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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20571 字 8小时前

伊莱亚斯并非不会为她提供帮助,她有时候在想,以他现在对她的态度,她稍微说些软话,撒一撒娇,纵然他十分有原则,也一定会对她偏向。

绅士的偏向十分有用,他只需要做那么一点点,就足够让她渡过难关。

她之前并非没有用过这些手段,以从他身上换取便利。

但不知道怎么了,或许现在用起那些手段来,会更加轻而易举达到目的,但她觉得没意思。

妈妈刚打来电话,问她今年是否回国过年,又问她临近毕业作何打算,女孩子要选打拼事业,还是选择一份好的婚姻,都是可以的,但前提是自己要有规划。

“不管怎么说,妮妮,一定要留在那儿,留在你该在的位置上,别向他们屈服,用尽一切办法,过最好的生活。”

沅宁能怎么说呢,她现在仍然过得举步维艰,但是她差一点点,就可以选择成为Wynne van der Berg ,她会拥有土地、庄园、名气,还有轻而易举的事业道路。

她有时候也挺搞不清自己的,干嘛要拒绝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焦躁强行按捺下去,起身走向厨房。

公寓里添置的东西依然不多,但厨房算是她稍微用心布置过的地方。

一个Miele的电磁炉,一套简约的德国WMF锅具,以及一个总是装满新鲜柠檬和薄荷的玻璃罐。

焦虑的时候,她习惯用具体的事务填满时间,尤其是那些需要专注和体力的事。

她系上一条浅灰色的亚麻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鸡胸肉、芦笋、彩椒和藜麦。

她将鸡胸肉切成均匀的细条,用海盐、黑胡椒和一点第戎芥末酱腌制。水烧开,藜麦下锅。

平底锅加热,倒入橄榄油,鸡肉条滑入锅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食物朴素而干净的香气。

烹饪是她从破产后才开始学习的事情。

掌控火候,调配味道,将无序的食材转化为一顿健康、美味、符合她如今健康需求的餐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带来确定感的事情。

晚餐很快做好:香煎鸡胸肉配烤芦笋彩椒,佐以柠檬汁和新鲜香草调味的藜麦沙拉。

她将食物仔细地摆放在一个端到临窗的小餐桌上。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一盏丹麦品牌的蘑菇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人食的餐桌。

她坐下来,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认真。

体面的外表需要体面的生活方式来支撑,哪怕是独自一人。

手机就放在手边。

晚餐后,她清洗餐具,擦拭灶台,将一切归位。

接下来是“Wynnes Window”的时间。

她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登录Blogger后台,开始撰写新一期的博客。

指尖敲击键盘,将下午构思好的内容化作文字,这次的主题是“春季衣橱的可持续焕新:三件经典单品的十种搭配”。

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她的博客拥有粉丝数量破万,这篇博文中的三件经典单品都由品牌方提供。

写完博客,她关掉页面。时间指向晚上六点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查看。

“晚上八点到凡·德·伯格宅邸,我为你签署担保协议。”

沅宁的心跳停滞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节奏撞击着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七点四十五分,她驾驶法拉利跨过布鲁克林大桥,桥索的灯光在车窗外连成流动的金线,东河的夜色在脚下铺展。

她专注于驾驶,并没有察觉到,在她驶入柳树街那条静谧、两旁古橡树参天的道路时,属于伊莱亚斯的那辆黑色宾利就在她身后,如同沉默的暗影。

那栋威严的褐砂石宅邸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停稳后,她迅速熄火,抓起手包下车。

就在这时,身后那辆宾利的车门打开,首先迈出的是一只锃亮的方头皮鞋,然后是剪裁无可挑剔的炭灰色西裤裤腿。

伊莱亚斯从车里出来,看起来刚结束某个正式场合,金发一丝不苟。

沅宁顿住脚步,伊莱亚斯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没有任何波澜,他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踏上台阶,。

他从她的身前径直走过,沅宁站在原地,在他进去以后,才恍然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晚上好, Wynne小姐。” 多洛塔向她打招呼。

“晚上好,多洛塔。” 沅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脱下大衣递过去。

伊莱亚斯已经走向书房方向,步伐很快,没有丝毫停留或等待的意思。

沅宁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冷冽香水与室外寒气的味道,也能感受到前方那股无形的、冰冷的低气压。

她捏紧了手包,她是来谈正事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书房门口。伊莱亚斯推开那扇深绿色的门,走了进去。

他背对着,但手掌稍稍停留一瞬,为她撑开门。

书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沅宁今天随意套了件淡蓝色的羊绒衫。

这令她想起了瑞士的夜晚。

他将身上的大衣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脱下手上的皮革手套,在书桌后坐下。

沅宁正要张嘴说些什么,比如打声招呼之类的。

而伊莱亚斯直接切入正题:“我可以为你签署担保协议,但是Wynne小姐,我可不会替你善后,如果你没有做好,奥利维亚夫人和玛尔塔的双重怒火,很有可能让你在纽城再也待不下去。”

“我知道。”

他从抽屉中取出事先拟好的协议,纸张很厚,看来他并没有引她而减少任何必要章程。

“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条款。” 伊莱亚斯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季度财报,“基于你邮件中的提议和我方的评估,协议主体框架如下:柏修斯资本及我本人,为奥利维亚夫人的1947年礼服跨境修复项目提供全额信誉担保,并负责协调保险覆盖百分之八十五的估值。剩余风险及潜在责任,由担保方承担。”

“作为对价,及风险对冲,你需要签署附属协议。”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若因你方原因(包括但不限于修复失误、运输不当、方案缺陷)导致礼服发生永久性损害或价值贬损,你须以未来十年内从ova项目获得的全部分红权益进行赔偿,不足部分,以等值劳务抵偿。劳务内容、标准及时长,由担保方定义。”

沅宁的指尖在袖口下微微蜷缩,但脸上神色未变。

他还真是……一点不让。

看来她真是将他惹恼得够够的。

*

“ Wynne ,在木屋的时候,我们做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爽翻了,凡·德·伯格先生。非要我说出来吗?你那头一丝不苟的金发揉在我手里、你背肌绷紧了被我手指掐住、还有你喉咙里那些没能压住的闷哼……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爽翻了。够具体了吗?老板?”

第44章

暖意融融的书房, 却让人感到寒意森森。

资本家的手段向来让人惊叹。

这是一场豪赌。而庄家,似乎把规则制定得对自己极为有利。

“你也可以选择不签,Wynne小姐, ova项目完全还有别的办法推进下去。”

沅宁缓缓摇头:“不,我要签, 伊莱亚斯, 冒险是我的天性。更何况事情已经被我推进到这个地步, 我无法放下。”

伊莱亚斯微微向后, 极轻地挑了挑眉。

“随意,”他吐出两个音节,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或者什么也不代表, “那就签吧。”

他将文件和他的钢笔推向她。

沅宁深吸一口气,她走到书桌前, 拿起了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

她弯下腰,就着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Wynne Meng

旁边紧跟着中文名:孟沅宁。

签完,她直起身,将钢笔轻轻放回原位,然后将签好自己名字的协议,推到书桌中央。

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她的签名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 他伸手拿起钢笔,旋开笔帽,在甲方签名栏,利落地签下了:

Elias van der Berg

协议一式两份。他将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 “你的。”

沅宁接过协议,真诚地道了声谢:“不管怎么说,这次还是谢谢你帮我,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Wynne,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西奥多拉出现在书房门口,她手上端着一叠焦糖饼干,烤得恰到好处的边缘泛着诱人的金黄色,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黄油与焦糖混合的温暖甜香,与书房里正在弥漫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来正事谈完了?”

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屋内气氛,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微笑:“要不要吃点小饼干? Wynne 。”

伊莱亚斯示意母亲可以进来,她便步履优雅地走了进来,将精致的瓷碟放在书桌一角。

“谢谢您,西奥多拉。”沅宁立刻调整了表情,换上得体的微笑。

“外面天气似乎不太好,刚才查尔斯说河东那边起雾了,晚上开车回去恐怕不太安全。”

她转向沅宁,“你看起来需要吃点热的东西。”

沅宁抿了抿唇,她的确脸色苍白。

“谢谢您的关心,西奥多拉,但我还好。”

西奥多拉让她坐下,面前摆放着红茶和饼干,适合三人进行简单的闲谈。

“玛尔塔跟我说过了,礼服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沅宁端起骨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不安的神情。

“顺利的话,我想三天内就动身。最近学院里没什么事情,我在国内联系的专家朋友也说随时都可以开始工作,我想越快越好。”

西奥多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想起些什么:“子爵收藏了几件来自华国的宋代瓷器,其美学的纯净与克制,至今令我着迷。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到华国去看看。”

“当然可以。尤其是敦煌。这次修复方案的核心灵感之一,就来自唐代壁画中矿物颜料与植物染料的结合运用。”

伊莱亚斯始终没有碰茶点。他坐在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

“听起来很有意思。”西奥多拉赞赏地微笑,随即放下茶杯,优雅起身,“书房的空气有些闷了。不如移步温室花房?查尔斯今天刚打理好,有几株冬兰开得正好,正好尝尝我去年酿的接骨木花甜酒。”

西奥多拉极其擅长掌控节奏,沅宁压根不知道外面的天气是否如她所说的那样不好,但她的身体已经随西奥多拉的指示而动。

温室花房位于宅邸东翼,与书房的沉郁古典截然不同。

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将夜空框成深蓝色的画布,室内温暖如春,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绿叶与各种花卉混合的芬芳。

高大的琴叶榕、姿态奇特的龟背竹在柔和的灯光下投下婆娑疏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白石花架上几盆盛放的冬兰,花瓣洁白剔透,幽香阵阵。

“很美,是不是?”西奥多拉示意他们在藤编的休闲椅坐下,多洛塔无声地出现,撤下红茶,换上了小巧的水晶酒杯和一瓶色泽金黄的甜酒,“生命在严寒中最安静的绽放。”

沅宁的视线被兰花吸引,紧绷的神经在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静谧中得到片刻舒缓。她轻声道:“是的,有一种……不屈的优雅。”

伊莱亚斯为自己倒了一小杯甜酒,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转动着杯柄,目光掠过兰花,最终落在玻璃穹顶外模糊的星空。他似乎在听,又似乎已神游物外。

话题在西奥多拉的引导下继续流淌,沅宁安静对答,伊莱亚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从兰花品种聊到凡·德·伯格家在荷兰的温室项目,又滑到即将到来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慈善晚宴。

西奥多拉甚至问起了沅宁母亲乔宜雅的近况,语气寻常如同问候一位老友。

“回去后一定记得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好的,西奥多拉。”

气氛看似逐渐融洽,甚至有了些许轻松的假象。

沅宁每次看向伊莱亚斯时,他刻意的回避令她感到几分涩意。

他始终神游天外,西奥多拉从她口中询问出的信息,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分。

西奥多拉突然转头看向伊莱亚斯:“伊莱亚斯,你能绅士一点吗?”

沅宁有些疑惑,她不知道西奥多拉在指责伊莱亚斯什么。

西奥多拉目光锐利,潜台词是“你的表现让女孩儿几乎不能喘息了。”

伊莱亚斯忽然放下酒杯,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花房另一端。

那里被几株茂盛的绿萝半掩着,露出一架保养良好的古典三角钢琴。琴身是温润的胡桃木色,在植物掩映下像个沉默的旧梦。

伊莱亚斯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他只是静默地坐了几秒。

然后抬手。

沅宁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伊莱亚斯。

此刻的他像个王子,真正的王子。

但他又实在是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过分冷硬。

西奥多拉从她口中询问出的关于行程、关于华国、甚至关于她家庭的近况,那些信息仿佛只是穿过了他身侧温润的空气,未能在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激起一丝神采。

酸涩感如同接骨木花甜酒过后的回甘,初时清甜,随即在喉咙深处泛起一阵顽固的、带着轻微刺痛的空茫。

她攥紧了膝上薄毯柔软的流苏。

手指落下的瞬间,流淌出来的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中的一首前奏曲。

西奥多拉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微不可闻。

这是一段异常简单、干净,甚至有些枯燥的旋律。

琴声继续,固执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这样弹到永恒,将今夜所有未能言说,都封印在这看似完美无瑕的冰冷音符里。

晚上十点,沅宁起身告辞。

西奥多拉所说的天气不好,显然是一句假话。

但她仍旧庆幸,西奥多拉用这样的方式,让她度过了还不错的夜晚:

两个人彼此互不交集,却又隐隐交织。

她知道他在听她对西奥多拉说的话,而她也在听他的琴声。

沅宁走到花房门口:“西奥多拉,谢谢你的饼干和酒。”

“Wynne,祝你一切顺利。”

两位女士礼仪性地拥抱了一下。

伊莱亚斯停止按动琴键。

“晚安,伊莱亚斯。”沅宁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伊莱亚斯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不远处。

“晚上好。”

衣角不曾相触,呼吸不曾交织,可能在擦肩而过的半秒里,完成了一次交接。

将过去那些混乱的激情、温存的假象、虚假的面具,都暂时封存于此。

“一路平安,Wynne。”西奥多拉在台阶上止步。

沅宁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冽的空气,转身,对西奥多拉露出一个真诚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微笑:“谢谢您,西奥多拉。为了今晚的一切。”

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启动的低鸣将宅邸的静谧隔绝在外。

她最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西奥多拉从门廊转身回去,更深处的地方,伊莱亚斯还在那里站着,影影绰绰,像一道影子,但很快,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子缓缓驶下斜坡,汇入柳树街沉静的夜色。

前方的路在车灯下延伸,清冷而清晰。

她踩下油门,有些东西,正在这结束的灰烬中,连她自己都尚未看清楚形状。

第二天一早,沅宁发邮件与玛尔塔约了与奥利维亚夫人见面的时间,然后带着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签署的担保协议,从奥利维亚家成功取得了那件珍贵的礼服。

“虽然我还并不能信任你,但是既然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愿意为你提供担保,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真的能够将它修复好,小女孩儿,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拿到了那件用特制防尘罩小心包裹的礼服后,沅宁并没有立刻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

相反,她感到肩上的重量实实在在增加了。

这件承载着两代人情感与历史的裙子,现在物理意义上属于她的看管范围了。

沅宁给妈妈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她自己会回国一段时间。

乔宜雅感到十分高兴,她很久没见过女儿了,更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女儿一个人在纽城过得如何。

但沅宁从电话里听得出来,妈妈已经完全适应了在老家南城的生活。

“妮妮,什么时候的飞机?妈妈去接你!”

“后天下午到首都,然后转机到敦煌,暂时不会回南城,妈妈,我在那边安置妥当以后,再找机会回来看看你。”

沅宁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空出手来核对行李箱锁扣。

根据高然提供的信息,整个修复工作可能会持续一到两个月,沅宁很多年没有回国过年了,今年妈妈可能会需要她的陪伴。

她就想着,干脆先放下这边的一切,回国好好过个年,再看看外公外婆他们。

至于她另外的一个家……她不知道。

她将家里的贵重物品,包括那枚胸针,全都存进了保险箱。

最后她约埃莉诺见了一面:“我要回国一段时间,开学以后如果学院里有什么事情,你随时跟我联系。”

埃莉诺虽然对好姐妹很不舍,但也知道回国是对方的必然行程。

最后的最后,沅宁与理查德完成了关于伊莱亚斯着装顾问的工作交接。

理查德告诉她,这段时间他会重新聘请一个着装顾问顶替她的职务,沅宁表示理解。

不管怎么说,这份工作帮她度过了最难的一段时间。

“ Wynne小姐,如果你回来以后,还有意于这份工作,随时可以回来继续工作。”

沅宁婉拒了:“之后我还有毕业的事情要忙,也有新的工作需要处理,理查德,麻烦你了。”

“明白了。”

理查德的回应和他的老板一样,永远简洁,不带多余情绪。

电话挂断后,沅宁在公寓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纽约永远不息的车流与灯火。

明明是为了回去修复一件价值昂贵、能给她带来无穷收益的礼服,可她却总觉得,自己马上要去到另一个世界了。

她拉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锁好。客厅里只剩下两个箱子和一个随身背包。

肆意横流的野心、情感的纠葛、上流社会的规则,现在统统被抛在脑后。

起飞那天,她穿着舒适的平底鞋和便于活动的衣物,早早到了机场。

在头等舱坐好后,她戴上真丝眼罩,要了一杯温水,裹上薄绒的杯子,巨大的推力将她按进椅背时,脑海里突然闪过的,是很久远的记忆。

她很想妈妈了。

理查德结束与Wynne小姐的通话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书房。

他站在那张沉重的桃花心木书桌前,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季度财报或并购案卷,而是一份来自佳士得拍卖行的,红宝石冠冕图录。

他的目光停留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纸面,冰蓝色的眼眸里却空无一物,仿佛穿透了画册,看向某个并不存在的焦点。

“都交接清楚了?”伊莱亚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语速也慢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是的,老板。”理查德微微欠身,“工作日志、客户行程偏好、以及衣橱的数字化编码系统,Wynne小姐都已整理归档,非常清晰。新的顾问人选,猎头推荐了三位,资料已发到您邮箱。”

“除此之外,Wynne小姐只交代了工作事宜,并对临时交接带来的不便表示了歉意。她婉拒了未来继续合作的邀请,理由是毕业事务和新的工作安排。”

空气安静了几秒。伊莱亚斯将图录轻轻合上,推到一旁,仿佛终于对那虚幻的水中光影失去了兴趣。

他向后靠进高背椅,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是一个极其罕见、泄露出一丝疲惫的姿态。

理查德继续汇报:“东方航空MU588,机型是波音747,肯尼迪直飞华国首都,已于当地时间早上9点05分起飞。”

理查德的回答精确到分钟,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伊莱亚斯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道:“没什么事了,理查德。”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新的顾问人选,你决定吧。”

“好的,老板。”

巨大的波音747客机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水泥跑道上。

机身颠簸,广播里传来机长带着电流杂音的中英文广播。

沅宁掀开眼罩窗外是华北冬日特有的、蒙着一层灰黄雾霭的天空,以及远处略显陈旧的航站楼轮廓。

机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煤烟、尘土和冰冷空气的独特气味猛地涌入。沅宁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

归国者带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带着各地口音的、因为回到熟悉环境而略显放松的方言交谈,还有远处施工隐约传来的机械声。

沅宁小心地护着行李箱,尽量站在不那么拥挤的角落。

过了海关,穿过最后一道玻璃门,真正的“国内气息”扑面而来。

接机大厅人头攒动,声浪鼎沸。

举着各式各样接人牌子的、高声呼喊亲友名字的、挤在公用电话亭前打电话的、还有售卖塑料玩具和零食的小贩穿行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人体汗味、香烟味、劣质皮革味、还有从门口飘进来的汽车尾气味。照明不算明亮,屋顶很高,显得有些空旷而杂乱。

沅宁推着车,一时有些茫然。她需要转乘国内航班飞往敦煌。

2001年,她落地首都,能够清晰感知到祖国与外面的差距。

她很不习惯,走在并不完全干净的地面上时,她蹙起了眉头。

她实在是出去太久了。

她后知后觉,孟潜岳将年纪尚小的她送出去,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放逐。

换句话说,她没有在这个地方生存的能力。

不只是环境的无法适应,她的习性、朋友、处事方式,全都是西方式的。

这不怪她。

国内转机区域的设施更为简陋。

换登机牌的柜台前队伍歪歪扭扭,电子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时有跳动,字体是那种点阵式的绿色。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但音质尖利,反复播报着航班信息和“严禁携带易燃易爆物品”的警示。

她找到自己航班的值机柜台,办理手续,托运了大行李箱。

过安检时,铝箱再次引起注意,又是一番解释和开箱检查,在指定房间内,由专人进行,幸好一切文件齐全。

她有些无奈,不禁怀念起乘坐伊莱亚斯的私人飞机进行的那些旅程。

还有那个男人。

在他身边,他好像永远不会让她陷入这样糟糕的境地。

进入候机区,环境相对好一些,但仍然嘈杂。

她询问工作人员头等舱候机室在哪里。

对方告诉她,这里没有头等舱,只有公务舱,没有专门的休息室。

她接受,找了个靠近登机口的位子坐下。

对面墙上,贴着“西部大开发”的宣传海报,一些乘客在翻看《读者》或《知音》,也有人拿着那时还算时髦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在通话,声音很大。

终于开始登机。

公务舱座位与经济舱仅以一道帘子隔开,座椅宽窄和间距只是略胜一筹。

她拿出高然传真过来的修复预案和敦煌研究院的资料,试图让自己沉入工作。

飞机降落在敦煌机场时,已是下午。这里的机场小得多,几乎是简易的。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习惯首都,便已经从高楼林立的纽城,忽然降落在了戈壁。

走出舱门,西北戈壁滩上毫无遮拦的、带着沙粒的干冷寒风,也让她从浑噩的旅途感中彻底清醒。

出口处,一个穿着深蓝色旧羽绒服、脸颊被风吹得发红的年轻人,举着一张用像刚从纸盒上撕下来的硬纸板手写的、笔画潦草的牌子:【接孟沅宁】。

沅宁看见他的一瞬,差点想扭头回去。

“是孟沅宁老师吗?我是高老师的学生,我叫李航。”

李航带着眼镜,脸颊是两团皴裂的红,嘴唇也干得起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下面是臃肿的军绿色棉裤和一双沾满灰土的旧解放鞋。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已经在读博士。

“我是孟沅宁。”沅宁定了定神,“麻烦你了。”

李航明显松了口气,立刻上前两步,伸手来接她手里的行李箱。

“高老师下午院里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我来接您。车就在外面,我来拿,这个沉。”他动作麻利,心里想着,这位可是将来有可能要给院里捐献100万人民币的贵客。

现在不光是他,院里许多人都被召集过来做这个项目。

“谢谢。”沅宁松了手,看着自己的Rimowa行李箱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不顺畅的摩擦声。

他们走出这间低矮的到达厅,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屋子,墙上刷着半截绿漆,地面是水泥的。

一出门,真正的戈壁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压实的沙土地停车场,零星停着几辆沾满泥灰的吉普车、小面包和拖拉机。

李航指了指停车场边上一辆漆皮斑驳、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吉普车。

“就那辆,老师,咱们得快点儿,这风一会更大。”

沅宁裹紧身上的MaxMara大衣,把Loro Piana羊绒围巾掏出来裹上,护住脸和脖子。

坐上车时,车子比沅宁想象的还要旧。

李航帮她关门时,车门发出哐当的巨响,吓了她一大跳。

座椅是牡丹团的棉坐垫,已经磨得发黑。

沅宁深吸了几口气,终究还是忍住了掉头回去的打算。

威廉斯堡的廉价出租屋她都住过来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李航费力地打了几次火,引擎才发出吭哧吭哧的、不太情愿的启动声,车身随之剧烈抖动起来。他熟练地挂挡,吉普车蹿了出去,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柏油路。

沅宁一直在看道路两旁稀疏的白杨树,树枝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像狂舞的鬼爪。

天高地阔,却有一种逼人的荒凉和寂静。

“高老师让我直接送您去研究院的招待所,条件可能比较简陋,但离工作室近,也安全。”

李航一边努力稳住方向盘,一边大声说。

“您从国外回来,可能不太习惯,这边冬天就这样,风沙大,干得很。”

沅宁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确实不习惯。

在纽城,再狼狈的时候,她也知道如何维持体面的外壳,知道下一个转角可能有咖啡馆、精品店、出租车,有她熟悉的规则。

但在这里,所有的精致和伪装都被这狂风和荒原粗暴地剥去,这里的人不认识她身上的名牌,所以她身上的所有都失去了价值。

她与这里任何一个妇女没有什么不同,接下来的时间,她只需要考虑,吃饱、穿暖,就够了。

手机忽然延迟地弹出几个小时前的消息,是埃莉诺发来的。

“亲爱的,安全到了吗?”

沅宁立刻回复短信,但信息转了很久都没有转出去。

李航瞥了一眼,告诉她:“如果要打电话和发消息,趁着这会儿赶紧,等完全离开市区后,只能时断时续收到国内信号,要是再想收国际短信,绝对不可能了。”

沅宁张了张嘴,拿着手机,一时半会儿无语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也就是说,我现在可能已经有很多消息是收不到的了。”

“那肯定的啊。”

眼看吉普车渐渐驶向荒无人烟的地方,沅宁紧紧握着手机,思考最后的短信应该发给谁。

她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伊莱亚斯的短信,伊莱亚斯知道她航班的全部信息,他应该不可能不问她。

但她的短信列表里空空如也。

不过伊莱亚斯也有可能不问她,他现在气恼她,甚至讨厌她。

谁知道呢。

可是她独自一人来了这么偏僻的地方,他怎么可以不问她?

信号格只剩下可怜的一两格,还在顽强地跳动。

酸涩感再次涌上喉咙,她盯着空白的短信界面,期待刷出更多消息。

她删了又输,输了又删。

直到李航最后提醒她,吉普车又颠簸了一下。

信号格,彻底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无服务”三个冰冷的汉字。

就在这时,短信列表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像是历经艰难挤进来的。

第45章

李航的吉普车最终拐进一片低矮建筑群。

敦煌研究院专家招待所, 通常他们就叫它招待所,或者专家楼。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因常年风沙侵蚀已斑驳发暗,露出底下的红砖。

“到了,孟老师。就这儿,专家招待所。”李航熄了火,指了指那栋楼, “二楼最东头那间,钥匙在门上插着呢,高老师交代过。您先安顿,我得赶紧把车还回去。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去工作室见高老师。”

沅宁抱着手提包下了车,李航帮她把那个硕大的Rimowa行李箱从车后座拖下来,毫不在意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

“谢谢。”沅宁再次道谢。

“您客气。”

李航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着小楼侧面一条小路:“孟老师,跟您说下。食堂在那头,蓝顶的那排平房,早饭七点到八点,午饭十二点到一点,晚饭五点半到六点半。过了点儿就没饭了,得自己想办法。”

他又指了指招待所:“热水房在楼后头那个小锅炉房旁边,早六点到八点, 晚六点到十点开放,您得自己拿暖水瓶去打。洗脸刷牙在每层楼尽头的水房,厕所也在那儿。晚上楼门大概十一点锁,您要晚归记得跟值班室说一声, 值班室就在一楼门厅边上那小屋,不过人经常不在。”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生活须知,跳上吉普车,就又要走了。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开走了。

值班室里冒出个人头来,是位老大爷:“姑娘,新来的?研究院的?”

“嗯,来工作的。”

“这天儿可冷,晚上炉子会生不?”大爷好心地问。

沅宁茫然地抬头:“啊?”

大爷“啧”了一声,指了指楼上:“不会就让小张帮你,他就住你隔壁。”

“谢谢,我先自己试试。”

沅宁提着行李箱,艰难爬到二楼,打开她房间的门。

她下意识要脱下大衣,反应过来房间里也并不暖和,又把大衣穿上了。

手机依然显示“无服务”。她把它放在窗边,想着万一能获取一些信号。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伊莱亚斯最后发来的短信:

【到了吗?一切都好?请回复。 E.】

沅宁叹了声气,她回复了他,只不过,她的回复发出去。

“信号时有时无,就像我和E的关系。”她忽然叹道,又摇了摇头。

她打开行李箱,首先拿出用密封袋和软布层层包裹的礼服保护箱,小心地放在床下阴凉处。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带来的真丝衬衫、羊绒衫、甚至那套以备不时之需的套装,在这个房间里都显得格格不入。她最终只拿出一套最厚的保暖内衣和一件高领毛衣放在枕边。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李航说了,过了点就没饭吃。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热水壶,很轻,是空的。她需要热水,也需要食物。

提着空空的热水壶,拿着房间钥匙,沅宁再次走出房间。

锅炉房是个低矮的小砖房,门敞开着,里面热气腾腾,一个老师傅正在铲煤。沅宁说明来意,老师傅指了指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水箱:“那边,自己接。小心烫。”

她灌满热水壶,沉甸甸的。

“师傅,您知道哪里有超市吗?”

老师傅停下铲煤的动作,笑道:“我们这儿没有超市,只有小卖部,就在研究院大门外面。”

沅宁道了谢,把热水壶放在楼梯口,就转身往研究院走去。

研究院离招待所五分钟路程,在空旷的戈壁上,不需要人指路,一眼就能看到。

那是一间亮着灯的平房。货架上东西不多,堆着方便面、火腿肠、饼干、榨菜,还有本地的一种馍。店主是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好奇地打量着她。

“姑娘,你这衣裳哪里买的?可真洋气。”

沅宁拿着两包红烧牛肉面,一根火腿肠,一包榨菜。想了想,又拿了一包饼干。

她愣了愣,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随口说道:“国外买的。”

“外国货,得不少钱吧,要一百块不要?”大婶一边用塑料袋装东西,一边问。

“嗯……要。”沅宁含糊地应着,从精致的钱包里抽出零钱。

全是美金和信用卡,最小面额也是二十美元。她翻找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来得及换人民币。

大婶看着她手里花花绿绿的钞票,眼神更稀奇了:“姑娘,我们这儿可收不了这个。”

沅宁顿了顿,有些窘迫。她确实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那……可以刷卡吗?”

大婶笑了,笑容淳朴而直接:“你直接拿去吧,明天换了钱再送来就成。看你这模样,也不像会赖我这几块钱的人。”

沅宁十分尴尬,她接过塑料袋,连声道谢:“谢谢您,我明天一定送来。”

“快回去吧,天黑了,风大得很。”

夜里,沅宁实在是冻得不行了。

她蹲在铁皮炉子前,研究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炉膛里有些灰烬,旁边有废纸和几块小木柴引火,然后是煤饼。

尝试了几次,废纸点燃了,但木柴没完全燃起就快熄灭了,煤饼更是毫无反应。

浓烟倒灌出来,呛得她咳嗽连连,眼泪都出来了。

敲门声响起时,沅宁正被烟呛得满眼泪花,狼狈不堪地拉开房门想散烟。

门外站着个清瘦的年轻人,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臃肿的蓝色羽绒服,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你好,我住隔壁。看到你这儿冒烟……”他声音文雅,带着点书卷气。

“抱歉,我……不太会生炉子。”沅宁尴尬地侧身,让开门口。

“没事,这炉子是老式的那种,我刚来的时候也经常把自己呛得满眼泪花。”

男人走进来,放下搪瓷缸,蹲到炉子前。他动作熟练,先是用火钳把沅宁弄得一团糟的灰烬和半燃的废纸木柴清理出来,重新摆放。

“纸要揉松点,架空,柴要这么架,留出风道……你看,这样。”他一边说着,新的火苗已经稳稳燃起,他忽然一愣,扭头对她笑道,“害,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用不着学。”

沅宁好奇问他:“谁说我用不着学了?”

炉火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是个极清秀的小伙。

他站起来,指了指炉子:“得等这块烧透了,再加下一块儿,这样一整晚都不会冷了。”

“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大忙。”沅宁松了一口气。

“不客气。我叫张清让,在文献所工作。”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礼貌,“你是高老师说的那个,来修复那个外国裙子的?”

“是的。我叫孟沅宁。叫我沅宁就好。”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老师,还在读书。”

张清让摆了摆手,拿起自己的搪瓷缸:“我们这边互相都这样称呼,那你早点休息,有事找我。”

“好的,谢谢。”

夜深了。沅宁添了一次煤,按照张清让的嘱咐留好风门。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下是硌得后背发疼的床板,耳边是戈壁嘶嘶的风声,身旁是炉子滋滋燃烧的温暖。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想,明天除了见高然和到小卖部还钱,还要问问张清让,或者别的什么人,哪里能买到他穿的那种棉袄。

纽约时间上午十点。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刚刚结束与伦敦分行的晨会。会议围绕一个棘手的跨国并购案,对方是德国一个古老但僵化的家族企业,谈判陷入僵局。

他独自回到办公室,解开西装的一颗纽扣。

理查德如常送上波士顿红茶和整理好的会议摘要,他未置一词。

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消息发出至今已超过二十四小时,而Wynne从来不是不回消息的人。

他捏了捏眉心,决定再次发送消息。

【Wynne,我希望得到你的回信。 】

他希望……

他希望什么?

他无法精确界定这“希望”的成分。这不确定性本身,就令他感到轻微的不适。

最终,他删除了整行字。

不是因为他对她的不满,而是因为一个更理性的考量:内容相似的消息反复发送毫无意义,只会暴露他的不安。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理查德。”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

“老板。”

“帮我查找关于华国敦煌的资料。”

“是,老板。”理查德的回应依旧迅捷,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伊莱亚斯靠向高背椅,目光投向窗外曼哈顿冰冷的天际线。

他不再“希望”。

他开始行动。

尖锐的起床号角声把沅宁吓了一跳,应该是研究院自定的广播声。

许多单位都喜欢借用军队的起床号角作为广播,来体现内部纪律。

沅宁在硬板床上醒来,她裹紧了棉被,狠狠说服了一下自己,才起身。

用暖水瓶里所剩不多的温水洗漱后,她套上最后的毛衣和大衣。

李航已经站在楼下叫她了。

“我给你打了两个包子,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沅宁往下看,李航拎着塑料袋给她看。

她挺不好意思的,这里的人都十分淳朴,跟她常年养成的“资本家”习性不同,但她又不好不接受好意。

“谢谢啊,我马上下来。”

“多少钱?我给你。”沅宁接过还温热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没多少钱,不用给了,孟老师。”

一路上,沅宁小口咬着包子,是纯肉馅的,油润咸香,很实在。

研究院的清晨忙碌而朴实。穿着各色羽绒服、棉大衣的研究员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走向不同的建筑,有人手里还拿着馒头或饼子,边吃边走。

研究院的主体建筑并不宏伟,多是七八十年代乃至更早修建的砖混或夯土结构,低矮,分散,与背后的鸣沙山和戈壁滩有种浑然一体的朴素。

有些建筑外墙上还刷着褪色的标语。

路径是压实了的沙土路,偶尔有自行车或摩托车驶过。

虽然条件一眼望去的艰苦,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的、心无旁骛的专注感。

李航带她来到一栋不起眼的L行平房前。门匾是白底黑字:“敦煌研究院文物保护修复中心”,漆色有些剥落。

沅宁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

高然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是常年野外工作留下的粗糙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套袖,眼神明亮而专注,有种学者特有的沉静气质。

“孟沅宁?进来吧,路上辛苦了。”高然的声音平和,带点南方口音,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带着眼镜,穿着类似的工装。

在这些人里面,沅宁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条件简陋,别介意。”高然指了指一张空着的椅子,“坐。路上还顺利吗?招待所住着习惯吗?”

“都还好,谢谢高老师。”沅宁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腿上,目光忍不住被那幅正在修复的绢画吸引。

画上菩萨的衣袂破损严重,两位修复师正用极细的毛笔,一点一点地将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归位、加固,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活物。

高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北宋的《引路菩萨图》,酥堿、起甲、断裂,问题一大堆。修复了快一年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仿佛一年时间在这千年文物面前,只是弹指。

他转回目光,看向沅宁:“礼服带来了?”

“带来了。”沅宁拿出从纽城原模原样带来的防尘袋,里面就装着那件礼服。

当她小心翼翼将那件1947年的真丝绉纱礼服完全呈现在敦煌修复中心略显简陋的工作台上时,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几位正在埋头工作的年轻人也忍不住抬起头,目光被吸引过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跟这里的文物比起来,这件礼服倒是不好耽搁你们的时间了。”

高然戴上了白手套,拿起一个带灯的放大镜,俯身靠近,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

“它如果真的能给我们带来一百万的捐款,它的功劳可就大了去了。研究院缺钱呐,敦煌总共挖掘出来近千个洞窟,没有钱,很多项目根本没办法推进。”

高然的声音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让沅宁心头一震。

“你看看我院里这些博士,一个个的,一个月才拿多少钱工资?”

高然补充了一句,目光重新回到礼服上,眼神专注,“小孟,你这件衣服的问题,很典型,也很难。污渍和纤维结合得很深。常规方法风险太大。”

他示意旁边一位年轻的女修复师:“晓慧,你来看看。”

李晓慧走过来,也戴上了手套。

片刻后,她沉吟道:“之前你给我们的思路是对的。但我们面对的不是相对稳定的矿物颜料和地仗层,是更脆弱、更不均匀的有机真丝纤维,还有上面已经变性的植物颜料手绘。渗透剂的配方、浓度、施加的压力和方式,都必须重新设计,而且要经过大量前期试验。”

她的判断与高然一致。

沅宁立刻打起精神,看向高然:“高老师,那您看,还有机会修复吗?”

高然推了推眼镜:“机会是有的,但是要冒风险,并且,时间上可能要拉长,你有这个准备吗?”

“有。”沅宁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事已至此,我无论如何也想试一试。它成功了,后续的捐款才能到位,才能真的帮上研究院。”

她也才能,真正掌控ova项目。

“那今天就开始吧。”高然转身面向他的几个学生,“晓慧牵头,小张配合。老规矩,所有想法先上模拟实验,数据说话,谁也别拍脑袋。”

傍晚,沅宁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李航叫她抓紧时间去食堂打饭,去晚了就没有了。

她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虽然十分想念美食,但还是慢悠悠地往前走,直到李晓慧上前拽了她一把:“走快些,去晚了真没有了。”

于是她被李晓慧拉着,在沙地上跑了以来。

“等等等等……”

张清让笑着跟上来:“晓慧,你别把人家弄摔了。”

“摔不了!”李晓慧头也不回,“再磨蹭,红烧肉就只剩汤了!”

沅宁被她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沙土路上。

如果她在帕森斯的同学知道她现在为了一口吃的,在沙土地上狂奔,恐怕会笑话她一辈子。

她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在上层圈子再也混不下去。

她甩了甩脑袋,食堂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窗口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

她瞅了一眼,菜式简单:一大盆土豆红烧肉,油光锃亮;一盆西红柿炒鸡蛋;一盆清炒白菜;还有堆成小山的馒头和米饭。

沅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还好来得早,咱们都有的吃。”晓慧拉着沅宁排到队尾,伸长脖子往前看。

沅宁后来才知道,像李晓慧、张清让、李航这些人,都是首都大学的博士,自愿到西部来搞科研、做学术。

轮到她们时,红烧肉果然只剩下浅浅一层。

李晓慧和张清让都往旁边让了让:“沅宁,你第一次来,你先打。”

沅宁怪不好意思,被两个人推到了前面。

打饭的师傅认得晓慧,勺子在盆底仔细刮了刮,给他们三人的碗里多装了几块带皮的肥肉和浓稠的汤汁。又给每人打了一大勺西红柿鸡蛋和白菜。

三人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碗是厚重的粗瓷碗,筷子是简单的竹筷。

沅宁看着碗里油润发亮的红烧肉,炖得软烂的土豆,还有浸透了汤汁的米饭,饥饿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咽了咽口水,这看起来比Balthazar餐厅里卖几十美金的食物好吃多了。

她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味道很家常,酱油味偏重,但肉香十足,肥而不腻。

就着热腾腾的米饭,一口下去,胃里瞬间被踏实温暖的饱足感填满。

“好吃吧,王师傅的红烧肉,是院里一绝。就是量太少。”李晓慧说道。

张清让慢条斯理地挑着鸡蛋里的西红柿皮,笑道:“知足吧,平时可都是白菜土豆。”

周围很嘈杂。

有讨论白天工作进度的:“三号窟那个菩萨的手部数据还得再量一遍……”

有抱怨仪器不好用的:“那台老显微镜又对不准焦了。”

沅宁安静地吃着,耳朵却把这些声音都收了进去。没有衣香鬓影,没有低声细语的社交辞令,只有最朴素的分享和最直接的交流。

这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扎根在土地上的生活和工作。

李航抱着空碗过来,路过他们这一桌:“哟,不错啊,新来的给抢到肉吃了,我就让你听我的吧。”

沅宁鼓着腮帮子朝他笑了下。

李航说:“你们慢慢吃,我就先走了。”

走出食堂,天已黑透。戈壁的夜空清澈,繁星如沸。

没有城市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光带。

三人并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沙沙作响。

“沅宁,”晓慧问道,“你到这里来,给你家人通信报平安了吗?”

沅宁摇摇头:“还没有,自从到了这儿,我手机一直是无服务的状态。”

张清让忽然问她:“你带电脑了吗?”

“带了。”沅宁点头,“但估计也没用吧?”她记得招待所房间里连电话都没有。

张清让顿了顿:“如果你想打电话,倒是有个土办法。研究院大门外往东走大概一公里,有个小土坡,坡顶上有个废弃的气象站架子。不知道为啥,那儿有时候能搜到一点点飘过来的手机信号,特别弱,而且时有时无,得碰运气。院里有人急着联系家里的时候,就半夜举着手机去那儿找信号,跟朝圣似的。不过仅限国内通话,你要想把电话打到国外,那绝对不可能。”

沅宁听得有些发愣,但意识到他话没说完,便问道:“那如果我想上网的话呢?”

张清让推了推眼镜:“我早就想这样尝试了,不过他们不准我这样做,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老师能同意。”

沅宁越来越好奇了:“到底怎么样才能上网?”

“我们院里有一台老式的卫星数据终端,是前几年一个国际合作项目留下的,理论上支持低速数据连接,但年久失修,没人保证还能用。最重要的是,需要清晰的、无遮挡的卫星信号,还需要稳定的供电。”

他看向沅宁,语气认真起来:“这意味着,我们得把终端搬到户外,找到正确的卫星方向,接上发电机或者足够长的电源线。而且,就算连上了,网速也会慢得惊人。”

李晓慧坚决反对:“张清让,你不要想着借沅宁的光来开展你那异想天开的实验,有什么事情是打电话解决不了的,一定要上网。”

沅宁斟酌着开口:“那个……我还真想试试。”

从一开始对这里既不能打电话又不能上网的吃惊,到现在对自己竟然能在戈壁滩上上网的震惊,沅宁变得兴奋起来。

“你看,沅宁也觉得可以试试。”张清让找到了盟友,语气都振奋了起来,“这不是异想天开,晓慧,我已经设想过很多次了。”

两天后,经过层层请示,申请终于获得了批准。

一个晴朗无风、星空格外清晰的夜晚。

地点选在了研究院后面一处相对开阔、远离光污染的沙砾空地。

那台所谓的“卫星数据终端”是一个军绿色、带着各种旋钮和接口的沉重铁盒,连着一条碗口大的折叠抛物面天线,俗称锅盖,和一大堆纠缠的线缆。

一台轰隆作响的汽油发电机在几米外提供电力。

张清让和院里一位沉默寡言的老技术员忙活了近两个小时,反复调整天线的角度和仰角,对着笔记本屏幕上跳动的信号强度指示,嘴里念叨着卫星轨道参数。

沅宁裹着厚棉袄,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寒冷的夜风中等待着,既期待又忐忑。

“好像……有那么一点了!”张清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屏幕上,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条,在“无”和“极弱”之间艰难地跳动。

“快试试!”沅宁将电脑递过去,通过一串转接线连接到终端。

老旧机器时断时续发出噪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大家以为又要失败时,笔记本右下角的网络图标,突然闪烁了一下。

“连上了!我就说我的办法没有问题。”张清让推了推眼镜,为自己的设想被证明成功而感到骄傲。

李晓慧也有点惊讶:“还真行啊。不过沅宁,你上网打算做什么呢?”

沅宁犹豫了片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打算先打开邮箱查看是否有新的邮件。

张清让给她连的网线还真有信号,沅宁都惊呆了。

一打开邮箱,提示音“哐哐”响起。

一大堆都是工作邮件,还有品牌方发的新品图册。

沅宁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略过那些新品图册和常规工作邮件。

戈壁滩上这来之不易的信号,就好像每刷出来一个字,都在燃烧珍贵的燃料。

又是一声“叮咚” 提示音。

沅宁一愣,低头看向屏幕。

一封新邮件被刷出来了。

她立刻点开。

发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冗长且官方的邮箱地址,但邮件标题清晰明了:【柏修斯资本-紧急项目通讯测试链接】

邮件正文只有短短两行英文:

请点击以下链接进入安全视频会议房间。链接有效期至美东时间今日24:00。

[一长串加密的链接]

沅宁愣住了。

“怎么了沅宁?收到什么了?”李晓慧好奇地探过头,看到满屏英文和那个复杂的链接。

张清让分析道:“这看起来是一个单向的视频会议通道,代表对方预判了你可能会在某个时刻打开邮箱,进入会议。”

沅宁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伊莱亚斯。

他提前发送了这个入口,他只是给她提供了联系他的可能,用不用,何时用,看她。

她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电脑另一头等待。

如果他真的期望得到她的回复,他需要一直坐在电脑面前。

“沅宁?”李晓慧见她盯着屏幕久久不动,疑惑地唤了一声。

沅宁回过神,抬起头,目光扫过张清让、李晓慧和那位沉默的技术员:“我想试试。”

“那就试试吧。我们尽量稳住这边。”张清让转向老技术员,两人开始更专注地监控着信号和发电机状态。

沅宁点击了链接。

浏览器缓慢地打开一个极度简洁、几乎只有深色背景和进度条的页面。

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行。

时间一秒秒过去,发电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轰鸣。

纽约时间早上9点,敦煌晚上10点。

天气零下12度,戈壁夜风如刀,星空璀璨到不真实。

沅宁裹着借来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

笔记本忽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伊莱亚斯的脸出现了。

画面十分卡顿,几乎是花屏。

沅宁屏住呼吸,瞪大了眼。

“伊莱亚斯,真的是你!”

几秒后,一个被严重压缩和延迟,但依旧能辨别出那份独特腔调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从遥远的时空彼岸挤了过来:

“……Wynne,……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科技内容都是虚构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