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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裙与绅士 须梦玉 18884 字 8小时前

沅宁感觉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伊莱亚斯的心跳。

“这是……哪里?”她声音干涩。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移动手电光束,谨慎地扫过四周。

光束掠过佛陀低垂的眼睑、线条流畅的衣褶、巨大的卧姿,照亮了佛坛下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那是举哀的圣众,表情或悲恸或肃穆。整个空间空旷、高阔、寒冷,像一个巨大的石质棺椁,或者说,一个神圣的坟墓。

“158窟。涅槃窟。”他最终确认,“根据我事先查找的资料,这是一尊释迦牟尼佛涅槃像,建造于中唐时期,身长15.8米。”

“真没想到你还做了这么多功课。”

伊莱亚斯的手电光停在了佛陀微阖的双目附近。那石头雕琢的眼睑,在光影下仿佛真的带着一丝悲悯,又仿佛空无一物。

“这是我的习惯。”他顿了顿,补充,“柏修斯资本评估任何项目,都需要理解其文化语境。敦煌,尤其是其核心艺术表达。”

这个回答很“伊莱亚斯”。他将这关乎生死、永恒、精神超越的宗教艺术圣殿,纳入了他的资本评估范围。

“可惜,”沅宁在黑暗中接口,声音很轻,“你的资料不会告诉你,站在这里,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一切烦恼和挣扎,都渺小得像佛前的一粒尘埃。”

158窟的佛陀依旧沉睡,对脚下渺小人类的心潮起伏,漠不关心。

但某种变化,已经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悄然发生。

“Wynne,你冷吗?”

沅宁还没回答,紧接着,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窣窣声。

沅宁感觉到,一件带着他体温的、质地厚实的外套,被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将她裹紧。

“你……”沅宁下意识想推拒。

沅宁拢紧了外套,忽然觉得很冷。

“Wynne。”伊莱亚斯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我这个人……很复杂吗?”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试图用我的方式理解你、适应你、甚至……拥有你,但这过程本身,正在颠覆我赖以生存的一切法则。”

沉默了很久,沅宁说:“这是告白吗?伊莱亚斯。”

“也许。”如果确定的答案会让你感到不自在的话。

光柱以外的黑暗浓稠,将两人与那尊巨大的睡佛一同封存在寂静里。

沅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皱了披在肩上的外套布料。

不知道还会被困多久,伊莱亚斯熄灭了手电筒,世界彻底遁入黑暗。

他们在卧佛前的台阶上坐下,一人在一头。

风声在厚重的门外呜咽,却愈发衬得洞窟内阒寂无声。

沅宁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动,还有伊莱亚斯平稳而克制的呼吸,即使在绝对的黑暗里,他依旧维持着某种习惯性的秩序。

“伊莱亚斯,从那件事情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走钢丝,我的人生不容我行差踏错半步。否则我将会……将会……”她突然有些迷茫。

“好像……也不会怎样。就像妈妈说的,大不了就回南城。看到张清让和李晓慧他们博士毕业后过着这样的生活,也还不错。”

黑暗放大了她的声音,也放大了声音里那份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动摇。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来追求的,到底是对是错。我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应。她能想象他在黑暗中微微侧首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或许正穿透黑暗,试图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怎么会错呢? Wynne ,是什么让你宁愿走钢丝也要坚持下去?”

“当然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旦我从钢丝上下来,选择那条也不错的路,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苦笑一声,

“你看张清让、李晓慧他们,他们的幸福和满足,来自于对事业的纯粹热爱,来自于与这片土地的深度联结。那是另一种坚固的价值体系,我很羡慕,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回不到那种朴素的、扎根的满足里去了。我只能往前走,不停地往上走,哪怕我的眼神失去了天真,而显得利欲熏心。”

她稍作停顿,声音放缓,

“伊莱亚斯,但我不会属于这里。我会回到上东区去。”

“当然。”绅士的声音十分儒雅、醇厚。

他的语气就像,从不觉她做错了什么 ,她必须光鲜,必须成功,必须不择手段向上,就算为此伤害了任何人,都不是她的错。

“伊莱亚斯,那么你会永远帮我吗?回去以后,跟我站在一头,好吗?”

这句话在黑暗中滚落,在卧佛之下,她要得很野蛮。

黑暗那头,沉默良久,绅士轻笑了一声,他早就知道,在告诉她“他在想她”这件事情以后,她必会以为自己手上多了什么筹码。

“Wynne,”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贪婪的小女孩。在释迦牟尼的注视之下,你就以为我不是一名资本家了吗?”

他的反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沅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你想我,不就是你在乎我,你在乎我,难道不应该帮助我得到一切我想要的吗?”

她就知道,想要从伊莱亚斯手里正经得到什么,不是那么简单。

“就算是我父亲和我母亲之间,利益关系也要算得分明, Wynne ,我已经偏向你很多了。如果这次的礼服修复失败,那么,之前签订的协议,不会作废。”

沅宁后背发寒,她不知道伊莱亚斯曾经差点许诺给她的婚姻,又有几分价值。

“所以这就是你牢不可破的秩序。”

“不,它并非牢不可破, Wynne ,只是我没那么傻而已,至少,很快便清醒过来了。”

沅宁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伊莱亚斯,你在佛前还这样说话,真伤女孩儿的心。”

“Wynne,如果我伤害到你了,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从来不信仰这个。”

沅宁缓缓勾起唇角,她越来越清醒。

“其实我也不信仰。”

在涅槃的寂静里,两个无比强大的灵魂,正在互相被严肃对待,被彻底看见。

或许其中还有……清醒的、沉默的相爱。

张清让被高然狠狠骂了一顿,等沙尘停了后,急匆匆带着人过来找沅宁。

沅宁和伊莱亚斯在洞窟里待了两个小时,直到听到外面有人喊他们。

“沅宁——!凡·德·伯格先生——!”

模糊而焦急的呼喊声,穿透厚重的石门缝隙。

两人同时一震,站起身用力拍打门板:“我们在这里!”

门一开,沅宁被光线刺得眯起了眼。模糊中,她看到逆光里站着好几个人影。

“我的老天爷!可算找到了!”高然第一个跨进来,目光迅速扫过两人,看到他们都完好无损,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又皱起来,指着沅宁说道,“你干嘛要听张清让的,他叫你来你就来啊!”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戈壁的沙尘暴不是儿戏,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张清让跟在高然身后,眼镜片上都蒙着一层沙,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后怕:“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沅宁,对不住啊。”

“数据重要还是人重要?!”高然转头吼了一句,又立刻压住火气,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沅宁身侧的伊莱亚斯,换上略带歉意的表情,用蹩脚的英文说道,“凡·德·伯格先生,实在抱歉。是我们安排不周,安全措施不到位。”

“不怪你们,是我自己走开了。”他微微颔首,又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沅宁拍了拍她肩上的灰。

高然只是催促:“先回去,再不回去,王主任那边急得都要上报市里了!外国人在我们这里出事,那还得了!”

一行人沿着栈道往回走。

张清让凑到沅宁身边,小声问:“沅宁,你没事吧?”

沅宁摇摇头,反而问他:“监测仪拿到了吗?”

张清让一愣:“拿到了拿到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我真服了你了。”

回去的路上,伊莱亚斯正好想看看礼服修复的事情,毕竟此事与他相关,如果修复不好,身为担保人,他需要支付大额赔偿,同时他的名字在奥利维亚那里的信誉也会降低。

沅宁把事情向高然说了,高然便带着他坐上了开往研究院的车。

与接待外宾的中巴车不一样,这是一辆破长安。

沅宁一直很遗憾没能让伊莱亚斯体会她来第一天时,李航到机场接她开的那辆车。

这下好了,伊莱亚斯也得坐在牡丹花座椅上。

只不过外宾被高然安排坐在了副驾驶,沅宁和高然他们挤在后排,张清让开车。

引擎吭哧了几声才发动起来,车身随之剧烈一颤。

张清让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这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外宾,准备找些话说。

“那个……凡·德·伯格先生,”张清让的英语水平还不错,“您是做什么的?”

高然在后座瞪了张清让一眼。

窗外是尘土飞扬的土路。

伊莱亚斯回答道:“投资。主要集中在科技和新兴产业领域。”

张清让没管高然的眼神,继续好奇问道:“投资?那您是不是特别懂股票?纳斯达克最近是不是涨得特别凶?我有个同学在首都,他一个月拿一万块钱呢,老说这个。”

这个问题让后座的沅宁都忍不住想扶额。

伊莱亚斯沉默了两秒。

就在沅宁以为他要用什么话把张清让敷衍过去的时候,他却正儿八经地说:“市场目前存在非理性繁荣。估值与基本面脱节严重。泡沫特征明显。建议你同学谨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考虑短期投机,可以看看……通信、能源、必需消费品这些方面。”

张清让“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沅宁看着张清让直皱眉,伊莱亚斯愿意说这些可真不容易,对于他这样滴水不漏的人来说,给出这样的投资建议已经算是严重不合规的了。

也不知道张清让听进去了没有。

沅宁手抓着前排的座椅努力把身体往前探,笑着问道:“张清让,你有多少存款?”

张清让“嘿嘿”笑了一声:“不告诉你,反正我这几年攒了不少,在戈壁钱根本花不出去。”

说到这儿,沅宁忽然想起什么,她拍了下自己大腿。

“呀,我在研究院门口那小卖部欠的钱一直没还呢!我手上没零钱,张清让,你借我点儿。”

伊莱亚斯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看到张清让开车开着开着,突然单手摸兜,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

“不用找了,多的请你吃泡面。”

伊莱亚斯的视线在那张纸币和两只交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车子继续在土路上颠簸。张清让似乎觉得刚才的话题意犹未尽,他清了清嗓子,用英语问道:

“凡·德·伯格先生,您刚才说的必需消费品,具体是指什么?像……吃的喝的?”

伊莱亚斯转过头,淡淡道:“抱歉,我不能多说了。”

高然坐在驾驶座后面,对着张清让的座椅狠狠踹了两脚。

很快,研究院到了,经过小卖部时,沅宁飞快跑下去,找那位老板补了钱,连声道歉。

等她小跑着回到车边,却发现伊莱亚斯已经下了车,正站在那栋灰扑扑的修复中心小楼前。

他没有进去,只是仰头望着二楼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张清让熄了火,也跳下车,顺着伊莱亚斯的目光看去:“哦,那是李晓慧他们实验室,这个点了,估计抢饭去了。”

“抢……饭?”

高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请伊莱亚斯进去。

“我先给您介绍一下目前的进度。您来得正好,历经大半个月,我们刚刚完成最后一轮实验,数据比预期要好,估计要不了多久,小孟就能带着礼服回去了。”

高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引着伊莱亚斯走向工作台。

那件真丝绉纱礼服在专业灯光下展开,如同一片沉睡的银色湖泊。

曾经刺眼的红酒污渍区域,现在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极淡的米黄色,几乎与原本的象牙白底色融为一体。

只有凑近仔细看,才能在特定角度下发现极其细微的色差。

“现在最大的挑战是最后的固色和整体光泽恢复,我们需要确保处理后的区域与整体面料的老化程度一致。”

“我明白了。”伊莱亚斯最终说,语气平稳,“请继续按照你们的计划推进。如果需要额外的设备或材料支持,可以列出清单。”

沅宁从楼下上来,正好遇到参观完要出去的伊莱亚斯。

她一见着他,连忙拉着他往外走:“走,我带你去尝尝食堂的土豆红烧肉。”

第49章

这个动作发生得极其自然, 她真的没有思考太多。

只是想着要吃饭了,脚步都变得雀跃起来。

伊莱亚斯被她拉得微微一怔。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上。

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他腕间戴着铂金手表。

他没有挣脱。

只是任由她拉着,从修复中心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里出来,走进了戈壁傍晚清冽的风里。

穿过研究院空旷的院子, 几个路过的研究员好奇地投来目光。

果然, Wynne走到哪儿都是“交际花”属性。

她向那些人打招呼, 所有人都知道她叫沅宁。

“沅宁,这个老外就是你男朋友啊,长得真帅。”一个抱着图纸的年轻男研究员笑着打趣,目光在伊莱亚斯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善意的好奇。

沅宁闻言,回头狡黠地看了伊莱亚斯一眼, 伊莱亚斯看到夕阳的光在她脸颊和睫毛上跳跃。

看了他一眼后,她转身,像是在思考:“嗯……算是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近乎顽劣的试探。

伊莱亚斯意会到什么,就在沅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挣脱了她。

紧接着,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沅宁猝不及防,仰起头, 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轻轻歪头,声音温柔,面露疑惑:“ Wynne ,你跟他们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仿佛冻结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旁人看来,两人分外亲密,并不知其中暗流汹涌。

沅宁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狡黠的笑容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手锁定的、混合着战栗与兴奋的真实。

她没想逃。

反而,迎着他危险的目光,极慢地、极清晰地,用口型无声地说:

“你、猜?”

旁边人笑起来:“什么叫算是吧?沅宁,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笑了一阵,人群陆陆续续路过他们,直到走得差不多了。

沅宁眨了眨眼,说道:“该去吃饭了,他们都吃完了。”

他缓缓直起身,扣在沅宁后颈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以一种更自然的、近乎揽住她肩膀的姿态,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夕阳已经沉到沙丘背后,只在天际留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

“Wynne,”他开口,“你似乎很享受这种……模糊地带带来的刺激。”

他的拇指,在她后颈摩挲了一下。

“这无伤大雅,伊莱亚斯。”她耸了耸肩。

晚饭时间。看到食堂里来了个老外,大家都让着他们。

沅宁举着碗端过去,老大爷还往她碗里多舀了半勺肉。

打好饭,沅宁瞪了伊莱亚斯一眼,把碗给他。

“你待遇可真好。”

伊莱亚斯接过碗,挑了挑眉:“这个我从小就有深刻体会,不只是来了华国以后。”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处于社会的什么阶层,并且毫不为此而感到谦逊,相反,他的傲慢透进骨子里。

沅宁找了张桌子坐下,伊莱亚斯在她对面落座。粗瓷大碗,长条木凳,头顶是发黄的白炽灯管。

沅宁忽然想起让他带她吃披萨的那一晚,傲慢归傲慢,看来伊莱亚斯一向很能适应她的节奏。

他拿起筷子的姿态是那样优雅,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吞咽,用手帕擦拭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沅宁:“ Wynne ,我没想到你在这里会适应得这么好。”

沅宁正在大口吃饭,咽下去后,她才回答:“我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好,伊莱亚斯,我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并且能活得很好。”

她穿着研究院提供的蓝色棉袄,头发为图方便,梳成两条麻花辫,如果不这样的话,风沙会让她的头发很快打成死结。

她看起来跟以前很不一样。

如果是以前的她,必然不愿意以这样的面目见到伊莱亚斯,但事已至此,她毫无伪装的必要。

她需要同时接纳自己的东西方身份。

她不可能永远在伊莱亚斯面前扮演名媛淑女。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她吃饭。

她没有用小口咀嚼、刻意维持优雅,而是像周围所有研究人员一样,专注而满足地进食,仿佛这顿简单的晚餐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享受。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你能在任何地方活得很好。”

“所以,”伊莱亚斯继续道,“我很好奇,当你回到纽城,回到帕森斯,回到第五大道和上东区的派对时,现在这个穿着蓝色棉袄、梳着麻花辫的Wynne ,会消失吗?”

“当然不会。”沅宁放下筷子,“我会在任何场合扮演合适的角色。到了纽城以后,我是Wynne Meng,帕森斯学院的优等生,时尚圈的新晋红人。在这里,我是孟沅宁,研究院的临时助手,高然老师的学生。这两个都是我。”

伊莱亚斯微微后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但这两个身份所承载的价值体系截然不同。纽城的价值在于资本、名气、社交网络和不断攀升的阶层地位。这里的价值在于保护千年的文明,在于耐得住寂寞的坚守,在于一种与土地和历史深度联结的、近乎朴素的使命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见过许多人试图同时驾驭两个世界,最终要么彻底倒向一方,要么在撕裂中痛苦不堪。”

沅宁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摸了摸身上的棉袄,粗糙的面料摩擦着掌心。

“老实说,我在敦煌山庄下车后第一眼看到你时,简直难以置信,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适应这个地方,或者说,我以为你不会那么融入他们。”

“伊莱亚斯,”她抬起头,眼睛里仍然闪烁着灵动的光彩,“所以你才认识很少的一部分我而已。还记得我们在158窟的对话吗?”

他点头。

“你说你不信仰佛。我说我也不信仰。那一刻我明白了,让我成长的不是这里的信仰,而是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看穿浮华表象后,依然能够选择回到其中并掌控它的力量。”沅宁一字一句地说,“在纽城,我追逐的是别人定义的上流——香奈儿、顶级公寓、被名流认可。但我现在知道,那只是表象。”

沅宁微微扬起下巴看他:“我会看穿所有虚张声势的社交游戏。”

“然后呢?”伊莱亚斯问,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真实的兴趣。

“然后,”沅宁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傲气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重新定义我在纽城的游戏,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Wynne,”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土豆放入口中,缓慢而认真地咀嚼,吞咽。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洗碗工收拾餐具的碰撞声。

“所以,”沅宁追问,“凡·德·伯格先生,愿意追加投资吗?”

他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嘴角,随口说:“看情况。”

张清让是个很不懂浪漫的人,不愧是个铁打的理科生,他向沅宁描述的星空,是这样说的:“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不是气象站那个土坡,是研究院后面,靠近崖壁那边的一块大石头,躺上去看,天就像一口倒扣的锅,能把人吸进去。”

沅宁是皱着眉头听他说完的这段话,对看星星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她现在突然想起这句话来。

她把目光从伊莱亚斯低垂的眼睫上移开,转向食堂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戈壁的夜晚黑得纯粹,只有远处研究院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金。

“张清让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研究院后面有块大石头,躺上去看星星,天像倒扣的锅,能把人吸进去。”

伊莱亚斯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

沅宁转回头,看向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听起来有点傻,是不是?不过……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

伊莱亚斯放下手帕,忽然很想笑,为她如此生涩的邀约而笑。

他的表情罕见露出一丝人味,沅宁看得发愣。

“走啦,我就知道你想去。”她站起身,拽着他胳膊往上提。

伊莱亚斯无奈起身,问她:“用不用把碗筷收过去?”

“要的。”沅宁点头。

沅宁松开他开始动手,他稍微一愣,也伸手拿起自己的碗。

两人把碗筷送到回收处,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月光很淡,星光尚未完全显露,招待所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门灯。

“我先上去换件衣服,你在这儿等我。”她告诉他。

伊莱亚斯今天参观洞窟,穿了一件看起来异常厚实的深灰色派克服,衣领竖着,遮了小半张脸。

下面是同色的厚长裤和一双……看起来相当结实防滑的靴子。他甚至戴了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

这身装束依然透着一种与他身份相符的、低调的考究,但显然是为应对极端环境准备的,而且是早有准备。

“我陪你一起上去。”

伊莱亚斯要跟上,沅宁止住脚步:“你还是别上去了,这招待所环境可差了。”

她话里带着点不自觉的维护,或者说,是下意识的遮掩。

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个简陋的、水泥地、白灰墙、铁架床的房间,不想让他闻到楼道里终年不散的煤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她住在那儿,是她该承受的。她来这里的第一天,也可以花钱去住敦煌山庄,或是让研究院给她配一台越野车,可她并没有那么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伊莱亚斯停下脚步,看着她。昏黄的门灯光线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 Wynne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稳,“我上午去过修复中心的公共洗手间了。那里没有热水,门锁是坏的,墙上还用粉笔写着节约用水,我不懂中文,李航给我翻译的,但我觉得,在这个地方,节约用水真是再好不过的品德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栋在夜色中更显陈旧的小楼:“所以,我想看看你在这里住的房子,这里的任何小小物件,都有着十足珍贵的价值。”

沅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随你。”她最终放弃抵抗,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

她跑上了二楼,她的房间在最东头。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费力地转动了两圈,门才打开。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能看见房间里简单的轮廓: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她的行李箱。

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这个狭小、朴素、与她以往任何一处居所都天差地别的空间。

沅宁背对着他,快速脱掉身上那件穿了快一个月、已经有些磨得发亮的蓝色棉袄,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一件更厚实的、同样来自研究院仓库的军绿色大衣换上。

她又解开了为了方便干活而编的麻花辫,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长发,拢在耳后。

“晚上得穿这个才暖和,这个叫军大衣,华国特产,我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的。”

“我好了。”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走吧。”

伊莱亚斯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窗边的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记录的数据和草图;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他走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拿起了那个相框。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伊莱亚斯好像收起了他的绅士做派,未经同意,便拿起她的相框查看。

那是她上一次回国时,与家人拍的“全家福”照片。

那时候她的家还在湖市,照片里,乔宜雅穿着颜色鲜亮的毛衣,挽着她的手,三人站在别墅的阳台上,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植被,阳光很好,她们都笑得很开心。

至于另外一个人,人头被她用钢笔划了。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照片,拇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表面。

“你母亲很漂亮。”他轻声说。

“怎么不夸我呢?”沅宁鼻子一酸,把相框猛地夺回手里,伊莱亚斯手里一空,才发觉方才无礼。

“抱歉,Wynne。”

沅宁别开脸:“快走吧,等会儿夜深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声音低沉,“你能忍受这样的条件,只是为了那件礼服,为了ova项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每天早上在冻得发硬的被窝里醒来,洗漱都要计算着暖水瓶里所剩不多的热水。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她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有时候,我只是看着高老师修复那幅《引路菩萨图》,或者听张清让讲他那些听起来异想天开却闪着光的想法时,我就觉得,待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不能习惯的。”

两人打着手电筒,往研究院后面走。

“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远离一切我熟悉和追求的光鲜。但它又很……干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干净,工作的目的也很干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需要时刻解读的潜台词。你知道张清让为什么愿意跟我分享他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研究设想吗?不是因为我可能带来的捐款,而是因为……他觉得我能听懂。哈哈,多么好笑啊,他觉得我,我一个函数都学不明白的人能听懂。”

她转回头,看向黑暗中伊莱亚斯模糊的轮廓。

他正打着手电筒缓缓往前走着,沅宁走在他前面,突然开始一边讲话,一边倒退着走路。

“这种被需要,不是因为我姓什么,我爸爸是谁,我认识谁,或者我穿了什么牌子的衣服。仅仅是因为……我是我。这种感觉……”她苦笑了一下,“在纽城,我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

很快就到了张清让说的那个大石头。

四周寂静得可怕,又喧闹得惊人——风声、不知名的窸窣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石头比远处看着更大,表面粗糙冰冷。沅宁关掉手电,试着爬上去。靴底踩在风化的砂岩上,有些打滑。她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攀了上去,然后转身,向还站在下面的伊莱亚斯伸出手。

“拉你一把?”

月光下,伊莱亚斯仰头看着她伸出的手,静默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的。

石头顶上比想象中平整,面积也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把灯关掉。”沅宁说,“张清让说,要彻底关掉,眼睛适应一会儿,星星才会出来。”

伊莱亚斯依言,四周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有那么几秒钟,沅宁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慌。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带着寒冷的压力和风声的呜咽,几乎让人产生被吞噬的错觉。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就像魔法一样。

一点,两点……无数点微弱的光,如同被小心翼翼点燃的烛火,在深邃的天幕上悄然浮现。起初是稀疏的,试探的,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铺满了整个视野。

银河,那条在都市传说中早已消亡的光带,此刻横亘在他们头顶,清晰、璀璨、浩浩荡荡,像一条由碎钻和银沙汇成的、缓慢流动的天河。周围的星星密密麻麻,有的明亮如钉,有的黯淡如尘,共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复杂到令人晕眩的光网。

张清让说的还真不错,天,真的像一口倒扣的巨锅,而那锅的内壁,镶嵌着整个宇宙的辉煌与寂静。

“我的……天。”沅宁喃喃道,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躺倒,粗糙的岩石硌着后背,但此刻这点不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伊莱亚斯没有躺下。他依旧坐着,仰着头,静静地望着星空。

月光和星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的眼睛映着万千星光,那片冰蓝色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液态的、流动的光泽,深邃得看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或许,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沅宁也沉默着。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停滞了,那些关于纽城、关于未来、关于野心和计算的念头,在这片亘古的星空下,被压缩成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她只是看着,贪婪地、近乎饥渴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景象刻进骨髓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十分钟,也可能过去了一个小时。

风,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反而带着一丝清冽的、属于旷野的自由气息。

“嗯?”他的回应很轻,目光依旧流连在星空。

“如果,我今晚带你看到北极星,或者仙后座,能不能……增加一点点投资?”她的声音在风里飘忽,连带着问题都没头没脑的。

伊莱亚斯终于低下头,看向她。她躺在石头上,脸朝着星空,眼睛看着他。

“ Wynne ,”他的声音比风声更轻,却异常清晰,“你现在不像是在为你自己的事业争取投资。”

“那像什么?”她问。

伊莱亚斯缓缓俯身,好像在透过她的眼睛看那条璀璨的银河,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像一个……在向上天讨要礼物的小女孩。”

沅宁感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陌生的酸涩压下去。

“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上天会给吗?”

伊莱亚斯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久到沅宁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一颗流星拖着银亮的尾巴,倏然划破东北方的天际,转瞬即逝。

然后,她听到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他来到她头顶的方向,俯身。

沅宁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只觉得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自己脸上。

“我不知道上天给不给。”伊莱亚斯说,声音低沉,“但我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伸出手,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温暖的、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星光在他身后流淌成河,而他逆着光,如同从银河中走出的、遥远而神秘的化身。

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戈壁夜风的粗狂,和他唇上微凉的温度。

第50章

久违的感觉, 沅宁一时有些不习惯。

伊莱亚斯不得不捂住她的唇:“Wynne,这里不可以。”

沅宁被伊莱亚斯抱在腿上,她伏在他肩上惊喘:“我都快忘了, 你那个是这样的……野蛮,可以绅士一点吗?”

星空在疯狂旋转, 沅宁开始后悔了, 是她在他突然吻下来时, 牢牢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伊莱亚斯,小木屋过后你对我好冷淡,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一边在他耳边喘息,一边将手探进他的衣摆,看似安分乖巧,手指在他腹肌上轻磨慢蹭。

一开始两人都刻意隐忍,连看星星都一躺一坐,相隔甚远。

沅宁才不是主动的人,不, 是这一次她不想主动。伊莱亚斯冷了她好久。

“伊莱亚斯,你舍得冷我那么久吗?”

“在认识你之前, ”伊莱亚斯低眸,“我一直活在秩序里。”

伊莱亚斯本身绝不是冲动的人。两人见面时间不短,现在终于有了真实的接触,沅宁有些扛不住石头的坚硬冰冷, 硌得她生疼,也受不住久违的他。

他衔咬着她的耳朵,半是霸道半是安抚:“别挣扎,你来之前就知道的, Wynne 。”

她越是挣扎,便把自己收得更紧。伊莱亚斯喉结一滚,也难以抵挡。

沅宁从他肩上支起头来,两条腿跨着他腰坐,她看见他眼神迷惘,手扶在她腰上。

隔了太久了,沅宁亲吻上他的喉结,她舔舐而过的时候,能感受到他呼吸一沉。

伊莱亚斯又腾出手来,捏起她的下巴,与她亲密地接吻。

“伊莱亚斯,明明那么想,为什么不说?”

他摸着她的脑袋,缓慢流连到她的后脖颈,沅宁知道他一直喜欢抚摸、甚至掌控这个地方,便随他的意。

也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任由他的手掌在她后颈处揉捏按压,她肌肤细腻,骨肉均匀,光是抚摸着那一小段颈椎,已经是一种享受。她渐渐放松了警惕,可他的手掌忽然移到她的肩上,重重往下一按。

“ Wynne ,想和做是两码事。”他总是试图教会她什么。

他单手就能稳定地抱住她,他及时吻住了她,堵住了她的惊呼。

“伊莱亚斯,你真是疯了。”

她未曾见过这样的他,他全身完整,仅有裤链被解开,而她一身狼狈,脸红得不行,眼里渗出泪来,她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我还是更喜欢你的绅士做派,伊莱亚斯,你太大……”

伊莱亚斯一边按住她肩,一边扶住她腰,咬住她耳朵:“ Wynne , baby ,你猜猜绅士的另一面是什么?”

沅宁觉得他变了一副面孔,可她流着眼泪抬起头来看时,他的面目又未曾改变。

“是……是什么?”

“是野兽。”他低声说,气息滚烫地喷在她耳廓。

“你问我怎么舍得冷你那么久。”他一边说,一边毫不退让,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他咬去她眼角滑落的每一滴泪,“因为每一次放它出来,要重新关回去,都要花更大的力气。”

“我舍不得,Wynne,我舍不得。”他声音嘶哑,“这个地方真好,好像远离了一切文明规则和社交假面,这里是野兽的天堂。以后都这样吧,好不好?”

过了许久,风似乎小了些。沅宁趴在他肩上,累得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现在你知道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Wynne ,你害怕吗?还是喜欢?告诉我, baby ,是不是喜欢?”

他拉开大衣前襟,将她裹进来,这样看,女孩儿体态实在娇小,他如果变成野兽,她没有一分抗衡之力。

沅宁奇异地感到一种兴奋,她看到了伊莱亚斯眼底的残忍,他嗜血。

那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一种精准的、源于绝对掌控的掠夺欲。

它剥去了绅士温文的表皮,露出了底下属于猎食者的、不容置疑的锋芒。

这种眼神,她在那些衣冠楚楚的银行家身上见过。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赤裸,如此不加掩饰,并且……直接作用于她身上。

恐惧的电流瞬间窜过脊椎,却在抵达心脏前,被一种更强烈、更滚烫的兴奋拦截、吞噬、点燃。

她喜欢。

她喜欢这种被彻底看穿、被精准捕获、被不容分说地拖入他失控领域的感觉。

她仰起头,喘息着,她抬起手,拨开一缕黏在那里的金发。

“喜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种挑衅,“喜欢得不得了,伊莱亚斯。我喜欢看你失控。”

她凑近他,鼻尖相抵。

她看到他唇边的一抹笑意,真是个衣冠禽兽。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戈壁的沉寂。

伊莱亚斯所在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团,按原定计划,在当天下午搭乘包机离开敦煌,经首都返回各自的国家。

临行前,高然代表研究院举行了简短的送别仪式,张清让和李晓慧等人也来送行。

沅宁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回南城老家过年,礼服就先留在这里继续修复,实验已经进入最终阶段,按照高然的说法,过完年,她带上一百万捐款过来,就可以把礼服带回去了。

玛尔塔那边也代奥利维亚夫人给她发了不少邮件,她借着张清让搞的网线,跟对方来来回回通了不少邮件,只说修复工作一切顺利。

窗外传来中巴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戈壁的风声里。

沅宁停下叠衣服的手,走到窗边。送行的人群已经散了,只有张清让和李晓慧还站在原地,朝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勾肩搭背地往回走,不知在争论着什么。

一切都恢复了平常。

当天傍晚,沅宁也踏上了归途。

李航开着他那辆破吉普送她去机场,张清让和李晓慧也挤了上来,说是顺便去市里采购点实验材料,其实是来送她。

“沅宁,回去多吃点好的!看你在这边都瘦了!”李晓慧捏了捏她的胳膊。

“就是,回去好好过个年,明年过来取礼服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们带点好东西。”张清让推了推眼镜,难得正经。

“知道啦。”沅宁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染上暮色的戈壁滩,真心实意地说,“这段时间谢谢你们。”

“客气啥!”李航从后视镜里咧嘴一笑。

车子在敦煌机场那小小的出发厅前停下。告别,拥抱,约好年后再见。

沅宁拖着行李箱,独自走进略显冷清的候机厅。飞往南城的航班不多,旅客寥寥。

下飞机的时候,南城已经是深更半夜。

湿润的、带着冬日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敦煌的干冷截然不同。沅宁裹紧大衣,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厅。

几乎是立刻,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乔宜雅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衬得身段依旧玲珑有致。黑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经典的Louis Vuitton Speedy手袋。她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在机场略显惨白的灯光下,依旧美丽得夺目,甚至比沅宁记忆中风华正茂时更添了几分被精心呵护后的滋润光彩。

“妮妮!这里!”乔宜雅热情地挥手,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沅宁瞬间变成小女孩儿的模样,笑着往那处跑去:“妈妈!”

一靠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亲身旁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三十一二岁,不会超过三十五。

穿着质感不错的深色夹克和休闲裤,身高腿长,样貌清俊。

沅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视觉冲击力还是比想象中更大。

沅宁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扬起笑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她的行李箱被男人接过去,她和迎上来的乔宜雅紧紧拥抱。

母亲身上是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更清新的男性古龙水气息,显然来自旁边那位。

看起来这位的品味不错。

“我的乖女儿,可算回来了!让妈妈看看,”乔宜雅松开她,捧着女儿的脸仔细端详,眼圈微微泛红,“瘦了,也黑了点,是不是在那头吃苦了?”

“没有,妈妈,我挺好的。”沅宁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目光顺势转向旁边的年轻男人。

乔宜雅立刻反应过来,挽住男人的胳膊,语气亲昵:“妮妮,这是妈妈的男朋友,江简舟。简舟,这就是我女儿,沅宁。”

“沅宁,你好。”江简舟向前半步,主动伸出手,行为得体,“先上车吧,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江先生,你好。麻烦你了。”沅宁语气客气,带着打量。

三人走出机场大厅。

国内机场的车辆管理不像国外那么严格,接机的车就停在门口。

看到那辆奔驰S级黑色轿车时,沅宁首先开始评判这个江简舟的身价。

这车在国外不算什么,在华国被称为虎头奔,在南城这样的城市,绝对属于身份、财富和实力的象征。

江简舟先为乔宜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沅宁自己拉开后座上了车。

趁着江简舟在后面放行李,沅宁朝乔宜雅“啧”了一声:“妈妈,还是你厉害。”

“妮妮,饿不饿?妈妈让阿姨煨了鸡汤,回去就能喝。”乔宜雅调整了一下宽大舒适的座椅,侧身对女儿说,脸上的喜悦掩不住。

坐在这样的车里,她整个人的姿态也十分舒展,身上看不出一点被现实蹉跎过的痕迹。

“还好,在飞机上吃了点。”沅宁答道。

目光却落在前排中央扶手箱上放着的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上。

江简舟上车后,将那小盒子递给她:“初次见面,给你的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沅宁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那个盒子。包装纸是带着细闪的银色,系着浅紫色的丝带。

她拆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印着外文logo的硬纸盒,瑰柏翠( Crabtree & Evelyn )的护手霜套装。

这个礼物送得很恰如其分了。

“谢谢江先生,破费了。”沅宁将盒子收好,礼貌道谢。

心里却对江简舟的背景和意图更加警惕。能轻松开上虎头奔的年轻男人,在南城绝非普通家庭出身。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看上自己母亲?

“你喜欢就好。”江简舟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笑,目光温和真诚,“叫我简舟就行,江先生太客气了。”

“妮妮,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什么…… ova项目,怎么样了?”乔宜雅关心起女儿的事业。

“还在推进,比较顺利。”沅宁简要回答。

“那就好。我女儿就是聪明。”乔宜雅欣慰地说,又转向江简舟,“简舟,你不知道,妮妮从小就要强,读书做事都不用我操心……”

南城的清晨,是从一碗滚烫的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开始的。

乔宜雅兴致勃勃带她去“老地方”,一家开了三十年的早点铺。

“这是妈妈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油腻的塑料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老板娘用南城方言大声招呼着熟客。沅宁穿着MaxMara大衣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包子。”乔宜雅熟练地点单。

沅宁有些惊奇:“妈妈,你不是很久都不碰这些东西了吗?”

乔宜雅瞥了她一眼,直接拿手撕开油条。

“现在没那些毛病了,”乔宜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自从被你爸爸赶回南城后,我就换了种生活方式。精致了半辈子,给谁看?不如怎么舒坦怎么来。下午你自己去你外公外婆家看看,我要去打麻将。”

豆浆端上来,碗边有细微的缺口。

沅宁下意识地皱眉:“哦。”

回来了自然不比在敦煌,沅宁从随身的包里抽出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碗沿和调羹。

邻桌一个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大爷一直看着她,见她擦碗,嗤笑一声,用方言跟同伴嘀咕:“外头回来的就是讲究。”

沅宁看了对方一眼,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

在帕森斯时,人人都知道她是私生女,日子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妈妈,咱们明天去湖市逛商场,我给你买香奈儿。”

“妮妮,妈妈知道你赚了些钱。不过妈妈不缺那个。”

沅宁喝了口豆浆,又放下:“是那个江先生给你买的?”

乔宜雅正夹了一个包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她把包子放进沅宁面前的碟子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他跟你爸爸不一样,我们的关系也不一样。”

她放下筷子,“对了,你打算去湖市见见你爸爸吗?”

沅宁摇头:“我才不要。”

“你就甘心这么退出?你爸爸的生意,本就该有一部分是你的,再说了,凭什么让他们好过?”

沅宁沉默着,捏紧了手里的调羹。

乔宜雅看着她摇了摇头,像是随口闲聊:“上周我去湖市看个老姐妹,在她家牌桌上听说个事儿,挺有意思的。”

沅宁抬眼:“什么事?”

“说你爸爸那个宝贝儿子,孟清行,”乔宜雅慢悠悠地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好像惹上麻烦了。他跟一个什么……香港来的女老板,姓杜的,合作搞个地产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结果现在好像出了问题,那个杜老板人在国外,项目半死不活,钱眼看要打水漂。”

杜老板?香港来的?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若说香港有哪位姓杜的女老板,她只能想起一位来。

那位在巴黎康朋街31号,坐在她身边,当晚订了百万美元香奈儿高定,告诉她“婚姻是资本工具”的杜文锦女士。

“姓杜的香港女老板?”沅宁试探着问,她起了些兴趣,“是不是叫……杜文锦?”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乔宜雅点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沅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是我客户。”

乔宜雅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爸爸为这事儿急得嘴上起泡。”

“妈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沅宁盯着母亲。

乔宜雅笑了笑:“打麻将嘛,什么话听不到?湖市就那么大,有钱人的圈子更小。谁家出了点事,牌桌上转几圈就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简舟有个表舅在湖市规划部门,饭桌上听他们提过几句这个项目,说是当初批的时候就有争议,没想到真出事了。”

“所以啊,”乔宜雅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脸,语气恢复了平常,“妈妈问你甘不甘心,不是非要你去争什么家产。而是想告诉你,妮妮,你看不上的、不要的东西,可能正是别人现在焦头烂额、求之不得的。而他们惹上的麻烦,说不定……你为什么不回去打他们的脸呢?”

沅宁的脑子飞速运转。杜文锦……孟清行……湖市的地产项目……

“可是妈妈,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乔宜雅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想想,你一个人在纽城拼死拼活,你那个什么ova项目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本土资源,需要人脉背书……这些东西,妈妈见不得你一个人这么累,你白叫了他那么多年爸爸,这次就要从你爸身上剐下一层皮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妈妈。”沅宁没有立刻答应。

沅宁并不是真的想报复些什么,或是拿回些什么。

缝隙里透出的,不是亲情,是机会。

孟潜岳也不是她的爸爸,是她的目标。

她在钢丝上走了太久了。

腊月三十,除夕夜,南城。

沅宁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还有小姨坐在一起。

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里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的油香。

沅宁被乔宜雅套上了红围巾和红手套,坐在沙发上陪外公外婆看电视。

“开饭啦!”乔宜雅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扬声喊道。

大家围坐到圆桌前,小姨开了瓶红酒。

“来,妮妮,尝尝这个,你外婆的拿手菜,糖醋排骨。”乔宜雅给女儿夹菜。

“谢谢妈妈。”沅宁咬了一口,酸甜酥软,是很久远的记忆里的味道。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

“妮妮好久没回来陪外公外婆过年了。”外公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虚点着她。

沅宁有些不好意思:“是,外公。”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皮肤干燥温暖:“你学业忙,我们不怪你,以后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沅宁低着头,用力咀嚼着嘴里的排骨,酸甜的滋味混合着鼻腔里骤然涌上的酸楚,让她眼眶瞬间发热。她拼命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泪意压回去。

原来她从没觉得亲情有这样动人。

原来世界可追求之物太多太多。

她样样都要,样样都要占到最好,最终也难以抉择。

贪心吗?或许是。但正是这份“贪心”,这份对生命不同维度极致体验的渴望,才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孟沅宁。

就在这一刻,她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串国际长途号码。

两个世界,在此刻,在她掌心交汇。

家人还在笑谈,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喧闹,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沅宁握着震动的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她抬起头,对上母亲询问的目光。

“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乔宜雅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机:“去吧,外面冷,穿件外套。”

沅宁胡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裹上,推开阳台门。

刹那间,寒冷的、夹杂着硝烟味的夜风扑面而来,将她从室内的温暖喧嚣中彻底剥离。

阳台没有封窗,只有冰冷的铁栏杆。远处,更多的烟花开始升空,炸开一片片短暂而璀璨的光亮,映亮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在做什么?”

“吃糖醋排骨。”沅宁如实回答,“我外婆做的。很久没吃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那边十分寂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或者在书房里。

大概是信号不好。

“好吃吗?”她终于听见他问。

“嗯。”沅宁轻轻应了一声,“好吃。”

她忽然觉得,隔着半个地球,在这样喧闹与寂静的两个端点,讨论一块糖醋排骨的味道,有种荒诞又奇异的亲密感。

“很好。”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理查德整理了柏修斯上一季亚太区消费赛道的投资简报,其中有几项涉及轻奢与生活方式品牌的数据,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回纽约后,如果你需要,可以发给你参考。”

沅宁握着手机,指尖被风吹得有些麻木。

她看着阳台玻璃门内,温暖灯光下家人模糊的笑脸,又听着听筒里他冷静的声音。

两个世界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对撞、共存,都属于她。

“谢谢。”她以同样冷静的口吻回应,“过完年我就回去。”

“嗯。”他应道。

然后,在沅宁以为这通电话即将以这种模式结束时,他忽然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清晰,仿佛他凑近了话筒:

“ Wynne.”

“嗯?”

“新年快乐。”

他说的是无比标准的中文。沅宁想,他大概练了很久。 ——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十个红包,晚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