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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8473 字 12小时前

门口的安保认出她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显然,没人能想到她会卷土重来。

大门被拉开,温暖的气流和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晚宴不会因一个小插曲而中断,沅宁站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两秒。

有人注意到她了,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

好奇的,惊讶的,审视的,鄙夷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孟清园正被几个同龄女孩儿围着,她的眼眶还红着。

显然放出过那样的情绪,对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儿来说,冲击性也太大,并不能很快平息。

甚至情绪越放越大,越想越恨,越是气不过,再加上周围人一哄劝,委屈的泪水也一滴接着一滴地掉。

但沅宁回来了。

她身上的绸缎沙沙轻响,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她目光平时前方,越过攒动的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孟清园自认为受害者,加害者再次昂首挺胸回来,这瞬间令她收回眼泪,只剩下愤怒。

“孟沅宁!你怎么还敢回来?”

孟清园还试图引发众人对她的讨伐。

沅宁感到很无奈,她这个妹妹,什么时候才懂得,让自己站在视觉中心的最佳方式,是靠个人能力,而不是靠引发丑闻。

“孟清园。”她第一次直视她,孟清园被她的直视噎了一下。

“将私人家庭的恩怨,带到这样一个以商业、专业和未来发展为主题的公共场合,用扩音器公之于众,试图用道德审判代替事实辨析,用出身论否定个人努力,你觉得合适吗?这真的符合今晚这个场合,以及各位前辈聚集于此所追求的正派与体面吗?”

沅宁没有反驳私生女的标签,也没有为自己的母亲辩护。

她靠个人魅力和自身价值说话,在场都是资本家,谁也不是傻的,只会为了道德单一为某个人站台。

“我的出身,我无法选择。但我的人生道路,由我自己决定。我是孟沅宁,也是Wynne Meng 。今晚站在这里,我仅代表我自己,与各位前辈交流学习,探讨合作的可能。如果各位看得起我的价值,我很高兴认识各位。”她举起香槟,优雅地环视一圈。

有几位投资商最先从短暂的错愕中恢复过来,二十岁的女孩面容平静,姿态挺拔,比起声嘶力竭的呐喊,更经得起审视。

毕竟谁家没点丑事,都是台面上的撕扯,台面下的交易。

事情对沅宁最大的伤害,也不过就是流言蜚语。

反倒是将事情在这种场合扯出来说,啧,实在少了些教养。

孟清园脸上泪痕未干,一阵错愕,还欲开口再闹,好在身边几个女性长辈还算理性,连忙拉住她:“有什么事情下来再说。”

而得知沅宁现任古根海姆美术馆特邀研究员,有几位艺术品投资商主动上前认识她。

毕竟如果能经由她手,将某个特定展品送上展览,这其中有不少利益可谈。

沅宁只是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现在的研究方向,思考在展览上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方对话体现,话语围绕着纺织美学研究和文化商业结合点,只需与她对话几句,便能知道她的态度是专业而认真的。

无需让人再想起那些丑闻,她值得被人用平等的、商业的视角看待。

这场晚宴最终回归它本来的意义,华人投资商、创业者之间互相完成资源交换,实现共赢。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二楼一间中式装修的会议室。

“凡·德·伯格先生,真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我这小小的华人商会。”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室内陈设极致考究。

明式黄花梨桌椅,墙上一幅意境清远的宋人山水残卷,案头宣德炉中青烟袅袅。

宴会的主办方,横跨大西洋的私募基金青云资本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纽城华人商会名誉主席沉聿修亲自执壶,动作行云流水,烫杯、高冲、低斟,将一盏琥珀色的茶汤推到伊莱亚斯面前。

他身形瘦削,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中式立领西装,气质既混合了学者的儒雅,又带了一丝银行家的精明。

“先生过谦,楼底下这些人加起来,足够牵动不小的资本市场。”

伊莱亚斯从来没有跟华国人打过交道,除了Wynne。

但他今天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自然逃不过商会主席沉聿修的眼,因而被邀请至此。

“这是武夷山大红袍,去年的秋茶。凡·德·伯格先生应该没有品尝过。”

伊莱亚斯端起薄胎白瓷杯,并未急于饮用。他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直视沉聿修:“沉先生,你们华人商会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简直就像一盘散沙,瞧瞧今天闹出了多大的笑话。”

沉聿修脸色一僵,今日晚宴每一张邀请函都是经过严格审核后发出,晚宴的规格和阶级属性绝对不容置疑。

出现这样一种偏差,也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沉聿修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锐利光芒,随后变得平静如古潭。

他执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凡·德·伯格先生指的是?”

伊莱亚斯没有点出他特指的“孟家姐妹纠纷”一事,他如果直接说出来,这代表着太明显的偏向,也不符合格局。

但沉聿修是个人精,伊莱亚斯只点这么一句,双方不必戳破,他已经知晓对方拥护的是姐妹之中的哪一位了。

“哈哈。”沉聿修后背往后一靠,“我明白了,凡·德·伯格先生,如果以后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还希望您不要拒绝。”

晚宴结束,伊莱亚斯坐在车上等Wynne出来。

但Wynne有自己的车,她可以自己开车回家。

沅宁从宴会出来,一眼也没有瞥向伊莱亚斯的方向,伊莱亚斯手掌方向盘,狠狠蹙眉。

夜风吹动她礼服的裙摆和披散在肩头的黑发。

有她今晚新认识的男士,贴心为她披上大衣:“孟小姐,晚上风大,还是披着点吧。”

沅宁道了声谢,裹紧大衣往自己的法拉利走去,她今晚喝了很多香槟,当然,也取得了很多人的喜爱。

香槟使她的脚步变得虚浮,她欣喜地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

伊莱亚斯就在她身后,他摁响喇叭,可惜女士置若罔闻。

直到那辆红色法拉利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从停车位侧身开出来,伊莱亚斯拉下车窗,朝前喊道:“Wynne,快停车!”

前车显然已经放上了摇滚乐,顺着敞篷的车顶飘出来。

法拉利如同一尾红色的游鱼,滑入纽城夜晚的光河。

伊莱亚斯眼眸沉了沉,踩油门追了上去。

香槟、摇滚乐、敞篷跑车,这简直是造成事故的完美条件。

伊莱亚斯再次加速,阿斯顿马丁在直道上优势明显,她还没有驶出多远,他强行别停了她。

沅宁感到愤怒,抬眼一看,伊莱亚斯已经拉开车门,从车上下来,朝她走来。

他看着她的眼神,凶极了。

“伊莱亚斯,你为什么别我?”

Wynne正瞪着他,因为酒精,语气都变得粘稠。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旁,俯身,手臂越过她,干脆利落地拔掉了车钥匙,摇滚乐戛然而止。

然后,他一手撑在车门框上,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审视她通红的脸颊和略显涣散的眼神。

“Wynne,你心情好些了吗?”

沅宁抬起下巴:“我好多了!”

“那么女士,酒后驾驶会面临吊销驾照以及一千美元的罚款,你准备好了吗?”

他再次俯身,手臂环过她的腰,帮她摘下安全带,随后站直身体,俯视她:“我送你回家。”

沅宁先是一愣,随后怔怔看着他。

沅宁仰着脸,因为酒精而氤氲着水汽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里映着码头边昏黄的光和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得过分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蓝的色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看起来很柔软。

“是,先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醉后的迷糊和一种近乎天真的顺从。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夜色里点燃的小火苗。

伊莱亚斯满足于她这般温顺的应答,下一瞬,脖子已经被她勾住。

接着,她用力向下一拉,同时自己仰起脸,温软微凉的唇瓣,精准地印上。

Wynne实在是太甜了,她的手指和嘴唇都软软的,她印上他的唇,发出娇憨的“唔——”的声音。

就好像,与他接吻,她幸福得无与伦比。

伊莱亚斯浑身一僵,他感受到她的甜,比她的挑衅更多。

她好像真的喜欢他。

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轻轻托起她的脑袋,good girl。

第29章

沅宁当然喜欢伊莱亚斯啊。

如果说,从前她喜欢伊莱亚斯的金钱、权力、外表,那么现在……

夜风涌动,吹动她的发丝, 拂过她的脸颊。

远处河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风吹过旧码头铁索的呜咽声。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唇齿间温热汹涌的触感。

伊莱亚斯的理智和秩序会尖叫:

“越界!失控!推开她!”

e on, Wynne这么可爱,她的唇又那么软,干嘛要推开她。

夜风变得温柔, 远处河面的波光成了摇曳的梦境背景。

Wynne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嘴唇被亲吻得嫣红微肿,她还沉浸在某种晕眩里,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嘴角挂着餍足的微笑。

“伊莱亚斯……”她小声叫他的名字,尾音拖得长长的。

再没有人比Wynne更可爱了。

“嗯。”他低声回应。

“你刚才亲我了。”她有些得意。

“是你先开始的。”他提醒她,拇指拭去她唇上的水痕。

沉聿修询问助理:“名单是怎么审核的?今天为什么会让一个刚上大学的女的进来?”

“刚上大学”是好听的说法, 不好听的说法是“上不了台面”。

“沉总,我下去查了, 她拿的是湖市孟家的邀请函。”

“孟家?哪个孟家?”

“孟氏地产,沉总。”

“孟氏地产……”沉聿修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仍旧冷静地揣度。

“孟潜岳……我有点印象,在南城起家, 靠旧城改造和几个新区项目做得风生水起。”

他语气平淡,点评道,

“他手腕活络,胆子也大, 原本我们合作的那几个小项目也都还做得不错。不过,”

沉聿修话锋一转,“能让凡·德·伯格先生特地到我这儿来点一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叫商会秘书给他发个函,就说合作暂停,他既然家务事繁琐,难以处置,就等他先把家务事处理好了,我们再谈接下来的合作。”

“对了,给我们在湖市那几个老朋友……就是和孟氏地产在市政规划、银行贷款、甚至拿地方面有交集的那些人,递个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提一句,孟总最近家事繁忙,有可能会影响生意,先别跟他合作了。”

助理立刻领悟:“是,沉总。”

沅宁将自己在晚宴上的照片发到博客上,并写了一篇博文。

开篇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她身上穿的,毫无疑问是那件象牙白的1947年迪奥初版礼服,她独自站在宴会厅巨大的拱形窗前,窗外是纽城的璀璨夜景。

礼服简洁至极的线条与她挺直的脊背、微扬的下颌构成一幅沉默的剪影。背影意味着疏离、审视,也意味着“故事正在发生,而我面向未来”。

博客的标题是:《 What We Wear , What We Are , and What We Be 》(我们所穿,我们所在,我们将成为)

而正文如下:

昨晚,在某个灯光璀璨、衣香鬓影的场合,发生了一件颇为狗血的事:一位年轻女士用扩音器,试图用她的家庭叙事方式,为我的人生钉上一枚名为“出身”的钉子,将我的整个人生盖棺定论。

她的声音很大,眼泪很真。

有一瞬间,那声音确实击垮了我,让我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的确是个错误。

我走出了那扇门。在冬夜的冷风里,我确实感到寒冷,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但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他们想定义的,是过去的、附属的、作为“某人之女”的我。而站在这里的,是Wynne。

然后,我得到了一份礼物。

不是原谅,不是安慰,而是一件衣服。

一件1947年的迪奥“New Look”初版样衣。它的设计师在二战后的废墟上,用丰盈的裙摆和收紧的腰线,重新定义了女性的优雅与力量。

它不诉苦,不呐喊,它只是存在。

历经五十余年,却让每一个见到它的人不由自主地屏息、低头。

我穿上了它。

不是我选择了它,在那个时刻,是它选择了我。它覆盖我的皮肤,包裹我的骨骼,它的剪裁支撑起我的脊梁。

当我重新走回那片喧嚣,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怜悯的、审视的、鄙夷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讶的、好奇的、最终是尊重的。

他们不再仅仅看到一个故事,他们开始看到一种姿态。

这让我想起我们常说的“人靠衣装”。但我们都理解错了。顶级衣物不是盔甲,不是伪装。它是放大器,是翻译器,是你内在自我的外显与宣言。

当你内心摇摆,再贵的华服也穿不出底气。

当你内核稳定,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也能让你熠熠生辉。

昨晚那件礼服对我低语:“你的价值,不由谁来赐予,不由往事定义。它由你的学识、你的品味、你的韧性、你在废墟上重建自我的每一分努力编织而成。”

时尚最残酷也最公平的一点在于:它最终会褪去所有标签。 Logo会过季,潮流会轮回,八卦会被遗忘。能留下来的,是一个人的风格内核。

所以,谢谢昨晚的插曲。它像一面镜子,让我更清晰地看到:我是谁,我不是谁,以及,我将成为谁。

至于那些试图用旧剧本为我定格的人?

抱歉,我的故事,我才刚写到第一章。

Wynne

(于曼哈顿的清晨,穿着睡袍,敲下这些字。窗外,城市正在苏醒,一切皆有可能。)

沅宁在社群里正在大肆传播她的私生女身份的时候,发出了这篇博文。

在这之前,她没有打开过手机一次。

她的手机毫无疑问,一直在嗡嗡作响。

那些人究竟是来询问她真相,打算嘲讽一番,还是来假惺惺地安慰,她并不在意。

周一上午,沅宁顶着周围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上完了三节大课。

临走前,米勒教授叫住了她。

沅宁有些心理准备。

“教授,如果您也因为我的某些名声问题而对我产生看法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米勒教授连忙摆手:“不不不, Wynne Meng ,我只是想问问你, ova的课题进展怎么样了?”

沅宁一愣,随后缓缓摇头:“抱歉,教授,上个星期我们小组人一直凑不太齐,课题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展。”

米勒教授告诉她:“ Wynne ,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我偷偷告诉你, ova这个课题绝不是拿来给你们开玩笑的,如果你能将它做好,给他们带来实际的经济效益, Wynne ,你一定会得到很多,我保证。”

沅宁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之前总以为,能拿来给他们学生当作业的项目,大抵都是闹着玩儿的,他们只需要做一个看起来优美完整的方案提交上去,就能获得不错的分数,没有人会认真想自己做的方案能不能真的帮企业赚到钱。

但米勒教授显然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沅宁正色起来,认真点头:“谢谢您,教授,我一定好好完成这个课题。”

下课后,沅宁提前给组内每个人发了短信,要求他们下午务必到图书馆,一同商讨课题。

午间休息时,沅宁走到平常与朋友们汇合的地方,遗憾的是,艾米丽她们三人碰头后,瞟了她一眼后远远地走开了。

沅宁站在一家挂着复古招牌的果汁店门口,深吸一口气,决定买一份沙拉带到校园内的长椅上吃。

她的朋友和社交圈,不是在争吵之后决裂的,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从她身边蒸发。

她想起不久前,她们还挤在这家果汁店窄小的吧台边,分享一支口红,吐槽某位教授苛刻的评分,兴奋地计划周末去SoHo淘货。艾米丽会夸张地惊呼她新做的美甲,阿曼达总是抱怨控制碳水有多痛苦,斯黛拉则用她那种冷静又带点讽刺的语调总结一切。

那些真实的、琐碎的、带着女孩间特有亲密感的瞬间,此刻被对比得如同另一个平行世界发生的幻影。

原来剥离了“富有、光鲜、无忧无虑”的共性之后,所谓的友谊竟如此轻薄,抵不过一句“私生女”带来的社交风险。

沅宁没有试图追上去,也没有发信息质问。她甚至没有让脸上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痕。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迎着阳光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走向与她们相反的方向。

公园长椅有些旧了,油漆斑驳。她坐下,打开沙拉纸袋。蔬菜看起来依旧新鲜翠绿,烤鸡胸肉分量十足。她慢慢吃着,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

味道很好,健康,清爽,是她一贯的选择。

只是一个人吃,再好的食物也难免带上一点孤独的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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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宁点开。

亚历山大·清川用英文写道:“动人的坦诚与力量。时尚的本质在于创造自我,而非继承标签。期待你的第二章。” 后面附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她放下叉子,回复了一个简单的“Thank you. The honor is mine.(谢谢,荣幸之至。)” 并回关了他。

凡·德·伯格宅邸,橡木书房。

厚重的门在伊莱亚斯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走廊远处隐约的乐声,西奥多拉正在某个房间播放歌剧。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古巴雪茄醇厚而微呛的余韵,这里是属于亚瑟·凡·德·伯格子爵的领域。

亚瑟并未坐在那张象征主位的十九世纪桃花心木书桌后。他站在巨大的拱形窗前,背对着门口,俯瞰着夜幕下布鲁克林高地花园里精心修剪却已显萧索的景观。

伊莱亚斯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终于,亚瑟缓缓转过身。他穿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吸烟夹克,衬得银灰色的头发格外考究。脸上没有明显的怒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但那双与伊莱亚斯如出一辙、却更加深沉、历经更多岁月与权谋淬炼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落在儿子身上。

“理查德告诉我,是一项紧急的私人事务。”亚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派贵族特有的、将每个元音都发得清晰圆润的腔调,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一项紧急到,让你在格兰瑟姆勋爵(家族基金会的重要理事)话说到一半时,离席而去的私人事务。”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伊莱亚斯,没有询问,只是在陈述,并在陈述中施加越来越重的压力。

“我很抱歉,父亲。”伊莱亚斯开口,声音平稳,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亚瑟靠回椅背,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我记得我们讨论过阿波罗。”亚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沉,“失控的忠诚,危险的隐患。情感是波动的潮水,理性和秩序才是基石。”

他注视着儿子:“你现在所表现的,伊莱亚斯,你在让一个……存在,干扰你的判断,打乱你的节奏,甚至让你做出不符合你身份和责任的优先级选择。”

“她很有才华,父亲。”伊莱亚斯试图辩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她的品味、她的韧性、她在绝境中重建自我的能力,都证明她是一个极具价值的……”

“——投资标的?”亚瑟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如果是投资,伊莱亚斯,你应该先冷静地评估风险。她的背景争议,就是巨大的、不可控的风险因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回投资回报?”

亚瑟站起身,踱步到壁炉边,用银质拨火棒轻轻调整了一下木柴,火星簌簌飘起。

“凡·德·伯格家族能传承至今,伊莱亚斯,不是因为我们在每个时代都最富有或最有权势,而是因为我们永远清醒,永远懂得什么是核心,什么只是风景,甚至什么是需要被修剪的枝丫。”

“处理好它,伊莱亚斯。” 亚瑟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分量,“用你擅长的方式。”

伊莱亚斯站在理性与冲动、秩序与脱轨中间。

他微微颔首,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偏向。

沅宁花了大力气,总算让四个组员聚集到一起。

艾米丽提议为ova做新兴的社交媒体营销,最好是与当红潮牌做联名,引爆社媒,但被沅宁否定。

“ova的客户群体甚至还在通过写手写信相互交流,做社交媒体营销只会拉低品牌调性。”

ova一直是十分低调的顶级皮具工坊,与第五大道上售卖的那些奢侈品牌有一个根本的分别。

有的富人穿戴奢侈品是专门叫人看见,而有的富人,以被人看穿自己穿的是什么为耻。

沅宁想尽可能让ova继续保持它的神秘、高级,同时赚到能维持工坊正常运转的钱。

艾米丽的提议被沅宁干脆利落地否决,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将眉毛挑起来,变得不悦。

“拉低品牌调性?”艾米丽的语调抬高,“ Wynne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连香奈儿都开始疯狂运营博客。年轻人谁知道ova是什么?它只会变成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她认为Wynne在故意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懂的品味而标新立异。

沅宁没有立刻反驳艾米丽的激动。她将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小组成员,上面是她周末熬夜整理的资料和分析图。

“艾米丽,你说的对,曝光很重要。但曝光的方式和对象,决定了品牌是重生,还是自杀式消费。” 她的声音平稳,指向屏幕上的数据,“我查了过去十年ova的客户记录和有限的市场反馈。他们的核心客群,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资产净值极高,购买行为极度私密,且超过70%是家族传承的客户——祖父买过,父亲买过,现在轮到他们。”

她调出另一张图表:“而潮牌联名、社交媒体大爆炸吸引来的,是平均年龄25岁以下、追求即时潮流、忠诚度极低、对历史价值和工艺传承感知模糊的群体。这两个群体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用现代元素覆盖ova赖以生存的、需要数十年沉淀才能欣赏的沉默的奢华,短期看或许能制造一波热搜,卖出一些爆款。但长期呢?” 沅宁的目光扫过三人,“核心客群会感到被背叛和侮辱,认为品牌堕落了,从此转身离开。而新吸引来的潮牌粉丝,在下一季潮流过后,也会迅速抛弃它。最终, ova会失去它的灵魂,也抓不住流量,两头落空。”

艾米丽冷笑了一声:“Wynne,这只是一个小组作业而已,你不必做得这样认真,我想你还是应该把你更多的心思放在那些私生女丑闻上。”

她拿起手包,“好了,Wynne,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要先离开了,今晚有派对。哦我差点忘了,你没有被邀请,我不该告诉你的。”

沅宁神情冰冷,看着艾米丽高傲地转身离开。

沅宁将目光落在原本负责做数据分析和财务模型搭建的大卫和负责竞争对手案例研究的索菲亚身上。

“你们两个还要继续吗?”

索菲亚缓缓站起身,动作还有些犹豫:“ Wynne ,艾米丽说得对,这只是一个小组作业,最好的方式就是将艾米丽的想法做成ppt交上去,如果你想做更多的工作,也是无用功。”

大卫也如此说。

沅宁两手一摊:“那好,我会告诉教授,我的课题只会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们三个只需要把艾米丽的想法做成ppt就好。”

……

良久,沅宁回过神来,身边空无一人,她合上电脑,视线飘向虚无。

如果她没有判断失误的话,她应该,正在,经历一场校园霸凌。

剩下的时间,她拎着手提包走在校园里,处处有人抱团,然后对她窃窃私语。

她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孟清园,孟清园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小团体,毕竟她出手大方,而她此时俨然一副受害者姿态,一看见沅宁,自己反倒背过身去,假装撇着眼泪哭泣。

身边的女孩儿都围过去安慰她。

沅宁想起中学刚来纽城时,因为口音和亚洲面孔,也隐约感受过类似气氛。

那时的她跟孟清园一样,用父亲的金钱,砸开了那个圈子,甚至成为焦点。

现在她没有金钱,她也不打算效仿原来的招数。

那样的来得东西,瞧瞧,离开得多么轻易。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随后被人紧紧抱住,沅宁扭头一看,是埃莉诺。

“亲爱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埃莉诺遵守承诺,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沅宁最好的朋友。

“我准备去吃饭,一起吧。”

周一晚上,沅宁收到理查德发来的,伊莱亚斯接下来一周的日程安排。

她有注意到,伊莱亚斯周四周五两天会前往意大利,进行商业会面。

沅宁正好想到意大利,ova的总部看看,以便更好地完成课题。

她有想过,自己这样认真对待这个课题的必要性,但她最近恰好,丢失了杂志社的实习,大把时间空出来,伊莱亚斯那边的工作,她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再加上一周七天,有五天她都不会在凡·德·伯格宅邸碰到他。

每个人的工作都十分繁忙,那么沅宁也没必要让自己闲下来,既然米勒教授特地提醒过她,她想用尽全力做好这个课题,她有预感,真的能收到很大回报。

如果不能……反正人生也已经这样了。

晚上,她发送邮件到伊莱亚斯的私人邮箱,央求他前往意大利的时候带上自己。

沅宁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的钱独自前往欧洲,她迄今为止赚取的所有薪资,仅够她维持住房、穿着和吃喝。

养一台法拉利也要花掉不小的开销,杂志社的实习丢失带给她最大的影响是,她不能在靠借衣服来装点门面,她每月必须自己花钱购买衣服鞋包。

而穿得不好,上流阶级仍会将她排除在外。

好在她的博客得到了亚历山大·清川的评论,她能在社交媒体上接到的商业合作变多了。

夜晚九点,沅宁收到伊莱亚斯的回信,对方询问她为什么要去意大利,并告知他过去是为了一场商业谈判,并没有时间照顾她。

伊莱亚斯的用词公事公办,严格按照邮件格式,隐藏的意思是:“我没有时间管你。”

沅宁回复:

“尊敬的凡·德·伯格先生:

感谢您百忙之中回复。

关于意大利之行的必要性,基于对您时间的尊重,我谨陈述如下理由:

1.我目前负责教授给出的核心课题,研究对象为意大利传统皮具工坊ova,仅凭公开资料与远程访谈无法获取关键信息,我需亲赴工坊所在地,进行为期2-3日的实地观察与深度访谈,是获取上述不可替代信息、从而制定出切实可行而非纸上谈兵方案的唯一有效途径。

2.您前往意大利进行商业谈判的行程,恰好与我所需的研究目的地高度重合。若能搭乘您的飞机同行,将极大节省我单独安排国际旅行所耗费的时间(约24小时往返航程+中转)与金钱成本(经济舱机票、当地交通、安全住宿等预计最低开销2500美元)。这笔开销目前超出我的个人课题预算。

3.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此行商务行程的紧凑与重要性。在此郑重承诺绝对独立行动,不会在任何环节占用您或您团队的时间与资源。

4.最后,如您所知,我们之间存在某些私人关系,所以我向您提出请求完全合理。

所以伊莱亚斯你能不能带上我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

此致,

Wynne Meng

——

第30章

壁炉里的火焰已经燃得将熄未熄,在精心堆砌的雪松木块间隙幽幽地闪烁,吞吐着最后一点温吞的热意与松脂香。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在厚重的橡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而清晰的光晕。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陷在扶手椅里,身着舒适的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肌线条,下半身是同色的休闲长裤。

他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正逐字逐句阅读Wynne发来的邮件。

半刻钟后,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犹豫片刻,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

他应该直接打电话告诉她:“Wynne,我建议你不要碰ova的项目。”

但他最终没有拨通, 而是敲击键盘,重新发出邮件。

“同意同行, 女士。”

沅宁向米勒教授告知了课题进展情况,米勒教授同意她独自开展,并给了她ova方的联系方式, 并嘱咐她注意安全。

周三晚上十点,沅宁带着她的小型行李箱,抵达泰特波罗机场的私人航站楼。

这里没有肯尼迪机场的喧嚣与排队人潮,只有低调的玻璃幕墙建筑、专属的安检通道,以及停机坪上几架线条优美的私人飞机在黑透的天光下默默蛰伏。

沅宁手中的小型行李箱是最近刚流行起来的Rimowa Classic Flight 银色铝镁合金登机箱,上身一件MaxMara 的经典驼羊绒双排扣大衣, 内搭一件Jil Sander 的象牙白色高领羊绒衫,一条Helmut Lang 的黑色修身直筒牛仔裤。

顺便说一句,Helmut Lang是如今纽城时髦人士的首选,沅宁专门为这个品牌的牛仔裤撰稿, 称其以出色的剪裁和略带冷峻的都市感著称,既能完美勾勒腿部线条,又足够利落。

她脖子上松松地系着一条Begg & Co.的浅灰色羊绒围巾,苏格兰老牌,质感蓬松柔软。

手提一只e 的“Boogie” 手袋,是今年的春夏系列,方正挺括的包型,光滑的小牛皮,配上品牌经典的“马车扣”锁扣,容量大且非常职业性,能轻松装下她的苹果iBook电脑和厚厚的文件。

这些单品当中,大约有五条是品牌方找她做的广告。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Vogue》内业走出来的都市女郎,顺便在机场完成了品牌方要求的拍摄,并发布至博客。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抵达。在空荡而安静的贵宾休息室入口处,遇到了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首席助理,理查德。

“晚上好,Wynne小姐。”理查德一丝不苟地打招呼。

“晚上好,理查德。”

在他后面,大约六、七位身穿黑色西装的助理跟在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身后,朝这边走过来。

那架银灰色的湾流G200静静停在停机坪上,舷梯已经放下。

理查德朝老板示意可以登机,一行人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廊桥。

伊莱亚斯一路上都在与身旁助理交流工作,一刻也不停,沅宁向他打了声招呼,他看了她一眼后,只微微颔首,很快视线重新回到文件上。

沅宁深吸一口气,自己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这一趟是蹭来的,保持乖巧就好。

好在泰特波罗机场登机服务很好,沅宁的行李箱被空乘接过去,她被引至自己的座位。

她坐在伊莱亚斯的斜后方,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她昨天亲手搭配并熨烫的那一套),膝上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洋甘菊茶。

他身边围满了助理,似乎正在为落地后的商业谈判做最后准备。

那似乎是个机密,沅宁未曾从他们的话语中获取任何信息。

飞机开始滑行,所有人做回自己的座位,伊莱亚斯的目光终于平静地看向她。

“晚上好,Wynne。”

“晚上好,老板。”

伊莱亚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向她交代得很充分:“飞行时间大约有八小时。你可以休息,或者处理你的工作。抵达米兰后,我的车会送你去预定好的酒店。之后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明白。再次感谢您为我提供便利。”沅宁点头,姿态同样做得无懈可击。

起飞时的推背感传来,沅宁侧头看向窗外。

纽城夜晚璀璨的轮廓逐渐缩小、远去。

仿佛那些流言、孤立,也留在了地面。

飞机爬升,冲破云层,进入平稳的平流层。

前面那些人重新恢复到工作状态,沅宁也没有选择休息,她打开笔记本和ova的资料,专心回到工作上,两个小时后,她沉沉入睡。

直到天光透过舷窗洒满机舱,目之所及一片明亮。

沅宁发现前面那些人一整晚没有休息过。

伊莱亚斯与团队协商好谈判流程,总算得到片刻空闲。

他眼角余光瞥了眼Wynne的方向,她的黑发被随意拢在耳后,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偶尔敲击几个键。阳光在她瓷白的脸颊和浓密的睫毛上跳跃,让她看起来沉静而充满力量。

他收回视线,脸色并不好看。

飞机朝着亚平宁半岛的方向,平稳地航行在万米高空之上。而机舱内,两人之间那不足两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形的玻璃墙,安静,清晰,界限分明。

早上四点,也就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飞机落地,旅程开始。

沅宁深刻贯彻自己写在邮件中的准则,此行为伊莱亚斯的公务出行,她需要做好自己,不给对方添麻烦,两人各行其道。

伊莱亚斯如他所说,专门为沅宁安排了一辆车。

他与他的团队看起来与她不同方向。

一下飞机,南欧的阳光带着特有的明媚与暖意,与纽城的寒冷截然不同。

私人航站楼的流程高效而安静,伊莱亚斯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与他的团队先行一步。

沅宁叹了声气,专心工作的伊莱亚斯虽然极有魅力,但外表看起来太过不近人情。

一位穿着制服,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司机为沅宁拉开了一辆深蓝色阿尔法·罗密欧156轿车的车门。

“孟女士,早上好。我是卢卡·法布里,凡·德·伯格先生聘请我为您的司机。您在意大利期间的行程,将由我为您协调安排。”

伊莱亚斯并没有苛刻她的待遇,他只要答应她可以同行,至少这一路的住、行,全都不必她操心。

“法布里先生,早上好。麻烦您了。”沅宁坐进车内。阿尔法罗密欧,典型的意大利选择。

她高中时修过意大利语,现在还会说一些简单对话,除此之外,她的法语也学得很不错。

卢卡递给她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这里面是您的酒店信息、一张本地应急联系电话号码清单。”

沅宁接过文件夹,为自己第一次在国外感受到这样的便利而震撼。

伊莱亚斯给她预订的是o Santo Pietro 的一间独立农舍。它位于锡耶纳郊外的基安蒂山区,环境幽静,去往圣吉米尼亚诺(ova工坊所在地)车程约40分钟,酒店本身也是一处修复精美的古老庄园。

o Santo Pietro !沅宁即便对意大利酒店业不十分熟悉,也隐约知道这是托斯卡纳地区顶尖的奢华精品酒店之一。这绝不是她预算内甚至敢想象的住处。

说话间,车子并未驶向米兰城区,而是直接开上了通往南方的A1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伦巴第平原的工整,变为托斯卡纳地区标志性的、起伏绵延的丘陵。

冬日里,葡萄藤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一排排柏树像墨绿色的箭矢矗立在丘顶,阳光在橄榄树林银灰色的叶片上跳跃,远处可见古老的石头农舍和城堡遗迹。

风景如画,但沅宁无心过多欣赏。

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后,车子离开高速,拐入蜿蜒的乡间小路,最终通过一道不起眼的古老石拱门,驶入一片静谧而庞大的庄园。

o Santo Pietro 如同世外桃源般展现在眼前:精心打理的花园即使在冬季也颇具韵味、波光粼粼的湖泊、散落在山坡上的石砌建筑群,主楼是一座庄严的修道院改造而成,气氛宁静奢华,时间仿佛在此慢了下来。

沅宁不禁在想,如果她只是来此地度假该多好,这个地方多么适合无忧无虑地放空自己,再有英俊男子同自己接吻就更好了。

她的“农舍”实际上是一栋独立的、带私人小花园的石头小屋,内部是典型的托斯卡纳风格与现代舒适设施的完美融合:裸露的原始木梁、赤陶土地板、巨大的壁炉,但配备了大理石浴室、先进的灯光调控系统和一张极其宽大舒适的床。

桌上摆放着欢迎水果、一瓶当地产的布鲁奈罗红葡萄酒,以及手写的欢迎卡片。一切都无可挑剔。

同行的时候,伊莱亚斯没有对她多说一句话,却用行动为她提供了过于优越的条件。

他像是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支持,让沅宁的事业心陡然升起,更坚定自己这次要好好干。

她必须在这样的支持下,拿出配得上这份“投资”的成果。

她放下行李,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立刻拨通了米勒教授留给她的,ova工坊联系人的号码。

她事先发送过邮件,声明今天会来拜访,对方回邮同意了她于今天下午四点的会面。

此刻是午后,阳光正好。

工坊主的小儿子爱德华约她在工坊会面,挂断电话,沅宁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丘陵间蜿蜒的小路。

此时的她,视自己为传统工艺的守护者,手工坊的拯救者,充满了热情与使命感。

下午四点,卢卡开车将她带到ova工坊大门前,爱德华站在工坊门口等她。

那是一个长相清瘦、气质忧郁的男子,看起来跟她年龄差不多大。

沅宁有些失望,她原先以为对方会派来一个更资深的成员前来对接。

这位男子……显然看起来不挑大梁。

沅宁下车,看到工坊红墙上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石刻徽章,那是一只环绕着橄榄枝的灵缇犬。

“叫我爱德华就好。”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一触即分,显得有些拘谨,甚至闪避。

“请进吧,抱歉,我父亲正在里面完成一件紧要的工作,他让我先带你参观。”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一股复杂的气息瞬间将沅宁包裹。

这里并非她想象中那样陈旧荒凉,反而更像一个仍在呼吸的、略显杂乱的古老作坊与时光停滞的博物馆的混合体。

看得出来工坊如今经营得并不红火。

“ Wynne小姐,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米勒教授打过招呼了,我们愿意配合你完成课题。”

沅宁更正道:“不是你们帮助我完成课题,而是我帮助你们重新走向市场。”

爱德华一愣,看到她认真的神情,苦笑道:“也许吧。”

他继续往前,阳光从高而窄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皮革深沉醇厚的鞣制气味、蜂蜡和稀有油脂的温润香。

“这边请。”

在工作区,两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伏案工作,戴着老花镜,手持特制的细针和浸过蜡的亚麻线,进行着几乎肉眼难辨的细微缝纫。

靠墙的架子上,一卷卷颜色、纹理、厚度各异的皮革像书籍般被妥善码放,从常见的box calf到极其珍稀的湾鳄腹皮、鸵鸟脚皮、甚至某种沅宁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鱼皮。另一个区域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一些完成度极高的半成品或修复中的古董包袋,每一个都堪称艺术品。

沅宁不禁发出惊叹:“我的天哪,爱德华,你家的工坊,绝对是博物馆一般的存在,它应该被全世界看到。”

“如你所愿,Wynne小姐。”爱德华耸了耸肩,说道。

爱德华的讲解非常生涩,几乎像在背诵条目。他指着工具说“这是削边器”,指着皮革说“这是托斯卡纳植鞣牛皮”,像在完成任务一样。

“我注意到你们的缝线角度非常特别,几乎是隐形的。这是ova传承的独有针法吗?它有没有名字?”她俯身仔细观察一个正在缝合的包角。

爱德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的问题如此深入工艺细节。

他迟疑地看向一位老匠人,得到对方点头后,才转向沅宁,语气稍稍有了点傲气:“这当然是我们ova独有的,需要先用特制的工具进行长达数周的、极其轻柔的敲打和延展,让纤维松弛但不能破坏表皮。然后……用我们自己调配的油脂混合物进行渗透养护……”

沅宁一边浏览,一边惊叹。

“这实在是太妙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奢侈品。”

深刻体会过工艺细节,她更想得知的是另外的事。

爱德华带她离开工作间,来到工坊内的露天花园里,找了一处挨着葡萄架的石桌坐下。

沅宁翻开电脑,打开资料,问道:

“爱德华,我想知道工坊的订单量现在具体下滑到什么程度?现金流还能支撑多久?”

这关系到她将如何为ova制定营销策略。

爱德华犹豫了下,但想到这些数据马上就无关紧要了,就算被对方写进论文里也不算什么,便一一告知。

“工坊内部的分歧在哪儿?是坚守纯手工与极小产量,还是说可以引入部分机械辅助提高效率?是完全拒绝外部资本,还是说可以有条件地接受?”

爱德华叹气:“这些选项已经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了,Wynne小姐,资本就是一切,科技才是现代社会的主宰。”

沅宁一愣,察觉到爱德华十分悲观的态度。

“爱德华,我会帮你们,请你相信我。”

爱德华反过来安慰她:“Wynne小姐,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你会帮你完成课题,就会帮你到底,你还想参观哪里,我带你过去。”

沅宁紧紧蹙起眉头,对方的态度太悲观了,并且压根没有把她当回事。

米勒教授前几天还说, ova把向他的求助当做最后的机会,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这么快, ova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机会,对她不抱任何希望。

剩下的时间,爱德华安排沅宁在工坊的小展厅里,翻阅一些历史档案和过去的客户记录。

这些泛黄的羊皮纸订单和手写的赞美信,记录着半个世纪前的辉煌——来自欧洲王室、好莱坞传奇、工业巨子的定制请求,工期以年计,价格栏空着,意味着不计成本。

傍晚,卢卡准时来接她。

“在工坊的参观暂时够了,”沅宁合上电脑,目光直视爱德华,“明天可以带我去你们在米兰的门店看看吗?”

爱德华答应得爽快:“当然可以,那么我们明天上午九点见,好吗?”

“好。”

回程的路上,托斯卡纳的夕阳美得惊心动魄,但沅宁无心欣赏。她反复思考着爱德华的态度和那句“资本就是一切”。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伊莱亚斯的名字上悬停良久。

最终,她给他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已顺利抵达并初步访问ova工坊。工艺令人震撼,但处境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希望你的谈判也一切顺利。 ——Wynne】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直到她回到o Santo Pietro 的农舍,在壁炉边吃完简单的晚餐,也没有收到回复。这种沉默,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第二天,米兰。

卢卡驱车将沅宁送到与爱德华约定的地点,蒙特拿破仑大街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这里是米兰黄金四角区,顶级品牌云集,寸土寸金。

爱德华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在米兰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指了指街道深处一栋古老建筑的一层:“就是那里。”

与周围那些客流不断、霓虹闪烁、橱窗内恨不得塞满所有当季新款的门店相比, ova的门店安静得像个异类。没有导购在门口迎客,透过玻璃,只能看到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老店员,正坐在柜台后安静地看书。整整十分钟,没有一个客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它还在营业,”爱德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就像你说的,生意……杯水车薪。这里的租金,是工坊最大的支出之一,也是最大的负担。每个月,它都在吸食工坊本就不多的血液。”

爱德华拿出钥匙,却不是打开店门,而是示意沅宁跟上,绕到了店铺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员工入口。 “从正门进去,会打扰到阿尔贝托先生,那位老店员。我们直接去后面的小会客室。”

穿过一条狭窄的、堆着些库存皮料的走廊,他们来到一个光线柔和的小房间。

“坐吧,Wynne小姐。” 爱德华为她拉开椅子,“这里是我们真正接待那些……理解我们价值的客人的地方。门店前面,更像一个展示窗口,或者说,一个必须维持的门面。”

沅宁没有立刻坐下。她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那是几十年前,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店员,正在向一位气质高雅的女士展示一件箱包。背景就是现在这家门店的橱窗,但那时街上行人穿着考究,橱窗前似乎还有驻足观赏的身影。

“很不一样,对吗?” 爱德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时候,人们愿意为了一件东西等上两年。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打开一本样品册,里面是各种皮革的小样和可定制的款式草图,工艺细节标注得极其详尽。

“这是我们目前还能提供的定制服务目录。但去年,通过这家门店达成的全新定制订单,只有……三份。”

沅宁深刻地察觉到ova的核心价值,她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致的营销方案雏形,她有信心拯救他们!

“爱德华,你听我说,我有一个计划。”

沅宁还没来得及开口,爱德华站起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口的脚步声传进来,随后,爱德华的父亲, ova如今的工坊主马尔科走了进来。

爱德华恭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沅宁看到紧跟着马尔科走进来的人,伊莱亚斯。

他穿着她为他搭配的那套午夜蓝精纺羊毛西装,他金色的头发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依旧一丝不苟。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了沅宁身上。

他很平静。

沅宁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浪潮席卷。

“伊莱亚斯?”

从走进来开始,马尔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凡·德·伯格先生,如你所见,你还有什么压价的手段,尽管拿出来!”

爱德华意识到Wynne与凡·德·伯格先生互相认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Wynne小姐,你竟然用这种方式从我这里套取信息,你,你真的……”

爱德华的脸上十分受伤,他后退了两步,他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眼神,让沅宁很不舒服。

“爱德华,请你务必要听我解释,我没有那么卑鄙。”

说到“卑鄙”两个字时,沅宁几乎是咬着牙,将目光落回伊莱亚斯身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为什么而来,她在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爱德华的表情真的伤害了沅宁。

“够了。”马尔科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德·伯格先生,反正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你不必再使出你任何……“马尔科的视线从沅宁身上过了一圈,”——商业手段,就按照我们昨天谈好的价格,如何?”

*

沅宁绝对不会原谅伊莱亚斯,绝对!

他一早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课题奔走、央求,用他那高傲的眉眼。

米兰午后湿冷的空气像一记耳光,狠狠拍在她脸颊上。

她沿着极具南欧风情的后巷快步走着,仿佛要踩碎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愤怒。

身后有极其低沉的引擎声,平稳,克制,如影随形。 ——

作者有话说:本章15个红包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