珩说:“手伸直了。”

看那针尖颤着戳下去,安声紧张不已,跟着吃痛,忍不住道:“疼疼疼……轻点轻点,您轻点……”

“姑娘,一个大男人挑个水泡怕什么?他都没喊,你喊什么?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

老大夫一愣,没想到她接话这般果断,正好也晚了,索性就留下药膏纱布在桌上:“那我走了,你给他挑好,抹上这个烫伤膏就行,这几天不要沾水,明天到桂风堂把针送回去。”

安声道了声谢,将门关上,握住左时珩的手,凑近烛光:“若是疼,你就喊。”

他笑道:“好。”

安声也有些手抖,拿着那根针,忽就想起安和九年最后见到左时珩那一次,阿序给他行针,他疼得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

她眼眶渐渐发红,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

左时珩忙道:“我不疼的,真的,只是被烫了一下,以前也有过。”

“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安声深吸一口气,慢慢用针尖挑破了那些水泡,用帕子轻轻按压,后又拿了药膏过来,轻柔涂抹上去。

她时不时去看左时珩的反应,但每次总能与他视线撞到一处,他一直在看她。

待伤口包扎好,她才松了口气。

“热水都要冷了,你坐着不要动,我去端过来。”

“安声……”

“你坐好。”

安声用木盆打了热水,已是不烫了,她先用帕子湿了水,拧干,坐到床边,想给左时珩擦脸。

他叹了口气,反抽走帕子替她轻拭眼角泪痕,柔声问:“怎么忽然伤心起来?”

安声望着他,只觉当时左时珩的影子与眼前渐渐重叠,她眼圈一红,搂住脖颈将他紧抱住,哽咽唤道:“左时珩……左时珩……”

左时珩心疼不已,忙揉揉她的发,应声:“我在的,怎么了?”

安声埋在他颈窝,深深眷恋他的体温气息,直言她曾做了个梦,梦见他生了很重的病,阿序替他行针,可是回天乏术,她方才又想起来,一时伤心难过。

左时珩安抚地拍了拍她,说他自小身体健壮,甚少生病,让她不必担心。

又好奇问:“阿序是谁?”

“是我们的儿子。”

左时珩僵住,脸蹿一下烧红,磕绊问:“……何时连儿子名字都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烟花]

第48章 日子

“我说过我们会儿女双全的嘛。”

“那……那女儿叫?”

“左岁,岁岁。”

左时珩愣了下,蓦然响起那日破庙中,安声迷迷糊糊的一句,提到了岁岁这个名字,她说我们家只有岁岁喜欢姜味。

岁岁……是他们将来的女儿?

那为何,她已提前知晓了她的口味呢?

不过左时珩尚未深思,安声已引去了他的注意力,她松开了他,拿走帕子重新用温水打湿了,拧干,借着余温给他擦脸。

左时珩颇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来就好。”

安声没给他机会:“大夫说你的手不能沾水。”

左时珩便道:“伤在小臂,小心些不会沾到水的。”

安声皱眉盯着他:“左时珩,就这么不愿让我照顾你啊?”

他撇开视线,脸上红晕未退:“不是……除幼时蒙先慈照顾外,我已独自谋生惯了,况且,你我……你我夫妻,自是我照顾你。”

“既是夫妻,合该平等,互相照顾,如今你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何况在庙中也多是你照顾我,若是你再抗拒,我下次也不让你碰了。”

“我……好吧。”

左时珩叹了口气,无奈摇头,向她妥协了。

他似乎总能被她说服,拿她毫无办法。

于是他闭上眼,微仰下颌。

没等到温热的帕子落下,倒先听到安声一声轻笑,他浓密的睫颤了颤,正欲睁眼,一股温热潮意携着淡淡的香已然覆面,动作轻柔,让他心怦然起来。

安声湿了几次帕子,从左时珩的脸到脖子,到微微拨开领口时探入的锁骨下方,再到手,胳膊等,全程左时珩都闭着眼,只是睫毛颤动,呼吸急促,耳尖通红。

他这般表情让安声觉得好笑,越发想逗弄他,便无声贴近,温香气息倾吐在他眉眼之间:“左时珩,你睡着了吗?那我要干坏事了。”

左时珩还未及应,便有轻轻一吻落在他唇上,柔软润泽,摄人心魂。

他浑身触电般,再坐不住,扑倒在床上,脸深埋在褥子里,一言不发,只觉一颗心脏跳得快要着火了。

安声喊:“完啦,左时珩被我亲晕了。”

她笑着趴过去:“让我看看,能不能人工呼吸救一下。”

左时珩闷声笑出,慌乱将脸转向另一侧。

“水……”

“水?你要喝水?”

“……水要冷了,快些去洗漱。”

“喔——”

安声笑了几声,赶紧去了,还问店家又要了一壶热水,倒在洗脚盆里,端到床边,拉左时珩一起泡脚。

热水烫烫的,安声那双雪白玉足很快就红了起来,左时珩目视前方,愣愣的,似还没从方才的亲吻中缓过神。

其实不止是羞赧,还有心虚,破庙中安声趁他睡着亲他时,他是醒着的,但故作不知,直到此时也未向安声坦白此事,方才安声那般直接亲他,唇瓣相触自然与别处不同,仿佛一下戳破了他隐秘心思——她已许久没在夜里亲他了。

若是安声看透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定然大呼冤枉,与他同床共枕后,她不知睡得多香,哪里还能半夜醒来“做坏事”,何况如今婚书都写了,她又何须“偷”亲,光明正大就是。

安声见他出神,便踩上他脚背,脚趾灵活地点来点去,挠得他有些发痒,他低咳了声,垂下视线看去。

虽说他之前从未成过婚,但年近弱冠,对于夫妇之道也不可能全无了解,似安声这般大胆率性的女子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他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水要冷了。”他说。

安声叹气:“水冷得真快啊,还不能加热水,这日子没法过。”说完又笑道:“还好有左时珩,日子又能过了。”

左时珩真是完全招架不住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赶紧拿了方巾来:“脚抬起来。”

安声毫不客气,任他给自己擦脚,他手掌温热宽大,指腹掌心有常年做事磨出的薄茧,握她足时,因刚泡了发热,正是敏感,一碰便酥酥麻麻的,惹得她发笑。

左时珩真是心乱的很,忙擦完了让她到床上捂着,自己也擦干了脚上的水,收拾好上床。

刚掀开被子安声就钻进了怀里,贴在胸前,自己那无序的心跳几乎暴露无遗。

“好香,左时珩,你好香。”

“……”他按住她脑袋,转头吹了蜡烛,声线紧绷,“好了,该睡觉了。”

安声托起他手臂,从他怀里翻了过去:“我睡外面,免得睡着不小心抱着你胳膊了。”

左时珩怔了怔,只觉心间一软,往里侧挪了挪,主动抬起左手,将她揽在怀:“好,睡吧。”

仗着黑暗窥不见神情,他再难压住上扬的嘴角,目光比窗外漏进来的几片月光还要明亮温柔。

安声窝在他怀里,紧抱着他,被那熟悉的白梅香笼罩,实在舒适惬意,睡意袭来之际,她又想起问一句他手臂疼不疼。

听到左时珩说不疼后,她彻底安心坠入了梦乡。

左时珩一时无眠,趁安声熟睡,也学她做起了“坏事”,手臂微微收拢,将她往怀中更深地带了带,低头吻她发顶,却又嫌不够,胆大起来,吻女孩面颊,触感柔软温润,实在爱极。

如此稍稍满意,只一颗勉强平复的心却又无法安分了。

……

翌日一早,他们便去退房,老板很是诧异,也有些惶恐,心道只怕是结了仇了,一咬牙,用红布封了十两银子递来,赔笑道:“举人老爷大人有大量。”

左时珩一脸肃色,自是不收。

安声却道:“老板您说,这是什么钱?贿赂银子我们可不要。”

老板笑笑,说一是退回房费,两日合该二两,二是门窗修缮费,正价三两,三是赔罪,有错就改,五两不多。

见老板很是客气,安声笑道:“合理,您是明白人。”

她自顾拿了银子,又道:“让你侄子过来给我夫君道歉,要态度诚恳,此事便算揭过。”

老板连连答应,提溜了那小厮过来,按着脖子给左时珩鞠躬,又叱骂几句,小厮讪讪,也不敢反驳,涨红了脸,小声道歉。

左时珩皱眉,正色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对客人区别对待,自然不会长久,我也无须他道歉,但请给我夫人赔罪,昨夜之事吓到她了。”

小厮难以置信,激动破了音:“我,吓到她?!……”

左时珩居高临下冷冷瞥他,目光隐含压迫。

他一下不敢说话,又被老板拍在后脑:“还在这儿废话!”

小厮只好向安声道了歉,尽管一脸不情不愿,他们走时,安声还隐约听到他委屈诉苦,说自己背上疼了一夜,只怕要脱皮。

安声心中快活,将十两银子放入左时珩书箱,歪头问:“左时珩,你不会嫌我见钱眼开吧?”

左时珩弯起唇角。

安声解释:“昨晚我放了狠话,这钱若是不收,老板会心里不安,怕我们将来报复,我这也是与人为善,他能在京城开得起一家客栈,十两银子又算什么,不多不多。”

左时珩跟着点头:“不多不多。”

安声笑了一声,心想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左大人不会被自己带坏了吧。

怀揣四十多两银子,也算富有,安声将昨日的针还了老大夫,顺便又让他仔细检查了番左时珩的伤处,换上更见效更昂贵的药膏,两人便往内城去投宿了。

内城店铺林立,繁华热闹许多,自然也消费不菲,客栈大多都住满了人,几乎随处可见外来的学子在大堂处对坐交友,路过一些书肆或书画铺子,还能见到有学子当场吟诗作对,比拼才学,引发路人围观喝彩。

名气对这些考生来说是件好事,更容易受到京中一些大人物的喜欢,邀去雅集清谈,或接受文章拜谒等,甚至运气好还会得到赏识资助,即便届时名落孙山,也不算完全没了出路。

左时珩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他一身粗布棉袍,神情淡然,眉眼清冷,又太年轻,也无怪乎当初客栈老板未将他当作一个热切求名的考生。

实则左时珩从一个偏远贫苦的小县走出,那里县学于洪水中损毁,无钱修缮,除他之外,全县更是多年无一人中举。

他出发前存了几年的银子,又加乡里资助,才勉强凑齐路费,除了恩师所赠的两本书外,身无长物,哪里还有余力去钻营名利。

他独立生活多年,吃苦吃惯了,虽通透人情世故,却不了解官场那些规则,连引荐住同乡会馆的人都找不到,何况作诗写文去拜谒名臣,便更是无门了。

但他心思全在自己的文道上,说不在意也不算错。

只是他不在意,安声倒比他更上心。

下午两人投宿了家不错的客栈,一日便要一两银子,条件比上家好上许多,不仅床单被褥都晒过,其他用具也都干净整洁,浴桶更是大了许多,有屏风相隔,且朝南开了扇窗,推开便见街景,除了晚上因夜市有些吵外,其他安声都十分满意。

安顿好,她便拉着左时珩外出去逛,出入各大书肆纸笔铺子等,将他的文具全套置备周全,还买了历年会试程文,至于要看什么书她就不懂了,干脆将银袋塞给他。

“左时珩,还缺什么你自己去买,我觉得我跟你一起,别人会用异样眼光打量你,我不喜欢他们那么看你。”

其实安声也知晓原因,无非是准备会考还携妻进京,甚至一同出入书肆这等文人之所,在那些人眼中,左时珩这是溺于家室,意志不坚,且看穿着又十分落魄,将来必无出息,没有结交价值。

加上文人大多清高,事可为不可说,面子是第一要义,即便尚未高中,但身为最接近官员的那批人,他们表面上还是瞧不起世俗做派的,演也要演出个清苦的样子来。

左时珩温声劝慰:“我无意同他们结交,你也不必在意他们看法。”

安声摇头:“我不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但我讨厌别人说你坏话。”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并无落寞,反倒笑意明亮:“而且我也虚荣嘛,我就想看你将来风光无限,那些人因说你坏话错过与你结交而懊悔不已的样子,到时候就是狠狠打他们的脸,好叫他们知道,他们这样看人低,才是不将心思放在正道上。”

左时珩被她逗笑。

“那我们明日去赁下一间长期居所,关起门来苦读,待我高中时他们前来拜谒道贺,就将他们统统关在门外,挨个奚落回去。”

安声眨了眨眼:“好坏啊左时珩,都计划这么详细了。”

左时珩颔首:“未雨绸缪。”

安声忍不住笑起来,她发现她注定会被左时珩吸引,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愿意接住,并认真回应。以前她只当左时珩同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安声成婚五年,受她行为影响甚深,现在发现,是左时珩本来就很好,非常好。

而且也没有另一个安声,只有她。

她实在太喜欢左时珩了!

不过该买的也买齐了,左时珩说他不必买书,四书五经、名家大作皆已倒背如流,余下时间在家多默写温习,研究程文,撰写策论即可,趁时间尚早,他们去了昨日去的那家书画铺子。

老板不在,店中小厮倒是一改昨日态度,热情接待了他们,因昨日那书屋有人在,便将他们领去另一间布置差不多的书屋,让安声挑几幅名家的字来模仿,又在旁边的案几上给左时珩倒了茶,铺陈纸张,笑道:“先生随便写点什么就好。”

安声出言阻止:“我夫君的字值千金,上次是为与老板交个朋友,才便宜出售,今日岂能再写?”

那小厮便道:“我们东家说,昨日一字十两,今日一字可十五两。”

“二十两也不卖。”安声语气笃定。

小厮面露难色,也有些诧异,一个字十五两,九成九的普通学子也没这般高价,不知安声哪来的底气,于是看向左时珩,心道他一个大男人莫非全靠女人摆布?

可左时珩不提笔也不喝茶,反倒神色悠然:“嗯,我听夫人的。”

小厮心中轻嗤,竟是个惧内的。

于是道:“好吧,那等我东家来再说。”

没多久,书画老板果然来了,先问明原由,再请了又请,见安声坚持,只得叹息作罢。

安声笑道:“老板,物以稀为贵,一幅字价贵,十幅字可不是十倍价了,自己喜欢的话,有一幅来收藏已是足够。”

老板觉得这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却话中有话,十分有见解,看她眼神便不禁有些欣赏。

又细观其二人,虽打扮普通,但谈吐不凡,读过书,又写得一手好字,大约不是简单人物。

尤其是左时珩,此后生年纪轻轻,字写得万里挑一的好,绝非池中之物,即便名落孙山,也不会埋没于会试。

不过虽然好奇,但这是京城,卧虎藏龙,他不便多问。

安声仿了几幅字给他,老板检查一番,颇为满意,虽不说精到,至少比一般人仿的到位,可见对用笔是有考究的。

安声也十分自得,这是她的天赋,她不算个好选手,但算个好裁判,临摹对她而言不难,之前她学左时珩的字,很快就像他,但她要写出自己的好字,则要花上许多功夫去练。

老板收了字付了钱,天色便暗下来。

他们同老板告辞,说明日不来,要去找个牙人看房,准备在京城长住,老板听后,想了想,建议让他们去东街看看,尤其是长锦坊一带。

二人记下,道谢后出门,夕阳还未完全隐落,天上约见星子,一闪一闪。

安声好奇:“左时珩,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不让你卖字?”

左时珩握住她微凉的手揉搓一番,包进掌心,悠然一笑。

“嗯……我猜,你对我有信心,认定我的字极好,也定能考取功名,不想让他将来拿我的字去炒作高价,对我造成影响。”

“天呐左时珩,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左时珩莞尔:“但蛔虫却猜不到,你何以对我如此信任?”

安声挠挠他手心:“都说我是仙女咯,未卜先知还不是手到擒来。”她又指向天上:“我看你是文曲星转世,所以才特意下凡来找你的,信我,你的字现在堪比大家,以后就是大家,一字难求。”

二十岁的状元,不到十年官至二品,还能指导皇帝写字。

如此珍品,自然不能轻易流传。

路上行人不多,左时珩紧牵她手往客栈走,玩笑问:“你既从天上来,是否认识织女和七仙女?”

安声道:“认识,不过跟我比,她们选夫君的眼光差了点。”——

作者有话说:加不完了加不完了,补到明天的章节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有房

两人还未走出多远,到一条巷口,忽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蓝棉袍,束发,包着方巾,十分的书生气。

安声神色略动了下,认出来人,又下意识看向左时珩,左时珩却未见过此人,便上前一步问道:“阁下是?”

男人拱手作揖,答:“在下姓张,名为是,也是这届考生,不知能否与贤弟说上几句?”

安声笑了笑,心道自己果然没认错。

张为是张大人,将来官至工部左侍郎,与左时珩同僚之谊颇深,不过她只在那个梦里见过他一面。贵气养人,虽说十年后张大人人至中年有些沧桑,但气质模样都要比眼下这般稳重儒雅许多。

张为是邀二人就近下了馆子,临窗对坐,上了一个羊肉锅子,几盘小菜,两壶清酒,闲谈几句便进入正题。

原来,张为是也在那家书画铺子偷偷做临摹活计,他自知被人知晓要遭耻笑排挤,每回去了都是天黑才走,其实他一开始倒也只想写字作画来卖,但水平一般,卖不出好价,还不如临摹。

今日意外听那小厮吐槽左时珩不知好歹,一字十几两都不卖,心中震惊,又去看了他的字,实在惊艳,想他才华横溢,即便捉襟见肘却仍有文人之骨,一时既羞愧又钦佩,不禁起了结交之心,故而追出。

当然,也有些私心。

他想这人既也写字代售,必然不会瞧不起他那些行径,又写一手好字,万一高中,也算自己一段机缘。

左时珩不胜酒力,倒了小杯一滴没喝,全被安声小口小口尝完了,倒是张为是,一开始还有些拘束,饮了三白便打开了话匣,一聊起来就收不住。

他家住崖州,也算小富,家中给官府承过几次修造海塘河堤等工程,他不打算子承父业,于是从小刻苦读书,二十几岁便中举,一时风光无限,名声大噪,结果会试三度落榜,一晃近十年,来年便是第四次了。

因觉得丢脸,不敢回乡,他索性在京城住下,安心备考,也甚少问家里要钱,但起初花销不知节制,很快不剩多少,虽说家中后来来信还是寄赠了些接济于他,到底也不够用,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想自己还一事无成,靠卖字为生,不禁泣涕涟涟。

安声听得入神,为他又斟一杯酒。

张为是掩袖拭泪,饮罢道:“我成婚十二年,孩子都开始背四书五经了,但我还在京城蹉跎,没脸接他们娘俩团圆,也没钱,在家里反过得好些。”

又看了眼二人,感慨道:“贤弟,我佩服你啊,也羡慕你,你的发妻愿随你奔波吃苦,你也愿忍受他人白眼,而且,你写得一手好字,无论如何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像我,若是这次再不中,我亦想通,回家去也。”

左时珩以茶代酒,耐心劝慰:“春闱本非易事,天下四海,人才济济,几万之数辐辏京城,能折桂者凤毛麟角,张兄不必自轻。”

安声说得更简单,她笑道:“事不过三,我看张大人来年就能接妻儿团圆了。”

一声“张大人”喊得张为是酒醒几分,又坠入另一番云雾飘飘然,仿佛已身在那龙门金殿,庙堂之高了。

左时珩却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低声提醒:“不能乱喊。”

安声小声回:“好,只喊你左大人。”

左时珩耳尖发红,端坐正色:“……并非此意,只怕口舌无心,招来麻烦。”

张为是不知他们俩低语什么,但他已是半醉,这会儿心情大好,一直招呼二人多吃,还叫小二过来加了一盘羊肉。

“安夫人,你不知道,有时候读书人也要信点玄之又玄的事,譬如讨彩啊,避谶啊……你这一开口叫我‘张大人’,我心里不知多高兴,这事成一半儿了,来年若高中,必登门致谢,再去最贵的同庆楼宴请二位。”

安声忍笑点头:“好的。”

她虽只见过张为是一次,但也记得张大人一身风采,仪表堂堂,称得上文臣典范,可惜没手机,否则真想将这段录下来,将来在他面前循环播放。

酒过三巡,已是不早,左时珩向张为是告辞,说明日还有要事。

张为是恍惚想起:“哦对,是有事,我听那老板说了,你们要找房子,正好我就住在东街长锦坊杏花胡同,对门那家二进院落挂了赁屋布告,不若明日过来问问。”

左时珩道谢应声,表明明日会去,双方又聊了几句,各自离开。

夜间,安声替左时珩手臂换了药重新包扎时,左时珩温声问她:“怎么吃饭回来总在走神?”

安声手一顿,忙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摇头笑了笑。

安声低头对他伤处吹了吹,小心包好:“恢复得还不错,过一两日只怕要发痒脱皮,还是小心别沾水。”

“好。”他抬头摸了摸安声的头发,“我会注意的。”

两人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安声自然靠躺在他胸前,左时珩也已习惯抱着她,两人在睡前说说话。

安声说:“我在想那座杏花胡同的二进院落。”

“你是担心价贵?”

安声抬头,一双杏眸在朦胧烛光下水洗过一般明亮清澈,笑意盈盈。

“不是,我已经在畅想我们未来幸福生活了。”

左时珩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若当真合适,我也不是不能去卖字。”

安声挪了挪,趴在他胸口,低头碰他鼻尖:“左时珩,亲我一下。”

“咳,该睡了。”

左时珩起身吹了蜡烛,黑暗潮水般袭来,掩去所有少年心事。

“喔——睡觉。”

安声幽幽道。

过了片刻,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头。

安声偷笑几声,被他按在怀里。

“嗯,睡觉。”

左时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加快的心跳已让他的情绪无所遁形。

……

按理说,以他们现在的银钱,在东街租不起一座二进院落才对,但安声却清楚想起,她初至左府宅邸那日,左时珩说他们曾在长锦坊杏花胡同住了三年。

即便过去会因人的意志而改变,但在某些节点上,她并不想刻意打乱什么,因为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她与左时珩终老的结局。

无巧不成书。

次日一早他们就赶去长锦坊看了,这座院落的主人是个生意人,如今主要在南方发展,两年前就携妻儿搬走了,这座院落便也空置两年。

当初买来时,手上银钱不多,小院也未如何装修打理,空置两年无人维护,便更破旧了,生了许多杂草。

他这赶上年底有事进京,顺道过来看了眼,因是他与发妻结缘之地,便舍不得卖,只挂了租赁,但他这屋不能一下住人,又是年底,进京赶考的举子虽多,倒不如住个客栈,一时便没赁出去。

他因时间急,找了两个牙人来问,价钱一降再降,最后只说找个爱惜房子,能租长久的就好。

恰好安声与左时珩过来,主人一见他二人年轻夫妻,又是读书人,相貌脱俗,气质不凡,十分乐意,很快谈好了价,就这般,双方一拍即合,很快签了契,付了一年的钱,共二十两。

当日左时珩与安声便动手收拾起来,给院里锄草,打扫,擦拭灰尘等,有许多家具门窗都有问题,需要修缮,也无法急在一时。

张为是也来帮忙,三人忙到天黑,在腊月里满头大汗。

请他吃了晚饭,夫妻二人才回了客栈,各自洗漱一番,相依相偎,很快睡去。

翌日又是一番早早赶去收拾打扫,到了下午才差不多能够住人。

左时珩回客栈退了房,将行李收拾了来,又将床单被褥铺好,然后出去买修理门窗木椅等所需工具。

待他回来时,安声合衣趴在床边睡着了,抱着枕头脸歪在一侧,正好被窗外投进的一片日光笼罩,绒毛细细,玉肌生春。

左时珩温柔望着,露出浅笑,又有些心疼。

他放轻脚步过去,抚摸安声的发:“去床上睡吧,这样趴着不舒服。”

安声掀了掀眼帘,又闭上:“我不睡,就歇一下。”

“好。”左时珩坐在脚榻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靠着我歇吧,舒服一些。”

安声调整了姿势,在他腿上躺下,整个半身都蜷在他怀里,环着他的腰:“左时珩……你也歇一歇,你才是最累的。”

“嗯。”

安声一觉醒来已是天黑,她外衣被脱去,挂在一旁架子上,身上盖着被子。

她打了个哈欠,心想,果然这样。要歇一会儿,就不能躺到床上,否则不知会睡多久。

厨房方向传来咚咚的声响,她披衣过去,见左时珩正钻在锅灶底下敲着什么,不远处放着盏罩起的油灯。

她唤了声,左时珩便退出来,侧过身子看她:“饿了吗?”

安声一下笑了出来,左时珩身上脸上全是黑灰,那玉白的脸成了大黑猫似的,狼狈中颇有几分可爱。

原是他下午检查了锅灶,发现烟囱有漏水痕迹,便调了泥灰重新砌了。

后院有口井,厨房的缸里早就打了水备用,安声忙取了些,湿了帕子,让他将脸凑过来,将灰一点点擦拭干净,逐渐露出那双清隽无双的眉眼,一抬眸就足以让她心动。

她捧着他脸亲了下,笑道:“左时珩你真好看,我好喜欢你啊。”

左时珩面颊泛起红晕,不过与最初相比,反应已是慢慢从容。

“……晚上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你身上脏成这样,还是我去买吧,你休息一下,晚点我烧些水,你先洗澡。”

长锦坊这里隔一条街便有几家食肆,不远,安声出门买了饭回来,左时珩已烧起了热水,确认炉灶烟囱都可以正常使用。

柴房里原先就柴放着,不过有些发潮,这两日白天搬到院里晒了也都能用,省去了买柴的钱。

“左时珩,你怎么什么事都要自己做?我睡了一下午,正闲着要找点事呢。”

安声佯装不悦,实则心疼。

左时珩笑道:“你这不是才买了吃食回来么?哪里闲着。”

“昨日忙了一天,今日从早一睁眼到现在,你也没歇过,真的不累?”

“嗯,我父亲是泥瓦匠,也是木匠,我自小跟着他帮忙,学了些手艺,后来他故去,我独立谋生,做的事比这多许多,已习惯了,不算什么。”他洗了帕子,放一旁晾着,又脱去脏污的外衣,才坐过来吃饭,“即便再累,睡一觉就好。”

安声笑道:“不愧是十九岁啊,精力真是旺盛。”

她说完自己脸一红,又抿唇笑。

左时珩起先没明白,见她这般神情,莫名就懂了,墨睫颤个不停,很快吃完,便说沐浴去了。

卧房一侧的耳房里有个净室,里头的大浴桶已洗涮了干净,往里倒了热水,门一关,蒸腾一会儿,便雾气弥漫,一点也不冷。

安声抱了他的衣裳站在门外,轻轻敲门,那水声便停了一停。

她问:“左时珩,真的不要我进去吗?”

“……不用。”

“那小心些你的伤口。”

左时珩抬起手臂,看见小臂伤处已浸红了,痒的人想抓挠,便心虚应了两声。

过了会儿,门外传来安声的唉声叹气。

“那么大的浴桶,可以两个人洗的,今天又不能看见左时珩的宽肩细腰长腿腹肌了。”

左时珩:“……”

几乎缺氧般缓缓沉入水下,咕噜咕噜冒泡。

他的妻子,真是炽热直白的天下无双。

因洗了发未干,一时睡不得觉,左时珩便临窗而坐,挑了灯写文章。

灯下美人,如松如竹。

其腕骨微凸而有力,执笔时手背经络隐现,时而落笔流畅,时而提笔沉思,烛烟斜斜,攀沿而上,似缠在他轻垂的睫羽之间。

安声沐浴完出来,悄声进屋,静赏许久,直到他写完搁笔,在暖黄光晕中起身,颀长而挺拔,像一座玉山。

他转头,看见安声,愣了下,笑问:“怎么站在那里?”

安声这才过去,拿了块干的方巾,绕到他身后,替他擦发。

“不想打扰你。”

“无妨,不会打扰。”

安声见他发干得差不多了,便凑过去看他写的,是一篇论天灾时运与民生的文章,入眼便是极其工整漂亮的小楷,卷面整洁,无一错处。

左时珩道:“还未写完,明日再写。”

又问安声,她既读过书,是否也作文章。

安声点头,说她们那儿考试也作文章,但不是这种,若她能写出左时珩这篇文章来,那她也是状元了。

左时珩:“也?”

安声一笑,踮脚搂住他脖子,笑说:“我们那儿还作诗呢,和你所知道的诗也不一样,你想不想听?”

左时珩点头。

安声撒娇:“到床上去再告诉你。”

她这般说,却又不松开,左时珩自然明白,便抱起她,两人一道上了床榻。

放下帷帐,将被子盖好,安声熟练至极地钻入他怀里,趴在他枕边,温软唇瓣紧贴着他热热的耳廓。

她一时想不起来什么诗,但又不想食言,便柔声笑道:“左时珩,我爱你,一天比一天更深地爱你。”

第50章 买卖

又是如此赤诚而热烈的表白,但每次听来,左时珩都有不同的感受。

从最初惊诧不解,到后来羞赧脸红,如今更是情难自控。

他不禁将安声环抱住,微微翻身压在怀中,一双温柔的眸在难辨的夜色里变得灼热:“这是你们那儿的诗?”

“对。”

“你们那儿的诗还有我的名字?”

安声笑道:“这是我为你而作的诗,自然要写你的名字,在我这里,你的名字与‘我爱你’三字等同,每当我唤你一次,便是更爱你一次。”

左时珩心潮奔涌,自问翻遍万卷书也不知如何招架,才能克己复礼,立圣人之言,行君子之道。

一时不止双目灼热,气息也滚烫起来,身体里似有某种欲望在叫嚣疯长,让他几欲失控。

好在夜色浓重——

偏也是夜色浓重,他不知逃往何处,才能不叫自己在爱人面前失态。

可安声,又在此时唤他,唤他的名字,与那三字一起。

她说:“左时珩,我说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这简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左时珩理智跌落下风,在汹涌的爱欲里,低头吻她。

他来势汹汹,可真正落下来时又笨拙青涩,连呼吸都屏住了,喉结滑动,吞咽的动作满溢着紧张,当两人唇瓣相贴时,他顿了顿,似乎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仿佛这个吻应当结束了,但迭起的情绪浪潮又让他本能地还想继续。

他的手除了开始紧抱安声的姿势外,也未在接吻时有什么其他动作,反而更加紧绷,升高的体温熨帖着安声的肩背与后脑。

两颗心如此近的贴在一起,两人的头发也勾勾缠缠无法分开,暧昧至极时,吻竟停在此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左时珩像一个初学字的孩童,用力握笔,姿势端正,神情俨然,一笔一划万分认真,但落笔只是小儿涂鸦。

安声唇齿溢出一声低笑,轻咬他下唇,舌尖探出,挑逗般地掠过,却不深入,勾起火来又及时撤退。

“这样会吗?”

她笑得不行,心道左时珩也有这个时候,殊不知十年后的自己,多么熟练,多么招人,多么想要她。

但安声也未料到,左时珩学的极快,她方才不过简单挑逗他一下,他便顺势而为,封了她撤退的后路,那只抚着她后脑的大手轻轻一托,她便又“送上门来”。

左时珩再度吻住她,似得了令箭,强势得很,学她那般齿尖在她唇上轻轻啃咬,逼得她启唇哼吟,他便趁虚而入,攻城略地一般掠夺了她全部空气,不得不向他索取。唇齿张合间,这般渐入佳境,连带着揽在她腰肢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来,酥酥麻麻,让她浑身战栗。

安声开始喘息,形势已不在她掌控,她只能在他的节奏里不断回应,由浅入深,时间一久,绵绵细雨亦能泛滥成灾。

直至安声不小心衣襟滑落,露出白皙香肩,左时珩方才一顿,略清醒了几分。

他的气息依旧急促,甚至滚烫,但他停了下来,将安声的衣裳拉上去,揉了揉她的发,嗓音略显沙哑。

“抱歉,抱歉,我不该……”

他深呼吸,抱着安声躺下,给她掖好被子,撩帐摸黑下了床:“你先睡……”

他借薄薄月色披衣匆匆走进净室。

安声下午才睡过,方才又与左时珩深吻一场,头昏脑涨,哪里还睡得着,睁大圆圆的杏眼,里头盛满愉悦。

十九岁的左时珩不像二十九岁的左时珩,少了温柔克制,多了霸道强势,还带着几分张扬的少年意气,吻她时有些迫不及待的征服与占有,像是冲锋陷阵的战士。

而二十九岁的左时珩更像是运筹帷幄的将军,总让她看似掌握主动权,实则步步掉入他设好的陷阱里,在和风细雨中为他欲罢不能。

但她确信,无论是怎样的左时珩,她都极爱,爱极。

只是左时珩有自己的立身之道,君子之风,与十年后的自己相比,他现在还没那么深的城府,无法很好掩饰自己的意图,又为对她无法克制的冒犯而自责不安。

过了好些时候,待他再度回来,身上携着一股湿冷的潮意,站在床前一时没有上来。

安声隔着帐子看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仿佛漂泊无依的孤魂。

她起身拉他的手,将他拽回身边。

“左时珩,快躺下。”

“……怎么还没睡?”

“被子里冷,我睡不着。”

他脱去沾湿的外衣,掀开被子进去,安声当即抱了过来,他低声道:“我身上还是凉的。”

安声摇头:“一会儿就热了。”

他应声躺下,任她抱着,也不动。

过了会儿,他轻声开口,低不可闻:“抱歉……我……”

“为什么要道歉?我们不是夫妻吗?写了婚书的,难道你想反悔?”

“不是,我……”

安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支起身子,然月色西移,她也看不清他此刻表情,只知必然是无措的。

“左时珩,我好喜欢你,好想亲你,也想你亲我,难道是你不情愿,觉得我在逼迫于你?”

“当然不是,是我……”

“不是就不必多说,睡觉。”

安声重新侧躺下来,没再钻入他怀中,而是伸手过去摸摸他脸,带着安抚意味。

他于她掌心蹭了蹭,温声道:“好,我不说了。”

或许是这两日太累,又或许他太享受她的安抚,很快他便沉沉睡去。

安声爱惜地抚摸他,吻过他疲倦的眉眼,如一阵轻柔的风。

她想,她会努力,让他们拥有很多时间。

这一次,至少至少,不会是上一次-

腊月这个上旬,安声与左时珩在东街长锦坊杏花胡同安定下来,安声很喜欢这个小院子,与左时珩一道移植了好几棵树,虽是冬日,已然期盼起来年春日之景了。

左时珩似乎什么都会,不但会修缮门窗,还打了两把长椅,方便晴日无风时,他们搬到院中一道晒太阳。

去木材行挑选木料时,安声还选了几块合适木雕的木头,以便继续她的艺术家大业。

白日里,张为是会上门来,同左时珩交流文章学问,讨论来年会考选题等,他读了左时珩的诗作文章,实在叹服,认定以左时珩之文采,必定能在会试中一鸣惊人,于是更加来往频繁,求知若渴。

他还说,自己有些门路,建议左时珩拿着诗文提前去几位惜才的文官家中拜访,只是被左时珩谢绝了。

每当张为是来时,安声便会同左时珩说一声,然后出门去,有时她会去那家书画铺子,有时她便去外城西街,看看有无机会售卖自己的木雕,也希冀着能碰上老乞丐。

她观察过西街的市集,有画糖画的,捏面人的,编草编的,也有木雕,但若租一个摊位于她实在不划算,因为她并非长期做这个,不过是补贴些家用,而不租摊位,便要学那些卖货郎卖货娘,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大声叫买,她又有些脸皮薄。

思来想去,一时也没什么好法子。

不得不说,在这个陌生落后的时代生存,于她而言,并非一件易事。

若是去做其他妇女能做的活计,譬如浆洗缝补,或者被人雇佣去做洒扫下人做饭厨娘等,她更是做不来。

即便在家里,这些琐事也大多由左时珩来做,他从前一人生活,本就会这些,但安声在现代生活惯了,两个世界的便利程度无法相比。

这里对她来说是新奇的,有趣的,也是麻烦的,辛苦的。

她能做什么?

除了写字,似乎仍是木雕。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无须太久。

正在街边想着,忽有人从后打了她一下,吓她一跳,回头则惊喜喊出声:“师父!”

不是老乞丐还能有谁?

半月不见,他还是那般模样,穿着同一件褴褛棉衣,头发胡子凌乱,面色黝黑,精神矍铄。身前挎着一个布包,后面背着一个,两只手,一只拿着棍,一只拿着碗。

老乞丐往旁边看了两眼,笑眯眯问:“你作甚么呢?”

又问:“进城这么久了,你那些丑东西可卖出去了?还有木头,有没有继续刻?”

安声跟他简单说了这半月的事,也坦白了眼下的困境。

老乞丐问:“那你写字卖就是,还要刻木雕作甚?”

安声道:“师父,我这是多线发展嘛,那书画铺子我也不能日日去写个七八幅字,费神费力,而且价钱很低,且也并非有那么多需求,两三日能要个三幅便不错了。”

老乞丐哼了声,嘴硬说就不该跟安声打招呼,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但却告诉她,过两日南街有个集市新开,热闹得很,他准备去那儿要饭,问安声要不要跟他一起要,安声笑说好。

老乞丐道:“行,那你记得穿的破烂一点,不然要不到饭,把你那些丑东西也带着。”

安声还道老乞丐是同她开玩笑,原来不是,两日后真带她去了南街集市,好些临时铺子小摊支起来,像是赶集,加上如今年底,正逢考市,京城人本就多好几万,便热闹得不得了,人流中不乏衣着华贵者,也有闺门小姐戴着帷帽,领着丫鬟仆妇出入其中。

老乞丐在那天桥一角早早占了位置,往那一坐,摆上豁口的碗,刻好的木雕,也不向过往的路人主动讨要,而是一言不发地削木头。

安声去得早,同他坐在一起,起先很是难为情,最后往地上摸了两把灰抹在脸上才好一些。

她也将自己的木雕摆在面前,有些无所适从。

“师父……”

“别叫我师父,现在你是我的女儿,咱爷俩靠这点手艺为生,堂堂正正挣钱吃饭,有什么丢脸的。”

安声呼了口气,心想倒也是,她若真是这个时代读过书的女子,只怕还有些别样的心气傲骨,但她从一个自由平等的世界而来,对内不该存尊卑等级之念,对外自适应时代规则便是。

于是盘腿一坐,也拿了块木料,开始创作起来。

一过辰时,人便多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有人驻足才抬头看一眼,倒真有好些人围观,蹲下去瞧老乞丐的手艺,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何时,一个声音响起来,拿了她的表情木头人笑道:“这个有意思,技艺虽糙,倒是十分传神。”

她抬头一看,是个小厮模样的人,看衣着大约出自富贵人家,忙笑应:“是,天下独此一份,技艺有价,创意无价,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小厮拿了两个,问多少钱,安声一狠心直接说一两一个,那小厮咂舌说她真是狮子大开口,不过倒真丢了二两银子,拿着走了。

过了会儿他又回来丢了一袋银子,说她那些表情木头人他们家老爷全要了,又问她:“还有别的吗?这些固然新奇,却不算好看,有没有姑娘家喜欢的那种?要与众不同的。”

安声指了指老乞丐那边:“我师父刻了动物。”

小厮赏玩一番,摇头:“太精细了,反失了灵气,我家老爷说,就要你这种有点丑但很特别的。”

安声心说你才丑,不过有钱不赚是傻子,便忙道:“我家里还有一对猫狗木雕,就在附近,能不能等我两刻钟,我去取来?”

小厮沉吟片刻,摇头说等不了,但给了她一个地址,要她自己送去门房那儿。

安声记下,但说:“那对十两。”

小厮瞪眼无语:“……现在要饭的这么豪横吗?”

安声指了指木雕:“我不是要饭的,我在做买卖。”

小厮无奈:“行吧,你尽管送去,若是我们家小姐看上了,自然不缺你的,若看不上,那便算了。”

小厮一走,安声就收拾东西,将剩余木料留给了老乞丐,又分了三两银子给他,笑嘻嘻:“师父,我完事了,先回了。”

老乞丐感叹:“现在的人眼光还真怪,不爱美独爱丑,真是世风日下啊。”

安声笑了几声,不与他辩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洗了脸换了衣服,从房间窗台上拿了那对猫猫狗狗木雕又出门了,快到左时珩才发现她回来,却没来得及同她说上半个字。

小厮给的地址是荣安侯府,其实离东街并不算太远,但实在太大,安声打听找门费了半日,才将东西送进去。

过了会儿,有个长相可爱的圆脸丫鬟出来,给她包了十一两银子,笑道:“原来是位美人姐姐,我说怎么有这般玲珑心窍,将小猫小狗也能刻出别样可爱来,我们家小姐实在喜欢,若是还有巧思,尽管来找我,我叫红枝。”

安声自然也笑着应下。

若是一般人家,便也算了,但她隐约记得,安和九年时,左时珩曾同她说过,她在京中有过不少好友,其中就有荣安侯府的小姐。

回去路上,她想了又想,拎着银钱袋子雀跃不已,只还未到家,便见左时珩远远过来找她,脚步匆匆,见到她无恙才松了口气。

他额上有汗,语气着急:“下次出门要同我说,眼见天黑了,我找了快三条街了。”

安声立即道歉,态度诚恳。

又牵他的手,将银子晃了晃,笑道:“左时珩,看,我很会赚钱吧。”

左时珩愣了下,见她杏眸弯弯,既撒娇又得意,不禁无奈摇头。

“下次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好吗?”

“好,这次是太着急了,我怕赶回来太晚,下不为例。”

“嗯,下不为例。”

安声笑起来,与他携手进了家门,心道左时珩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哄嘛。

但下一刻,他想起什么,忽然问她:“窗台上的那对猫狗木雕你收起来了吗?我今日未见到。”

安声眨了眨眼,一时心虚,将银子放到桌上:“……卖了。”

卖了?

左时珩神情发怔,仿佛确认一般转头去看窗台,那儿空无一物,才又不敢置信地转回来。

“你不是说……那是送我的么?我以为……”

他以为,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他没继续说,但薄薄暮色里,安声看见,左时珩眼尾竟慢慢红了。

他掩饰般的垂眸,若无其事道:“嗯,我去做饭。”

安声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真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