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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无双 鎏子钥 19979 字 7小时前

第41章

寝殿内的烛火燃得正旺,案上堆着刚送来的密报。

第一名探子进殿,单膝跪地道:“殿下,二公子厉晋已率三十万军力出关,直奔景国而去,先锋营距景国都城不足半月路程。”

火苗噼啪地跳了跳,映到厉翎的眼底:“他倒急,带这么多人,这次一定是想打个大胜仗。”

“骁国公子允带了数万轻骑,说是来援虞国。” 探子补充道。

叶南在旁磨墨,耸了耸肩:“骁国兵力本就有限,这次算是集了一半了,可真不容易。”

“倒是厉晋,野心比谁都大,分明是想趁景国空虚,先偷袭景国都城,抢个头功,之后再收拾虞国,” 叶南继续分析道:“叶允势弱,不敢跟厉晋争景国这块肥肉,只能捏着援虞的名头来这儿,他素来狂妄,定是觉得虞国疫病横行,守军不过是群病秧子,翻不起什么浪。”

另一名探子接踵而至:“报!景国发兵了,景王亲率三十万铁骑,号称助虞平乱,按行程,最多十日可抵虞国城下。”

厉翎看着地图上交错的路线,忽然笑了:“好!好得很!”

“殿下容禀,还有更蹊跷的,”探子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着螣国,发现他们已经驻扎在景国边界线,似乎正在造船。”

叶南突然停了磨墨的手:“螣国兵力在景国边界集结,看似要助景国,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厉翎的手指点在景国与螣国的边境线上,道:“螣国的兵力还没到能和中原列强殊死一搏的程度,暂时不用管。”

叶南颔首同意,“白简之有的是耐心,没到时机,他不会出手。”

最后几字说得轻,却惹得厉翎猛地抬眼。

他扬手:“都退下。”

殿门合上的刹那,叶南的手腕突然被绞住,厉翎的手指用力,将人往案几按去。

“白简之的耐心,”厉翎的气息覆在耳畔,伴着冷冽,“小南倒是记得清楚。”

叶南垂眸,心中清楚厉翎又在吃味了,“我就事论事而已。”

厉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的酸意几乎要漫出来。

他俯身,另一只手也撑在叶南身侧的案上,将人困在臂弯之间,“可这么瞧着,小南还不知道本太子的耐心。”

叶南能清晰地看见厉翎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占有欲被挑衅后,如猛兽般的警惕。

叶南喉结微动,故意板起脸:“眼下军情紧急……”

“再紧急,” 厉翎单手拉起叶南的手指,往自己腰上扣,“今晚也须得让小南,探探我的耐心。”

叶南的手指蜷着,停在厉翎的腰间不敢动弹,耳尖发烫,他偏过头,试图避开那灼热的视线,却被厉翎捏住下巴转回来。

厉翎的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薄茧,擦过唇角时,引得他呼吸一滞。

“怎么不说话?” 厉翎的唇离他越来越近,低声呢喃,“在想怎么替白简之辩解?”

“殿下说笑了,”叶南终于忍不住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他故意压下去,只余几分故作严肃的嗔怪,“此时并非玩笑……”

话未说完,便被厉翎的气息堵在喉间。

他没有真的吻下去,只是用鼻尖轻轻蹭着叶南的鼻尖,带着强势,却又克制着分寸。

“小南,我喜欢听你这个时候喊我殿下,”厉翎的声音哑得厉害,“来,握着,探一探我,好不好?”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的心跳撞在自己胸口,与自己的心跳合二为一,两人都乱得不成章法。

那些故作的镇定在对方毫不掩饰的攻势下寸寸瓦解,连眼神都来不及闪躲。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掩饰失态,却被厉翎轻轻咬住下唇。

不重,却足以让所有理智轰然崩塌。

“可以吗?” 厉翎低笑,眼底的暗火愈来愈盛。

叶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无奈的纵容取代,他将脸埋进对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手指埋向了对方深处:“殿下想如何,便如何吧。”

厉翎的笑声震得胸腔发颤,他收紧手臂,将人按在怀里……

烛火渐渐平稳下来,那些代表着杀戮与算计的城池边界,此刻都成了这片刻温存的背景。

殿外的风声依旧,夹杂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而殿内,只有彼此交叠的呼吸。

/

晨光刚爬上虞国都城的城楼,南大街的药棚前就排起了长队。

长佳穿着身素色布裙,裹着面衣,正亲手将熬好的汤药舀进粗瓷碗里。

药混着艾草的气息在巷弄里弥漫,与前几日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公主殿下,这药真能治疫病?” 排在队首的老丈颤巍巍地接过碗,枯瘦的手在碗沿抖个不停,他儿子染了疫,已在床上躺了数日,听邻居说长佳公主在施药,忙不迭地跑来。

长佳舀药的手顿了顿,还没开口,人群后突然传来喊声。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过来:“公主殿下,您的药真管用,我家狗蛋他、他退烧了!”她跪下对着长佳公主连连磕头,“您就是活菩萨啊!”

这一跪,激起排队的百姓议论起来。

“我家那口子喝了药,今早竟能下床了,这不,我再来讨一碗!”

“还是公主殿下的方子靠谱!”

“要我说,早该让公主殿下管事,咱们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

长佳听着这些话,舀药的动作更快了些。

厉翎与叶南站在街角的茶棚下看着,叶南嘴角勾起洞悉的笑:“殿下,民心已向,时机到了。”

厉翎“嗯”了声,对薛九歌扬了扬手:“去请虞王到太庙。”

太庙的香烛燃得正旺,虞王看着供桌上的先祖牌位,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袍。

长佳、厉翎、叶南三人立在他身后,殿门被震国近卫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们……长佳,你想谋反篡位?” 虞王转身,声音抖得不成调。

“父王言重了。”长佳行了一个礼,恭敬道:“儿臣只是想请您退位,儿臣会让你安享余生。”

“退位?” 虞王气得浑身发抖,“本王是虞国国君,岂能容你们……”

“容不容,不是你说了算,我厉翎曾许诺留你性命不假,可是,” 厉翎走到他面前,反问,“城外百姓都在求公主主事,你觉得,这王位你还坐得稳?”

叶南适时递上一卷竹简:“这是百姓的联名书,你若体面退位,也算是顺天应人。”

殿外隐约传来的“请公主殿下主事”的呼声,已说明了一切。

虞王看着那卷竹简,又看看长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突而瘫坐在蒲团上,像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哀叹一声,沉吟了良久,终还是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穷途末路的绝望,“罢了,罢了!哎,这王位,你便拿去吧。”

/

长佳公主的继位大典就在城中心举行,没有豪华仪仗,也无繁复乐舞,只搭了座简单的高台。

她身着素服,接过传国玉玺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长佳公主抬手往下按了按,全场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台侧,两名侍卫押着镣铐叮当的贺云走上台来,他发髻散乱,见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长佳公主道:“景国大将军之子贺云,与我国假意联盟,实在我国做内应,所谓的疫病就是他们勾结螣国所为,而景王也是得到了他的密信,知道我国百姓因疫病元气大伤,而想发兵吞并我国。”

人群炸开了锅,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百姓,看着贺云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我原想,将民间流传的南土异客十六字谶言,顺势指向南边的景国,合情合理,” 长佳忽然看向叶南,感激道,“但公子南告诉我,十六字谶言,本是虚妄,景国的罪,在密信里,在铁骑上,不在虚无缥缈的诅咒中,若用谎言佐证罪行,与小人的阴谋何异?虞国,不需要靠信仰来恐吓人心。”

她转向百姓,声音温和却坚定,“我要让大家看清,谁在拿刀对着我们,谁在真心护着这片土地!”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霎时,声浪比刚才更烈,这一次,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红着眼睛朝着叶南叩头拱手,表达歉意。

叶南微微颔首,波澜不惊。

贺郎看着这场面,突然大笑起来,“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景国铁骑踏平虞城时,你们一个个都得给我陪葬!”

“押入大牢,择日行刑。” 长佳没看他,转身拿起案上的玉玺,“诸位静听!”

她道:“临危受命,不敢辜负,但据可靠消息,景国铁骑五日内便会兵临城下,虞国已经在生死存亡之间!”

这话砸下来,刚才还沸腾的广场瞬间冻住,台角的木幡还在微微地颤,像在替满城百姓发抖。

百姓隐约听到了战争的风声,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知道战争苦!”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扫过那些尚未恢复力气的士兵,“你们或许有父兄已死在乱箭之下,或许数年前有家园被景国烧毁,才迁往都城,虞国在中原一直处于劣势,只能在夹缝中苟活,可若今日不战,明日便是亡国奴!”

一名大臣从人群里挤出来:“公主!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五万兵力,景国一来就是三十万啊!这仗……这仗怎么打?我们打不过啊!”

长佳公主握着玉玺的手猛地收紧,“大人说得是,我们兵力悬殊,难如登天。”

人群里开始出现了啜泣声。

“可这城是我们的根,”长佳的声音陡然转厉,素裙下的肩膀挺得笔直,“每一块砖都流着百姓的汗,每一寸土都养着咱的家小,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能让外人踏破国门!”

“而且,我们不是孤军!” 长佳转身,将玉玺高举过头顶,衣袖在风里抖得响,“自今日起,虞国愿归附震国,降为虞侯国,恳请殿下庇佑!”

台下一片哗然。

厉翎站在台侧,双手握紧。

原以为公主不过是借势夺权,此刻却见她眼底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悲壮的清明。

叶南看着长佳公主,明白她说的要为自己活,是想把生存与自由的选择掌握在自己手上,那种野心,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有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气。

“虞国愿投诚,愿得震国庇护,但有三请!”

厉翎上前一步,“讲!”

“第一,请震国太子殿下与虞国同仇敌忾,此战誓要荡平敌寇!第二,请震国保证战后虞侯国子民不受兵戈之苦,每年粮草药材,按震国同规格调拨!”

她沉吟片刻,继续请求:“第三,请开放边境贸易,让虞侯国的药材能换震国的铁器,让虞侯国的丝绸也能抵骁国的粮食!”

厉翎回望了一眼叶南,叶南微笑,温和地点头。

“准!” 厉翎的声音像惊雷滚过城中心,“诸位都看清了,景国三十万铁骑压境,且他们已经联合了震国与骁国的反叛力量,共计六十万兵力,本太子的兵力合虞国全国之力,不过二十五万,敌我悬殊,是明摆着的硬仗。”

他眼底星火骤燃,“但本太子在此立誓,此战,我与诸位同袍共进退,刀山火海,誓与阵地同存亡!若违此诺,天诛地灭!”

台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长佳将玉玺递给厉翎:“请殿下主军。”

厉翎接过玉玺,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高声道:“震国军规,向来一视同仁,斩获敌国一颗首级者,赏钱千文!十颗者,加赏地十亩!百颗以上,即刻脱籍入军户,授勇士爵,与本太子共饮庆功酒!”

这话像颗炸雷,让那些出身低微的士兵瞬间红了眼。

人群也像被点燃的火焰,越烧越烈,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追随殿下!”

紧接着,万余人的呼声汇成洪流

“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

长佳望着这沸腾的人海,眼眶发烫,那些曾在疫病中绝望的眼神,此刻都燃烧着同一片信仰。

长佳回头,看着叶南,叶南回报以笑意,这是盟友间的默契。

远处的天际线上,景国铁骑的烟尘已隐约可见,而远方的旷野里,各路兵马也正踏着烟尘而来。

但此刻的虞国都城,已不是那座任人宰割的孤城。

万千百姓的呼喊汇成战鼓,无数双拿起兵器的手,将硬生生地托起这片土地。

第42章

景国铁骑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平原。

而虞国都城的城门已连夜加固,如今,严丝合缝。

厉翎站在城楼最高处,视线扫过垛口的箭簇。

他用余光看到有新兵偷偷往城外瞥。

远处,景国的营帐已在五里外连成火光一片,如饿狼环伺。

“殿下,景国阵前有人喊话!”传令兵的声音不稳,手里的盾牌被风刮得晃,几十万铁骑列阵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人心头发紧。

城楼下,一个身披红甲的景国裨将正骑马奔来,手里扬着卷帛书,扯着嗓子喊得唾沫横飞:“虞国人听着!咱家将军说了,明日午时前开门献城,士兵留全尸,百姓既往不咎,但若敢顽抗,城破之日,男丁斩尽,妇孺为奴,片瓦不留!”

厉翎冷笑一声,从亲兵手里接过新箭,搭在弓上,冷冷望着城下景国小人。

火光下,裨将远远地看到了厉翎将弓弦被拉得如满月,脸上的嚣张褪了大半,高呼,“两国交战,不斩来……”

“咻!”长箭破空的锐响盖过了后半句,箭簇已穿透他的咽喉,连人带马栽倒在尘埃里。

“聒噪!”厉翎将弓箭扔给旁边的亲兵,扫了一眼所有人,大声命令道:“都给本太子站稳了!谁也不许打开城门,滚石、箭簇、火油,凡能砸下去的,都备足了!”

这一箭虽破了规矩,但大快人心,守城的士兵齐声应诺。

夜幕中,城墙上的火把换了第二拨。

巡夜的新兵听见箭楼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挑帘进去时,见老卒赵五正用炭笔在布帛上抹。

“赵叔,写家书呢?” 年轻士兵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赵五抬头时,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接过水囊,嘿嘿笑了两声。

“王兄弟,哎,我没读什么书,画个画给娃他妈报平安。” 他展开布帛,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头牛,牛角特意画得格外粗壮,“顺便提醒她看好地,这次若我能杀敌十人,就能奖励十亩地了。”

年轻士兵没再说话,转身靠在箭窗上。

他摸出贴身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安”字,他媳妇二胎快临盆了,他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提前给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大儿子叫王平,小儿子就叫王安吧。

夜风从箭窗钻进来,带着城外的暑气,他把木牌抓得更紧了些,反复念着“王平,王安……”

城西北角的角楼里,两个本地兄弟正光着膀子比划。

身材高大的哥哥猛地用剑鞘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低声道:“不够,再狠点!对敌人手软,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知道了。”小兄弟揉着后脑勺笑,“但我要是伤了,大哥你千万别分神,我就算跳城楼,也绝对不会拖累你。”

“呸呸呸!”大哥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戳,“大战之前说什么浑话?要避谶!懂不懂?”

小兄弟赶紧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布包,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这是娘给咱绣的,她说咱们一定能活着回去吃她做的饼。”

他把其中一包塞给大哥,“娘说,兄弟俩凑一块,福气才够厚。”

话音刚落,远处景国营里突然亮起一串火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两人瞬间噤声,握紧了身边的兵器,直到确认不是攻城的信号,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手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

而在虞国都城以西的密林里,骁国的营帐正亮着靡丽的灯火。

骁国二公子叶允斜倚在锦榻上,看着帐中舞姬旋转的水袖,时不时往嘴里丢颗花生。

“公子允,景国今夜没动静,怕是真要等明日强攻。”帐下大将秦岳垂手立着,看着叶允昏聩的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

叶允嗤笑一声,吐掉花生壳:“景国三十万兵力,厉翎那小子也凑了二十余万人,正好明天让他们狗咬狗。”

他挥挥手让舞姬退下,端起酒盏抿了口,“让他们打,等到景国的粮草见底,厉翎损失惨重,到时候我们再出其不意。”

秦岳忍不住插话:“可他们二十万对三十万,就算两败俱伤,咱们这五万轻骑……”

“你当本公子是来跟他们拼兵力的?” 叶允猛地将酒盏掼在案上,站起身,“厉翎守城,景王急于建功,定会不计伤亡,等他们打得只剩一口气,本公子再率军掩杀,接管虞城,说不定还能瞧见厉翎被斩杀于乱军之中,岂不快活?”

秦岳忙拱手:“公子允慎言,震国可是我们的联盟国。”

“哼,屁个联盟国,你是没见到他在骁国颐指气使的样子,哪有半点尊重过骁国,我这次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秦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出发前,丞相安天遥叮嘱的“慎战”二字,再看看眼前这位满脸倨傲的二公子,终是化作一声沉闷的应诺。

叶允没注意他的神色,自顾自走到帐口,撩开帘角望向虞国都城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像困在笼子里的流萤,明灭中似乎还有一丝,慌张。

……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景国的号角声便响起。

厉翎披甲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指却稳如磐石地按在垛口的箭簇上。

远处黑压压的铁骑正碾过晨雾,铁甲反射的冷光在旷野上铺开,像条蠕动的银灰色巨蟒。

“开闸。”厉翎开口下令,目光扫过护城河端的闸门,眸底映着洪流将出的暗劲。

绞车转动,护城河端的闸门猛地抬起,浑浊的河水混着泥沙奔涌而出,原本只及腰深的河面瞬间涨高丈余,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景国士兵推着云梯刚到河边,就被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得人仰马翻。

有人死死抱住梯脚,却被浪头卷着往下游漂,无数甲胄在水面上沉浮。

厉翎嘴角勾起抹弧度,这第一步,在他昨夜的沙盘推演里,分毫不差。

待景军阵型稍乱,他再度抬手,指向河对岸最密集的人群,“放箭!”

箭雨呼啸着从城墙而出,掠过河面,带着破空的锐响,扎进景军。

老卒赵五眯着眼,弓弦在晨光里震颤,每一箭射出,都有个景国士兵栽进水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刻着自己名字的箭囊,还剩大半,忽然咧开嘴对身旁的年轻士兵笑:“小子你瞧,这已是第九个,还差一个,你赵叔身手不错吧?等打完仗,老子就能用赏的十亩地,再添头黄牛,给你婶子耕地用。”

年轻士兵刚要开口,就见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钉进赵五的脖颈。

赵五脸上的笑意僵住,手里的弓“哐当”落地,转身时,浑浊的眼睛望着城下,像是在找自家的田埂,最终重重栽倒在垛口边,布帛上那只画的牛,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赵叔!” 年轻士兵的吼声被另一波箭雨吞没,他抓起赵五的弓,木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眼泪混着汗水砸在箭上,发了疯地向下射。

河对岸的景国士兵趁乱将云梯架在水面上,踩着摇晃的木板往城墙冲。

有人刚爬到一半,就被箭雨射中,连人带梯摔进河里,溅起的血花染红了半条护城河。

厉翎看着最前排的云梯已近城墙丈余,突然沉声道:“上火油。”

城楼上的士兵瞬间领会。

陶罐砸在云梯上,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丢出去的瞬间,烈焰窜起,沿着梯架往上蔓延。

景国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带着火苗跳进护城河,水面上浮起一层焦黑的油花,连空气都变得又烫又腥。

城东南角就传来巨响。

景国投石机掷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埋在砖石堆里,只露出只握着长矛的手。

“西侧缺口!” 有士兵嘶吼着指向城西。

厉翎转时,对身旁的副将道:“你守东南门,调一百弩手去支援西角。”

话音未落,人已提着染血的长剑冲向城楼西侧。

砖石纷飞中,十几个景兵正从西城墙的缺口往里涌。

厉翎剑锋劈开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的头颅,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只对着身后赶来的士兵吼道:“堵住缺口!”

几名士兵跟在他身后,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刀,与爬上城垛的景兵近身肉搏。

昨晚练习的两兄弟也参与其中,大哥手臂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滴在城砖上,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将一个试图砍向弟弟后背的景兵踹下城墙。

“往宫殿撤!快!” 长佳的声音在街巷里回荡,她正指挥着百姓往城中心的宫殿转移。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落石惊得瘫在地上,她冲过去将人拽起来,自己后背却被飞溅的碎石砸了下,她护住对方,“别回头!跟着前面的人走!”

医馆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伤员。

伤了腿的士兵咬着木棍,看着郎中往伤口上撒草药,被砸断手的民夫疼得直哆嗦,看向火光冲天的城墙……

长佳蹲下身,接过递来的布条,给个伤兵包扎腹部的伤口,当触到对方温热的血肉时,微微一颤,随即又稳住了。

她不能慌,这满城百姓还等着她拿主意。

这场厮杀从黎明持续到日暮才消停。

虞国的士兵折损了不少,景国的兵力损失却更为严重。

一日下来,护城河的水成了暗红色,漂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城墙上的箭簇像刺猬的尖刺,插得密密麻麻,火油烧黑的云梯残骸堆在城下,与断裂的长矛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味。

长佳刚给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好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孩童的哭声。

有人说,那是王家的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扒着箭楼的门槛,哭着喊 “爹”。

她走过去,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望着城墙方向未消的火光,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城楼下,景国大将看着尸横遍野的河岸,气得将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区区一个虞国都攻不下来!”

“先撤兵回营!”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回禀王上,请求增兵二十万!十日之后,本将军要踏平这虞城,将里面的人挫骨扬灰!”

城楼上,血腥味混着焦糊气扑面而来,厉翎靠在垛口边,亲兵递来水囊时,他抬手挡开,只用袖口抹了把唇角的血污。

“轮岗休整,伤兵撤后,弓弩手填补缺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态,目光落在西侧那片黑沉沉的密林里。

而此刻,密林以西的骁国营帐里,丝竹声正缠缠绵绵地飘出来,叶允半倚在锦榻上阖眼享受。

“公子,尝尝这新酿的荔枝酒?” 侍妾娇笑着往他唇边递过酒杯。

叶允刚要张口,帐外突然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随即戛然而止。

他皱眉挥手让舞姬退下,还没来得及呵斥,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叶南站在帐门口。

他身后是薛九歌与厉翎的的亲兵,个个手持弓弩,箭头直指帐内,而帐外更远处,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将这座华丽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你?” 叶允手里的酒盏当啷落地,“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该在虞国城池里吗?”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刚拔出半寸,就被薛九歌弩箭指着咽喉。

“你倒是会享受,我还以为,你此刻该在磨剑,等着去城里取我性命。”叶南的目光扫过帐内散落的酒壶与惊恐的舞姬,低声命令道:“出去!”

舞姬们吓白了脸,捡起地上的纱衣,鱼贯而出。

叶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往帐外瞥了眼,试图看清对方的兵力,拖延时间,“今日秦岳带兵巡营,待我的将士赶来,定让你……”

“你的将士?” 叶南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好听,“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回了骁国旧部。”

第43章

只见账后转出几个披甲的士兵,为首的正是他派去巡营的秦岳,他们单膝跪地,对叶南马首是瞻。

叶允看着那些曾对自己俯首帖耳的兵卒此刻齐齐垂首,目光全黏在叶南身上,心头像堵着团火,大喊道,“他们是我骁国的兵,凭什么?”

他指着秦岳的手,气得发抖,“秦岳!本公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背主!”

秦岳抬头,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充满了恨意,拎着叶允到了账外,营帐外已经集合了全体士兵。

秦岳大声质问:“去年景国来犯,是谁不顾城中这么多百姓的死活,独自跑了,若不是公子南带领大家顽强坚守,骁国现在怕是早就没了,我秦岳的兵,只认有骨血的汉子,不认你这种拿弟兄家眷当筹码的鼠辈!”

这下叶允算是彻底明白了:“你们……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叶南也踱步出来,摇头道:“叶允,坏事做多了,因果总有报。”

叶允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扑过去要撕打叶南,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疯了!你们都疯了!” 他的声音里掺了哭腔,却还梗着脖子嘶吼,“你们妻儿还在都城!我是父王亲封的二公子,将来的骁王!你们反我,就是反骁国,我让父王诛你们九族!”

“厉晋发兵前,扣了士兵家眷当人质,这事丞相已在信中说清。”

叶南轻笑一声,将安天遥的密信扔在他面前,“丞相说,他已联合三位老臣在王宫周旋,在我回去之前,保他们平安。”

帐中士兵们握着刀柄的手指齐齐发狠,有人攥紧了拳头,还有人眼睛已经血红,烛火晃过他们紧绷的脸,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叶南环视士兵:“若国君昏聩,权臣跋扈,连将士家眷都视作筹码,这样的国君,德不配位!这样的国,这样的君,值得你们用血肉去守护吗?”

“不值得!” 人群里爆发出吼声,随后,迎来更多的共鸣。

“追随公子南!”

“追随公子南!”

“追随公子南!”

士兵们纷纷拔刀,刀锋映着烛火,将叶允的脸照得惨白。

他看着那些曾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士兵此刻目露凶光,终于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哥,我错了,我是你弟弟啊,太子位我不要了,你放我一条活路!”

叶南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只对薛九歌递了个眼色。

薛九歌拎着药瓶上前,用手捏住叶允的下巴,将药粉灌了进去。

不过片刻,那哭喊便像被掐断的弦,叶允晕了过去。

“这药能让他昏睡好几日。”

薛九歌让人取来叶南的外袍,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给叶允换衣,青纱罩住头脸时,那身形竟真有几分像叶南。

“秦岳。”叶南下令,“你让手下最机灵的小营长,带五十铁骑,三更出发往景国与螣国的边界去。”

他指着昏迷的叶允:“遇人拦截,不必死战,假意周旋便弃了他,其他的,你带小营长来,我得亲自交代。”

秦岳抱拳时甲叶铿锵作响,嘴角咧开个硬邦邦的笑:“得令!”

“薛九歌。” 叶南将腰间厉翎给的令牌解了下来,扔到对方手里,“五万骁国铁骑暂归你调遣,与震国兵卒同饷同功,军纪严明者赏,违纪者军法处置。”

薛九歌接住令牌,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沉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风卷着远处的厮杀声掠过帐顶,叶南远眺:“九歌,今晚风势不小,东南风。”

薛九歌的目光落在帐外摇曳的树影上,“景国打了一日硬仗,今夜必定松懈,他们营盘离咱们不过五里,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叶南点头,“火油带足了?”

“带了五十坛,弟兄们都裹了湿布。”

“很好。”叶南眼底掠过一丝光,像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星。

……

三更后,景国的营盘,只剩下零星的火把。

大战之后,整个军营疲惫不堪,连守夜的士兵都在抱着长矛打盹,谁也没注意到芦苇丛里钻出来的黑影。

薛九歌只带着五百亲兵,轻装上阵,踩在草地上悄无声息。

“投!” 他压低声音吼了句,手臂挥出的瞬间,五十个火油坛陆续划着弧线落进景国帐篷最密集的地方。

火折子抛过去,火苗 “腾” 地在夜风下窜起丈高。

火龙顺着帐篷的帆布蔓延,噼啪的燃烧声里混着惊惶的叫喊。

“敌袭!”

“敌袭!”

“有敌袭!”

景国士兵的吼声刚起,就被箭雨钉在了帐篷柱上。

薛九歌提着刀冲在最前,后面全是弓箭手护卫,而刀锋劈开帐帘的瞬间,正撞见个披散着头发的景国副将,对方刚摸到剑鞘,就被薛九歌一脚踹翻,刀尖抵在了咽喉上。

“西边有敌人!” 景国其他营里传来惊慌的传令声,可还没等他们调兵,北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秦岳带着五万铁骑奔踏而来,长矛挑着燃烧的草捆,在营盘外围放起第二道火墙。

虞国城楼上的厉翎一直盯着景国方向,当火光染红夜空的刹那,他猛地拔出佩剑,大声命令道:“开城!”

城门轴转动的 “嘎吱” 声混着震天的鼓点,十万震国大军像股黑色的洪流冲出城门。

厉翎的长剑直指景国主营,马蹄踏过护城河的石桥,他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将通往景国营盘的路照得如同白昼。

“是震国的厉翎!” 景国士兵望着西方与北方烧红的夜空,又瞥见东边奔涌而来的铁甲,瞬间慌了神。

三路队伍形成夹击。

景国士兵在火与箭的夹击下阵脚大乱,混乱中,很多士兵扔下兵器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却被迎面而来的箭雨射穿了后背。

也有人高举军旗试图重整队伍,却被薛九歌一箭射落旗杆。

战旗轰然倒地,如同景国溃败的命运宣告,彻底摧毁了景国士兵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往回撤!快撤!” 景国大将的吼声被淹没在火海里,他刚爬上马,就见支冷箭射来,钉在马的前蹄上。

坐骑痛得人立而起,将他甩在地上,他顾不得这么多,慌忙将旁边的一名副将扯下马,自己骑上去逃命去了。

年轻的士兵举着弓,将刻了赵五姓名的箭囊里最后一支箭射了出去,穿透一个景兵的肩胛,他哭着笑了,“有十亩地了,赵叔,你家有十亩地了!”

风还在刮,火还在烧。

景国的残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南逃,远处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从这场厮杀里钻出来。

景国大将捂着小腹的伤口,血染透了半边铠甲,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牙咧嘴。

他回头望了眼,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的兵卒,个个丢盔卸甲,连旗帜都折了杆。

“将军,我们要往哪儿走?” 身边的亲兵声音发颤,手里的长矛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

大将叹着气,没说话。

三十万铁骑出征时何等威风,如今只剩这点残部,回景国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景王暴戾,战败之罪,轻则剜眼,重则凌迟。

他勒住马缰,望着雾蒙蒙的前路,突然生出投河谢罪的念头。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转出队人马,大约百十来号,带着辆盖着青布的马车,正贴着路边急行。

为首的小营长周奎见了他们,脸色骤变,本能地将马车往身后挡了挡。

“站住!” 大将提起气,沉声问道,“你们是哪路人马?”

小营长周奎握紧了腰间的刀,强作镇定:“路过的商队。”

“商队?” 大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人腰间隐约露出的甲叶,“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商队?我看是震国的细作!” 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景国残兵虽疲,对付这百十来人却还够格,周奎等人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 “仓皇” 后退,弃了马车,临走时还不忘落下骁国令牌。

“报!”应是骁国人,呈上捡到的令牌。

景国大将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跳下马,几步冲到马车边。

青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人影。

白袍罩身,青纱覆面,虽看不清脸,那身形却与传闻中极像。

“是叶南!” 一名副将失声喊道,“听说他中了蛊毒!”

大将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早知道其中奥妙,螣国与景国暗中联盟,螣国让出虞国之利,唯一的条件就是景国将叶南护送至国界,虽然想不明白为何骁国人接应到了叶南,但对他而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若能把人带回去,别说战败之罪,说不定还能得笔重赏,螣国国师白简之看重他的师兄,若是能进一步联合螣国,亦或是要挟螣国,主动权掌握在了景国手里。

他伸手去掀纱帘,刚触到布料,就被车里的人瑟缩了一下。

想来是蛊毒发作,正难受。

“没错,定是他!” 大将眼中闪过狂喜,挥手道,“把马车护住,快回景国!就说我们擒获了叶南,立了大功!”

残兵们顿时来了精神,簇拥着马车掉头狂奔,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谁也没注意,那“叶南”的双手握了握,却因药劲未过,只动了动就垂了下去。

小营长周奎带着人继续前行至螣景边界,马蹄刚踩过界碑,前方雾气里突然浮出一队黑影。

黑衣骑兵的盔甲在雾气中泛着冷光,为首者的铁盔遮住了整张脸,只从面甲缝隙里透出两道阴鸷的眼光,一声 “站住” ,砸得人耳膜发疼。

周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时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想必是国师麾下的大人。”

他声音压得低,很是恭敬,“我等是骁国部下,虞国战乱,公子南重病,是震国太子让我们护送公子南来此,但就在刚才,景国他们人多势众,抢走了马车。”

“废物。” 铁盔下飘出的声音沙哑,却比怒喝更让人脊背发寒。

周奎的额头抵着地面:“小人无能。”

铁盔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他们身后的来路。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简短如刀:“追。”

黑衣骑兵的马蹄声轻得诡异,像一群掠过地面的蝙蝠,让小营长平白生出一身白毛汗。

第44章

螣国人追了不到五里,就追到了景国残兵。

景国大将看到追兵,捂着伤口,血污糊住的眼睛里闪着狠劲:“就凭你们这百十人,也敢跟老子抢功?”

他往身后瞥了眼,增援的景国大军的旌旗已在雾中显形,他们正被派往虞国,发动第二次攻城。

矛尖的寒光密密麻麻,像片移动的荆棘丛。

“螣国国师座下。”黑衣人道,“将叶南交给我们。”

“休想!他可是老子的保命符,识相的滚!等我军到了,把你们剁成肉酱喂狗!”景国大将大吼。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动,铁盔下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

他身后的骑兵个个按捺不住,嘴里发出怪响,却在他抬手的瞬间齐齐定住。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缓缓按在马鞍上,“叶南……”

身后的黑衣骑兵竟同时低吟,声音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叶南……”

铁盔下的声音突然拉长,“必归螣国!”

“必归螣国!!!”

景国大将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突然觉得那些黑衣骑兵不像活人,倒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连周围的雾气都带着股腐朽的腥气。

黑衣人调转马头,马鞭挥出的瞬间,所有黑衣骑兵如退潮般没入密林,动作迅速。

风里飘来最后一句低语,却像刻入骨头里的诅咒:“只有十日期限,否则国师大人必将踏平景国!”

雾气重新弥漫,景国士兵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冒汗,似乎刚才遇到了鬼挡道。

景国大将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去去邪气,随即催着马车往景国都城赶。

官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二十万援军的旌旗在晨光里发光,他挺直了腰杆,仿佛已看到景王重赏的场面……

而此时,景国外的山神庙侧密林里,震国二公子厉晋率领的震国铁骑,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等待时机。

震国守营士兵刚掀开鹿角栅门,周奎已滚鞍下马,膝盖砸在地。

他趴在尘土里,抬眼只看到厉晋的鞋面,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等是骁国公子允部下,拜见公子晋!”

“叶允的人?”震国二公子厉晋偏头,“不好好待在虞国看戏,跑来我营作甚?”

“公子晋容禀,公子允趁乱擒获了叶南,本想送来任公子晋发落,哪想,哪想半路被景国截走了。”

厉晋蹙眉,“叶允那蠢货连个人都看不住?”

周奎死死低着头:“但属下探得清楚,景国新派的二十万大军已出发虞国,如今,都城内只剩十来万老弱,正是……”

“正是老子踏平景国的好时候!”厉晋一脚踏在山神庙的石像上,眼冒精光,“好!这个消息来得及时!本公子候了这么久,就等他们兵力抽空,如今知道叶南在景国,我更是迫不及待了。”

厉晋的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公子翎最重视叶南,怕是……”

“你想说什么?厉翎自身难保了,” 厉晋回头,眼神像饿狼盯着猎物,“他厉翎喜欢的人,我偏要撕开了看!”

副将的脸瞬间很难堪。

“你说,把叶南剥光了拴在旗杆上,让全军营的人都见识见识,他会不会跪地求我?”

厉晋踱步到山神庙的残碑前,用靴底蹭着碑上模糊的字迹。

“不过这样还不够,得让全城的男人都闻闻味,再把他挂在城楼示众,派个最会说荤话的兵卒,把每天的乐子都编成话本,传遍中原。”

“我要让厉翎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在我这里,连条母狗都不如!”他仰头望着景国都城的方向,“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攻城。”

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亢奋,“告诉弟兄们,城破之后,景国的金银与女人随他们分……”他笑得越发狰狞:“还有,都给老子往死里折腾叶南!”

次日辰时刚过,加急战报摞在了景王案头。

最上面写着 “震国厉晋兵力攻破东门防线”,下面压着“螣国白简之亲率二十万水师渡江,距景国仅百里”的战报。

“废物!都是废物!” 景王将战报扫落在地。

丞相颤巍巍捡起战报:“我王息怒,厉晋虽凶猛,却不懂阵法,东门防线尚可支撑,只是这白简之接触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发虚,“螣国很少染指中原,据说白简之上位后收复了西戎的东部落,所以他手上可是有茹毛饮血的西戎鬼军,这个仗不能打。”

“那这如何是好?”景王拍着案几,都城内的守军连二十万都凑不齐,一半还是刚征召的农夫,哪禁得住两国夹击。

正说着,侍卫跌跌撞撞闯进来:“报!网上!震国厉晋的军队已在城墙外架设云梯,厉晋亲自擂鼓了!”

景王猛地起身,“传本王旨意,调守军支援东门!告诉他们,谁丢了城门,谁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他转身看向丞相,眼神狠得像要吃人,“去地牢,把叶南带上来,唯今,只有先将他交给一方,这样我们才有喘息机会。”

“叶南”是被押着上来的,脸上青纱早已被扯掉,只是此刻被药劲未过的昏沉折磨得面色惨白。

“这是…… ?” 景王的声音发颤,转头看向身后的狱卒,“你们抓回来的,就是这小子?”

狱卒吓得跪倒在地:“是李将军亲自押回来的,他说这就是叶南。”

“李将军?” 景王突然想起那个昨天还在殿上战败却用此事邀功的蠢货,狠道,“把他给本王斩了!不!凌迟,把他一片一片地削干净了!”

“废物!连叶南和叶允都分不清!白简之要是知道本王拿这小子冒充叶南,怕是要举全国之兵力过来!”

丞相赶紧扶住几乎气晕的景王:“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解燃眉之急啊!”

“解?怎么解?” 景王喘着粗气,指着叶允,“厉晋和白简之都趁景国国力空悬而发动进攻,这小子就是颗催命符!”

“或许……” 丞相压低了声音,“或许可以将错就错。”

他凑近景王耳边,“先把这叶允装作叶南,送给白简之,他素来重视叶南,见了人定会暂缓攻势,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急召去虞国的二十万大军回来。”

景王眯起眼,有些犹豫:“能瞒的了多久?”

“至少能瞒到咱们的人回来。” 丞相的声音急切,“厉晋那莽夫只会仗着震国兵力横冲直撞,先集中兵力灭了他,再回头对付螣国,尚有一线生机!”

叶允不知何时醒了,听到这话突然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惜,他被堵了嘴,只能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景王。

景王看都没看他,就拍了板:“就这么办!”

他对侍卫喝道,“这小子也长得还算可以,给他灌药,让他消停些,总之,别让白简之一眼认出,再派个能说会道的使者,就说叶南受了惊吓,需静养两日,先稳住白简之。”

“那厉晋那边……”

“虞国不打了,把大军给本王速速招回来,让守将死守着!” 景王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远处隐约传来攻城的号角声。

景王站在丹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当初,就不该这么着急地联盟要灭了厉翎,这下,作茧自缚了……

……

螣国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排开,帆影遮断了半个江面。

白简之覆着面纱站在主舰的甲板上,白色道袍被江风掀起,他手里抚着块玉,那是多年前叶南的,如今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报!景国使者求见,说已将公子南送到岸边。”

白简之眼底瞬间漾起笑意,在嘴角勾出浅痕:“让他把人送上船。”

多年来心心念念的人终于要到眼前,连舌尖都有些发颤。

景国使者领着辆小轿登上楼船,刚站稳就拱手道:“国师大人,公子南舟车劳顿,又染了风寒,景王特意嘱咐,让小人照料几天,怕给国师过了病气。”

“让开。” 白简之喝道。

景国使者赶紧拦住:“国师大人三思!公子南身子虚,见风怕是要加重病情……”

话音未落,白简之骤然抬手,五指扣住使者的脖颈。

对方的喉骨在他掌心发出脆响,脸上的惊慌还没散尽,脑袋已被硬生生扭到背后。

温热的血溅在白简之的道袍上,像开了几朵妖艳的花。

“碍事。” 他抬手时,随从慌忙递上纯白色的帕子,他却只随意蹭了手上的血痕,就快步走向那顶小轿。

轿身缠着的红绸还在江风中飘,就像是按娶亲的规矩备的,当他的手擦过轿帘,呼吸放轻。

“师兄,” 他掀开轿帘的动作轻柔,眼底盛着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简之来接你了。”

轿内的人整个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几缕散在枕上的乌发,瞧着竟真像新嫁娘般羞怯。

白简之的手刚要触到那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对方却猛地瑟缩了下,将整个手腕都显了出来。

白简之的笑僵在脸上,下一秒,他猛地扯开锦被!

第45章

那张埋在枕间的脸露了出来,全然陌生,写满了惊恐。

白简之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眼底的痴迷瞬间冻结,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将眼前这个人撕碎。

他缓缓直起身,喉间溢出低笑:“好一个景王,竟敢拿个赝品来糊弄我。”

身边的副将低声道:“国师大人,这等货色,一刀杀了便是。”

“杀了?” 白简之气极反笑,“太便宜他了。”

叶允看清他眼底的疯狂,忙不迭地从锦被里爬出来,跪倒在地,他的双手缠着绳子,尝试着用手指去抓白简之的袍角:“国师大人饶命!我是叶允,我是骁国的二公子,叶南是我哥哥,你不能杀我,我和叶南血脉相连啊!”

白简之听到叶南两字,似乎多了几分耐心。

“您看我这身子,这眉眼,都差不多的,他能做的,我都能做,求你了,我不想死,求您留我一条命,我替他伺候您!”

白简之猛地抬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裂声响起时,他嗤笑一声:“你也配?”

叶允大叫,痛哭流涕。

他看着叶允痛得扭曲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越发幽深,“萧庚。”

候在一旁的弟子萧庚躬身道:“大人。”

“育胎计划如何了?” 白简之问。

萧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叶允,低声道:“已抓百余名男子尝试阳体结合,只是,” 他顿了顿,“腹中胎儿九成以上活不过十月,剩下的还在观察。”

白简之挪开脚,弯腰捏住叶允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看,你百无一用,经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你真还有点用处了。”

他对萧庚道,“这副身子与叶南同源,用来做试验,再好不过。”

叶允猛地顿住,拼命摇头:“不要!什么试验!求您放过我……”

“不怕让你知道,若是试验成功,待师兄到了螣国,就能和我能孕育后代,天地之间就有了我和他相连的血脉,他的心将永远属于我,而师兄和我的孩子,将是螣国后主。”

白简之偏执地微笑着,松开了手,看叶允像滩烂泥瘫在地上。

萧庚挥了挥手,两个黑衣弟子上前,拖着痛哭挣扎的叶允往船舱深处走。

白简之走到船舷边,江风掀起他的道袍,他望着远处的中原大地,笑声里带着疯狂的偏执:“中原诸国总说螣国只会旁门左道,看不起巫蛊之术,这次不妨让他们见识一下。”

他转头对萧庚道:“让西戎鬼军准备。”

萧庚一愣:“大人,西戎鬼军一出,我们就将螣国的底牌亮出来了。”

“就是要让中原诸国畏惧,”白简之轻蔑得笑,“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等鬼军踏平景国,谁还敢说我们螣国不行?”

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战船四周突然响起诡异的吟唱,那是西戎鬼军的战歌。

白简之站在船头,衣袂翻飞,像个掌控一切的魔神。

他知道,叶南还在某处等着他,但在此之前,他要先让这片大地,尝尝螣国的厉害。

……

虞国皇宫的书房里,厉翎拆开军报,半晌抬头,眼里带着笑意:“周奎那步棋走得妙。”

他把军报推给叶南,“这几日,厉晋的兵力与景国对垒,双方死伤惨重,讨不到好,若不是你让小营长周奎蛰伏厉晋军中,中途大喊震国兵败,引起军队恐慌,军心崩溃,也许这仗还要扛上几天。”

叶南闻言只是笑了笑:“厉晋本就章法乱,士兵又累了数日,一点火星就能燎原,这仗继续打下去,对百姓伤害更大,索性让一方败了,”他拿起军报看了一会儿才说,“周奎在乱中带着弟兄们脱身,还顺手烧了厉晋的粮草营,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周全,这个人很是聪明,可用。”

“是你教得好。” 厉翎起身,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是你算准了景国会拦截马车,算准了景王会交出叶允,算准了厉晋会等不及,更算准了周奎能在乱中脱身。”

他蹭了蹭叶南的颈侧,声音低下来,“小南,你这个军师可真厉害。”

叶南的耳尖红了,还得故作谦虚道:“从前姽满子说我性子太软,谋事虽细,却少了点狠劲,那个时候我还不服气,直到后来白简之说,我是所有师兄弟中,天赋最差的那个……”

话还没收完,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勒得他腰眼发疼,厉翎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凉凉的。

“白简之什么时候说的?”

“就……就、就……”叶南察觉到他语气沉郁,才后知后觉说错了话。

见他答不上来,厉翎更是警醒,将人按得更紧,“怎么了?难不成你们还背着我偷偷有约?”

“没有的事。”叶南梗着头不承认,反正他从来没约过白简之。

厉翎咬了咬叶南的耳垂,正要再说些什么,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九歌的声音撞开了书房门:“太子殿下!新的密报!”

话音卡在喉咙里。

薛九歌看着被圈在厉翎怀里的叶南,后者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而厉翎的手还环着叶南。

他立刻转开眼,拱手认真道:“属下该死,不知殿下正在议事!”

“说。”厉翎的声音有那么一丝不悦,圈在叶南腰间的手却松了松。

薛九歌赶紧从怀里掏出密报,头埋得更低:“白简之让西戎鬼军动了。”

“西戎鬼军?”厉翎的眉峰蹙起,叶南已起身,接过密报看起来。

“短短数日,占了景国五座城池,”薛九歌道,“景王割了半壁江山求和,现在螣国的旗帜,已经插在景国的城门上了,景国算是名存实亡了。”

厉翎:“那支靠巫蛊炼出来的外族军队,听说身形如山,有打虎之力,刀枪不入,这应该是螣国的底牌,白简之东出得如此激进,看来受刺激不小。”

叶南心虚地瞥了厉翎一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抢先分析道:“景国经此一役,算是彻底废了,退出了中原强国之列,也算是他们自食恶果,螣国刚吞下景国的半壁江山,总要消化一阵,白简之现在该忙着稳定地盘,短期内不会东进,当务之急是各国都需要休养生息,得赶紧让百姓归田。”

他说得认真,没注意厉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审时度势是薛九歌在站场上练就的本事,此刻他悄悄抬眼,见两人虽没再靠在一起,气氛却越发诡异,赶紧拱手:“属下还有军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转身时脚步快得像逃。

书房里刚静下来,厉翎突然伸手,把叶南按在案上。

“厉翎!”叶南吓了一跳,手撑在案上想起来,“你干什么?”

“算账!”厉翎低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声音又哑又沉,“白简之在何地何时,和你说了这些话?”

他的手指捏住叶南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别胡搅蛮缠!”叶南的脸颊红透了,眼神有些慌。

“小公子,” 厉翎低笑起来,俯身咬住叶南的唇角,“谁让你一提起他,眼里就带着点委屈?”

叶南的后背撞在案面,鼻尖与唇瓣却被他的呼吸烫得发麻,“你就是故意借他之名,想要,想要……”

“想要怎样?” 厉翎故意逗他。

“想、想要……” 叶南的脸憋得通红,后半句却始终堵在嘴里,只恨不能把脸埋进衣领里。

“说啊,小公子。”厉翎不肯放过他,话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叶南被他逗得又急又羞,脑子一热,抬头飞快地在厉翎的唇角啄了一下,那一下又轻又快,他自己倒先慌了,立刻偏过头,耳尖烫得厉害,“……想要那样我……”

厉翎愣了半刻,随即低笑出声:“哟,这就答对了!”说着,指尖溜进他衣领里,还故意蹭了蹭他颈后的软肉,“那我可得好好奖励你。”

他正要低头吻下去,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叶南,你在不在?”是长佳公主的声音,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我问你上次说的变法,我研究……” 话卡在喉咙里。

长佳手里的书卷径直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被按在案上的叶南,领口微敞,口间还滚着没散尽的轻喘,而厉翎的手正按在他腰侧。

烛火把叶南泛红的眼角照得分明,厉翎的衣袍还搭在叶南的腰上。

“我……”长佳捂着眼往后退,“你们继续!继续!”