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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连湛知晓池舜身边发生的一切事, 连同其救下顾期洲也一并知晓。

若池舜只是简单救下同宗弟子,因而耽搁了日子他倒也不会气恼,他气恼的是,池舜救下顾期洲之后, 系统竟又提示需阻止其计划。

不过系统似乎并未察觉对方具体计划, 只是在对方救下顾期洲之后, 系统突然发出预警, 表示池舜正在篡改剧本, 欲触发宗门矛盾。

若无系统提示, 不论池舜有意还是无意救下顾期洲,都是好事一桩。可系统提示, 这便意味着池舜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是为了杀人而救人, 怎可如此?!

赤连湛这才有些恼怒,他不明白,池舜究竟为何要置那人于死地, 池舜明明有自己的思想野心以及蓬勃的生命力,绝非无脑弑杀之辈,为何会对令玄未赶尽杀绝?

所以,这一切,究竟为什么?

这份疑虑化作冷意,随着他的步伐漫散在观海台。

“拜见仙尊,弟子许久未回宗门,未去清霄殿拜见,还望恕罪。”

顾期洲眼尖, 一打眼便见赤连湛与池舜从远处走来,他连忙上前行礼。

站在赤连湛身后侧方位的池舜屏息瞧了一眼赤连湛, 就见赤连湛轻轻点了点头,“无妨。”

看不出其一丝一毫多余表情。

顾期洲站起身朝池舜颔首,而后便目视二人远去。

赤连湛脚步未停,径直穿过竹林往观海台走去,海风卷起他的衣摆,墨发随步伐轻扬,周身冷意比来时更甚。

池舜亦步亦趋跟着,指尖无意识攥紧怀中的高阶符阵要诀,书页边缘被捏得发皱。

观海台上云雾缭绕,远处海平面与天际相接,晨光将浪花染成金红色。

赤连湛立于台边,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救顾期洲,究竟是为了什么?”

池舜心头一紧,果然还是被问了。他垂眸斟酌片刻,半真半假道:“顾师弟遭邪修埋伏,弟子恰逢其会,总不能见死不救。”

“恰逢其会?”赤连湛猛地转身,眼底寒光乍现,“你从宗内出发前,便用纸乌鸦探查过顾期洲的行踪,还特意绕路前往山谷,这也是‘恰逢其会’?”

池舜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竟全被看在眼里,他指尖的冷汗浸湿了古籍封面,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合适的借口。

总不能说,他是为了借顾期洲之手,引出李飞鸿与噬魂宗的勾结,好彻底扳倒令玄未的靠山,再借顾期洲之势,让令玄未永远无法成为玉剑峰“首徒”,只要令玄未翻不过这座山,他再一直改变剧本,师尊也不会死,令玄未的主角头衔也就名存实亡了。

赤连湛见池舜不肯道出因果,他心中怒意愈烧愈烈,可话到嘴边,他又不愿打破他二人间的和谐。

于是一时之间,两人便僵在此处。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池舜紧紧攥着古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知道瞒不过赤连湛,却也不敢全盘托出,若说自己是为了改变剧本、保住师尊性命,这话太过荒诞,只会被当成走火入魔的胡言。

“弟子……弟子只是不想再有人因邪修丧命。”

他避开赤连湛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噬魂宗余孽横行,顾师弟若出事,天启宗又要折损一位天才,弟子……”

“你觉得本尊信不信你?”

赤连湛虚眯起眼打断他,周身的灵力骤然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池舜裹在其中,“你与那剑修弟子究竟何仇何怨?”

喉头的涩意漫上舌尖,池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本想遮掩了事,却不想他这位师尊竟敏锐到如此地步?

赤连湛望着他失色的模样,眼底的寒意凝结,多了几分复杂:“本尊告诉过你,修行切忌心术不正,你日日处心积虑加害同门,一而再再而三,上次秘境之行本尊并未点破你,是希望你迷途知返,不曾想如今你却要卷土重来?”

池舜喉间苦涩一片,他何尝不想直说?可这一切,究竟要如何直说?

他攥紧腰间的红色头绳,那粗糙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弟子绝无害人之心,一切皆是无心之举,师尊若不信弟子,弟子也别无他法。”

他坚信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旁人找不到证据,他就永远无“害人之心”。

赤连湛似乎被气极,他冷笑一声,“好好好,你既不肯说,本尊便替你说。你绕路救顾期洲,是为了让他欠你人情,日后若李飞鸿针对你,顾期洲可作制衡;你引噬魂宗邪修现身,是为了坐实李飞鸿与邪修勾结的嫌疑,好借宗门律法扳倒令玄未的靠山,本尊说的,对吗?”

“师尊!”池舜错愕抬眸。

他心知眼下局面不可逆转,却也不能暴露更甚,只能破罐子破摔,“弟子……弟子只是不想再任人摆布。李长老偏袒令玄未,宗内弟子对我敌意重重,我若不反击,迟早会被他们害死!”

也许暴露恶意并不是错的,至少,他可以另辟蹊径——

他语气突然一转,顷刻间破碎不堪,“师尊……我什么都没了。”

池舜的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撑的坚毅像被狂风撕碎的纸鸢,顷刻间溃不成形。

他肩膀微微发抖,单薄的身影在海风里晃了晃,竟像只折了翅的蝶,连稳住姿态都要拼尽全力。

“师尊,弟子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红绳,粗糙的绳结硌得掌心生疼,却成了唯一的支撑,“能进天启宗,能得您庇佑,我已经觉得是偷来的活路。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路边的野狗,明明我是天启宗大师兄,他们见我不仅不行礼反倒嗤笑我是废柴,笑我靠烧山攀附您……”

他喉间哽了哽,抬眼时眼底已盛满泪水,却偏要迎着风把话说完:“他们不敢对您不敬,可我呢?我在宗内每走一步都要揣着十二分小心,只有回了清霄殿,闻着桃花香,才敢松半口气。可现在……他们要害您,他们要害您啊,师尊,这叫我如何能忍?”

一字一句的剖白撞进耳中,赤连湛周身的灵力威压无声散去,他心中微动,坚冰般的隔阂在不知不觉中消融,连呼吸都似柔和了几分。

他早知道李飞鸿居心叵测,从他继位以来便心有不甘,只是碍于他修为高深,这才只能在背地里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那些花招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他嫌麻烦,这才从未处置,没想到居然在此处成了伏笔。

原来他一早想感化的徒弟,竟只是担心这些,才动的坏心思。

赤连湛望着少年通红的眼尾与颤抖的肩头,心中那点残留的冷意瞬间化为乌有。

他抬手抚上池舜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丝,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扭捏,连声音都染上了往日少有的暖意:“是为师错了,为师不该妄自揣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翻涌的浪花,语气郑重:“回宗后,为师会亲自处理此事,你无需再担忧。”

池舜仰头望他,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他伸手紧紧抱住赤连湛的腰腹,将脸埋进对方微凉的衣料中,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

不过,也不知究竟是作为反派的不被理解,还是入戏太深就是了。

赤连湛被少年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怔,指尖悬在半空片刻,才轻轻落在池舜颤抖的背脊上。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穿过观海台,将少年压抑的呜咽声揉得细碎,连带着他心口那点因系统预警而起的冷意,也慢慢化在这滚烫的海风里。

……

“师尊,我们耽搁许久,还能赶得及山下小镇的新年吗?”池舜将头埋在赤连湛怀中,声音断断续续。

赤连湛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只如是肯定:“自然。”

池舜抬头望向赤连湛,忍不住打破眼下美好氛围,“我与鹤师弟乘顾师弟的剑都要两日左右,我们真能赶得及?”

赤连湛顿时冷了脸,“本尊乃是此间第一剑尊,还未曾有过本尊一日到达不了的地界。”

池舜惊呆,原来这就是顶级剑修的速度吗?好快啊……

呸呸呸,男人不能说快!

远处突然传来童子呼唤,说是顾期洲与鹤子年已准备妥帖,只等赤连湛吩咐后,即可启程。

“走吧。”赤连湛率先转身,墨发被海风掀起,白衣下摆扫过观海台的青石,留下浅浅一道痕迹,“莫让他们等急了,山下的新年灯会,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池舜立在那处迟迟没有跟上,他望着赤连湛的背影,突然,此前对方助他的每个场景渐渐重合,他不免有些惆怅。

他最不愿意骗的,就是这人。可此情此景,除了撒谎和利用,他别无他法。

待到他日,对方识清一切时,会如何处置于他?

作者有话说:

表面池舜:我整日被宗内弟子欺压,呜呜呜。

池舜os:我装的,嘻嘻。

第37章 新年[VIP]

当他们一行人乘着冬日初升的阳光踏足天启宗境内时, 天启宗附近的小镇正热闹非凡,到处都挂满了红色彩带与烟花爆竹。

镇上的人无不喜上眉梢,互拜早年。

池舜他们三按辈分,只能跟在赤连湛身后, 而镇上又无人不识珏尘仙尊?

于是乎, 三人便只能一同受着镇上凡人的礼数, 踩着他们的贺语进了镇子。

“今日应当不是除夕吧?怎就如此热闹了。”池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一旁见状的鹤子年解释:“除夕将近, 镇上无事便都张灯结彩了, 早迈入节喜中嘛。”

池舜点头, “原来如此。”

“除夕约莫还要过个一两天吧。”顾期洲突然出声,“往年除夕, 我都会回宗过,今年本也是如此打算的, 要不是你们助我……”

“诶?这说的哪里的话?”鹤子年打断他,“顾师兄你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能救你, 便也是你命数如此嘛,对吧,大师兄?”

池舜颔首:“确实如此,一切冥冥之中自由天定。”

顾期洲轻叹一声,抬手朝二人作揖,“顾某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宗内……顾某还有些许事情要搞清,便不多陪了。”

池舜和鹤子年对视一眼,还未开口, 就见他起身颔首,又朝最前面的赤连湛行礼:“仙尊, 弟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得了赤连湛首肯,顾期洲便在池舜与鹤子年二人注视下,御剑上山了。

这时候的鹤子年突感不对,他常年敏锐的嗅觉告诉他,他这会儿也该先走一步的。

于是他立即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我走时锻炉里还烧着玄铁!遭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他甚至没看池舜歪七扭八的眼神,连忙朝赤连湛作揖请示:“仙尊,弟子玄器峰也有要事,先行告退!”

赤连湛点头应下后,他便逃也似的走了。

池舜看着鹤子年圆润的身形却跑得像山里灵活的狗,有些吃瘪。

要不,他也找个理由?

可是清霄殿能有毛事啊?有事也是赤连湛他亲自处理啊!

索性摆烂得了。

他们俩这会儿似乎都不急着上山,脚下步子也都越走越慢,本来是有些尴尬的,奈何旁边一道豪迈的女声杀出来,“仙人可要看看花灯?”

师徒二人的目光瞬间齐齐投了过去,整整齐齐的花灯摆在竹架子上,琳琅满目,各自散发着不同的微光。

池舜往年的春节都是和爸妈吃完团圆饭,然后出门和朋友一起,唱唱k、喝喝酒,或者按摩上网什么的,虽然平时也多有通宵,但是春节这天通宵是特别爽的。

这天的父亲会和母亲一起参加家族聚会,然后他们会留下,打打牌和麻将什么的,他们小辈则是可以自行安排的。

极少数,他也会留在家里看长辈打牌,不过那样实在无聊得很。

而这种类似于是传统、或者说地道的古风过节方式,他还真没有参加过,也可是淡出时代很远了吧。

池舜正有所思,身侧之人却突然抬手,他翻开手指,手中躺着几块漂亮的白银,不似铜钱那般暗沉,皎洁至极。

那妇女被他这个动作惊喜,连忙伸手去接,赤连湛顺势将那几个碎银滑落在她手上,转头问池舜,“喜欢哪个?”

池舜顿时回神,他本想拒绝,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走神好像一直紧紧盯着这些花灯的,若解释又要多费一番口舌,倒不如受了恩师的好意。

“那个白色莲花的吧。”池舜指了指边缘的那个。

卖花灯的的妇女乐呵乐呵将那花灯递给池舜,池舜伸手接过,转头看向赤连湛时,问了一个他心中最好奇的问题,“师尊,你身上为何会有凡人用的银钱?”

赤连湛没再与先前一样走在前头,而是特意等了他的步伐,并驾齐驱,“术法而已。”

池舜诧异,“什么?难道师尊你给她的是假的碎银?”

赤连湛蹙眉,没想到他这徒儿竟会如此想他,“自乾坤袋中隔空取物之术。”

“哦哦哦,原来如此。”池舜连忙颔首。

不过他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花灯,莫名觉得有些滑稽,于是他将花灯提到赤连湛跟前,同赤连湛说道:“其实这个花灯是赠给师尊的,弟子想借花献佛。”

赤连湛面色淡淡,想不出他是何意思。

岂料池舜胆子极大,竟大大咧咧直言不讳解释道:“我觉得这花灯该女子来提才合适,而我与师尊之间,自是师尊‘冰清玉洁’些。”

他话音刚落,便明显感觉到周围空气有些凝固,偷瞄了一眼赤连湛不怎么好的面色,遂又慢慢将花灯移了回来,自言自语:“但我与师尊之间,我更像个奴才,奴才给主子提灯,合乎常理也。”

……

此后一路无言。

池舜心中暗自给自己的小嘴巴来了几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会说话了,这显然是犯了人家的某些忌讳嘛……

他心中叫苦不迭,和赤连湛一起进了宗又进了清霄殿。

他独自留在桃花树下温书,那人则是进了殿内,再不见。

池舜自娱自乐自我安慰自己看起要诀,可看了整整一天一夜,也只觉得半个字也看不下去,总鬼使神差想到赤连湛满脸黑线的样子,然后又自己乐了。

感觉很神经,但又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神经病!

直到隔日夜里,山下第一束烟火照亮雪夜。

池舜怔怔偏头望向那处,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乃至无穷无尽的烟火,几乎将整个天启宗都照亮。

池舜现在是真正的仙人,住在云雾缭绕的山头,触手可及就是凡人的夙愿。

他没有回头,亦不知晓赤连湛在他身后的殿前回廊里立了多久,也不知赤连湛从头至尾,看得都不是这幅光景。

直到赤连湛的声音穿透爆竹,抵达池舜的耳畔,池舜才回头看向他——

“你们的新年是如何过的。”

池舜眸中交相辉映的光里闪过不易察觉的错愕,他在散落的彩色烟火中微微一笑,答道:“嗯……中午吃个团圆饭,然后一起出去玩。”

赤连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而后在池舜专注的目光中点了点头,郑重道:“明日本尊会亲自在清霄殿做个团圆饭。”

池舜有些不可思议,他张大嘴巴,“师尊你竟会做饭?”

赤连湛没有回答,因为第二天池舜便得到了答案。

他做的能吃,就是不知道吃了会不会死。

甚至被池舜无情嘲笑了。

两人对着桌上黑乎乎的几个菜碟,一个反应淡淡,一个捧腹大笑。

虽说修仙需要辟谷,但偶尔吃一点也无伤大雅,俗话说尝个味道嘛,无可厚非。只不过做成这黑乎乎的模样……应当就不用尝了吧?

最后在赤连湛“明年由你来做”中,终于结束了这场闹剧。

二人遵循池舜的安排,下山后随着人流,在热闹的小镇上,观了舞狮、龙灯等特殊表演,最让池舜有些惊奇的,还要数猜灯谜。

这个世界的灯谜与现代完全不同,很多诗词歌赋都不存在,被代替成了各异的类似的句子。

等他们观完所有礼后,夜幕悄悄降临。

他们又随着人流一路赶往镇子最东侧的“碧溪河”,镇上信奉河神,水又是万物之源。每逢大小节日,镇子上的人都会去碧溪河边放河灯,还有个别喜欢在碧溪河边烧纸,一到节日,岸上河中到处都是灯火,一路顺着河水望不到头直通天际尽头。

鉴于上次收了赤连湛的花灯,这次池舜特意带了银钱,在抵达碧溪河之前,池舜便在路边买了两个花灯。

他从袖中掏出两张黄纸,又将注灵笔掏出,笑得热烈而真诚:“师尊,黄符红字最显灵验,若我再注灵加之,天上神仙必定召听我愿。”

赤连湛望着他清秀的面庞在微闪的烛火中神采奕奕,他想说,这天底下最灵的神仙其实就在他眼前……

可他到底没说,只温声问:“你有何心愿?”

池舜伸手拉起赤连湛的手,将一个河灯和符纸放在赤连湛手中,他微微蹙眉,带着少年时期特有的较真,“愿望说了就不灵了,我还想永远不死呢。”

赤连湛望着池舜转头,背身专心写下愿望,而后又虔诚塞进河灯一角,做好这些他又眉飞色舞看向自己。

赤连湛终是忍不住低头,学着他的模样,将空无一字的符纸塞进了河灯中,然后并肩与他一同走到碧溪河便,一起放走了河灯。

池舜在河边望了许久,直到自己的那枚河灯与其他万千河灯融为一豆灯火,他才闭目合十,在心中郑重许下愿望:

希望自己和赤连湛都能不死于非命、希望摆脱系统束缚、希望无拘无束、希望父母长命百岁,希望一切顺……

“贪得无厌。”

池舜被打断,回头看向淡淡出言的赤连湛,他第一次觉得对方会读他心,要不然怎么解释……

“方圆百里,再找不出一个同你一般许愿如此久之人。”

池舜挑眉,我说真的,他真的能读我心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集结[VIP]

二人并肩走在山间许久, 雪粒子落在枯枝上簌簌作响。

池舜忽然驻足,回头望向来时路,石阶早已被细雪覆得严严实实,连他们刚踩下的脚印, 都在风里慢慢淡去, 没了踪迹。

恍惚间才惊觉, 他来这书中世界已逾一年。

去年落雪时, 他还是个连规矩都不懂的异乡人, 死了一次又一次;可如今再回想, 那些胆战心惊的日子竟已远去,他竟安稳了这么久, 再没体会过那般刺骨的疼痛。

“怎么了?”

身后微凉的声音引他回神,他回头看向那个一开始安坐高台, 眼下近在咫尺之人。

斑驳的雪落在对方发间、肩头,明明山间雪景壮阔,可万千美景一时间竟不如眼前人半分, 池舜心中蓦地一紧,突然想起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池舜猛地摇头,“无事,似是心中有所感悟……”

赤连湛望着他,好像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可到底他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两个只安静回了清霄殿,池舜闭门不出潜心修炼, 铆足了劲狠狠冲修为,如此半年有余。

在他足不出户一心修习的时间里, 天启宗倒是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玉剑峰李长老勾结邪魔外道之事被其弟子顾期洲大义灭亲举报,后被其他长老发现实据,连带他座下弟子令玄未和潭娇娇等,就连顾期洲也一并被罚了禁闭。

禁闭期间不仅无人有探视之权,还要遭受严刑拷打,宗内势与邪魔外道如水火,而李飞鸿本人则是被赤连湛亲自审问,在宗规八刑下,他不堪受辱自戕了结。

二便是玉剑峰主长老席位空缺,副长老坐上正位,他座下弟子成为玉剑峰首席弟子。

令玄未、潭娇娇包含顾期洲在内,全部降为玉剑峰次阶弟子,只能等下一任宗内招生、或是宗内大比分资源时,才可有自主选择权。

三则是天启宗新添了一条宗规:凡无视长幼尊卑、目无礼数者,即刻逐出天启宗,永不得入内。

随着最后这条新宗规的颁布,原本一致认为赤连湛秉公处理宗内事物、大快人心的人,立刻调转风向,暗戳戳指着赤连湛说他太过护短,若是捡了个金子当成宝倒还好,奈何捡的是个米粒啊!

知晓这些事情时的池舜刚好突破金丹,他出关了解宗内变动后第一件事便是先探查剧本,出现这样的剧情,令玄未明显再无反扑的可能才对。

可一打开剧本,他再度傻眼了。

禁闭期间,令玄未获得天阶功法暗自消化后深藏不露,宗内大比,令玄未一雪前耻获得魁首,长老询问其想要什么奖励,他要求赤连湛收其为徒,迫于宗规赤连湛只得答应。

之后赤连湛被对方的天赋打动,看重其并努力培养,而池舜,则因失去赤连湛关注心中积怨良久,一次心态失衡本想杀害令玄未却失手误杀了赤连湛……

最后被令玄未审判处决。

池舜猛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喝:“什么狗屁剧情?!”

顿时震落了些许桃花,纷纷扬扬。

他将心中怒意顺平,又慢慢坐下来,在案几右侧的书堆中翻出那本尘封已久的,有关傀儡术的书。

眼下最适合他修习。

他本身实力已过金丹,若出去招摇难免不被外人发现,他现在务必造出一个分身,无需太强,甚至越弱越好,他要用“弱鸡”自己行走于宗内,好让他们掉以轻心。

池舜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明白宗内弟子强悍的有那么老些,凭什么他一个后来者能夺魁?系统给buff未免加得太多。

将破局之事只能先放在旁边缓缓,先动手研究分身傀儡之术。

想罢,池舜立即上手。

可做着他又忍不住想起这档子事,他本想借势而为,暗箱操作,虽然确实如他所料,顾期洲正义凌然;赤连湛秉公处事,但这事发展的也未免太顺利了。

若是此事是赤连湛特意为之,那他真真是欠人家一个大人情了。

在思想斗争和术法的海洋中,他又畅游了两个月。

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池舜出关首要拜访的便是顾期洲。为的便是借“称赞”其大义灭亲之名,探探其究竟是为什么能在之后的宗内大比上输给令玄未。

他好歹是个化神期剑修啊,说他是宗内弟子之最强都不为过,怎么可能输?

“回大师兄的话,您闭关自然不知,顾长老自李长老倒台后,便被提携成玉剑峰掌剑阁的长老了。现下顾长老正在剑阁后林中练剑。”一位小弟子毕恭毕敬回话。

池舜回神倒有些吃惊,他真没想到,宗内弟子竟真的这般守规矩了,对他是完全没了先前的那种横眉冷对。

“多谢小师弟了。”

那修士立即颔首:“大师兄客气,可需弟子引您去剑阁?”

池舜摆摆手,“我认得,便不叨扰你。”

告别这修士后,池舜便想通了,原来系统为让令玄未高枕无忧稳定夺魁,竟将顾期洲这最大的绊脚石强行挪去当长老了。

池舜收起心绪,朝剑阁方向踱步而去。

穿过长长回廊,茂密竹林间有一飒爽英姿随风而舞,其手中之剑顺意而发、气度磅礴至极。

池舜驻足观望了片刻,心中想起的却是偶然间见过某人的那一剑,也许眼前人已经足够惊艳,但和那人相比,实在云泥相差。

正心有所思,顾期洲的声音突然传过来,“自年前一别,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池舜笑笑颔首见礼,“见过顾长老。”

顾期洲忙走过来伸手欲扶,他望着池舜,眼中带着几分感慨:“年前山谷一战,你我还是生死与共的师兄弟,如今我忝居长老之位,你却已是金丹符修,倒叫人不敢当这声‘长老’。”

池舜连忙摆手,“顾师兄说笑了,你本就该得此位。若不是你揭露李飞鸿的罪行,天启宗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这话倒是戳中了顾期洲的心事,他转身望向竹林深处,剑脊上的月纹在斑驳的光影里泛着淡辉:“说起来,我能发现李飞鸿勾结噬魂宗,还要多谢你那日的提醒。你问我‘为何邪修能精准找到突破地点’,我才后知后觉想起,闭关前我只将行踪告知了他一人。他心思一向不正,但到底是我师父,我本不愿怀疑,奈何之后调查所有证据竟皆指向他一人。”

池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随口提及,倒是顾师兄心思缜密,才能认清此事。”他顿了顿,话锋悄然转向,“只是我闭关这些时日,听闻宗内大比的规矩有了变动?”

顾期洲闻言,剑眉微蹙:“你是想问那个叫做令玄未的弟子吧?”

他抬手将晖月剑归鞘,剑入剑鞘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嗡鸣,“宗内大比本是各峰弟子公平较量,可李飞鸿倒台后,玉剑峰副长老上位,竟以‘培养新人为由’,将往届弟子的参赛资格削减了大半,还特意给令玄未开了资格,允许他以次阶弟子的身份参加。”

“竟有此事?”池舜故作诧异,指尖却悄悄攥紧。系统为了让令玄未夺魁,竟连宗规都能篡改,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简直是将“主角光环”刻在了脸上。

顾期洲苦笑一声,指尖划过剑柄上的纹路:“我知晓你们二人间略有恩怨,本想上书反对,可仙尊却只说‘依规行事’。后来我才知晓,那副长老暗中递了折子,说令玄未得了将罚剑,理应出席,仙尊许是念及神兵认主的缘分,才松了口。”

池舜垂眸,心中泛起冷意,剧本里赤连湛被令玄未打动、悉心培养的剧情,实在荒谬。

那位师尊向来冷心冷情,怎会轻易对一个心术不正的弟子另眼相看?定是系统在暗中作祟,但到底为何能控制赤连湛,这点还有待深思。

“不过你也无需担心。”

顾期洲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池舜身上,带着几分笃定,“令玄未虽有神兵加持,却急功近利,根基虚浮。你金丹期的符术已能与元婴修士抗衡,若你勤加修炼,他未必是你的对手。”

闻言,池舜面上一喜,打趣道:“不曾想顾长老竟如此看重我?”

顾期洲摆摆手,“你莫要再用这称呼取笑我。”

话音刚落,竹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鹤子年拎着一个卷轴,气喘吁吁地跑来,胖脸上沾着些墨痕:“可算找着你们了!”

“各峰有能者竟在同一时间内皆告假,要不就是在外执行任务赶不回来,要不就是状态不佳不愿参赛,此乃参赛卷轴,你们看看名单。”

“什么?”顾期洲皱眉,“我倒是想过他有些背景,但究竟是何等背景,竟如此强大?”

池舜不语,伸手接过鹤子年递来的卷轴,参赛的名单里几乎看不见半个有本事的,一副势要将魁首让给令玄未的意思。

“命定一说本就玄乎。”

一道冷淡的声音自三人身后响起。

几人回眸一看,没想到是许久不见的张懿之。

此时的张懿之全然没有当时阴鹜的样子,他一身白衣素朴、青丝高高束起,颇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

“如今我已元婴初期实力,却依旧看不清那人命数,且那人宛如天命加身一般,身上气运之力不减反增,反而是珏尘仙尊身上的气运正在慢慢衰弱,甚至我在怀疑,难道他真是传说中的天命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天命[VIP]

张懿之其实是天启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符修天才, 之前并未有人发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其过度独来独往。

他性子里带着的孤傲也注定他无法接受失败,导致他在文中会因为败给令玄未,从而产生奇怪的感情。

“符修观命, 凭的是灵力与气运的共鸣。”

张懿之立在三人身前, 抬手将符纸展开, 纸上本该清晰的命线却如被浓雾缠绕, 只余下几点散乱的光斑, “寻常弟子的命线虽有起伏, 却能看清大致脉络;便是仙尊那般逆天修为,命线也如寒江映月, 虽清冷却分明。可令玄未……”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符纸空白处, 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我用了三种高阶测命符,耗损了半成灵力,竟连他的命门在哪都算不出。他周身的气运像活物一般, 会主动避开我的探查,甚至反过来扰乱我的灵力。”

“这不是寻常的天命加身,更像有人在背后用术法强行护住了他的命数。”

池舜心中一凛,也许此间最强符修也算不出令玄未之命数,这其中缘由,除了他这个知晓剧本的外界人懂,他们又怎会明白。

而这系统为了保令玄未,竟连符修的测命术都能干扰,这般手段, 简直是为“主角光环”做了个铜墙铁壁。

顾期洲握着晖月剑的手紧了紧,剑穗在掌心绕了一圈:“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暗中帮他?可宗内长老要么闭关,要么在外执行任务,谁有这般本事?”

眼见张懿之就要说话,池舜连忙出言打断,“我们何苦研究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倒不如想想如何如何阻止令玄未夺魁,免得其真的夺魁后,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他可不敢让张懿之继续说,若是真发现什么关于系统的端倪,那岂不是得ooc了?

那头的张懿之紧紧盯着池舜,到底什么也没说。

鹤子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道是早前池舜知晓自身天命,这才得以窥见令玄未的天命一二,说不定是用了什么奇特的术法,他不想说也不见怪。

于是他出口打圆场道:“据说此次修为高过化神期的就都不能参赛了,刚好我一直没有找到突破的契机,误打误撞了,待会我便去家师那处报上名字,这宗门内比,我定是要参与一下的,好歹万一碰着那子,多少能阻拦一下不是?”

池舜忙不迭点头,“没错没错,张懿之要不你也参赛吧?哦不,不对,刚才已经在名单上看见你名字了。”

他想起这茬,转言道:“我也还需回清霄殿,请家师报上我的名字呢。”

话说到这,几人一拍即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临散场前,张懿之还是没忍住,不过说的倒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最近藏书阁新添了几本有关高阶傀儡术的书,刚好顺路,不如前去借阅几本?”

池舜微愣,目光落在张懿之的身上,良久,他笑笑,“好啊。”

他倒是明白张懿之有话要说,不过是借个由头单独同他说罢了。

走在最前面的鹤子年听出猫腻,也加快了脚步,嘴上还嘟囔:“我炉火未熄,可先走了。”

三人出了玉剑峰地界,鹤子年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张懿之和池舜并走,一同往主峰藏书阁去。

今日天气极好,往年入秋都有些冷,今儿倒是晴空万里。

两人走出去甚远,池舜终究是没身旁这好友的性子沉稳,他先开口打破僵局,“藏书阁的书也不知是何时开始,会按我心意变出新书了,哈哈。”

又走出去半天,旁边这人也没说话,池舜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有啥直说呗。”

这时候的张懿之板着的脸终于有些松动,但他目中神色依旧复杂,他看着池舜,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化为一句,“你知道那术法出自谁手,是吗?”

池舜抿唇,他倒是真知道,只是,确实说不得。

见池舜这幅表情,张懿之了然。

之后两人便都再无话可说,直到最后分道扬镳的关头,池舜的背影快要消失再竹林中时,张懿之纠结万分却还是问出了口:“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怀疑他分毫吗?”

池舜的步子一滞,这话清晰落在他耳畔,他却半个字也没听懂。

奈何他回头去看说话之人时,张懿之又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无果,他只能继续往清霄殿走去。

而这头的张懿之则是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藏书阁,他又卜了几卦,无一例外都是下下之签,前途可谓是一片漆黑。

张懿之搁下手中废符走到窗边,望着清霄殿的方向,眉头拧成死结。

他入宗五年,师从符箓峰主长老,却从未见过哪位修士能布下如此精妙的“遮命术”。

这术法不仅能护住令玄未的命数,还能反向误导测命者,甚至连他这个元婴期符修都能骗过,若不是禁书库这张百年前的拓片,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真相。

“仙尊究竟为何要帮令玄未?”他指尖摩挲着拓片上的纹路,心中满是困惑。

赤连湛素来冷心冷情,连宗内事务都懒得插手,怎会特意为一个次阶弟子布下如此耗费灵力的术法?更何况,令玄未手中的将罚剑虽为神兵,却也不值得仙尊这般费心。

他忽然想起池舜腰间系着的霜业剑穗,那是赤连湛的伴生剑契物,仙尊竟将这般重要的东西赠予弟子,可见对池舜的看重。

若仙尊真的偏爱池舜,又为何要帮令玄未遮掩命数,硬与其唱反调?

之前一次机缘巧合,他得知池舜和鹤子年说过,所谓的“天命”,池舜说自己终究会死在令玄未手下,甚至他还将此事同仙尊说过。

既如此,仙尊又何故助那人?

今日一试,池舜显然知道此事因果,但又刻意规避,究竟是他早有应对之策,还是他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太过相信仙尊?

一切线索在此刻乱成一锅粥。

若天启宗没有出现另一个符修天才,没有出现池舜,他在这藏书阁的一方小小天地里,自可旁若无人,即便是做个井底之蛙沾沾自喜也好,可偏偏世界上还有如池舜这般无穷无尽的符修天才。

甚至在对方有难时,他连作壁上观都无法做到,正因同为天才,他没法看着对方走向灭亡。

但也因此陷入苦恼。

倘若池舜不知道此事,他煞有介事告诉他也罢,偏偏他知道,甚至还企图替那人隐瞒,简直无药可医!

原本担忧的心绪又变得有些焦躁,左不过对方自己都这般不在意,他又何苦替对方困扰,岂不自寻烦恼。

这下他想通,心中焦虑果然减轻。

那头的池舜被他这般“提醒”,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池舜虽知晓这一切都是系统所为,但张懿之口中的“不怀疑他分毫”又是从何而来?

先前池舜便对系统的能力有所怀疑,但罗列下来之后,无非就是一些机械化的功能,怎么还出了人性化的词了?

但这又恰恰给了池舜一些启发。

关于系统长时间处于宕机状态,但这种状态又有迹可循,比如在清霄殿的所有时间里,系统都没有说过话,一旦出了清霄殿地界,系统便会偶尔出来喷他几句。

不过自上次类似于加强后,系统说话的次数就更少了,似乎是发现自己说话会给出提示,所以尽量减少了说话的次数,避免犯错。

以及,系统独特的可以改变剧本能力,甚至可以让他这个反派回到最初时间线。如果按照现代逻辑来说,这一点就更像是四维能力了,可以穿梭于不同的时间线、时间节点。

但张懿之的话给了他一个新的启发,系统其实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掌握才对。这就好像一个三国杀游戏,既然有他这种带系统的反派,那么就应该有忠臣,乃至奸臣。

理论上他从一开始就太过主观臆断,竟然忽视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想到这,他的思绪顿时更加清晰,他的系统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给他发布过任务,他既然是反派,那么他应该会被系统强制做出伤害主角的行为,从而坐实“反派”角色行径才对。

既然系统对他没有任务要求,更多是开放性行为,那么这就可以理解为这是这个系统的金手指,相反的,它一定是有什么点是作为副作用的!

这个副作用他还没有发现,而张懿之所指的,很明显是个人,而且这个人他应该认识。所以他认识的人里,很可能有其他的系统掌控者,但通过张懿之说的话,这个人也许是敌非友。

大概率便是令玄未的主角阵营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池舜忍不住轻咬注灵笔笔杆,脑海中一个个新鲜或熟稔的面容划过,可他又无法确定是哪一个,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只有一个。

正当他犹豫不决要怀疑某个人时,清霄殿前突然有人出声,“你要参加宗内大比?”

池舜抬头,脑中那人和面前这人的脸猛地重合,这一瞬间,池舜险些没喘上来气。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噩梦[VIP]

那人不知是何时离去的, 池舜坐在桃花树下脑子有些发懵。

细数过往,其实最像“忠臣”的人明明就是那人,可那人方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又清晰刻在脑中。

池舜望着手中弟子玉佩和那人的伴生剑穗出神,他细细摩挲着两件物品, 那话又开始回荡, “既决心参加, 便要一鸣惊人才是。”

à?S如果他是令玄未的主角阵营, 又岂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话不是分明叫他夺魁的意思吗?

可除此之外, 又何来其他更有嫌疑之人?

池舜思来想去无果,熄了灯想着不如睡一觉, 也许一觉睡醒就什么烦恼忧愁都忘了。

偏偏这一觉睡得有些邪乎,梦里梦了个怪诞的梦。

他梦见整个清霄殿一扫往日肃静模样, 原本静谧祥和的场景透着一股子诡异,到处都吊着鲜红的灯笼,个个灯笼上甚至都贴着倒过来的“喜”字。

红色的彩带压得桃花枝都喘不过来气, 一向人迹罕至的清霄殿此刻热闹非凡,天启宗上上下下只要是在池舜面前出现过的人都在,就连现世中的朋友也都一一出现。

甚至连池舜的父母也在场。

此刻池舜只觉天旋地转,口鼻像是被捂得严丝合缝一般,几乎喘不上来气,他低头一看,身上竟不知是何时穿上了喜服……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拍手祝贺,他却在这一幅幅场景中惊恐无比。

但他脚下的步子还是不停, 硬生生一步一步走向清霄殿。

以往干净利落的清霄殿大殿内,这时也挂满红色喜庆物件, 以往赤连湛安坐的高台之上,竟也贴上了巨大的“喜”字。

这一幕突然讽刺至极。

他大喘着粗气突然跌坐在地,明亮的清霄殿光线突然转暗,门外的光成了唯一的亮,紧接着,他踉跄起身,欲往出逃,可眼见着马上就要逃出生天,门口忽然闯进一人。

他定睛一看,正是家师?!

赤连湛平时素衣素袍,此刻竟也是一身喜服,他面色微愣,自上而下睥睨池舜,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池舜大惊,清晰知晓此刻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面露难色正欲开口。

哪料赤连湛先声夺人,“怎么?本尊会吃人不成?”

池舜连忙摇头,“不……”

“那你何惧本尊?”赤连湛眯起眸子,危险的气息直逼人面门。

“我……我……”

池舜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甚至是呼吸也有些困难,眼看他险些就要被自己憋死,他猛地一乍,终于醒了过来。

想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想得太多太杂,晚上就容易做噩梦。

眼见天亮,池舜一刻不停,脚下生风般一路跑到玄器峰,他找见鹤子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有心悦之人?”

鹤子年被他问懵,挠了挠头,“你修炼魔怔了?”

池舜连连摇头,“真心发问,绝无戏言!我真是遇到些许难题了!”

鹤子年“嘶”了一声,“哪个宗的?”

这次轮到池舜吃瘪了,他哑口,一时不知究竟从何说起,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鹤子年摸了摸下巴,仔细端详池舜面部微表情,努力辨别,然后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你莫不是看上哪个长老了?”

池舜如遭雷击,但……他说的也不算错不是?

“我居然真猜中了?”鹤子年一脸惊喜,“还是我太过了解你啊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不走寻常路,一般人又怎会入得了你眼?说说吧,是谁?”

池舜叹了口气,“你盼我点好吧。”

“切。”鹤子年摆摆手,“不说我可要下山去了。”

“你下山做什么去?”池舜忙拦住他。

鹤子年神秘笑笑,“你知道山下小镇西头有个酿酒的老翁吗?他酿的醉仙酒一绝,此间罕有啊!”

池舜摇摇头,“我在与你说正事啊!”

鹤子年又“切”一声,“你又不同我说,休叫我烦神。”

“哎呀说说说,你别急。”池舜老老实实装孙子。

两人这便一齐下山吃酒去了。

席间鹤子年才得知,池舜不仅大逆不道看上了一个长老,甚至还不是个女子!!

是个男子!!

“你……你说什么?男子?还是长老?你知不知道这要是传出去,你我都得被扒层皮!”鹤子年一口酒刚咽到喉咙,闻言猛地呛咳起来,酒水顺着其嘴角淌下,打湿了前襟。

池舜一言不发,只猛灌所谓的醉仙酒,倘若此时真能醉酒,忘却烦恼,倒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鹤子年见他独饮,看不惯,伸手与他碰杯,再猛一口下肚,“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此事简直有悖人伦纲常,实属大逆不道,你明白吗?”

池舜颔首,依旧不言。

“你我虽交情至深,你也知道我性子,当初你诓骗我,说什么那令玄未定会将你手刃,我半信半疑,只觉你性子与我合得来,倒也乐意装糊涂,玩玩闹闹。你与他有何仇怨,知晓你不愿诉说,我也不便追问,索性陪你疯一场,修仙路漫,能得一挚友何其有幸,这才违背我之本心,如此胡闹……”

不知是不是鹤子年有些醉了,他说的话开始有些走心。

池舜抬头望他,他眼神有些恍惚,没有平时半分清明,此刻的话却真挚至极,令池舜有些动容。

不仅如此,鹤子年的话还未完结,他继续真诚道:“有些事,你我也非孩童,修仙之事确实应当跟随本心,说什么双休之道,我也理解……可是池舜,此事无关乎你一人,也关乎对方,你也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多多思考,如此狂悖之心,可能得到天地认可,旁人又会如何看待你们,我不愿你们…尤其是你,你一个人站在世人的对立面。”

“那人是谁我不在乎,但今日你我尚且还是至交,我便有责提醒你,此事需慎之又慎,绝不可妄意为之。”

池舜望着他说完这一番话,下一瞬又栽倒在酒桌之上,他心中思虑良多,搅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鹤子年说的又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即便是在现代,男生和男生之间,尚还没有被大众接受,又遑论是这样的世界,再加上他喜欢的人还是个这样尴尬的身份……

眼下见鹤子年已经喝得差不多,他只好起身,将他扶起来,又一路赶回天启宗。

因他身躯实在有些敦厚,池舜费劲将他带回宗时,已经是暮色时分。

池舜将其在玄器峰安顿好后,踏着月色朝清霄殿赶,脚下步子走着走着又开始变慢。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左右像往常一样相处就好了,何必自寻烦恼。

下一瞬,他便滞住——

直到此刻,望见那人如往日般静坐在桃花树下,指尖捏着棋子独自对弈的身影,池舜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骤然落定,像被晚风抚平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不再泛起。

月光漫过对方垂落的墨发,在白衣下摆织出细碎的银纹,落子声轻得像桃花瓣坠地,明明是寻常的画面,却让他忽然觉得,若能这样远远望着这道背影,或许就已经够了。

可这份安静没能持续片刻,那人的声音便如碎玉落案般响起,清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过来。”

池舜愣愣回神,依言上前。

即便此刻他已经知晓某个答案,他却还是想要问个清楚。

他乖顺坐在案几的对面,望着赤连湛一一落子,试图从他惯用的着棋方式中判断出对方心中所想。

可对方一向是无从琢磨的。

“你来执黑子。”赤连湛淡淡吩咐,连眉眼都未抬半分。

池舜颔首,指尖攥着微凉的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白棋如寒江覆雪,将黑棋逼在角落,只剩一道极窄的气口,像极了他此刻进退两难的心思。

赤连湛抬手落下一子,指尖的灵力顺着棋子渗入棋盘,白棋的气势又盛了几分。

他垂眸时眼睫在烛光下投出浅淡阴影,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何不敢落子?”

池舜回神,指尖的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才轻轻落在棋盘边缘,那步棋走得保守,明明能借着白棋的间隙盘活一角,却偏要退到安全地带。

“你心中思虑太多。”赤连湛看穿他的犹豫,指尖又捏起一枚白棋,悬在棋盘上方却迟迟未落,“下棋如破局,一味退守,只会被困死。”

池舜望着那枚悬而未落的白棋,忽然想起鹤子年酒后的话,鬼使神差问道:“若这局本就无解呢?”

闻言,赤连湛突然抬眸望他,眼底的烛光随风微闪,他终于嗅到池舜身上的酒气,将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下,只轻轻注视他。

池舜却如打开了话匣一般,又问:“若师尊得知一路坎坷皆为他人铺路,师尊当如何?”

“若有一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谓愚蠢?”

“师尊,若我宗内大比一举夺魁,如您当日一般‘一鸣惊人’,无论我提出何种嘉奖,你也…不会拒绝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