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高门世家还是宗门权贵,那些“老”的带的小弟子,身上的灵力颜色他皆看得一清二楚,只有这江欲晚身上的灵力,他丝毫察觉不出,哪怕半点也无。
要不是其是江行的弟子,池舜真要觉得他是个凡人。
“看什么看。”江欲晚突然没好气出声。
池舜回神,颔首,“啊,抱歉,走神了。”
江欲晚冷哼一声,“凡夫俗子。”
池舜没说话,这话没由来的让人很不舒服,但池舜并不喜欢与人产生冲突。
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想离开此处。
却不想江欲晚不依不饶,“怎么?说你都不会还嘴,逆来顺受惯了?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装模作样只能骗得了别人。”
池舜顿住步子,回头看他。
江欲晚这人年纪小,有个性,长相偏秀气,唇红齿白,右眼下一颗显眼的红色泪痣,是与张懿之一样的类型。
但是嘴巴太吵。
这是池舜对他的全部印象,“我是怎样的人?”
江欲晚一听,瞬间上头,他往池舜面前迈出一步,“小肚鸡肠、诡计多端、心狠手辣、谎话连篇之人。”
池舜点头,但他应的不是江欲晚的话,而是自己对这人的评价确实没错,嘴巴很吵。
“多谢夸奖。”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转变[VIP]
江欲晚没料到池舜会是这反应, 秀气的脸瞬间涨红,右眼下的泪痣都似染上怒意:“你竟不知羞耻?”
池舜靠在廊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红色头绳。
他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灯笼,语气淡得像风:“羞耻要分对谁。你我素不相识, 你张口便评头论足, 我若真恼了, 才是落了下乘。”
这话堵得江欲晚哑口无言, 他攥紧袖口,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却仍强撑着摆出倨傲模样:“我不过是说了实话!你以为装出这副样子,就能掩盖你暗中算计令玄未的事?”
池舜眉梢微挑, 终于正眼看向他:“你怎知我算计他?”
江欲晚梗着脖子,像是抓住了把柄:“整个天启宗谁不知道?你嫉妒他有神兵、得仙尊关注, 便屡次暗中使绊子,若不是仙尊护着你,你早该被逐出师门了!”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池舜脸上, 一半亮一半暗。他忽然笑了,笑声轻得被夜风卷散:“我若真要算计他,你觉得他还能好好站在宴席上?”
这话带着莫名的威慑力,江欲晚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转念想到某些事,他又硬着头皮上前:“你少虚张声势!仙尊迟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哦?”池舜站直身,缓步走向他,周身灵力虽敛得极深,却仍让江欲晚觉得像被寒刃抵住咽喉,“仙尊若真要处置我, 为何还让我留在……”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他缄口顺着江欲晚的视线一齐看过去。
来者不是旁人,而是令玄未与他那个女知己,就是不知道方才对话他们究竟听了多少。
令玄未看了一眼池舜,抱拳向他行礼后,才看向江欲晚,笑吟吟道:“小晚,许久不见。”
江欲晚也顿时卸了刚才那股子敌意,脸上连半分怒色也不见,喜上眉梢,“玄未哥!”
池舜抿唇,不动声色将身影藏匿进阴影中,令玄未在来天启宗之前,一直得住在天衍宗,受江行照拂,难免与江行的弟子感情深厚。
但江欲晚下一瞬便看见了跟在令玄未身后的潭娇娇,笑意又渐渐消失,挂上些许不悦,“玄未哥,这是谁?”
令玄未一听,笑意更甚,他伸手摸了摸江欲晚的头,“这是哥的好朋友,救过哥的命,可不许耍脾气。”
可江欲晚到底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他望望令玄未,又望望江欲晚,心中明了,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令玄未将他揽进怀里,“许久不见,哥带你去瞧瞧哥平日练剑的地方,那可是个福地洞天!”
潭娇娇跟在他身后,虽不悦江欲晚的态度,但碍于令玄未的面子,她到底是绿叶衬红花,一个字没说,只想着等日后再同令玄未计较。
江欲晚瘪瘪嘴,点头应下。
得到他首肯,令玄未朝池舜的方向看过来,“大师兄,师弟欲带江师弟四处玩玩,还望大师兄应允。”
这时池舜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他颔首,“无需如此多礼,江师弟不太喜欢我,交给你倒是省了一桩事。”
“你!”江欲晚又怒。
令玄未连忙拉住,“大师兄,他就这样,多有叨扰。”
说完,他又转头对江欲晚和潭娇娇说:“好了好了,咱们走吧。”
池舜望着令玄未最后朝自己颔首后离开,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林子中。这时候,夜风吹在身上时,就能清晰感到凉了。
倒是难得看见令玄未此子全无算计的模样,像邻家温和的大哥带着弟弟妹妹们玩耍一般,往日的攻击性一点也无。
思及此,池舜突然又想起那日扮做山匪跟踪令玄未时,令玄未面对孩子们的表情。
不过那江欲晚却是个难缠的,修为逆天,还知晓他的全部算计,这些究竟是他自己本就知道,还是江行告知,那便不得而知了。
若是他自己悄悄探寻,为维护令玄未而来,那倒无可厚非,怕就怕是江行一手操控。
浑水摸鱼什么的……才真难办。
池舜叹了口气,本以为只要自己放下杀心,烦心事能少一些,偏偏这些烦心事找上门来。
正苦恼,突然有人伸手覆上他的脑袋,他一惊回首望去,恰巧撞进赤连湛眼底的月色。
那双眼素来冷冽如霜,此刻却盛着细碎的光,连周身的灵力都似褪去了凌厉,只剩浅淡的暖意。
也是,此间还有几人能做到完全掩了气息抵达他身后。如此可睥睨日月之人,才是真真的得天独厚,唯此一人矣。
这会儿心中的某股情绪极速达到了顶峰,可池舜却不敢展露分毫。
他笑笑只叫了一声,“师尊。”
其实说来也有些黏腻,自上次刺杀失败后他心情一直有些复杂,既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大大方方亲近对方,也无法做到完完全全逃避对方。
赤连湛点头,“你倒是会躲懒。”
池舜回过头,看向脚下的石子,百无聊赖踢了踢,风轻云淡道:“实在不喜这种席面,有师尊撑着甚好。”
赤连湛收手负于身后,先一步迈出廊下阴影,朝外面月色踱步而去。
池舜在他身后,看不见他面色神情,只能听到他淡淡的声音浅浅传来,“江行并非恶人。”
池舜微愣,那人的衣襟上的细碎纹路在月色下缓缓流动,娴静如水,明明此刻无风,那身影却还是在摇曳。
为何偏偏什么他都了如指掌呢。
直到此刻,池舜才终于决定了心中的某事,他一定要瞒着所有人做一件大事,就连眼前这料事如神之人、乃至全知的系统也不知道,如此他定能摆脱必死的局面。
收起心绪,池舜快步迈入月色追上赤连湛的步伐,他跟在赤连湛身侧,想到心中最想问的问题,觉得无可厚非,便问了,“师尊后悔收我做弟子吗?”
赤连湛脚下的步子明显顿了一拍,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池舜的脸上,但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宴席已散,你该回清霄殿修炼了。”
池舜得了这话,对方虽未明说,但答案已经明了,何须纠缠,他笑吟吟应下,“是,师尊。”
二人走了偏僻小道,一路无人,寂静至极。
到半路时,池舜突然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他又问:“师尊叫弟子背宗规,便是为了今日?”
这话里有话,倒无需解释,二人心知肚明。
赤连湛只低低“嗯”了一声。
池舜点头,“既然师尊忌讳弟子触犯宗规,弟子便不再犯了,师尊可满意?”
这时轮到赤连湛顿了步子,他漂亮的眸子中盛满了诧异,只错愕望着池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从他第一刻决定感化此子开始时,他就没想过这会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便再难,他也不愿伤害之,以此来改变对方心中的想法。
直到此刻对方突然将真心剖出来,只说不再犯时,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他真的许久未再做梦了。
上一次还是个荒唐的梦。梦见自己魂牵梦绕的神明一身喜服,却又要逃离……
“师尊。”池舜突然叫了一声。
赤连湛猛地回神,望向眼前一切正常的池舜,他喃喃反问:“你……当真?”
池舜一听,当即鞠躬作揖,深深拜了一礼,“师尊,弟子既已承诺,便绝不再犯,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
赤连湛却慌乱逃了。
池舜不解,只知道对方不愿他杀令玄未,如今他遂了他的意,他又何故如此?
池舜摇摇头,转身换了个方向,往后山去了。
在不知究竟拐了多少个弯后,池舜终于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洞里,找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池舜本体。
分身踏进的第一时间,池舜本体便挣开眼睛,两人打了个照面,分身便化作一张符纸,悠悠飘到池舜手上。
池舜将那张符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借着月光,他席地而坐,便又开始继续钻研符术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巧,池舜本一心专注画符,却不经意间听到些许闲言碎语。再仔细听,辨认后得知,这竟是方才先前消失的三人的声音。
江欲晚的声音最强辨识度,他口中讲个不停,几乎将池舜之前使的所有的损招一一都讲了一遍,潭娇娇在旁边听得上了火,偶尔碎嘴骂池舜两句。
只有令玄未一言不发。
池舜当即画了一张监听符,眼下月色正浓,监听符随意动幻化乌鸦,扑棱扑棱便飞向远处的枝头,悄无声息注视着三人。
江欲晚望着令玄未,气不打一处来,“玄未哥你该不会是被气狠了吧?怎么不说话?”
潭娇娇也看了一眼令玄未,阴阳怪气,“我早就说了那个人心术不正,可不公平就在,仙尊收了他为徒,天启宗又注重长幼尊卑,我们这才处处要低他一头,否则就凭他那现在还是筑基的实力,有什么资格叫我们与他行礼?”
听这话,江欲晚狐疑看了她一眼,“筑基?”
潭娇娇点头,“我有特殊术法可看出他修为,他体内修为不过筑基后期而已。”
“既如此,我有办法!”江欲晚眼前一亮。
两人齐齐看向江欲晚,就听他说:“前些时候师尊叫我去外历练我一直不肯,不如明日玄未哥你们同我一道,我再去叫他一起,他本就要照看我,定要给我师尊半分薄面,届时出了宗,生生死死之事谁又说得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赴宴[VIP]
“这青雾山乃是家师钦点叫我必须往之的秘境, 想必之中定有无数秘宝,池师兄,定会陪我一道下山前去的吧?”
翌日清晨,清霄殿前。
池舜低首伏案, 正在专心画符, 他听江欲晚如是说, 面上没了以为的笑容, 此刻显得有些微冷, 待他在符纸上勾勒“赦雷符”的最后一笔, 笔尖顿住时,才抬眸看向立在阶下的江欲晚。
少年眉梢带着未褪的倨傲, 右眼下的泪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语气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
“江师弟奉师命历练, 天启宗自有弟子随行照应,何必寻我?”
池舜将符纸晾在案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朱砂,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修为不过筑基后期,怕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拖累你。”
江欲晚脸色微僵,却强撑还转道:“师兄说笑,你是仙尊亲传,辈分在宗内最高,我初入天启宗地界,若有师兄同行, 既能显我天衍宗礼数,也能让家师安心, 岂不是两全其美?”
池舜挑眉看他,“两全其美?”
被池舜一看,他心中莫名有些慌,到底是个孩子,心智尚未完全成功,这番撒谎构陷,多少有些紧张。
但左右他心一横,“昨日家师才叫你照看我,今日请你下山,三番五次你都不肯,若不愿便直说就是,何必如此?”
这话一出,池舜便忽然笑了,换上了以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口中言语也玩笑般,“我的小命可是很值钱的。”
江欲晚有些恼羞,明明昨夜在后山无人处计划的,怎的偏叫这人什么都知一般!
索性,咬咬牙,“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切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若同我一起下山出事,剑尊他老人家能饶我?”
说完他像小孩闹别扭一样一转身,“不去就不去,再也不会寻你了!”
话虽如此,但他脚下的步子还是慢悠悠的,似乎是等池舜出口叫住他一般,池舜也确实不得不叫住他。
虽知晓此行是鸿门宴,可真的不去,江欲晚心狠些,给自己弄出些什么大大小小的伤,江行又提前叫他照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届时宗内还有外界各级的人物,落了口实反而自作聪明,倒不如亲赴鸿门宴见招拆招来得简单。就算江欲晚的修为还不确定,但他的行踪赤连湛都知,江欲晚总不可能亲自拔刀相向。
且,赴了这宴,按照纲理伦常,谁算是反派可说不准了。
思及此,池舜鸡贼的笑了笑,提高音量道:“仙尊既叫我照看你,我自是要陪同的……”
闻言江欲晚果然立即停下步子,转头看过来,池舜则是对他笑笑,继续道:“不过……”
江欲晚蹙眉,“说话莫要停停歇歇,你是小姑娘家家嘛!”
池舜笑意更胜:“不过,我一个筑基期废柴,江师弟可要好生保护我呀。”
“你辈分比我大,竟还叫我保护你?究竟是谁照看谁?”江欲晚怒嗔。
池舜摇头,“没办法,你都三请四邀了,我不去拖你后腿,倒显得我与你生疏了,再说,我这么弱你都要邀请我,自是做好了保护我的准备,对吧江师弟?”
江欲晚气得牙痒痒,他惯是最不会应对这种人了,想找其点不痛快都能碰一鼻子灰,明明弱鸡一个,本是要被嘲讽才是,却总能找到些许话还转,将这废柴属性变成保护伞,屡试不鲜!
想半天找不到话驳他,只能丢下一句,“厚颜无耻!”
再等他迈入竹林时,他又远远飘来一句,“今日午时山下宗门见!”
直到江欲晚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池舜收回视线才在一事上犯了难。
孤身赴宴总觉得危险更多了几分,虽说自己现在只是分身,但若惨遭重伤本体终究还是扛不住,可若真要寻个帮手的话,也只有鹤子年一人值得托付。
却又担心若他们真憋个大的,祸连鹤子年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孤身前去。毕竟自己终究是不会死的,如果连累了鹤子年,自己活着倒还不如自行了断来得痛快。
想清楚之后,池舜便开始着手准备符纸,新的旧的,高阶的低阶的,反正也不占地方,往身上塞就是了,到最后拿上注灵笔时,才惊觉,这注灵笔早该给鹤子年帮他重铸了,没想到一晃就过去那么久了。
不过想想却又没必要了,风云青雷录中提及符修隔空画符,以天地为符,自身灵力为笔画符之说,若真修炼至此,应当也不需要如此繁琐的准备,想要什么符,当场便能画出来了。
待收拾妥当,眼看午时将近,临行前池舜又想起一事,于是回偏殿取了霜业剑穗来,一同系于腰间带走了。
这次计划乃是他人所出,他只能将计就计,所以必须将全部身家都带上,免得万一真出什么事重开,就痛苦了。
一切准备就绪,池舜踏出清霄殿,进入清霄殿外竹林时,又回头瞥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脑中想的是:师尊他老人家定会保佑自己的吧?
想想他自己都笑了。
池舜拎着布包刚走到宗门口,便见晨光里立着三道身影。
令玄未腰间悬着将罚剑,墨色剑穗随晨风轻晃,潭娇娇鬓边别着朵新鲜海棠,而江欲晚正无所事事踢着脚下石子,见他来,立马挺直脊背,装作不屑一顾的模样。
“池师兄倒是准时。”令玄未率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扫过池舜手中的布包,那布包鼓鼓囊囊,隐约能看见边角露出的黄符纸,不知装了多少符术家底。
潭娇娇顺着令玄未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笑出了声:“大师兄是筑基期的修为,出门历练确实要多做些准备。”
池舜笑笑,半分计较也无:“令师弟既已备好灵舟,便启程吧。不过你们都知我只有筑基修为,此番历练若遇凶险,我只能自保,可顾不上诸位了。”
说完他甚至做全礼数,行了一礼。
令玄未颔首,似早料到他会这般说:“自然,池师兄肯赏脸,已是惊喜,请。”
池舜点头受礼,先行登船。
灵舟缓缓升空,穿过云层时,舟身突然微微颠簸。令玄未站在船头,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林,忽然开口:“青雾山秘境藏着不少高阶妖兽,据说还有上古符篆现世,池师兄是符修,或许能寻到机缘。”
池舜倚在舟舷边,指尖把玩着布包里露出的符纸边角:“机缘倒谈不上,只求别被某些意外波及便好。”
这话意有所指,江欲晚脸色微变,刚想反驳,却见潭娇娇抢先开口:“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觉得我们会害你?”
“害我倒不至于。”
池舜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江欲晚紧攥的袖口,“只是怕有人心思太急,反倒引火烧身。”
江欲晚被这话戳中心思,袖口下的手攥得更紧,以至于指节都开始泛白。
他本就打算借秘境中的幻境缠住池舜,再谎称是池舜被幻境迷惑将他们错认成妖兽,让令玄未以“自保”之名,“不得不”用将罚剑斩了他。
可心中那点小心思一再被池舜点破,少年的傲气与慌乱搅在一起,竟一时语塞。
令玄未见状,不动声色打起圆场:“秘境之中本就变数多,池师兄谨慎些也好。”
他目光落在池舜腰间的霜业剑穗上,那羊脂玉珠泛着冷光,让他心中莫名一沉,总觉此次出行多有变故。
灵舟行至青雾山脚下时,山间的雾气已浓得化不开,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池舜率先下舟,指尖捏出一张破妄符,符纸在空中炸开淡金光晕,雾气被冲开一道缺口,隐约可见前方崎岖的山路。
“雾里藏着幻阵,跟着我走,别乱碰周围的草木。”到底是辈分最大的,他适时提醒。
但没走多久,池舜便突觉身后没了脚步声,他猛一回头看,身后竟真的空无一人了。
浓厚的雾气逐渐将符纸散发的金光吞噬,在无尽的混沌之中,突然眼前一亮——
暖黄色的灯光在朦胧中杀出重围,池舜明明驻足原地,面前的景象却依旧扑面而来。
雾气里夹杂的丝丝凉意逐渐被温暖所替代,眼前光景变得愈发熟悉,池舜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而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替换成了高楼大厦。
他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标新立异的城市,无数川流不息的微光在夜幕中熠熠生辉,万家灯火在此刻骤亮。
他回头,身后暖色的台灯正照亮他最常倚靠的沙发,再抬头,远处就是自己睡了十几年的两米大床,床褥被子依旧是自己和阿姨叮嘱了很多遍最喜欢的料子,就连茶几上也摆放这他最爱吃的荔枝。中央空调四季不断,家里永远是最舒适的温度……
恍惚间他伸手相看,一双手白嫩如玉,原本握剑和抄书磨下的老茧在此刻消失不见,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了最初……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弑父[VIP]
“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房门口处传来熟悉的女声, 母亲穿着素雅的家居服,手中拿着削好的苹果,脸上带着嗔怪的笑意,“跟你说过多少次, 滑雪危险, 偏不听, 这下摔疼了吧?”
池舜浑身一震, 猛地转头, 母亲的面容清晰真切, 连鬓边的碎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穿越前的家。
母亲苹果放在他房间沙发旁的小桌上,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傻站着做什么?快下去吃饭了, 今天阿姨特意做了你上次吵着要吃的红烧肉。”
甜口红烧肉的香气顺着长长的扶梯飘上来,浓郁醇厚,是记忆中最温暖的味道。池舜脚步虚浮地跟上, 看着母亲恍惚的身影,眼眶瞬间泛红。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母亲了。
穿越后的种种凶险、步步为营,已经让他快要忘记家的模样,此刻近在咫尺的一切,像幻梦一般吸引着他,几乎让人只想沉溺其中,再也不醒来。
“发什么呆,这不是你非要吵着吃的吗?”父亲将那碟晶莹剔透的红烧肉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 眼底却藏着关切。
池舜木讷坐下,顺滑的口感一如既往, 暖意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着碗中翻滚的红烧肉,忽然想起清霄殿桃花树下的茶,想起赤连湛冷冽却偶尔温柔的眼神,想起鹤子年憨厚的笑容,想起张懿之痴迷符术的模样。
这些记忆像针一般刺进脑海,与眼前的温馨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怎么了?不舒服吗?”母亲担忧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池舜猛地惊醒,眼前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暖黄的灯光、熟悉的家人、浓郁的汤香,尽数消散在浓雾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青雾山刺骨的寒意,以及耳边尖锐的不知名状的哀嚎。
他踉跄后退一步,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浓雾在下方翻滚,隐约能看见妖兽的利爪在雾中闪烁。
若不出所料,应当便是山崖之下妖兽的幻术致使他来此狼入虎口,好在关键时刻他醒了过来,否则定会坠入崖底,死得不明不白。
但眼下明显不是细思的时机,池舜明了,当务之急还需速速找个安全之所。
他心念微动,转手便抽出一张隐身符,连同身上气息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秘境之中雾气极重,几乎抬手不见五指,就连他情急之下慌乱放出的高阶监听符此刻也混沌一片,收不到半点回馈。
池舜只能摸索前行,又为了避免被秘境中神秘的妖兽盯上,速度一再减慢,以至于渐渐开始迷失。
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迷雾,一边是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的只言片语,甚至有时能觉察到有人摸他的头,那瞬间他自是忍不住回首,但到底只有一片茫茫。
池舜不知究竟在雾中行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些许光亮,不过不能确定是否还是幻境,于是他狠狠掐了一把,十分肯定自己是清醒状态后,他猛一扎进那光中。
待视线慢慢适应强光后,眼前景象终于豁然开朗。
这里不似外边混沌,一片洁白之象,海天互相倒影,活像一面无边的镜子。
这一下倒是给池舜弄得彻底有些恍惚了,要不是他时不时死咬舌尖保持清醒,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这像极了二次元动漫里的世界,他还以为自己要当勇者了呢。
不过这巨大的镜面海天未能平静片刻,没多久便开始出现些许奇异景象,走马观灯一般自顾开始放起“电影”来。
画面一开始昏暗至极,像深处黝黑的洞里一样,慢慢才开始丝丝缕缕渗透些光进来。
一约莫六岁左右的孩童躲在深井中,昏暗视角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才明亮,那小孩终于被人发现,他被抱上来时,还陷入昏迷当中。
镜面光影流转,井底孩童的身影渐渐清晰,那眉眼竟与令玄未有几分相似。
他被人从井中抱出时,小脸惨白如纸,粗布衣裳沾满泥泞,发间还缠着几根枯草。
救他的老仆心疼地抹泪,口中喃喃:“小公子命苦,怎就被他们扔进井里了……”
画面一转,回到天枢神剑族的庭院。
七岁的小令玄未正蹲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模糊的小人。
几个身着锦袍的族中子弟快步走来,一脚踢飞他手中的树枝,戏谑道:“仙凡结合的孽种,也配在此?真是脏了小爷的眼!”
“就是!你娘是个凡人,生你时难产死了,简直是扫把星!”另一人伸手推倒他,“要不是看在你爹是执法长老的份上,早把你赶出山门了!”
小令玄未趴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
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敢哭出声,只是默默爬起来,想去捡那枚本挂在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玉佩上的冰纹,是母亲当年用攒了好几年的碎银请工匠雕刻的。
“还敢捡?”为首的少年嬉笑着抬脚踩住他的手背,“给我扔掉!这种凡俗之物,玷污了我族圣地!”
剧痛传来,小令玄未浑身颤抖,却依旧不肯松手。
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远远走来,正是他的父亲令长风,天枢神剑族的执法长老,手握宗门刑罚大权。
“爹爹……”小令玄未眼中燃起微光,挣扎着想要呼救。
令长风却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眉头紧锁,复杂的情绪在他眸中翻涌交织,最终还是化作一片漠然,转身拂袖而去,连一句呵斥都没有。
族中子弟见此,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拽着小令玄未的头发,将他拖到祠堂前的台阶上,逼着他下跪认错,小令玄未倔强地昂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低头。
“不知好歹!”少年抬手就要打下去,却被突然出现的忠仆拦下。
忠仆将令玄未护在身后,对着族中子弟躬身行礼:“诸位小少爷,家主有令,不可苛待令小公子。”
族中子弟悻悻离去,忠仆转身扶起小令玄未,叹息道:“小公子,忍忍吧,待令执首想通了、消气了就好了。”
小令玄未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小手紧紧攥着那枚冰纹玉佩,他不懂,为何自己是父亲的孩子,父亲明明手握大权,自己却还要遭受这般欺凌;为何父亲明明看见他被欺负,却始终不肯施以援手。
画面再转,深夜的书房里,令长风独自饮酒,案上摆着一幅女子的画像,正是令玄未的母亲。
他指尖摩挲着画像,眼中满是痛楚,酒杯倾斜,酒水洒落在衣襟上。
“清瑶,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这孩子……”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可仙凡结合,乃是宗族大忌,我身为执法长老,怎能徇私?”
他对这个儿子,终究是爱之深、责之切。爱他是自己与心爱女子的结晶,恨他的出生让挚爱殒命,更恨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违背宗族规矩的“罪孽”。
这份矛盾的心思,最终化作了冷漠与不管不顾,只能任由令玄未在宗族的冷眼中挣扎求生。
至此,镜面光影骤沉,血色漫染画面。
祠堂深处,令长风双目赤红,周身灵力紊乱如狂涛,玄色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他原本沉稳的面容扭曲狰狞,显然已走火入魔,手中长剑泛着妖异的红光,直指向缩在角落的令玄未。
“孽障!都是你!若不是你,清瑶怎会离我而去?!”令长风嘶吼着,长剑带起凌厉的风,朝着令玄未劈来。
十四岁的令玄未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他看着曾经威严的父亲变得如此陌生,看着那柄熟悉的长剑直指自己,连躲闪的力气都快失去。
但突然不知为何,他仿若被夺舍一般,身型轻盈至极,闪转腾挪间竟利用祠堂内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断剑残片击退了令长风。
不过令长风也因此被激怒,他怒呵一声“找死”后,便狠厉再度一剑劈来。
令玄未目色冰冷,明明肉体凡胎半点灵力也无,却依旧自他体内钻出一股强劲的灵力,那灵力顺着经脉流转,将断剑残片掷出,精准击中令长风的右肋。
令长风闷哼一声,动作迟滞了一瞬。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令玄未,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魔障吞噬:“你竟敢大逆不道?!”
他疯狂地扑上来,双手掐住令玄未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传来,令玄未眼前发黑,求生的本能似乎让他爆发出了全部潜力,他一抬手,无数微光尽数汇聚到那枚玉佩之上,玉佩光芒大盛,一道冰刃从玉佩中射出,直刺令长风的眉心。
只听“噗嗤”一声,冰刃穿透颅骨。
令长风的动作戛然而止,掐着令玄未脖颈的手缓缓松开,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低头看着右肋的残片,又看向令玄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轰然倒地。
令玄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父亲的尸体,泪水混合着血水滚落。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却又猛地缩回,眼中满是绝望和痛苦。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在父亲走火入魔时,他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过往[VIP]
画面并没有因为令玄未手刃亲父而终结, 只是跳转至一处人间仙境。
此处仙雾缭绕,凡有仙鹤掠过处,总惊起一片白茫,与画本子中的天宫也别无二致。
一身着白衣的女童牵着另一个比她更小些的幼子, 从远处走来。
她口齿还不算清晰, 却已经知晓不少道理, 口中念念有词, 说给身旁的幼子听:“姐姐已经同你说过数遍, 为何你还屡教不改?”
那幼子生的白净可爱, 眼下一颗泪痣显眼至极,衬得他那双眼睛仿佛也会说话一般, “可是他们总在背后说姐姐坏话,讨厌得紧了!”
即便听他如是说, 小姑娘的眉头依旧紧锁,“我们虽是仙尊坐下童子,等着日后仙尊收我们为徒, 却也不能常常给仙尊惹了麻烦,爹娘到今日还未归来……恐真的凶多吉少了……他们惯会看人下菜碟,你我若是不夹起尾巴做人,将来仙尊厌弃改了注意,便是真的无人再看顾我们半分了。”
这话小男孩听了无数遍,其中道理早就烂熟于心,可那些人说的话实在难听,每每叫人听都听不下去,他真真是忍不住, 才教训他们的。
但他嘴上还是求饶:“姐姐我真知错了,你莫要生气。”
小女孩依旧不饶, 一直碎碎念直到二人走出去甚远。
待日久时长,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女孩的修仙天赋慢慢显露,男孩却怎么也无。
那群嘲笑者便从嘲笑他们无父无母、脸皮厚、巴结仙尊什么的,变成了自诩得天独厚却是个没灵根的废柴!
不过即便如此,云起仙尊依旧照例收了二人为徒,少女在江行的悉心教习下入医修之道,早早便踏入了金丹修为,在一众平庸者中姣姣而出。
而少年整日与宗内不入流的小弟子厮混,今日摸蛋打鸟,明日下湖捉虾,总之不干正事。
江月柔隔三差五便要揪这小兔崽子的耳根子训话,但天长日久,她知道没用,便只能自己默默修行去了,想着若自己修为再高些,定能护弟弟此生周全。
有时江欲晚闯了祸,江行不在宗中,江月柔又是天衍宗的大师姐,她性子到底没那么强硬,说他两句后,便也暗自替他摆平了。
于是乎,江欲晚的性子便越发跋扈,反正什么事姐姐都能摆平,他只需吃喝玩乐即可。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几年后的一场初雪,江行说有要事出宗,交代几句后便急匆匆出了宗,再回来时,便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出现。
少年性子内敛,但根骨却是极佳。
江行不许他修炼,只能修习体术,这对天灵根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不过,那少年并未有任何怨言,只依言遵守。
江行对外称,这是故去的挚友之子,只是暂时代为照看,待其日后想要离去时,便会引荐他去更好的地方。
小江欲晚那时对这人还很喜欢,因为他性子闷好逗弄,闲暇时间捉弄他还是有些意思的。
只是好景不长,江月柔开始插手江欲晚捉弄他,江欲晚看上去性子大大咧咧,内里却十分敏感,轻易便察觉到了某些事物的微变。
好在他并未多想,发觉姐姐喜欢这少年后,便慢慢也同少年的关系好了起来。
这本是整个宗门都知晓的秘密,按理来说,只要不是个傻的,应该都能看出,可偏偏少年看不出。
所以江欲晚这个急性子便多番暗示少年,有人喜欢你啊,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什么的,结果倒是与他心意背道而驰。
少年一心只有大道,虽还未入道,却还是只勤于修习,心无旁骛。
到这时期的江欲晚算是看明白了,于是他转头又开始劝自己的姐姐:天下好汉无数,何必单恋这厮?这厮根本不配与姐姐同好,若真在一起了,他还要担心那厮是否居心不轨。
可惜江月柔不听,喜欢就是喜欢,一厢情愿也喜欢,只要能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江欲晚不明白姐姐的想法,即便姐姐同他讲得再清楚,他也不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原本以为真的能按照江月柔心中所想,哪怕是远远的只看着,也没能实现。
那日江行嘱咐少年时机成熟,有他亲自引荐,少年只需前往,道途必然一番风顺。
少年没有半分留恋,便踏上征程。
江欲晚气了好久,也不再嬉皮笑脸了,竟真的去找江行学东西了。
奈何他体内没有灵根,注定无法修仙,不过江行倒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锻体。
江欲晚从小皮实惯了,虽然定着一副金尊玉贵的脸,身上倒是扎实的很,他在江行的严苛指导下狠心钻研,吃了无数的苦、受了不尽的累。
偶一日他与姐姐切磋,江月柔没有半分让他的意思,他却依旧打赢了姐姐。
那日他极高兴,特意与姐姐、师尊喝了酒,姐姐不擅长喝酒,却是贪杯喝多了一点,晚间背着姐姐回住处时,姐姐又念起那个名字。
江欲晚心里是不高兴的,他既怨恨少年走的那样决绝,又期待他回过头来喜欢姐姐。
喜欢真叫人痛苦,若是可以,他定一辈子不要喜欢旁人的好。
他一边为难,一边又格外上心,时不时便要借口出宗,出宗也不为别的,就是前往那远在天边的天启宗,暗中偷偷打探消息。
有时知道有人暗害少年时,他纠结异常,有时知晓少年身旁有别的姑娘时,他又恨不能那暗害者真将少年千刀万剐了才好。
回宗后,江欲晚不敢提半点在外的见闻,只敢撒谎编故事,同姐姐说外面的光景。
但长此以往,他心中对少年的情绪便愈发复杂,以至于对方真的立在自己身前时,他第一次产生了些许杀意。
令玄未见江欲晚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模样,在幻境中颠沛痛苦了几日的令玄未以为,这还是幻境,便亲手唤出将罚剑,严阵以待。
毕竟江欲晚对他,一直以来态度都是虔诚敬佩的,真正的江欲晚怎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而对面的江欲晚见令玄未竟真的拔剑,也管不了眼前是不是幻境,若是幻境手刃幻境中的他出出气也未尝不可,若不是幻境,那令玄未竟然拔剑相向,那你死我活也本就是必然了。
池舜观测至此,终于豁然开朗。
他不知是如何进入这福地洞天的,但能知道的是,这福地洞天会映射出秘境中所有人的过往,会激起人心中最深层也最薄弱的记忆,从而利用这部分记忆杀死来者。
看到这,池舜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枉费他以往谋划万千杀不死令玄未,现在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二人之中,随便死得是哪一个,另一个都别想好好活着。
真是爽快啊!
不仅如此,他还能一饱锻体顶尖者的眼福,怎么说都是双喜临门。
不过事态并未像他想的那样发展,原本剑拔弩张的二人眼看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奈何突然传来一阵妖兽的吼叫声,伴随着铺垫盖地般毁灭性的震颤,硬生生叫停了二人。
池舜抿嘴,虽知晓剧本绝不会将主角轻易写死,但这般草草打断,可是让他爽半分也无啊喂!
令玄未和江欲晚目色清明了几分,确认二人都是活人后,他们对视一眼便齐齐转身看向外处那兽嘶吼的源头方向。
这时令玄未才警觉潭娇娇不见了。
他正欲开口告诉身旁的江欲晚,突然一道剑光划过障雾,生生将眼前的一切全部劈开,让微光渗了进来!
二人定睛一看,竟是潭娇娇。
池舜看清来人更是无语,主角团的实力都要逆天了喂……
令玄未连忙问她:“你有无受伤?”
潭娇娇将利剑别于身后,嗓音清透穿过层层迷雾,抵达几人耳畔,“本姑娘好歹冰玉山苍芸仙人之女,小小幻境能耐我何?”
她这一生就没有吃过苦头,真要说,兴许就是他爹始终不肯放她下山不许她自由这一点?但这算吗?
还是说她偷偷跑下山遇到狼群,被路过的修仙者救了之后,推荐她来天启宗,再遇见令玄未?
所以,就连幻境也想不到这女子有什么怕的。
江欲晚站在远处没有动弹,而令玄未则是先一步朝潭娇娇走过去。
就在大家都以为只是虚惊一场时,真正的灾难似乎要来了。
应当是刚才一剑的缘故,周遭剧烈的震动愈加汹涌,幻境一茬接着一茬,几人身旁的景物变了又变,光怪陆离至极。
一声巨大的兽类吼叫再度传来,令玄未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声音,慌乱之中他提醒到:“这应当是上古神兽犼,一种巨大无比能将一切吞噬的神兽,它会将所有的东西吞吃入腹,而后制造幻境令猎物沉迷在它腹中,任由被其消化。”
江欲晚闻言冷静分析道:“想来我们应当是被其吃了,进来许久,虽破了幻境,但到底还未出去,难怪我觉得身上不利索,若再拖得久一点,我们恐无力出去了。”
“……大师兄呢?”迟疑片刻,令玄未还是吐出疑问。
江欲晚蹙眉,他漂亮的眸子瞥向令玄未,头一次厌恶这人,这人怎能如此厚颜无耻,连自己死活都管不了了,还装什么好心,再说他们本来不就是为了害池舜的吗?
他冷冷答话:“管好你自己。”
令玄未被这话冷得一惊,刚才那奇怪的感觉突然褪去,甚至他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说出那话。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争执[VIP]
池舜这头也未能幸免, 原先的平和之象慢慢褪去,混沌陡升。
那酷似二次元的海天世界周遭画面乱转,秘境中所有人的记忆在画幅上疯狂轮转,这空间宛如碎镜一般开始慢慢支离破碎, 形同世界末日, 恐怖如斯。
池舜眼疾手快, 他记得来时的方向, 索性一股脑往那个方向奔去。
那黑点旋转着像黑洞一样, 似乎有吞噬一切的神秘力量, 他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一头扎进那黑洞中。
想象中的痛苦并未来临, 世界恢复了雾蒙,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妖兽的嘶吼。
不过这会儿与先前不同的是, 他在进入空间之前向四周布下的监听符有了回响,应当是他们主角团激怒了犼,导致犼无暇再屏蔽术法, 只全力应付主角团去了。
有了这层原因,池舜得意轻易找到主角团几人的方位,但他并不打算与他们回合,只不远不近的跟着。
那厢,令玄未几人在迷雾中,仅凭一豆火光辨认着方向,倒不是几人身上的宝贝不多,而是在这迷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们, 甚至影响了他们宝贝的使用。
先前江欲晚就拿出来过一颗夜光珠,奈何只亮了几息, 便再无法催动。
潭娇娇除了上次令玄未获剑的秘境中算是吃了点苦头,还未遇见过这种阵仗,多少有些慌了神,她拉住令玄未的衣袖,声线有些止不住的颤抖:“玄未哥哥,我们连脚下方位都辨认不得,这样走下去真能走到头吗?我们万一是在远处打转可怎么办?”
江欲晚见她没了先前的气势又听她说这话,冷哼一声,没好气道:“那你留在此处便是。”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潭娇娇头上,她长这么大,还没遇见过这么喜欢怼她的,她也是一点就着:“我连提及想法也不能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好似谁都欠你一般,整天摆个臭架子给谁看?”
令玄未见他俩吵起来,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连忙抬手阻止:“你们何苦在此处争执,我们的安危可还系在一处,就当给我个薄面……”
“怎的,你见过我要还嘴了便出声打圆场了?”他话还没说完,江欲晚呛道。
令玄未正要说话,哪料江欲晚偏不给他机会,又补道:“今日我便要你做出抉择,你选她还是我?反正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这话一处,潭娇娇气急,“我还未见过你这种不讲道理之人,如今我们身陷险境,我一个女孩子家家都未如你一般无理取闹,你莫名对我敌意颇深,实在不可理喻!”
“不错,我就是不讲道理,如何?”江欲晚半分不让,他转头盯住令玄未,“你究竟选谁?”
令玄未有些不解,亦不懂江欲晚何故如此,明明眼下逃出去才是紧要之事,他实在不想在此处多有耽搁,“小晚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们若有什么误会,待出去之后,我们再解决不行吗?”
江欲晚再度冷哼一声,“你若要选她,我便独自行动,我之生死也与你无半分关系!”
“可……”令玄未张口,被江欲晚生生打断,“好!既然你选她,便不用管我了!”
江欲晚丢下这话,转头便钻进浓雾中,半分拦得机会也没留给令玄未。
令玄未木讷见他离去,心中焦急万分,可江欲晚的性子就是这般,执拗异常,他决定了的事,任谁也无法还转,除了他姐姐。
潭娇娇见江欲晚真的走远,令玄未又想去追,出于私心,她拉了拉令玄未,强装镇定分析道:“我们若贸然追上去不见得能找到他,不如……”
但雾中野兽的嘶吼声不再给他们含蓄的时间,又或许是见他们三人分崩离析,试图出手,吼叫的声音明显愈发靠近。
令玄未只能收了心思,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周边。
雾中跟着的池舜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见他们内讧,他比谁都高兴,不过在选择继续跟着谁的问题上,他犯了难。
他怎么说也算是奉命出行,多少得保护一下江欲晚的小命,虽说外人不知道他的真实实力,但他那师尊可是晓得的,若是让他那师尊知道他未好生“照看”江欲晚,说不定又要讨罚了。
可若是跟着令玄未他们,待他们力竭之时说不定还有个补刀的机会,就是不知道他那仙尊可否远道而来救这人狗命。
再三考虑过后,池舜还是选择跟着江欲晚了,毕竟他才答应过赤连湛,再不下手的,要是真被发现了……
索性老老实实保护一下这小屁孩吧。
临追上江欲晚之前,池舜又丢下几张监听符,那几张监听符幻化成小纸人的模样,悄悄跟在令玄未身后,做好这些,池舜意满离开。
因为先前就用监听符跟着江欲晚,这会儿没花一会儿功夫,便跟上了江欲晚。
à?S江欲晚倒真不愧是顶级锻体者,他竟然仅凭五感就能在这浓重的雾中分清方向,通过其他监听符池舜能知晓,他并未打转,而是坚定地正往某一处行去。
似乎是令玄未他们吸引了妖兽的原因,江欲晚他们这边暂时还相安无事,但几乎是一瞬间,江欲晚和暗处的池舜猛地便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一阵微妙的窸窣声突兀出现,像是什么冷血生物在林间爬行的声音,只听见便令人头皮发麻。
暗处的池舜捏紧了手中的符纸,紧密观察四周。
窸窣声越来越近,带着潮湿的腥气,在浓雾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江欲晚停下脚步,玄色劲装下的肌肉线条紧绷如弓。他虽年幼,但到底锻体大成,他五感远超常人,此刻能清晰分辨出,那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藏头露尾的东西,出来!”他低喝一声,掌心凝聚起淡金色的锻体微光,空气被震得微微嗡鸣。
话音刚落,浓雾中突然窜出数道灰影,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池舜隐在暗处定睛一看,竟是些通体覆盖着暗绿色鳞片的蜥蜴状妖兽,体型不大,却长着三对利爪,瞳孔泛着幽绿的光,是青雾山特有的“雾隐蜥”。
这些妖兽最擅长借浓雾隐匿身形,利爪还带着麻痹毒素,寻常修士遇上轻则灵力滞涩,重则浑身僵硬任其宰割。
江欲晚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最先袭来的雾隐蜥,掌心灵力拍出,正中妖兽头颅。雾隐蜥惨叫一声,身体瞬间被拍得稀烂,墨绿色的血液溅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这时池舜才看清他手中微光来自何处,那是一个极贴合手掌法器,估摸着是江行赐他的什么高阶武器,那武器几乎将一切特殊物质隔绝在外,就连那雾隐蜥身体里的毒素也是,这对于锻体者来说,无疑是至强之物。
可这只是开始,更多的雾隐蜥从浓雾中钻出,利爪划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江欲晚虽锻体强悍,却架不住妖兽数量众多,没过多久,手臂便被利爪划开一道血痕,毒素顺着伤口蔓延,让他动作迟滞了几分。
江欲晚咬紧牙关,淡金色微光在身躯之上狂涌,试图压制蔓延的毒素。
但雾隐蜥如同附骨之疽,三对利爪在浓雾中划出幽绿残影,密密麻麻的攻势让他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他抬手祭出掌心法器,淡金色光罩瞬间展开,挡住正面袭来的数只妖兽。
可雾隐蜥竟懂得围魏救赵,几只体型稍大的突然扑向他的后路,利爪撕开衣袍,在背上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找死!”江欲晚怒吼一声,转身一记回旋踢,将身后的雾隐蜥踹飞。奈何毒素已顺着血脉侵入四肢,让他踢出去的力道泄了大半,妖兽只是撞在树干上,挣扎着又爬了起来。
他被迫退到一处枯树旁,后背抵住粗糙的树干,借此阻挡身后的偷袭。
雾隐蜥的包围圈却越来越小,墨绿色的鳞片在雾中闪烁,腥气呛得他阵阵作呕。
江欲晚深吸一口气,将法器灵力催至极致,淡金色光芒几乎凝成实体,他双手成拳,狠狠砸向身前的雾隐蜥。
拳头落下之处,妖兽骨骼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墨绿色的血液溅满他的玄色劲装。
可妖兽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他手臂上的血痕越来越多,毒素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拳头挥出去的速度也渐渐变慢。
突然,脚下传来一阵异动。
江欲晚心中警铃大作,刚要抬脚,脚下的泥土已悄然下陷,露出布满倒刺的陷阱,他反应极快,脚尖点地往后急退,却还是被陷阱边缘的藤蔓缠住脚踝。
“该死!”他低喝一声,转眼看去,竟是些泛着幽光的墨绿色藤蔓,藤蔓上的倒刺刺破皮肤,与雾隐蜥的毒素叠加,让他半边腿瞬间麻木。
雾隐蜥趁机蜂拥而上,利爪直取他面门!
江欲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法器挡在身前,淡金色光罩剧烈闪烁,却在妖兽的轮番攻击下出现裂痕。
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逝,毒素顺着经脉蔓延至心口,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骨子里的执拗却让他不肯认输,他死死攥着法器,眼中闪过狠厉,竟要催动锻体禁术,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力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