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沅宁累极了,她望着木屋的天花板,只觉得酣畅淋漓。
这或许与她一直以来想象中的,应该发生在高级酒店总统套房的场景不一样。
但当看到伊莱亚斯那些失控的、混乱的神采, 她无法言喻。
没有丝滑的埃及棉床单,没有俯瞰城市夜景的落地窗,没有事前事后恰到好处的香槟。
空气里是干燥木柴燃烧的烟味、融雪潮湿的土腥气。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微微颤抖,金色的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搭在额前,有几缕甚至垂落下来,蹭着她的脸颊。
她弄乱了他。
沉默在狭小的木屋里蔓延,却不再是之前的紧张或暧昧,而是一种饱胀的、近乎震耳欲聋的寂静。
能听到的只有彼此逐渐趋缓的呼吸,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屋外风雪掠过林梢的呜咽。
“Wynne。”他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猫儿般的娇慵。她还在回味。
“你……”他顿了顿, “还好吗?”
她的腰上存在掐痕,后腰处, 连接臀,.肉的地方,或许有些淤青。
沅宁有些想笑,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拉扯下来,在他耳边轻轻叹了一声:“我很好,好得……超乎想象。”
此时此刻,某个正统、古老、排外的上流阶层的完美化身,在她面前呈现最原始、混乱、甚至脆弱的男性形态。
没有什么是不可侵犯的。
回程的路上,沅宁开始变得虚弱。
那些亢奋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裸露出底下被过度使用的躯壳。
方才被忽略的疲惫、酸软,以及腰臀间那些隐秘的钝痛,此刻才真正苏醒过来,随着雪地摩托的颠簸,她骤然搂紧了伊莱亚斯的腰。
整个人都贴在他后背上,像只懒洋洋的树懒。
伊莱亚斯察觉到她的动作,眼神中闪过一丝柔软,随后是更加紧抿的双唇,和紧绷的下颌。
Wynne现在很依赖他。
而他是一位绅士。
*
“滑雪是一项需要精确判断与风险控制的运动,伊莱亚斯。”亚瑟并未转身,依旧背对着伊莱亚斯,“然而,选择同伴,尤其是可能进入家族核心圈的同伴,需要比判断雪道坡度更审慎万倍的眼光。”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与伊莱亚斯如出一辙、却更显岁月沉淀下冷酷理性的冰蓝色眼眸,平静地落在儿子脸上。
亚瑟·凡·德·伯格具有高傲的人格,但他并不会刻意针对凡·德·伯格家的客人。
但,他接下来的话斩钉截铁:“我不认为她有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具备相应的底蕴与稳定性,来担当凡·德·伯格的下一任女主人。”
伊莱亚斯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回视父亲。
“父亲,我会帮她一步步达到足够承担家族的能力。”
就在这时,西奥多拉轻轻合上了手中的诗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抬起眼,目光先在儿子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一瞬,然后转向丈夫,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圆润而充满权威感的腔调。
“亚瑟,你总是习惯于以那样高傲的眼光审判旁人。包括你,伊莱亚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伊莱亚斯脸上,带着某种锐利的提醒:“或许你应该先问问她,伊莱亚斯,我不认为她愿意成为凡·德·伯格家族的女主人。”
西奥多拉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甚至对他有些失望。
并非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不够资格”的女孩,恰恰相反。
她能一眼洞穿Wynne的野心和游戏,伊莱亚斯却不能。
“伊莱亚斯,我知道你有良好的绅士品格,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但她十分傲慢,或许不会接受。”
伊莱亚斯并非不能理解母亲的话语:他可能高估了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掌控地位。
“伊莱亚斯,你的自尊呢?我的意思是,你是否还视你的贞洁为神圣、庄重的、只能交付给妻子的东西?”西奥多拉的声音冷静地缠绕上来。
莱纳斯就是在这片凝滞的沉默里,不知何时已从窗边走到了书架前,微微耸肩,背对着兄长说道:“在现在的时代,恋爱早就不等同于婚姻了。你们在想什么呢?”
伊莱亚斯不能否认,他感到受伤。
他所认为神圣、庄重的东西,有的人视之为游戏,有的人则认为早已过时。
但他不能接受。
那是构成他整个价值体系的基石。他的父母、祖父母便是这样教育他,他从不是不求结果的享乐主义。
“伊莱亚斯,温斯罗普家的女儿才是最适合你的,我们两家在教育子女方面延续了一模一样的传统。”亚瑟如此说道。
莱纳斯补充道:“据说贾斯珀·温斯罗普交往了一位超模女友,父亲,这是真的吗?”
*
圣诞假期剩余两天,在格施塔德的庄园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享受最充分的休息时间。
沅宁每天下午在阳光玻璃房里安静看书,伊莱亚斯有时陪她,有时在房间处理工作。
而她也需要为即将赶往的巴黎手工坊发布会做准备工作,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这次活动能够带来的资源。
傍晚,他会牵她的手出去散步,在长廊的阴影下短暂地接吻。
沅宁十分享受这些静谧、温暖的甜蜜时光,伊莱亚斯十分具有绅士风度,仿佛那场失控被双方默契地封存。
但沅宁绝不是不想,她只是……忙于工作。
刚刚敲定了当晚要穿的礼服,搭配的珠宝,她还准备了几张采访稿,如果这次能有与设计师、明星对话的机会,她不能白白放过。
夜晚送她回房间时,伊莱亚斯会在门口给她一个持续稍久的吻。
沅宁拿着手机,准备回复埃莉诺的消息。
对方刚才打电话告诉她:“Wynne!听好了,绝对重磅!我刚从香奈儿高级手工坊那边一个核心公关嘴里挖到的,不是普通的媒体或嘉宾邀请,是工作!
你知道每年大秀后的私人午宴和VIP预览吧?今年负责总协调的创意总监助理突然病倒了,急性阑尾炎,现在人在医院,绝对赶不上了。整个团队乱成一团,尤其是亚洲及北美重要客户的接待与行程衔接部分,需要立刻找一个既懂品牌内核、又有顶级客户服务经验、还能流利处理中英法三语沟通的人暂时顶上去,至少撑过发布会核心那三天。
我立刻就把你推过去了!这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你的简历简直太漂亮了!
听着, Wynne ,这不仅仅是救场。如果你做得好,这就是直达香奈儿核心策划团队的门票,你会接触到最顶级的客户名单、最内部的流程、还有那些平时根本见不到的设计师和工坊大师。这比你写十篇专栏都有用,这是真正的入场券! ”
沅宁被伊莱亚斯抱着,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面红耳赤。
巨大的机遇感让她全身微微发抖。
伊莱亚斯察觉到她的一样,放开她,抱住她的头问:“怎么了, Wynne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靠在门上,看着他笑。
“ Wynne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冰蓝色眼眸里的关切在廊灯下显得格外专注。沅宁靠在他身上,还能感受到自己过快的心跳正撞击着他的胸膛。
沅宁努力压下兴奋,对于事业,心再急也没用,何不好好享受最后的圣诞假期呢。
她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她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一股更原始、更滚烫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她想要快乐。
她缓缓凑近他,在他的喉结处吐息。
“吻我,伊莱亚斯……现在,用点力气,好吗?”
伊莱亚斯被她突如其来的索求弄得呼吸一滞。
眼底那些温柔的关切被某种种更深沉、更暗涌的东西覆盖。
伊莱亚斯在她唇上轻轻落吻,他的吻重新变得克制。
沅宁觉得不够,她并不满足于此。
因此,她拽住他的胸襟,而后攀上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的发缝,用力揉乱,一边轻喘一边索吻。
他无动于衷,她便变本加厉。
女孩儿的唇十分香甜,又近乎莽撞地索取。
伊莱亚斯眸色变得深沉。
下一秒,沅宁只觉天旋地转。
他结实的手臂猛地抄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将她抛在那张铺着厚实羽绒被的床中央。
柔软的床垫将她弹起又陷落,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他已经紧跟着覆压了上来,沉重的身躯带着灼热的体温和清冽的雪松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在身下。
她轻轻一笑,两只胳膊悠闲慵懒地搭在他肩上,两条腿近乎娴熟地圈上他的腰。
一双眼睛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
他没有立刻吻她,只是用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
两人急促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她再次扬起下巴,稍稍往前努了努唇,男人的唇便主动印了上来。
激烈地纠缠吮吸之下,沅宁只觉得氧气被瞬间掠夺,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而热烈地承受,又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呜咽和迎合。
富有弹性的床垫因为两人的动作发出声响。
沅宁被吻得浑身发软,意识模糊,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
她喜欢伊莱亚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他令她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她几乎已经拱起腰来迎合的时候,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撑起身体,悬在她上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吓人。
沅宁急切地呼吸着,用眼神催促,巨大的欲望将她淹没。
他的头发全部乱掉了,有几缕汗湿地贴在饱满的额角。
天知道这样的伊莱亚斯有多么勾人心魄。
可惜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欲望的潮水正在以惊人的意志力缓缓退去。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被他吻得红肿湿润、微微张着的唇瓣,拭去一点银亮的痕迹。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带着颤抖。
“ Wynne……”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情欲未褪的颗粒感,却又奇异地柔软下来,“再等一等。”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重、无比轻柔的吻。
他的意思太模糊了,沅宁沅宁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他,身体里被挑起的火还在灼烧,她不懂。
他缓缓撑起身体,沅宁不满地搂住他的脖子,强硬地要求他留下。
伊莱亚斯身体僵在半空,他无奈伸手取下她勾在他脖子上的手。
“好好休息。”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甚至没有回头。
房门轻轻关上。
沅宁独自躺在凌乱的床上,空气里还弥漫着他们激烈拥吻后的气息。她抬手,指尖触碰自己依旧滚烫的唇,又缓缓滑到被他用力揉按过的腰侧。
她缓缓闭上眼睛,安抚着叫嚣的身体。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认为伊莱亚斯不识好歹。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尚存他气息的枕头里,任由残余的兴奋、未褪的情潮,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发酵。
*
西奥多拉没有想到伊莱亚斯会在深夜到书房来找自己。
她刚结束与欧洲一家艺术基金会的通话,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壁炉的火已然微弱,只剩下暗红的余烬,书房里只剩下角落一盏落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伊莱亚斯就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影挺拔,面色沉静,看起来就像刚从一场重要的谈判中归来,绝不会有人联想到他刚从某个女孩的房间离开。
“母亲,我们心意相通。”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
西奥多拉抬眼看他,微微挑眉。
“我无法将其置于一种模糊的、随时可能消散的框架内。它需要被赋予与之相称的严肃性、稳定性和明确的未来指向。”
西奥多拉的眉头蹙了一下。
一个小时后,在伊莱亚斯离开书房时,西奥多拉只给了他最后一句忠告:
“伊莱亚斯,这枚戒指传承了三百年,不要让它受到玷污,否则先祖不会原谅你。”
*
婚姻是多么神圣的东西,它从不是玫瑰色的幻梦。
它充满了庄严的誓言,终生不能违背的契约,是两个灵魂在神与法律面前的郑重联结。
伊莱亚斯坚信。
*
由于工作关系,沅宁需要提前一天到巴黎。
凡·德·伯格家的圣诞节还有最后一天。
伊莱亚斯提出陪同沅宁抵达巴黎,沅宁拒绝了他:“你好好待在这里,陪家人度过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自己完全可以。伊莱亚斯,我不想你因为我错过家人团聚。”
她十分体贴,伊莱亚斯沉默地看着她。
她握着他手的指尖微凉,语气温柔,笑容完美。
“ Wynne ,是我将你带到这里,我无法放心你独自离开。”
“伊莱亚斯,我很独立,我十四岁就一个人来到纽城。”
伊莱亚斯凝视她片刻,某种程度上,他认为她现在不应该摆出这种独立姿态,毕竟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但他没有纠缠过多。
“好吧。”他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理查德会安排好一切。私人飞机、司机、酒店……”
“谢谢你,伊莱亚斯。”沅宁的笑容加深了些,主动上前,踮脚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快的吻,“别担心,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伊莱亚斯接纳了这个吻,没有加深,他的手掌在她后腰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意味,然后才缓缓松开。
“去吧。”他最后说,冰蓝色的眼眸深邃难辨——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沅宁掀开眼罩,望向舷窗外。
巴黎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穹下铺展开来。
不是明信片上的金光灿灿,而是更真实的、带着历史沉淀与生活褶皱的庞然大物。
塞纳河像一条灰绿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密密麻麻的浅色屋顶。
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露出一截冰冷的钢铁尖顶。城市轮廓线参差不齐,古典与现代粗暴地镶嵌在一起,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傲慢。
这与阿尔卑斯山纯粹壮丽的自然景观截然不同。巴黎的美是人造的、层层叠叠的、充满心机和算计的。
它不讨好任何人,只是冷漠地展示着自己的规则——想要在这里留下印记,你必须比它更精明,更坚韧,更懂得利用规则。
理查德的安排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飞机平稳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的私人航站楼。
但她拒绝了理查德为他安排的落地司机和车,她走出机场,拥抱了提前赶来与她碰面的埃莉诺。
埃莉诺原本站在一辆亮黄色宝马前,低头快速按着手机,脸上是那种混迹名利场练就的、随时准备投入社交战斗的专注神情。
“ Wynne !”埃莉诺抬头看到她,立刻收起手机,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带着浓郁香水味的拥抱,“上帝,你看上去棒极了!阿尔卑斯山的空气果然养人!不过……”
她松开手,上下打量沅宁,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你这身行头也太低调了,是凡·德·伯格家的品味?等下到了市区,我们得先绕去我酒店,我有几条更炸的裙子,你先试一试,必须给巴黎足够的冲击力!”
连珠炮似的话语,沅宁的心忽然落定。一种更鲜活、更嘈杂、也更接地气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和英俊绅士悠闲度假是她偶然的生活,但这,才是她真实的生活。
“车呢?就这个?”沅宁指了指那辆亮黄色的小车。
“不然呢?”埃莉诺拉开副驾的门,动作利落,“在巴黎开大车是傻子,堵死你。”
沅宁坐进副驾,车内弥漫着咖啡、香烟和埃莉诺常用那款花果调香水的混合气味,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
车窗关上,埃莉诺一脚油门,小巧的车子灵巧地汇入机场外的车流,将那座秩序井然的私人航站楼迅速抛在身后。
“所以说,你拒绝了你老板的专车接送?”埃莉诺一边超车,一边挑眉问道。
“当然要拒绝,我不喜欢被人知道行踪。”沅宁看着窗外,轻描淡写地说。
“明智。对了,埃斯波西托王子已经发了三条信息问我你的行程了。”
沅宁有些诧异地挑眉:“他还没放弃。”
“我已经告诉他你来巴黎看秀了,”埃莉诺狡黠地眨眨眼,“并且,不小心透露了你可能会下榻丽兹。毕竟,那可是王子殿下,我总得给点线索,对吧?”
沅宁一边在化妆包里翻找出唇膏,一边打开镜子涂抹:“做得好,埃莉诺,正好我要找他聊聊合同的事。”
巴黎,康朋街31号香奈儿总店及丽兹酒店,2001年秋冬高级手工坊发布会前24小时。
沅宁站在丽兹酒店一间临时征用的套房里,这里被紧急改为“手工坊VIC联络中心”。
由于她简历上出色的服务顶级客户的经历,她被特意安排到联络中心,与最难搞的那一批人打交道。
空气里混杂着至少七种语言,十部电话此起彼伏,她面前摊开三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别是Excel座位图、客户关系数据库和她的私人邮箱。
她左手按着正在通话中的话筒,右手在座位图上飞快地移动光标,大脑同时处理着三条信息流。
沅宁站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身穿一套利落的黑色阿尔伯特·菲尔蒂针织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项。
她脖子上没有任何珠宝,唯有一对极其小巧的钻石耳钉,在酒店水晶吊灯下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她此刻的眼神。
克莱尔女士走过来时,她正拿起第n部震动的手机,脸上瞬间切换成甜美的微笑:“亲爱的史密斯夫人,当然可以。原定十点的预览为您调整到九点。我会亲自陪同,并且已经通知工坊,将您预订的那件斜纹软呢外套提前从保险库取出。”
“ Wynne Meng.”
沅宁转身,本次发布会的总策划人之一,克莱尔女士走了进来。
“镜廊的鲜花布置,供应商送来的样本不对。我要的是凌晨从厄瓜多尔空运来的、带着露水的自由精灵玫瑰,花瓣边缘要有最自然的褶皱,颜色是日记本扉页那种灰粉,不是这种俗气的桃红。你去处理。三小时内,我要看到正确的花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巴黎的鲜花市场早已关闭,而厄瓜多尔的玫瑰……
但沅宁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为难的神色。 “好的,克莱尔女士。”
在这个地方,为难人的事情很多,如果做不到,那就出局。
克莱尔显然不是只把希望放在她一个人身上,许多实习策划都收到了任务,谁能完成,谁就晋级。
沅宁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走向相对安静的阳台。
要在时尚圈掌握话语权当然需要资源和人脉,如果她只能提供劳动力,出局时应该的。
此时此刻,她在脑海中搜寻了所有能与鲜花供应商扯上关系的人。
她想到一个人。
电话打过去,几乎是立刻被接起。
“ Wynne !巴黎的阳光是否比阿尔卑斯的雪更让你沉醉?”王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费德里科,我需要帮助。我记得你提过,你的科技公司有一个全球高端物流网络项目,在巴黎有仓储和极速配送中心?”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Wynne,发布会后,我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只属于我。不谈工作,只享受巴黎。答应吗?”
“成交。”她没有任何犹豫。
*
结束圣诞假期的凡·德·伯格家人在私人航站楼各自登机,返回每个人该在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告别,只有简洁的颔首和早已安排妥当的行程。
亚瑟子爵与西奥多拉乘坐那架印有家族徽记的湾流GIV返回纽波特,处理一些信托基金年末事务,随后才会返回纽城。
莱纳斯独自飞往伦敦,继续他未完成的艺术史论文。
登上飞机后,亚瑟对西奥多拉埋怨:“你不该这么轻易地把那枚戒指交给他,西奥多拉,你应该与我站在同一战线,我绝不允许伊莱亚斯的婚姻变得如同儿戏。”
西奥多拉闭目养神,没怎么搭理丈夫,只是淡淡说道:“他的求婚不可能成功的,我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第42章
当只在厄尔多瓜高原上生长的灰粉色玫瑰,赶在发布会开始前两小时,带着真实的寒露抵达时,克莱尔女士只是对沅宁轻轻颔首:“做得好,实习生。”
“你用了什么方式,能让埃斯波西托为你开放他价格高昂的物流通道?”
克莱尔好奇问道。
沅宁抬起头,耸了耸肩:“一次私人约会而已,克莱尔女士。”
“很好,漂亮女孩儿的威力总是这么大。”她说,走向门口,在即将离开时回头, “你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我。用一切能用的,换一切想要的,只是记住……”
空气凝固了三秒,克莱尔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别让代价超出你能支付的额度,后果很可怕的。”
“对了,发布会后,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的职位。”
门轻轻合上。
沅宁压住兴奋, 微微扬起嘴角,至于克莱尔警告的前一句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晚上七点,康鹏街31号。
这里不是在举行一场普通的成衣秀。
这是一场需要邀请函才能进入的、几乎等同于私密沙龙的艺术展演。全球宾客不足三百人。
空气里弥漫着山茶花、顶级皮革、稀有木材与五号香水混合的气息。
沅宁得到了一件新礼服, 刚从香奈儿档案管里取出的、1995春夏高级定制系列的黑色丝绒斜肩礼服。
极简的剪裁,唯一的装饰是从左肩蜿蜒而下、以隐形针法固定在衣料上的,一长串泪滴形钻石。
她的座位并不挨在埃莉诺旁边,而是被克莱尔重新安排到了某位来自港城的女首富杜女士的身边。
杜女士约莫五十余岁, 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
“晚上好,杜女士。”沅宁微微倾身,用标准的普通话问候,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杜女士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1995年的斜肩丝绒礼服上停留了一瞬。
“晚上好。”杜女士的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
“我是Wynne Meng,很荣幸今晚能坐在您身边。若您对秀场任何细节或故事感兴趣,我很乐意为您解答。”
杜女士转过头,将注意力投向灯光渐暗的T台
沅宁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她优雅地坐正,挺直的背脊在黑色丝绒礼服的包裹下,像一株安静的墨兰。
第一套造型在低沉的大提琴声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件用极其轻薄的黑色乔其纱层层叠叠构筑的晚装,表面以同色丝线绣出细密繁复的纹路,走动间,纱浪轻涌,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月夜下深潭的涟漪。
杜女士没有出声,但沅宁捕捉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件礼服的面料,来自意大利一个几乎绝迹的家庭工坊。”沅宁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音量只够两人听见,语调平实如叙述事实,“他们保留了十九世纪的手摇织机,每年产量仅够制作三到五件高级定制。上面的暗纹刺绣,灵感来源于威尼斯一座古老教堂穹顶的壁画,由四位工匠轮流工作超过四百小时绣成。品牌的高定技艺在上面得到充分体现。”
杜女士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套、第三套接连走出,沅宁有的只简单介绍,观察到杜女士有明确兴趣的,才详细介绍。
“这件软呢来自苏格兰百年工坊Lovat Mill的独家定制纱线,混入了少量未染色的初剪羊驼毛,才会有这种独特的、带有细微绒毛的光泽感。”
沅宁适时补充,“皮革嵌花是向已故大师Lemarié工坊致敬,他们曾在90年代为香奈儿开发过类似技术,但这次将皮革替换为更柔软的小羊皮,并进行了植鞣染色以匹配软呢色调。”
“这件不错。”杜女士忽然开口,“你觉得它适合谁?”
那是一件绣满了细密羽毛和珠片的斜纹软呢长大衣。
沅宁专注地看着大衣,仿佛在脑海中为它寻找主人:“它的廓形很大,具有很强的气场表现,但羽毛珠片的细节又带着一丝脆弱的美感。适合一位身处权力中心,却依然保留着女性敏锐与浪漫的女士。”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她有足够的身高和骨架撑起这个廓形,并且不在意羽毛可能被误解为软弱。”
“误解?”杜女士挑眉。
“在一些过于刚硬的语境里,任何柔软的元素都可能被曲解。”沅宁坦然道,“所以穿它的人,必须有绝对的自信,让所有看见她的人首先意识到她的力量,然后才赞叹她的品味和美丽。”
杜女士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仔细地打量沅宁。
她觉得有趣:“看来你不仅仅懂得面料。”
接下来的时间里,杜女士从手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纤细的铂金笔。
此时的沅宁没有想到,在秀场结束以后,杜女士给了她一笔近百万美元的订单。
沅宁强压喜悦,保持专业态度开口:“杜女士,我会向品牌屋申请优先为您安排工坊预约。这五件高定都将在初样阶段为您单独呈现。届时,首席裁缝会为您进行详细的身体测量,并记录您对廓形、细节比例以及个性化调整的所有要求。”
“可以。”对方语气依旧平淡,“我要求你全程陪同,我需要一个能准确翻译我需求,并完全理解工艺的人在场。”
“是我的荣幸,杜女士。”沅宁沉静应答。
接下来是VIC晚宴,沅宁仍旧全程陪同她的大客户。
同为华人,她十分欣赏杜女士的豪爽阔气,在五杯香槟下肚后,没忍住把话问出了口:
“杜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是作为一名尚在学习中的从业者,感到非常钦佩。您是如何,成为这样强大的女性的?我的意思是……您是如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资本帝国。”
尽管已经成为ova项目的合伙人,但沅宁还是感觉寸步难行。
她到底要如何,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
杜女士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
她红唇的弧度美丽而冰冷,她靠近沅宁,用慢条斯理却又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
“宝贝,”这个称呼在此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当你结过五次婚,又离过五次婚后,你就会发现,你要么被吃干抹净得连骨头都不剩,要么变得富可敌国。”
杜女士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要是不够聪明,千万别碰婚姻。但你要是足够聪明e on,婚姻就是你的资本工具,是你积累财富、提升阶层的最快途径。”
*
沅宁从晚宴出来的时候,巴黎的夜雨刚停。
她刚送走杜女士的座驾,肩上裹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披肩,晚礼服外的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颤。
尽管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但眼中因事业取得成功而点亮的光芒仍旧闪烁。
埃斯波西托王子倚在一辆低调的深灰跑车旁,穿着一身建材精良的便装,领口随意敞着。
他看见沅宁,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晚宴手包。
“恭喜啊,女王殿下。希望我对你的帮助让你今晚成功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的手臂微微弯起,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仿佛这样的夜晚他们已共度多次。
沅宁也确实在放松的状态下,将手轻轻搭了上去,她疲惫地笑道:“你真的帮了我大忙,我订了餐厅,今晚我请。”
费德里克扭头瞥了她一眼:“让女士付账绝对不是我的风度,你想让我被那些老绅士笑掉大牙吗?”
他的话语成功逗笑了沅宁,她埋头轻笑起来,像是埋进王子的臂弯里,肩膀轻轻地耸动着。
那笑声并不张扬,却像一串细小的铃铛,在潮湿的巴黎空气里荡开。
她最终卸下了所有紧绷,瓷白的脸颊因笑意染上淡淡的绯红,精明干练的“ Wynne Meng”面具悄然滑落,露出了底下属于二十岁女孩儿的、带着些许娇憨的生动模样。
费德里科垂眸看着她,而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站在酒店门廊另一侧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他显然到了有一段时间了。
沅宁发现费德里克的沉默,这才抬起头,看向他看向的方向。
她有些诧异,尽管一开始的计划是伊莱亚斯陪同她乘坐私人飞机抵达巴黎,但既然她已经先行一步,伊莱亚斯便没有必要多来这一趟,她以为他在结束圣诞假期后,会直接返回纽城。
沅宁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但她好像……有点心虚。
伊莱亚斯朝她走来,她轻咳一声,手从费德里科的臂弯中滑了下来。
“凡·德·伯格先生,真是意外之喜。巴黎的夜晚魅力果然无穷,连您这样的大忙人也能吸引来。”费德里科最先打破沉默。
沅宁深吸了一口巴黎冬夜清冷而湿润的空气,试图让有些发烫的头脑冷静下来。
“伊莱亚斯,我不知道你会来。”
她对他如此说。
言外之意是,她在巴黎有既定行程,并没有预料到他的出现和打搅。
“ Wynne和我今晚有个小小的庆祝,为了她今天巨大的成功。”费德里科笑着说道,目光挑衅地看着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没有理会王子的挑衅。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沅宁身上。
“是吗。” 他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 Wynne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需要得到答案。
伊莱亚斯垂眸看着她,眼神并非空洞。
在他看来,他抵达此地,是理所当然地履行责任,陪伴的责任。
只是看起来,对方并不需要。
费德里科挑了挑眉,抱臂靠在车边,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沅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伊莱亚斯的目光太专注,太沉重了。
那不是她想承受的。
这更加剧了她的退缩。
她的眼神开始躲避。
“伊莱亚斯,你是我的雇主。”
伊莱亚斯的眼眸变得冰冷,沅宁感觉自己被冰锥扎穿了,钉在原地。
“还有,我们还是合作伙伴,很好的合作伙伴。”
她抬起头,努力直视他,展示出一个甜美微笑。
可惜回应她的,只有近乎死寂的冰冷。
那是一种连愤怒都显得多余的寒意。
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合作伙伴。”
他点了点头,动作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而后,他缓缓地、沉沉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最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不再沉重,不再专注,而是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审视。
沅宁心底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抽离出去,她心里莫名有些刺痛,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像是博物馆的学者在打量一件突然被鉴定为赝品的、曾经珍视的藏品。
失望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错误判断后的、冷酷的抽离。
他没有再看旁边的费德里科一眼,仿佛那个倚在车边、带着玩味笑意的人,连同这整个巴黎的夜晚,都已与他无关。
他利落地转身,他只是迈开步伐,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将所有的“理所当然”彻底踩碎在身后湿冷的地面上。
沅宁松了一口气,伸手撑住费德里科的车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被无形的酸涩死死堵住。
一个小时前,她收到莱纳斯发来的短信:“伊莱亚斯从母亲那里要走了家族祖传的结婚戒指,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的话,Wynne,小心应对,别等到他已经单膝跪地了才知道拒绝。那很残忍。”
费德里科收起了戏谑的神情,看着伊莱亚斯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又看了看面色骤然苍白的沅宁,语气复杂:“你还好吗? Wynne 。”
夜风卷过,带着湿意,沅宁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披肩。
是伊莱亚斯在瑞士送她的那条。
顶级喀什米尔的触感依旧无与伦比,贴合着肌肤,却一丝暖意也无。
它忠实保留着赠予者掌心的形态与选择的品味,唯独抽走了那份至关重要的、活生生的温度。
这便是一位真正的绅士赋予的温度吗?沅宁也算侥幸体会过了。
当他愿意给予时,那暖意是如此周全、笃定、富有质感,不仅驱散严寒,更营造出一种被全然庇护、价值被至高准则所认可的幻觉,并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它抽离得如此彻底、如此优雅、不留余地,让你连“曾拥有过”的慰藉都显得苍白可笑,因为那温暖的本质,从来就不属于你,它只是一次有条件的、可撤销的馈赠。
“还好,费德里科,生活还得继续,我们去吃饭吧。吃披萨好吗,我知道巴黎有一家蘑菇披萨,非常美味。”
王子十分随和,吃什么都可以。
“当然。”
伊莱亚斯坐进等候在路边的黑色宾利后座。
“去勒布尔热机场。”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老板。”
车厢内一片死寂。伊莱亚斯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窗外流动的浮华光影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却无法在那张雕塑般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正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失重的钝痛。
但他不允许自己停留在这种感觉里。
登上前往纽城的私人飞机,理查德已经提前抵达等候。
“老板。”理查德站起身,“您要求调整的形成已经重新安排。明早与摩根大通的早餐会已提前至纽约时间上午七点三十分。您返回公寓后,有大约五小时的休息时间。”
“嗯。”伊莱亚斯脱下大衣递给空乘,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接过理查德递来的行程安排,目光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行程变更。
“亚太区上周的做空报告分析出来了吗?”
“初步报告已经发到您的加密邮箱。风控部标注了几个需要您重点关注的杠杆点位。”理查德回答。
“把报告调出来,我现在就要看。”他命令道。
“是。”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冲入云层。
接下来的飞行时间,伊莱亚斯完全沉浸在工作里。仿佛中途落地巴黎的一切,不过是行程表中一个被意外写入、又迅速被删除的错误项。
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柏修斯资本的齿轮将继续以最高效率咬合转动,凡·德·伯格继承人的生活将依旧被严谨的日程和古老的礼仪填满。
飞机划破夜空,向着纽约,向着他绝对掌控的秩序世界,稳稳驶去。
翌日上午十点,巴黎丽兹酒店,顶层行政酒廊私密会客区。
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将塞纳河与成片屋顶镀上一层淡金。
沅宁与克莱尔女士对坐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旁,面前各自放着一杯黑咖啡和几份文件。
沅宁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象牙白阿尔伯特·菲尔蒂裤装,线条干净。
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昨夜的痕迹,只有一种经过沉淀的、沉稳的锐气。
她刚刚婉拒了侍者送上的甜点盘,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谈判上。
克莱尔女士依旧是一身香奈儿经典粗花呢。
她推过来一份打印精美的职位描述和初步薪酬方案。
“年薪、奖金结构、福利,包括巴黎的公寓津贴和全球差旅标准,都写在里面。对于一个应届毕业生来说,这无疑是顶级的起点,在你们帕森斯,你是第一个。”
沅宁坐在一张路易十六风格的绒面扶手椅上,她的面前,放着一份精致的文件夹,封面印着香奈儿双C徽记。
“全球VIC关系与特殊项目总监助理。你会成为这个行业里同龄人中最顶尖的那百分之一。更重要的是,你会接触到品牌屋全球最核心的客户网络、最机密的项目策划。这些都是我能够给到你的。”
毫无疑问,在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之际,收到这样一份重量级的offer,沅宁非常满足,难以抗拒。
“克莱尔女士,非常感谢您的认可。不过我还有些个人诉求,希望您能帮我争取。”
沅宁提到了关于她个人品牌“Wynnes Window”的独立运营,还有职业晋升通道方面的诉求。
克莱尔表示在她入职以后,品牌不会插手她的个人事务。
“条款可以细化。”克莱尔最终拍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法务部会起草一份包含这些要点的正式offer。你毕业后的第一个周一,可以正式入职。希望你能尽快适应,并证明你今天要求的每一分权力和未来,都是物有所值的。”
“我不会让您失望。”沅宁站起身,伸出右手。
沅宁走出丽兹酒店,慵懒地阳光倾斜而下,她约了下午和埃莉诺一起去圣奥诺雷街购物。
她手里拿着那份装有初步offer意向的文件夹,胸腔内的满足感是完全真实的。
她得到了,几乎是梦幻般的起点。
有一瞬间,她甚至感激三个月前遭遇的挫折。
正是那场将她从虚假的云端猛然推入泥泞的变故,砸碎了包裹她的玻璃罩子,逼迫她露出了内里真正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全然了解的硬核。
在那之前,她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与艾米丽她们一样,或许会为得到一份小小的Givenchy的门店offer沾沾自喜,将人生的上限设想在“嫁给某个新贵”或“拥有一柜子Birkin” 。
而现在,她凭借着孤注一掷的努力,赌徒押上所有赌注背水一战,冒险家终于赢得胜利。
令人意外的胜利。
埃莉诺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快步走来,伸手紧紧抱住她,身上浓郁的玫瑰香水味瞬间将沅宁包裹:伸手抱住她:“宝贝!恭喜你大获全胜!你知道吗,你站在这里,简直像在发光!”
埃莉诺的兴奋是纯粹而热烈的,她对成功、名利的嗅觉十分敏锐。
“谢谢你,埃莉诺,这次多亏你帮我牵线搭桥,否则我连入场券都没有。”
埃莉诺挽住她胳膊,迫不及待要上街shopping。
“快告诉我,克莱尔给了你什么职位?年薪呢?”
两人走进精品店里,熟悉的白橡木地板、低调的灯光、和空气中淡淡的雪松香气营造出让人想不停刷卡的氛围。
“全球VIC关系与特殊项目助理。”沅宁简要地说,省略了谈判中的具体条款和自己的诉求。在最终offer落定前,她需要保持谨慎。 “公寓和待遇都很优厚。”
“哇哦!”埃莉诺拿起一件真丝衬衫对着镜子比划,嘴里不停,“听说这次王子殿下也帮了你很大忙,怎么样?你打算什么时候答应他的追求?”
沅宁正在浏览一排羊绒衫,指尖划过柔软的面料,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见她不说话,埃莉诺凑近她,压低声音问:“还是说,你在犹豫他跟凡·德·伯格先生……”
“埃莉诺……”沅宁打断了她,露出一副求饶神情,干脆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马上毕业了,工作是如何想的?”
埃莉诺轻轻摇头,笑着将左手举起来给她看:“忘了告诉你,贾斯汀昨晚向我求婚了,就在埃菲尔铁塔下。我不是你, Wynne ,他能给我的,我靠自己永远也得不到,婚姻就是我最好走的路。”
埃莉诺眼神明亮,很显然,她无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沅宁对着那枚鸽子蛋大钻戒眨了眨眼,止住快要淌出来的口水,由衷地发出感叹:“恭喜你呀,埃莉诺。看来我们都在自己的道路上,大获全胜了。” ——
作者有话说:伊莱亚斯:家人们,我该怎么拿回我的贞操
第43章
Wynnes Window |婚姻vs事业, 何为人生赢家?
你今年二十二岁,刚走出校园。左手边是某大牌管培生offer,右手边是男友求婚的钻戒。两个盒子都精致烫金, 但没人告诉你该打开哪一个,或者说, 所有人都告诉了你该打开哪一个, 只是他们说的不一样。
T台边的时尚编辑说:“独立是新的性感。”
婚礼杂志的封面标题:“嫁给爱情,活成童话。”
社交媒体上, 有人晒刚拿下的项目奖金,有人晒海岛婚礼的日出剪影。
婚姻与事业, 从来不是对立选项。
时尚界总爱制造二分法:高定vs 成衣,经典vs 潮流, 女性力量vs 温柔妻性。但真正有风格的人懂得混搭,比如把祖母的古董胸针别在解构主义西装上。
生活也是如此。
婚姻不是牢笼, 事业也不是神殿。它们都是容器,盛放你不同维度的生命力。
问题是:你想在哪个容器里放入多少自己?
时尚最残酷也最公平的法则:流行会过时,但风格永存。
看看左手的事业, 看看右手的婚姻,再看看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复杂的、充满可能性的自己。
然后轻声问:“今天我想如何演绎我自己?”
也许今天你想戴上婚戒, 穿上平底鞋,去市场挑选晚餐的食材。
也许今天你想涂上红唇,踩上高跟鞋,去谈判桌上拿下梦想的项目。
也许今天你只想素面朝天, 躺在沙发上读一本无关功利的小说。
无论哪种,只要你清醒地选择,并全然地活在其中,那就是最好的时尚宣言。
但是对我来说, 婚姻?也许某天,当我能完整地说“我是Wynne”而不需要任何后缀时,我会重新思考它的意义。
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我正忙着成为自己的首席设计师,绘制人生下一季的草图。
Wynne Meng | 香奈儿全球VIC关系顾问| 古根海姆美术馆特邀研究员
*
处理完巴黎的所有工作事务,沅宁回到纽城,ova项目必须往前推进了。
好在埃斯波西托王子最终签署了协议,成为了ova工坊的十二创世会员之一。
有他背书,招募其他会员会简单很多,但沅宁还是想尽可能争取到玛尔塔。
回到纽城的公寓后,沅宁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开始认真考虑回国的事情。
窗外的纽城正在经历冬春之交的微妙时刻。中央公园的枯枝上冒出极淡的绿意,但风里还裹挟着哈德逊河的寒气。
沅宁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已经凉掉的黑咖啡。
回国的决定比她想象中更难下。
敦煌的修复方案是她目前唯一能打动玛尔塔的筹码。但要让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同意将一件1947年的珍贵礼服交给她,一个还没有正式工作的学生,带回千里之外的华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抛开一切不谈,傍晚六点,她准时抵达了凡·德·伯格宅邸。
这是她的工作。
自从上次在巴黎分开,她再没有和伊莱亚斯见过面。
连通话和短信也没有。
两人就像回到了一开始,雇主和雇员的关系,再没有别的什么存在。
沅宁向来是个很看得开的人。
瑞士的雪、巴黎的雨、那个深夜在车里温柔询问“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圣诞节”的伊莱亚斯,全都被她封存起来,然后继续向前走。
黑色橡木大门无声滑开。多洛塔站在门厅,穿着惯常的黑色制服裙,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
“晚上好,Wynne小姐。伊莱亚斯先生在书房,您直接前往衣帽间就好。”
“谢谢,多洛塔。”沅宁脱下羊绒大衣递过去,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针织裙和平底鞋。
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沅宁沿着主走廊向前,准备右转进入通往衣帽间的侧廊。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正从另一端的楼梯上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目光低垂,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两人在走廊中央相遇。
熟悉的气味靠近,沅宁心如擂鼓。
只是可惜,对方并未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绅士完全露出了他冰冷高傲的一面,沅宁无所适从。
“晚上好,老板。”
他与她擦身而过时,她转身说道。
伊莱亚斯短暂地顿住脚步。
“ Wynne小姐,”他微微颔首,“请便。”
沅宁只能看到他的三分之一张侧脸,他似乎连多余的一丝情绪也厌烦给她。
“老板。”沅宁再次叫住他,“根据理查德发来的行程安排,您明天需要接受金融时报记者的采访,我为您准备了两套着装,为了更加适配杂志背景,我想您还是试一下为好,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好及时调整。”
她所体现出的态度是如此专业,好似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
伊莱亚斯终于停住脚步,在走廊壁灯的光线下,沅宁只能看到他的模糊面孔。
衣帽间里,顶灯自动亮起。
沅宁走进来,取出事先选好的西装,平铺在台面上。
伊莱亚斯进来以后,在圆桌旁的沙发上坐下,沅宁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他手中的书上。
“您在读什么?”
她转身将西装挂起来,取出挂烫机。
“《道林·格雷的画像》。”他轻声说。
沅宁手中的挂烫机蒸汽喷出的“嘶——”的一声,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背对着他,缓慢念出书中的句子:
“ The only way to get rid of a temptation is to yield to it.”
(摆脱诱惑的唯一方式是向它屈服。)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
沅宁缓缓转过身,蒸汽熨斗在她手中持续喷出白雾,在她与他之间形成一道朦胧屏障。
她看不清他,他更看不清她。
她拇指滑动,关闭蒸汽熨斗,随后转身,取下西装。
“熨烫好了,先试试这一件。”
然后她走到配饰柜前,打开玻璃门,挑选搭配的袖扣和领针。
伊莱亚斯合上书,将它放在身侧的沙发上。
沅宁将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展开,双手提着衣领内侧,走到他面前。
伊莱亚斯站起身,她绕到他身后,将西装披上他的肩。
然后她转到他身前,开始为他系扣。
“金融时报的专访,主题是传统资本在科技浪潮中的定位与转型。我建议选择更偏现代感的面料和剪裁,弱化过于古典的轮廓。”她开口,“这一套是Scabal新季的深灰精纺,一百八十支,光泽度适中,既有权威感,又不显得守旧。”
他没有回应。
她系好第二颗扣子,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向下,抚平西装前襟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褶皱。
“抬起头。”她说。
他配合地微抬下颌。她的手指来到他的喉结下方,整理衬衫领口与西装驳领的交界处。
沅宁一边专业地、毫不逾矩地动着,一边想起,他的唇亲吻她时的温度。
她忽然停下动作。
“伊莱亚斯。”
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老板”。声音很轻,几乎被衣料摩擦声掩盖。
他冰蓝色的眼眸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你还在生气吗?”她问。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他。她的指尖还停留在他颈侧。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的手离开他,她转身打开玻璃柜门,指尖在一排袖扣上方滑过,最终选了一对简约的铂金镶黑玛瑙方形袖扣。
“手。”她说。
他伸出手腕。她半跪下来。这是整理袖口最顺手的高度。
为他解开原有的袖扣,换上新的。
“我承认我说错话了,”她继续说,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伊莱亚斯,我们不只是雇主与雇员、合作伙伴的关系。”
说完,她抬起眼看他。
他俯视她:“有什么区别吗? Wynne小姐。”
她重新垂下头,系好一只袖扣,换到另一侧,重复同样的动作。没有抬头。
“当然有。”
她没有说更多,直到完全整理好袖扣,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审视整体效果。
西装完美贴合,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衬衫边缘。
“很合适。”她评价道,目光十分专业地扫视过他全身,“明天的采访,你会是全场最权威,也最具前瞻性的发言人。
她走到他身后,为他整理后领和肩线。手在他的背部短暂停留,确认面料平整。
她从他耳后开口:“伊莱亚斯,区别就是,我喜欢你,但也仅此而已。”
她缓缓收回手,看向镜子。
镜中的伊莱亚斯,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镜中她的眼睛。
“你喜欢我。”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像在咀嚼这陌生词语的质地。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清晰,却无法触碰。
“是的,我喜欢你。”
“Wynne,我感到不解。”
“你不能理解什么呢?伊莱亚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会因为亲密关系与人产生更深联结的人。”
衣帽间陷入一种更私密、更朦胧的氛围。只有远处几盏暖黄的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深色的木地板和墙壁上,交织,变形。
伊莱亚斯闭上眼,似乎在隐忍什么,而后又睁开。
“ Wynne ,在木屋的时候,我们做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沅宁将高然发送给她的清除污渍的可能性方案转述给了玛尔塔。
玛尔塔有些感兴趣,但仍旧不信任她。
“虽然我很想给你这个机会,但奥利维亚夫人绝对不会放心将礼服交给你,万一你将它损毁了,小女孩儿,你打算怎么赔偿?”
沅宁的心沉了下去。她早该料到。
“虽然你的信誉不够,但如果你能找到一位足够分量的中间人为你作担保的话,奥利维亚夫人或许会同意。”玛尔塔最终如此说道。
沅宁轻轻叹了一声气,归根结底,还是她“Wynne Meng”这个名字,在纽城还属于nobody。
“好的,玛尔塔,我知道了,我会再想办法的。”
挂断电话后,沅宁的脑海中几乎瞬间就浮现出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冰冷优雅的一切。
下午三点整,柏修斯资本顶楼会客室。
金融时报的资深记者卡米尔·卡特坐在一张低矮的意大利定制沙发上,轻轻放下一支录音笔。
她的对面,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身着昨晚着装顾问为他精心挑选并熨烫的那套深灰色Scabal精纺西装,搭配她选定的铂金黑玛瑙袖扣和一条质感柔和的银灰色领带。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四肢疏懒地坐在沙发上,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记者,等待第一个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低鸣、新鲜打印报告的热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是纳斯达克指数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飙升后,开始显露出令人不安的波动所传导的集体焦虑。
卡特注意到几个细节:他手边放着的不是笔记本电脑,而是一份今天刚出的、油墨未干的《华尔街日报》,上面有他用一支简洁的银色万宝龙笔留下的花体字批注。
他的腕表是一块极简的百达翡丽Calatrava,黄金表壳,配黑色鳄鱼皮表带,与周围闪烁的电子交易屏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接听一个紧急内线电话时的姿态。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夸张手势,只是用清晰、克制的语调说:“将我们在Sun Microsystems的仓位再减持百分之五。不,不需要讨论,执行。” 然后挂断,转向卡特,微微颔首:“抱歉,请继续。”
“凡·德·伯格先生,”卡特调整了一下录音机,目光锐利,“纳斯达克指数在过去一年上涨了超过80%,而柏修斯资本对科技股的敞口似乎始终维持在谨慎的水平。很多人认为您错失了这轮最大的浪潮。您如何看待这种保守?”
“卡特女士,浪潮这个词很有趣。它意味着涌动、力量,也意味着……它会退去。投资不是冲浪,我们的责任不是在最疯狂的浪尖上起舞,而是在潮水退去后,确保客户资产仍在坚实的沙滩上,而不是挂在某块尖锐的礁石上摇摇欲坠。”
他的比喻带着旧式文雅的痕迹,用词精准。
卡特将话题转向更宏大的层面:“那么,在您看来,对于投资决策的考虑,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收益?还是风险?”
伊莱亚斯沉默几秒,他缓缓开口:
“情感。在数据和算法之外,情感是投资中唯一的非理性决策,资本会流动,技术会叠代,阶层会重塑,而情感……会酿成最疯狂的失误。在华尔街,我们称之为非理性变量。”
卡特敏锐追问:“所以您认为,情感是投资中无法规避的风险?”
他答:“不。情感是唯一值得押注的长期资产。”
卡特追问:“您最近有基于情感的投资吗?您不担心因为非理性变量带来的巨大亏损吗?”
伊莱亚斯若有深意地停顿,片刻后,他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没有了。”
采访结束后,伊莱亚斯回到办公室。
窗外的曼哈顿正浸在午后的日光里,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如同无数面巨大的理性之镜。
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那扇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前,喝了一杯波士顿红茶。
他转身回到那张十八世纪英国风格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处理了几封加密邮件,批复了风控部门提交的关于进一步收紧对某些高估值科技股敞口的建议。
内线电话的铃声响起。
“老板,”是理查德的声音,“有一封从Wynne小姐的私人邮箱发来的邮件,标注为 ova项目推进汇报,需要我为您打印出来,还是发送到您私人邮箱?”
“直接发过来,理查德。”挂断电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几秒钟后,加密邮箱提示音响起,一封来自Wynne.Meng@……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顶部。
沅宁等了一下午,一直没有收到伊莱亚斯的回信。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那张有些茫然的脸。
ova项目进展至今,可以说处处都是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